江苏
最近网络上关于清朝的讨论再次变得热烈起来。这让我不禁想起一百多年前那个行为独特的章太炎。他在那个时候对清廷的批判，并非是简单的情绪上的发泄，而是有着一套严谨的思想体系，到现在，仍然非常尖锐。
章太炎是浙江余杭人。余杭在清初是反抗较为激烈、坚持时间较长的区域之一。他成长的环境，用当下的话来说，充满了遗民情绪。他家里的长辈，比如他的父亲，在临终的时候还叮嘱要穿着汉族士大夫的深衣下葬，明显不认同清廷。少年时期的章太炎阅读《东华录》《扬州十日记》这类书籍，仇满的念头就在心里强烈地产生了。不过需要注意的是，他的这种情绪，早年大多是传统汉人的夷夏之辨，用他自己的话语来讲，一开始没有什么学理。真正让他的思想形成体系的是在甲午之后接触了西方书籍，这才将学理吸收进来。
那章太炎是如何系统性地否定清廷的？在他看来清王朝的统治合法性从根本上就存在问题。他认为清初改朝换代并非简单的王朝循环，而是有着大规模屠戮的外族征服。所以他在《讨满洲檄》等文章中，严肃地指出清廷是外来部族借助武力建立的统治结构，其政治设计的核心始终是维护少数特权集团的利益。正因为如此他对晚清很多立宪举措十分警惕，觉得那只不过是拖延危机的临时办法，如果不触动统治的根基，任何表面的改革都无法改变权力结构的本质。这种判断在清末改革多次受挫的现实中，仿佛一次次得到了验证。
章太炎能够洞察到清廷的手段。清廷不仅运用刀枪，还采用文化编纂以及思想压制的方式来维持其统治。它在不知不觉中塑造士人的价值观。这种对于思想空间的长期侵蚀，或许比直接的暴力危害更为深远。
章太炎的反清思想并非是固定不变的。在早年的时候，他受到康梁维新思想的影响，曾经有过客帝的构想，希望通过缓和满汉之间的矛盾来共同抵御外来的侵略。但是在戊戌变法失败之后，他逐渐地转向了革命，最后和维新派决裂，并且通过割掉辫子来表明自己的志向。之后他主持《民报》，和改良派进行论战，着重强调排满并不是去煽动种族之间的仇恨，而是为了光复，并且还首次提出了中华民国的构想。到了辛亥革命前夕，他进一步发展出了五族共和的多民族共和国的设想，这表明他的思想已经超越了单纯的排满，转向了更具有包容性的民族国家的建设。
章太炎的斗争方式具有一定的特点。他是将“文”作为手段的革命者的典范。他觉得革命并不只是武装暴动，还包含着思想革命和文化革命。他很多古奥且犀利的文章，在鲁迅看来十分厉害，能够让人的精神处于振奋的状态。他通过文学复古以及建立宗教等文化实践，去对清政权的思想基础进行颠覆。他甚至自称自己是疯子，认为要成就大事需要具备百折不回的神经病精神。这种狂狷的姿态，是他批判旧制度、唤醒民众的重要方式。
章太炎的思想遗产并不仅仅局限于反清这一方面。他对于西方代议制有着超前的批判，他认为在中国这样地域广阔、人口众多的情形之下，代议制很容易被权贵所操控，进而对民意起到阻碍的作用。之后他结合中国的实际情况提出了行政、司法、教育、立法、监察五权分立的构想。他对社会达尔文主义进行反思，批判那种借着文明进步的名义来进行帝国主义扩张的言论。他还倡导亚洲各国相互亲近联合，和被压迫的民族一同联合起来抵抗殖民主义。到了晚年的时候，面对日本侵华情况越来越严重，他更加着重强调通过读史来激发爱国之心，以此来保卫民族文化。
现在来对章太炎进行重新讨论，其意义或许不在于重复他具体的结论，而在于思考他所留下的根本问题：一个政权长期具备合法性依靠的是什么？是武力征服之后进行维稳，是某种不容置疑的传统，还是基于人民利益并且能够伴随时代进行调整的治理体系？章太炎的思考让我们知道，历史价值在于提供理解以及起到警醒的作用，并非是简单地进行颂扬或者否定。他的学说在当下喧嚣的环境之中，仍然是值得好好去品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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