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
凄厉的犬吠声刚起,王桂香就从午睡中被惊醒。
“吵死了!没家教的畜生!”她骂骂咧咧地冲下楼,手里拎着半块工地捡来的红砖。
金毛妈妈“金宝”正温柔地舔舐着三只刚满月的小狗崽,一见王桂香杀气腾腾地过来,立刻护住狗崽,冲她“呜呜”低吼。
“还敢冲我叫?反了你了!”王桂香三角眼一瞪,绕过母狗,手起砖落。
“嗷——”
三声闷响,三声短促的哀鸣。
鲜血溅在金宝的白毛上。它疯了,扑上来咬王桂香的裤腿,却被一脚踹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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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王桂香回头,只见狗主人林涛站在那里。
林涛,四十五岁,一个半月前刚没了老婆,就剩下这条叫“金宝”的金毛和刚出生的三只小崽子作伴。
他下班刚进小区,就听到了金宝那声不像话的惨叫。
王桂香看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心里也咯噔一下,但她常年撒泼,气势不能输。
“怎么,林涛?你还想为几个畜生跟我动手?我告诉你,它们吵到我午睡了!我就该……”
她话没说完,林涛已经走了过来。
他没有看王桂香,一眼都没有。
他径直走到墙角,金宝正趴在地上,用舌头一遍又一遍地舔着三具小小的、不再动弹的身体,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哀鸣,听得人心都碎了。
林涛蹲了下去。
他伸出手,摸了摸金宝的头,金宝转过头,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掌心,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王桂香愣住了。她准备好了一百句对骂的脏话,准备好了林涛扑上来跟她撕打,她连躺地上撒泼打滚的姿势都想好了。
可林涛什么也没做。
他沉默地脱下自己身上的蓝色工装外套,把三只已经凉了的小狗崽,一只一只,小心翼翼地包了进来。
他抱起那个包裹,另一只手牵起金宝的绳子。
“金宝,我们回家。”
从始至终,他没有哭,没有闹,甚至没有再跟王桂香说一句话。
王桂香站在原地,反倒像个跳梁小丑。她不甘心,冲着林涛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玩意儿!死了老婆,跟狗过日子,我看他也快成狗了!活该!呸!”
林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平静,却又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
“王桂香,我记住你了。”
02
老旧的红砖家属院,隔音约等于没有。
王桂香砸死三只狗崽的事,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院子。
傍晚时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纳凉的马扎早就摆开了。王桂香,作为今天“战场”的胜利者,正坐在正中央,手里摇着蒲扇,得意洋洋地复述着下午的“英勇事迹”。
“你们是没看着!那林涛,蔫了吧唧的,看着我,屁都不敢放一个!”王桂香把蒲扇拍得“啪啪”响。
她旁边坐着的李嫂,是她最好的“捧哏”。
李嫂嗑着瓜子,一脸羡慕嫉妒:“那可不,桂香姐!你是不知道,那林涛自从老婆走了,就神神叨叨的。一天到晚对着那几条狗喊‘宝贝’,我看他就是魔怔了。”
“可不是魔怔了!”另一个张大妈压低了声音,“我听说,他老婆就是被他克死的!这叫天煞孤星!他现在养狗,指不定啊,就是想克狗呢!”
“哎哟,老张,你可别瞎说!”赵大爷在旁边下棋,听不下去了,“林涛那孩子怪可怜的。再说了,那狗崽子也是命啊,王桂香你这下手也太狠了。”
王桂香“噌”地站起来,蒲扇指着赵大爷的鼻子:“狠?赵老头你怎么说话呢?那畜生吵得我神经衰弱!我高血压都要犯了!是它们重要还是我重要?再说了,不就是三条狗吗?赔钱我都懒得赔!他林涛敢要么?”
“就是!”李嫂赶紧帮腔,“他要敢来要钱,咱们就去社区问问,这院里到底能不能养狗!他家那狗毛,天天飘得我家阳台上都是!骚气冲天的!”
