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藏经》有云:“若有众生,心生邪见,妄求福报,引鬼入宅,如蛾扑火,自烧其身。”
民间老话也常说:神鬼殊途,香不可乱烧。
“奶奶……别烧了……屋里好挤……”
五岁的妞妞缩在墙角,大眼睛惊恐地盯着空荡荡的客厅,仿佛那里站满了人。
“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张桂兰满脸慈爱,手里捏着三根紫红色的藏香,虔诚地跪在蒲团上。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居士服,手腕上戴着三串磨得发亮的佛珠,整个人透着一股子与世无争的善意。
“奶奶这是在请菩萨保佑你。看,这香烟直直往上飘,菩萨这是高兴了,来收供养了。”
张桂兰笑着,在那尊盖着红布的神像前磕了三个响头。
01.
“妈,您这买的什么香啊?味道怎么这么……腻?”
林溪刚下班进门,就被屋里那股浓郁的甜香味熏得皱起了眉。
这味道不像寺庙里的檀香清心寡欲,反倒像是什么烂熟的水果混合着脂粉味,闻久了让人头晕恶心。
张桂兰正从厨房端出一盘刚做好的素什锦,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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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溪回来了?快洗手吃饭。这香可是好东西,是那个修行的‘觉悟大师’特意结缘给我的,叫‘七宝通灵香’。听说这香一点,方圆十里的善神都能感应到。”
林溪看着婆婆那张布满皱纹却写满虔诚的脸,到嘴边的抱怨又咽了回去。
自从公公去世后,婆婆就一心向佛,吃斋念经,性格也是出了名的好。
小区里谁家有个难处,婆婆总是第一个去帮忙;路边的流浪猫狗,婆婆也会偷偷去喂。
甚至对林溪这个儿媳妇,婆婆也是没得挑,家务全包,带孩子尽心尽力,从不摆长辈架子。
除了……实在太迷信了。
“妈,我知道您心诚,但这味道太大了,妞妞这几天一直咳嗽,医生说可能是空气不好……”林溪试探着说道。
张桂兰一听孙女不舒服,脸上的笑容立马变成了心疼,她赶紧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沙发边摸了摸正在看动画片的妞妞的额头。
“哎哟,我的心肝肉,是不是又不舒服了?”
妞妞脸色有些苍白,眼圈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抬头看了一眼奶奶,身体下意识地往林溪怀里缩了缩。
“奶奶……我不喜欢那个香味……”妞妞小声说道,“一点那个香,家里就会来好多奇怪的人……”
张桂兰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笑了,轻轻点了点妞妞的鼻子:
“这孩子,净瞎说。家里除了咱们三个,哪还有人?那是菩萨身边的护法神,是来保护咱们妞妞的。”
说完,张桂兰转身去神龛前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杯有些浑浊的水。
“来,妞妞,喝了这杯‘大悲水’。这是奶奶在佛前供了七七四十九天的,喝了就不咳了。”
林溪看着那水里似乎还漂浮着一点香灰渣子,心里一阵膈应。
02.
晚饭后,林溪在厨房洗碗,丈夫陈强在阳台抽烟。
“强子,妈最近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
林溪擦着手走过来,压低声音说,“那个什么‘觉悟大师’,我怎么觉得像个骗子?妈上个月退休金五千块,是不是全买那个香了?”
陈强吐了一口烟圈,一脸无奈:
“哎呀,你就让妈买吧。自从爸走了,妈心里空落落的,有个寄托总是好的。再说了,妈也是为了咱们好,你看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念经回向给咱们,你还要怎样?”
“可是妞妞最近状态很不对!”林溪急了,“那孩子老说看见奇怪的东西,还总做噩梦。今天老师给我打电话,说妞妞在幼儿园画画,画的全是黑色的断手断脚的小人!”
