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药味像钉子,将衰老和死亡钉死在了寿康宫里。
那个曾经赢了整个紫禁城的女人,如今只是一具枯槁的、等待腐烂的身体。
她挥退了所有人,只留下那个守了她一辈子的男人,温实初。
他的手指依旧很稳,搭在她的腕上,像搭着一块朽木。
突然,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了他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射出骇人的光:
“那年滴血验亲,你端来的那碗水,手抖了一下……”
温实初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本能地辩解:
“太后,当年事关重大,臣……臣一时紧张……”
“紧张?”她笑了,那笑声像枯叶在地上摩擦,尖锐而悲凉,“你的手,稳过天下任何一个绣娘,何曾因紧张而抖?实初,我等了半辈子,也没等到你一句解释。现在,我就要死了,你还要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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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甄嬛觉得自己像一口枯井。身体里的水一滴一滴被抽干了,只剩下一些湿冷的泥,粘着些烂掉的树叶。
那些树叶,是模模糊糊的人脸。
他们都在井口看着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她想喊,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像两块干木头在摩擦。
她努力睁开眼睛,看见床边坐着一个影子。
影子很安静,只有一股熟悉的药草味。是温实初。
她摆了摆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和一层皮。
伺候的宫女和太监像一群受惊的鸟,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现在,这间大得吓人的屋子里,只剩下她和他。还有一个听不见也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叫作“过去”的东西。
温实初伸出手,三根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很稳,几十年来一直这么稳。甄嬛看着他低垂的眼睑,那里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
“咳……咳咳……”她咳得整个身体都缩成了一团,像一只被踩了一脚的虫子。温实初连忙收回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他的掌心是温热的,隔着丝被,那点温度像一滴落在冰湖上的蜡,瞬间就凝固了,凉了。
等她喘匀了气,她没有再看他,而是盯着明黄色的帐顶。那上面绣着的凤凰,眼睛的位置已经脱了线,看起来像两个黑洞。
“实初。”她的声音很轻,像一口气。
“臣在。”温实初的声音也很轻,怕惊动了什么。
“那年滴血验亲,”她慢慢地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好像每个字都粘在喉咙里,“你端来的那碗水,手抖了一下。”
温实初给她拍背的手僵住了。整个寿康宫,不,是整个紫禁城,都好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呼吸。只有窗外风刮过枯枝的声音,呜呜的,像谁在哭。
他没有立刻回答。甄嬛也不催他。他们之间,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沉默。她这一辈子,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等待上。等皇帝的宠爱,等敌人的败亡,等孩子的长大,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现在,她等他一句话。
过了很久,久到甄嬛以为自己又要睡过去了,温实初才开口。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太后,当年……当年事关重大,众目睽睽,臣一时紧张,手不稳也是有的。”
这个解释,他大概在心里准备了半辈子。说出来,却像纸一样薄,风一吹就破了。
甄嬛忽然转过头,死死地盯着他。
她那双曾经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此刻浑浊得像两颗蒙尘的珠子,但里面的光却尖锐得像针。“你的手,”她的声音也变得尖利起来,“稳过宫里任何一个绣娘。你为我挡过刀,为眉姐姐剖过腹,你什么时候因为紧张抖过?实初,你骗不了我。我等了半辈子,也没等到你一句解释。现在,我就要死了,你还要骗我吗?”
最后一句话,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的。
喊完,她又剧烈地咳起来,这一次,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像凋谢的红梅花瓣。温实初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雪。
他看着那块染血的帕子,嘴唇抖了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她只是不说,就那么等着,用剩下的所有日子,等着他亲口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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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温实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寿康宫的。他走在空无一人的宫道上,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僵硬的肩膀上。