“对!骚气冲天!”王桂香找到了新的攻击点,“那金毛,那么大个,天天在院里拉屎撒尿,吓到孩子怎么办?我这是替天行道!”
一帮人正嚼着舌根,林涛提着垃圾袋从楼道里出来了。
他家住二楼,王桂香住三楼,门对门。
院子里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涛身上。
林涛瘦了,这一个多月,他像被抽干了精气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趿拉着拖鞋,慢慢走到垃圾桶前。
金宝跟在他身后,尾巴垂着,耳朵也耷拉着,没了往日的活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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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香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声音:“哎哟,某些人哦,不好好反思自己,还有脸出来遛狗?也不怕晦气!”
林涛扔掉垃圾,转过身,静静地看着王桂香。
那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口深井,黑不见底。
王桂香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输人不输阵:“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你个丧门星!”
林涛没说话,他只是微微地,扯了扯嘴角。
那像是一个笑,又不像。
他牵着金宝,转身,回了单元楼。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王桂香才松了口气,她拍着胸口:“吓唬谁呢?一个窝囊废!”
可不知怎么的,她觉得后脖颈子有点凉。
03
接下来的几天,林涛彻底“哑巴”了。
他每天准时上下班,早晚遛狗,但都选在院里人最少的时候。见了邻居,也只是木然地点点头。
王桂香的“胜利”,让她在家属院的地位空前高涨。她现在不光是“高血压患者”,简直成了“小区秩序维护者”。
她开始变本加厉地针对林涛。
林涛在楼道里放了个鞋架,住了快十年了,一直放那。
这天,王桂香下楼,一脚就把鞋架踹翻了。
“谁的破烂玩意儿!挡着消防通道了!出了事谁负责?啊?”
李嫂刚好买菜回来,赶紧附和:“就是!一股狗骚味!熏死人了!”
林涛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他走出来,看着倒了一地的鞋子,一双双,有他自己的,还有他亡妻的几双旧鞋,他一直没舍得扔。
王桂香抱着胳膊,摆出一副“你能奈我何”的表情。
林涛蹲下身,一言不发,把鞋子一双双捡起来,把鞋架扶正,然后……默默地把鞋架搬回了自己家里。
“哈哈哈!”王桂香得意地大笑,“看见没!就是个软柿子!我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王桂香的嚣张,不止于此。
她那个宝贝儿子张伟,三十好几了,没个正经工作,听说在外面跟人合伙“放贷”,其实就是个二流子,偶尔还染点赌。
但王桂香逢人就夸,说她儿子是“做大生意的”。
张伟偶尔会开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二手“大金杯”回来,王桂香就恨不得全院子都知道。
这天,王桂香又在楼下炫耀:“我家阿伟说了,下个月就给我换个大房子!这破楼,住够了!”