陈强皱了皱眉,掐灭了烟头:
“小孩子想象力丰富,看了什么动画片吓着了吧。行了行了,明天我带妞妞去游乐场玩玩就好了。别老那是神神鬼鬼的说事,妈听见了又该伤心了。”
正说着,客厅里突然传来“咣当”一声巨响。
紧接着是张桂兰慌乱的惊呼声:
“罪过罪过!阿弥陀佛!妞妞!你不能碰那个!”
林溪和陈强心里一惊,赶紧冲进客厅。
只见神龛前,那个用来插香的纯铜香炉被打翻在地,紫红色的香灰撒了一地。
而五岁的妞妞,正站在神桌旁边,手里死死攥着那尊一直被红布盖着的神像。
“妞妞!快放下!那是菩萨!”
张桂兰急得满头大汗,想抢又不敢硬抢,生怕伤着孩子,又怕惊扰了神灵。
“不是菩萨!”
妞妞突然大喊一声,稚嫩的声音里带着巨大的恐惧和愤怒。
“它在吃奶奶!它在吃奶奶的头!”
林溪被女儿的话吓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看向女儿手里那尊神像。
红布滑落了一半。
露出的不是慈眉善目的观音或者弥勒。
而是一尊黑乎乎的木雕。
03.
“妈!这是什么东西?!”
陈强也被这雕像的模样吓了一跳。
张桂兰见状,赶紧扑过去,小心翼翼地从妞妞手里夺过雕像,用袖子细细擦拭,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莫怪莫怪”。
“这是‘千口佛’!是觉悟大师从西域请回来的古董!”
张桂兰把雕像重新放回神龛,盖好红布,这才转过身,一脸严肃地看着儿子儿媳。
“大师说了,这尊佛最灵验,能吞噬世间一切苦难和晦气。你们看它嘴大,那就是‘吃苦’的意思!咱们家这两年顺风顺水,全靠它把咱们的灾给吃了!”
“妞妞不懂事,冲撞了佛爷。今晚我得加倍烧香赔罪。”
说着,张桂兰从柜子里拿出一大捆那种紫红色的香。
“妈,别烧了!”林溪只觉得那尊雕像邪门得很,看着就让人心慌,“这东西看着就不正经,咱们把它扔了吧!”
“胡说八道!”
一向温和的张桂兰突然红了眼,那眼神里竟然透出一股陌生的狂热。
“这是我不吃不喝攒了半年钱才请回来的!是为了保佑强子生意兴隆,保佑妞妞平安长大!你们不领情就算了,还想扔了它?除非我死了!”
看到母亲如此激动,陈强赶紧拉住林溪:
“好了好了,妈信这个就信吧。一个木头雕像而已,别气着妈。”
妞妞不再哭闹,而是把头死死埋在林溪的胸口,身体止不住地发抖。
“妈妈……”
妞妞的声音细若蚊蝇。
“那个大嘴巴叔叔……它刚才笑了……”
04.
深夜两点。
林溪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吵醒了。
婆婆竟然睡着了。她跪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发出轻微的鼾声。
可是,神龛上的香还在烧。
而且烧得极其诡异。
那一把紫红色的香,燃出的烟雾并没有散开,而是凝聚成一股绳子一样的形状,直直地钻进了那块红布下面。
红布在微微起伏。
就像……那布下面盖着的东西,正在大口大口地呼吸!
“滋滋……滋滋……”
那吸食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急促。
突然!
张桂兰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林溪眼睁睁地看着,一道淡淡的、灰白色的雾气,从婆婆的头顶缓缓飘出,顺着那股香烟,一起被吸进了红布里!
随着那道白气离体,婆婆原本花白的头发,肉眼可见地枯黄了几分,挺直的脊背也瞬间佝偻了下去,就像是被抽走了精气神。
“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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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再也忍不住,大喊一声冲了过去,一把摇醒了张桂兰。
“啊!”
张桂兰惊醒过来,眼神迷离,好半天才聚焦。
“小溪?怎么了?几点了?”