他感觉不到冷。他的身体里好像也有一场雪在下,把他的五脏六腑都冻住了。
太后那句话,像一把生了锈的锥子,在他心口那个叫作“过去”的地方,狠狠地钻了一下。很疼。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几十年前那个下午,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景仁宫里,却比冰窖还冷。他端着那碗水,从宫门口走到大殿中央。
那段路不长,他却好像走了一辈子。他的眼睛里,只有甄嬛那张强撑着血色的脸。她坐在那里,像一尊快要碎裂的玉菩萨。
她的身边是她的敌人,皇后,祺贵人,还有那些等着看她死的眼睛。那些眼睛像狼的眼睛,冒着绿光。
他的手确实抖了。所有人都看见了。皇帝看见了,皇后看见了,甄嬛也看见了。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是紧张和害怕。他也希望那就是紧张和害怕。可他自己知道,那不是。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比害怕更沉重的东西。
他走回太医院。太医院还是老样子,只是人换了一拨又一拨。他住的屋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和几十年前一样。
屋子里也和他的人一样,冷冷清清,只有一股陈年的药味。
他走到墙角,那里有一个樟木箱子,上面落了厚厚一层灰。
他打开箱子,里面的药材和医书都码放得整整齐齐。
他把手伸到最下面,摸索了一阵,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包。
纸包已经黄得发脆了,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他打开纸包,里面是一撮暗红色的粉末。粉末已经干结成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盯着那块东西,好像在看一张狰狞的鬼脸。
那个下午,他从御花园的井里打了水,往景仁宫走。路上,他遇到了剪秋。剪秋低着头,走得很急,像是没看见他,直直地撞了过来。
水洒了一些,但碗没掉。剪秋连声道歉,说自己急着去给皇后送东西。他当时没说什么,只觉得这个宫里的人,走路都像是要去投胎。
可他走了几步,心里就咯噔一下。
他是大夫,他的手和鼻子比狗还灵。剪秋撞过来的时候,他闻到了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像杏仁,但又不完全是。他停下脚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针,探进水里。银针没有变黑。他心里却更沉了。宫里的毒,千千万万种,能让银针变黑的,都是最蠢的毒。
皇后那样的人,不会用这么蠢的毒。
他看着那碗清澈见底的水。这碗水,马上就要决定甄嬛和她肚子里孩子的生死。他不能赌。他不能把甄嬛的命,交到一碗他自己都不相信的水里。
他从随身携带的药囊里,取出了这个纸包。
这里面装的,是他研究西域奇药时发现的一种东西,叫“赤盖散”。
这种草药的粉末,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任何血在水里都表现出极强的亲和力,几乎能瞬间融在一起。这是用来处理战场上大出血的伤口的,霸道无比。
他当时想,如果水里真的有明矾,这点赤盖散,或许能强行把血液“黏合”在一起,对抗明仿的效力。
他把纸包捏在指尖,犹豫了。这是一个疯狂的赌博。
如果水里没有明矾,他加了这东西,反而会让结果变得无法预料。如果用量多了一丝,或者少了一毫,都可能当场害死甄嬛。他是在用甄嬛的命,去赌皇后的心思。他害怕了。他端着那碗水,手开始抖。那不是因为紧张,那是恐惧。
是一个男人,在拿他一生想要保护的女人的性命,做一场他自己都不知道输赢的豪赌时,最原始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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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皇帝弘历坐在养心殿里,批着奏折。奏折上的字密密麻麻,像一群黑色的蚂蚁,看得他心烦。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他觉得有些不安,像是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太监总管李玉碎步走了进来,躬身道:“皇上,寿康宫那边传来消息,太后今天……精神不大好,和温太医说了几句话,情绪很激动。”
弘历“嗯”了一声,眼睛还看着奏折。“说了什么?”
李玉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更低:
“奴才……奴才派去的小太监离得远,没听真切。只隐约听到……‘滴血验亲’几个字。”
“滴血验亲”。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了弘历的耳朵里。他猛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你说什么?”
李玉吓得跪在地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小太监说,太后反复提这四个字,好像还提到了……当年的水。”
弘历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然记得滴血验亲。那年他还小,但那天的场景,他一辈子也忘不了。祺贵人像疯狗一样叫嚣,额娘那张煞白的脸,还有那个叫静白的尼姑恶毒的诅咒。他记得自己冲出去,说要保护额娘。他还记得,温实初端着一碗水,手抖得厉害。
这件事,后来被父皇严令不许再提。所有相关的记录,都烧得一干二净。它像一道丑陋的伤疤,被掩盖在皇家的锦袍之下。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什么额娘会在临死前,又提起这件事?还只跟温实初一个人提?