她的声音嘶哑苍老,完全不像白天那个精神矍铄的老太太,倒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妈,您别跪了!这东西在吸您的命啊!”林溪哭着喊道,伸手就要去掀那红布。
“别动!”
张桂兰虽然虚弱,但护住神龛的动作却是下意识的。
“我这是在‘布施’……大师说了,心诚则灵,要用自己的精气神去感化佛爷……”
“这哪里是佛爷!这是鬼啊!”林溪崩溃了。
就在这时,儿童房里突然传来了妞妞撕心裂肺的尖叫声!
“啊——!走开!不要咬我!!”
05.
林溪和张桂兰同时冲进了儿童房。
眼前的景象让林溪几乎晕厥过去。
妞妞躺在床上,整个人像是中了邪一样,在床上剧烈地扭动,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仿佛在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她的身上,竟然凭空出现了一个又一个青紫色的牙印!
就像是有无数张看不见的嘴,正趴在她娇嫩的身体上疯狂啃咬!
“妞妞!”
林溪扑过去抱住女儿,却感觉怀里的孩子烫得像个火炉。
“疼……妈妈……好多人……好多人压着我……”
妞妞哭得嗓子都哑了,双眼翻白,嘴角开始往外吐白沫。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怎么了?”
张桂兰吓得手足无措,老泪纵横,“菩萨怎么不保佑妞妞啊?我明明烧了那么多香,我明明磕了那么多头啊!”
“妈!去医院!快叫强子!”林溪吼道。
“不行!不能去医院!”
张桂兰突然拦住林溪,眼神里满是恐慌,“这是‘业障病’,医院治不好的!去了医院一打针,泄了元气,妞妞就完了!”
“那是大师说的!一定是今天的供奉不够!那个千口佛没吃饱,所以才找上妞妞了!”
张桂兰魔怔了一样,转身跑向客厅。
“我要烧‘大供’!我要把压箱底的‘九转还魂香’拿出来!只要把各路神仙都请来,一定能镇住这业障!”
“你疯了!”
林溪想要追出去,却被床上的妞妞死死抓住了手腕。
妞妞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林溪的肉里。
此时的妞妞,突然停止了挣扎。
她慢慢转过头,那双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竟然完全变成了黑色,没有眼白,漆黑如墨,深不见底。
她看着林溪,嘴角慢慢勾起一个诡异的、成人的笑容。
那根本不是妞妞的表情。
“嘿嘿……妈妈……”
妞妞张嘴,声音变成了一个尖细的女声,像是戏台上的旦角,却透着彻骨的寒意:
“你婆婆真好客啊……”
“她请了我们这么多兄弟姐妹来家里做客……”
“这屋里太挤了,我只好借这小娃娃的身子住一住……”
林溪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被附身了。
她的女儿,被那些脏东西附身了!
客厅里,传来了打火机的声音,紧接着是一股比之前浓烈百倍的腥臭味涌了进来。
张桂兰点燃了整整一捆香。
她以为那是救命的稻草。
但在林溪眼里,那是打开地狱大门的钥匙。
随着这股浓烟涌入,被附身的妞妞脸上露出了极其享受的表情,她贪婪地吸了一口气:
“好香啊……这老太太,真是个大善人……咱们别走了,就在这安家吧……”
06.
不能再待下去了。
再待下去,全家都要死!
林溪看着眼前陌生的女儿,看着客厅里那个还在疯狂磕头、引狼入室的婆婆,还有那个睡在隔壁完全指望不上的丈夫。
她必须自救。
林溪从床头柜里摸出一把剪刀,那是平日里做手工用的。
“滚出去!从我女儿身体里滚出去!”
林溪咬破了自己的舌尖,一口血喷在妞妞脸上。
那是她小时候听村里老人说的土方子。
“啊——!”
妞妞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黑色的眼睛瞬间翻白,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趁着这个机会,林溪一把抄起昏迷的女儿,连鞋都顾不上穿,直接冲向大门。
“小溪!你干什么!法事还没做完!”