弘历不是当年的孩子了。他是皇帝。皇帝的心,天生就是多疑的。他尊敬他的养母,这位圣母皇太后,为了他能坐稳江山,付出了很多。但他同样也知道,他这位母亲,心里藏着太多秘密。她和那个叫温实初的太医,关系也一直很微妙。温实初终身未娶,像个影子一样守在寿康宫,一守就是半辈子。这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太医的本分。
过去,弘历可以不在意。因为太后是太后,温实初是太医。他们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可现在,太后要死了。人死之前,总是想把所有秘密都倒出来。他忽然很想知道,那个秘密到底是什么。
“李玉,”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去告诉敬事房,把前朝所有关于熹贵妃的案卷,都给朕找出来。一份都不能少。”
“嗻。”
“还有,”弘历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派人盯紧了温实初。他去了哪儿,见了谁,说了什么话,朕都要知道。特别是……他和他那个被过继出去的儿子。”
弘历口中的那个“儿子”,指的是温实初名义上的儿子。当年眉庄难产而死,温实初为了保住眉庄和他的血脉,自宫入宫,求了先帝恩典,将孩子记在自己名下抚养。那孩子后来也没什么出息,在太医院当个不大不小的差,碌碌无为。
但弘历想到的,是另一件事。滴血验亲,验的是甄嬛的双生子,和他温实初有没有关系。这件事,像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很多年。现在,这根刺好像要发炎了,肿了,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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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一匹快马从官道上疾驰而过,马蹄溅起的泥水像黑色的墨点。马背上的人穿着王爷的常服,风尘仆仆。他是六王爷弘曕。那个一出生就差点被扔进水里淹死的孩子。
他收到了京城八百里加急的信,说太后病危。他心里没什么感觉。
这个叫“皇额娘”的女人,在他记事起,就不是他的额娘了。
他被过继给了果郡王允礼,成了允礼唯一的子嗣。他住在王府里,离那个金色的笼子很远。他和甄嬛,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见面,也只是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母子俩,比陌生人还客气。
可他还是快马加鞭地赶了回来。
因为他心里也有一个问题。一个和他那对龙凤胎哥哥(弘历)无关,只和他自己有关的问题。
几个月前,他在整理养父允礼的遗物时,在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子里,发现了一些东西。里面有一首诗,是允礼的笔迹。
诗写得很隐晦,写的是一株开在凌云峰上的杜鹃花。旁边有一行小字批注:那年惊蛰,风雨故人来。
他查了宗谱,他出生的那一年,甄嬛就曾在凌云峰修行。而他出生的时节,也正是惊蛰前后。
诗的下面,还压着一枚小小的玉坠。
玉坠的样式很普通,是一朵合欢花。但弘曕浑身的血都凉了。
因为他自己身上,从小就戴着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只是更大一些。他一直以为那是先帝赏的。现在看来,根本不是。
这是一对。一个属于男人,一个属于女人。
他一直都知道,京城里有风言风语。说他长得不像先帝,倒有几分像果郡王。他以前不信。他觉得那是嫉妒他的人在造谣。可现在,看着这首诗,这块玉坠,他开始怀疑了。
他为什么要被过继?先帝那么多儿子,为什么偏偏挑了他,过继给一个已经死了的郡王?官方的说法,是为了延续果郡王的香火。可他现在觉得,这更像是一种流放。一种体面的、让他远离权力中心,也远离他亲生母亲的流放。
他这次回京,名为探病,实为问罪。
他不想再活在一个谎言里。他要去找那个女人,那个给了他生命,却又把他推开的女人。他要问她,我到底是谁的儿子?
如果我不是先帝的儿子,那我的亲生父亲,那个叫允礼的男人,又是怎么死的?
他手里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股上,马儿嘶鸣着,跑得更快了。他想,就算你要死了,你也得给我一个答案。一个真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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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甄嬛觉得自己沉在一个没有底的湖里。湖水是温的,像血。她不停地往下掉,往下掉。她看见眉庄坐在湖底,手里拿着一碗藕粉桂花糖糕,对她笑。
她说:“嬛儿,你来啦,我等你好久了。”
她想去拉眉庄的手,可眉庄的身影一晃,变成了一片片碎掉的瓷片。
然后她看见了允礼。他穿着那件玄色的长袍,站在一片合欢花林里。风吹过,粉色的花瓣像雨一样落下。他对她伸出手,说,嬛儿,跟我走。她拼命地向他游过去,可他们之间好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她能看见他,能听见他说话,却怎么也碰不到他。他的身影也慢慢变淡了,最后和那些花瓣一起,消失不见了。
她开始害怕。她又变成了一个人。湖水越来越冷,刺骨的冷。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娘娘……娘娘……”
一个声音把她从冰冷的湖水里拉了出来。她睁开眼,看见温实初的脸就在她眼前。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写满了焦虑。
“您做噩梦了。”他说。
甄嬛喘着粗气,胸口像压着一块大石头。她环顾四周,还是那间熟悉的寝殿,还是那股熟悉的药味。刚才的一切,都是梦。可那感觉太真实了。那种失去和孤独的感觉,和她这一辈子所经历的,一模一样。
“实初,”她抓住他的袖子,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我看见他们了……看见眉姐姐了……也看见王爷了……他们都在等我。”
她的精神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理智和幻觉,在她脑子里搅成了一锅粥。她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的时候,她是那个威严的太后。糊涂的时候,她只是一个失去了所有爱人的可怜女人。
温实初看着她这个样子,心如刀割。他知道,不能再等了。那个秘密,像一颗毒瘤,在他心里长了半辈子。现在,它也快要把她折磨死了。如果再不说,就永远没有机会了。他要让她在去见眉庄和允礼之前,卸下心里最后一块石头。他也要让自己,从这个背负了一生的枷锁里,解脱出来。