张桂兰跪在烟雾缭绕的客厅里,看见林溪要跑,急得大喊。
此时的客厅,在林溪眼里已经是修罗场。
虽然她没有阴阳眼,但她能感觉到,那浓稠的烟雾里,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她,无数只冰凉的手在拉扯她的衣角。
“妈!你那不是在供佛!你是在喂鬼!”
林溪哭着喊了一句,拉开门冲进了漆黑的楼道。
外面下着大雨。
深秋的雨夜,冷得刺骨。
林溪抱着妞妞,漫无目的地狂奔。她不敢停,她觉得身后有无数脚步声在追她。
妞妞在发高烧,身体一会冷一会热。
不知跑了多久,林溪看到前面有个桥洞,透出一丝微弱的火光。
她实在是跑不动了,踉踉跄跄地躲了进去。
桥洞下,坐着一个正在避雨的老和尚。
老和尚面前生着一堆小火,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正要往嘴里送。
看到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林溪闯进来,老和尚并没有惊讶,只是轻轻放下了馒头。
他的目光落在林溪怀里的妞妞身上,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阿弥陀佛。”
老和尚站起身,声音洪亮如钟,瞬间驱散了林溪心头的几分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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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重的阴气!施主,你这是刚从万人坑里爬出来的吗?”
林溪一听,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大师救命!我女儿……我女儿被脏东西缠上了!”
老和尚快步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按在妞妞的眉心。
“哪止是缠上?这是被当成了‘香炉’啊。”
老和尚叹了口气,看向林溪:
“施主家中,必有一位极为虔诚,却又极为愚昧的长辈吧?”
林溪拼命点头:“是我婆婆……她天天烧香,说是请的大师的通灵香……”
“通灵香?”老和尚冷笑一声,“那是‘引路香’!是用尸油和坟头土做的,专门给孤魂野鬼引路的。”
“你婆婆心是善的,想要供奉神佛。但她被人骗了,用这种香,拜那种邪像。这就好比是打开了家门,摆上了满汉全席,请来却不是贵客,而是一群饿急了的乞丐流氓。”
“他们吃惯了你家的香火,如今你婆婆的精气不够吃了,他们就要吃这孩子的童子命了!”
林溪听得心如刀绞:
“大师,那怎么办?我现在能回去把那个神像砸了吗?”
“砸不得!”
老和尚厉声喝道,“如今那神像里住着几百个邪祟,你若是砸了,它们瞬间就会炸窝,到时候你全家,包括这方圆几里的邻居,都要遭殃!”
“那……那只能等死吗?”林溪绝望了。
老和尚看着林溪,目光如炬:
“本来是死局,但你那婆婆虽然愚昧,却有一点好——她念经念了十年,虽然拜错了神,但这颗向善的心是真的。这就是唯一的破局点。”
“邪不压正。你婆婆的‘诚’,是一把双刃剑。之前成了引鬼的桥,如今也能成斩鬼的刀。”
老和尚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的经书,撕下其中一页,递给林溪。
“施主,你听好了。”
“地藏王菩萨昔日发愿,地狱不空,誓不成佛。针对这种家中因盲信而招来的邪祟,菩萨曾留下六句真言,专破这种‘阴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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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立刻抱着孩子回去。”
“不要怕,不管看到什么,都不要怕。走到那神龛前,把你婆婆手里那要命的香拔了,换上这三根普通的檀香。”
老和尚递给林溪三根普普通通的黄香。
“然后,对着那尊邪像,大声念出这六句真言……”
“只要你念出来,借着你婆婆多年的念力,这六句真言便能引来地藏菩萨的法身降临,将那一屋子的妖魔鬼怪,统统送回它们该去的地方!”
林溪接过那页纸,借着火光,死死盯着上面那六句晦涩的咒语。
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敲在她心上。
“大师,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