他扶着甄嬛躺好,替她掖好被角。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个早已干枯变色的纸包。他走到床前,对着甄嬛,缓缓地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碰到冰冷的地砖,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甄嬛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她知道,他终于要说了。
温实初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了平日的沉稳和木讷,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悔恨。他举起手里的纸包,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太后……关于那碗水……臣……臣对不起您……”
他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他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他这一生,流的泪屈指可数。一次是为了眉庄的死,一次是自宫时的剧痛。这是第三次。为了一个迟了半辈子的坦白。
甄嬛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在等。
温实初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终于把那句藏在心里,腐烂了半辈子的话,说了出来。
“太后,那碗水……臣确实动了手脚。”
06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寂静的寿康宫里炸响。虽然甄嬛早就猜到了,可当她亲耳听到这句话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看着跪在地上的温实初,那个从她入宫起就一直守护着她的男人,那个为了她和眉庄,毁了自己一辈子的男人。他的脸上挂着泪,那张总是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这样彻底的崩溃。
温实初没有等她发问,他知道自己必须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一字不漏。
“那一日,臣奉命去取水,”他的声音依然在抖,但比刚才清晰了一些,“在从御花园回景仁宫的路上,剪秋,就是皇后身边那个宫女,从侧面的小路上冲出来,撞了臣一下。”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剪秋。这个名字她当然记得。
“她当时很慌张,连声道歉,臣没有在意。可是,臣是医者,臣的鼻子对味道比常人敏感百倍。臣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明矾味道。”温实初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臣当时就起了疑心。臣立刻停下,用银针试探碗里的水,银针没有变黑。但臣知道,最厉害的毒,是试不出来的。而最阴险的计,就是利用所有人都知道的常识。所有人都知道明矾能让血不融,皇后也知道我们知道。所以她赌我们只会提防毒药,而不会提防这种不是毒药的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嘶哑:“臣看着那碗水,臣不敢赌。臣不能把您和六阿哥的性命,赌在一碗臣自己都不相信的水上。臣当时……当时就快疯了。时间紧迫,所有人都在等,臣不可能回去换一碗水,那只会让皇后更加警觉。所以,臣做了一个决定……一个臣后悔了一辈子的决定。”
他把手里的那个小纸包,举到了甄嬛面前。
“这是‘赤盖散’,是臣早年研制的一种烈性草药粉末,本是用于战场急救,能让伤口处的血液迅速凝固。它的药性十分霸道,只要极微量的粉末,就能在短时间内,强行让水中的血液表现出极强的亲和性,足以对抗明矾的效力。”
“在端着水盆走进大殿前,臣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用指甲,弹了微不可察的一点粉末进去。”温实 初说到这里,全身都开始发抖,“太后,臣当时手抖,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害怕被人发现。而是因为臣自己害怕!臣害怕这赤盖散的药性太烈,臣害怕自己弹进去的份量有丝毫差池。如果水里根本没有明矾,臣的自作主张,可能会让结果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果份量稍多,甚至可能当场就显出异样!臣……臣是在用您的命,在赌一个臣自己都不知道的结局啊!”
他泣不成声,把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幸好……幸好太后您冰雪聪明,您自己发现了水的问题,用自己的血,和皇上的血验证,躲过了那一劫。否则,臣……臣就是害死您的千古罪人!这半辈子,臣不是在等您的宽恕,臣是在等您对臣的审判!臣夜夜梦到那碗水,梦到您和六阿哥倒在血泊里,是臣……是臣害了您!”
07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不是背叛的预兆,而是另一种形式的守护。一种绝望的、疯狂的、赌上一切的守护。甄嬛心里的那块巨石,那块压了她半辈子,让她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惊醒的巨石,终于“轰”的一声,落了地,碎成了粉末。
她的眼角,滑下一行浑浊的泪。这滴泪,不是为自己,而是为眼前这个男人。这个为了她和眉庄,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坟的男人。她想开口说点什么,说“我不怪你”,说“谢谢你”。可她太虚弱了,喉咙里像被棉花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音。她挣扎着想伸出手,去扶他起来。
就在这时,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寂静的空气被瞬间撕裂。
皇帝的贴身太监李玉,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像见了鬼一样。他甚至顾不上礼仪,扑通一声跪倒在龙床和地上的温实初之间,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启禀太后!皇上!不好了!六王爷……六王爷他……他手持前朝敬事房的密档,此刻正在殿外长跪不起!”
弘历皱起了眉头,不悦道:“他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奏?没看见太后正在歇息吗!”
李玉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他抬起头,满脸都是汗,几乎是哭着喊了出来:“王爷说……王爷说有天大的冤情要申!他……他要状告温实初太医,与、与当年的熹贵妃,秽乱宫闱,其罪当诛!”
“什么?!”弘历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的震惊无以复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