李嫂酸溜溜地说:“还是你好福气,儿子能干。”
王桂香瞥了一眼四楼新搬来那家的小媳妇,那媳妇叫小刘,长得水灵,就是平时穿得有点“招摇”。
王桂香压低声音,但又保证半个院子都能听见:
“可不是,我可不像有些人,儿媳妇还没进门呢,那裙子就穿得跟没穿一样!天天半夜三更才回来,也不知道是干什么‘大生意’的!我可得给我家阿伟把好关,我们家要的是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这话又脏又毒。
小刘刚好下班回来,听得真真切F切,脸涨得通红,气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也不敢惹这个院里的“老佛爷”,只能跺跺脚,跑上楼。
林涛在二楼的窗户后面,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04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是小狗崽的“头七”。
这一个星期,林涛变得很奇怪。
他不再沉默,反而……“热情”了起来。
早上出门,他要是碰到王桂香,会主动打招呼。
“王大妈,早啊。今天天气好,您多晒晒太阳。”
王桂香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搞懵了,愣愣地“哎”了一声,半天没反应过来。
林涛甚至开始“关心”邻里。
他在楼道里溜达,看到赵大爷的自行车链子掉了,他二话不说,回家拿了工具,蹲那修了半小时,满手油污。
赵大爷过意不去:“哎呀,林涛,谢了,真不用……”
“没事,赵大爷,顺手。”林涛还是那副表情,似笑非笑。
他还给四楼的小刘送过两次快递。小刘不敢下楼,怕遇见王桂香,林涛刚好碰见快递员,就顺手带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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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大哥,谢谢你……你别听王大妈瞎说,我……”小刘想解释。
“没事。”林涛打断她,“嘴长在别人身上。你一个人住,门锁换个好点的,晚上睡觉插好门。”
林涛的“反常”,让王桂香心里直打鼓。
李嫂私下跟她说:“桂香姐,你觉不觉得那林涛……邪门得很?他老婆刚走,现在又死了狗,他不会是受刺激太大,疯了吧?”
王桂香心里也犯嘀咕。
她宁愿林涛跟她打一架,哪怕是骂她一顿。可现在,林涛越是客气,她越是觉得瘆得慌。
她甚至看到,林涛在小区门口,跟一个穿西装打领带的男人说话。那男人开着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还递了根烟给林涛。
林涛没接,但两人聊了很久。
“那人是谁?穿得人模狗样的。”李嫂问。
“谁知道?估计是骗子吧!林涛那穷酸样,还能认识什么好人?”王桂香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更加不安。
她开始加倍地欺负林涛,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是那个“胜利者”。
她把吃剩的鱼骨头、烂菜叶,故意“不小心”洒在林涛家门口。
林涛也不恼。
他拿来扫帚,默默地扫干净,扫完了,还对着王桂香笑笑。
“王大妈,下次注意点,别摔着。”
王桂香感觉自己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她气得回家,把自己的宝贝金戒指都摔在了地上。
她不知道,林涛的“网”,已经悄悄撒开了。
05
这天,是周五。
王桂香一大早就喜气洋洋。
她的宝贝儿子张伟打电话回来,说下午要带“一个大惊喜”回家,让她中午多做点好吃的。
王桂香一听“大惊喜”,骨头都轻了三两。她儿子出息了!肯定又是赚大钱了!
她揣上钱包,拎着菜篮,哼着小曲就出门了。
她太兴奋了,以至于她关上防盗门的时候,只听见了“咔哒”一声轻响,那是门框合上的声音,她却没听到锁芯转动的声音。
她压根没回头再拉一把,她忘了锁门。
林涛刚好打开门,准备去上班。
他站在二楼的门里,静静地看着三楼的王桂香扭着屁股下了楼。他也清清楚楚地看到,那扇棕色的防盗门,只是虚掩着。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面无表情地关上了自己的门。
金宝在他脚边,喉咙里发出“呜”的一声,似乎有些不安。
王桂香在菜市场,是今天的主角。
“哎哟,老王,买这么多排骨?你儿子回来啦?”卖肉的老张头跟她打趣。
“可不!”王桂香得意地拍着那一扇上好的肋排,“我家阿伟,出息了!下午带‘大惊喜’回来见我!我可不得给他好好补补!”
“啥大惊喜啊?是不是领媳妇回来啦?”
“去你的!比媳妇金贵多了!”王桂香被说得心花怒放,又多割了二斤五花肉。
她提着大包小包,在菜市场炫耀了一圈,才心满意足地往家走。
到了楼下,她又碰见了李嫂。
“桂香姐,发财啦?买这么多?”
“那当然!我儿子……”
她又把那套“大惊喜”的理论说了一遍,在李嫂羡慕的眼神中,心满意足地上了楼。
三楼。
王桂香哼着小曲,走到家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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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愣住了。
她早上走的时候,明明把门关上了,现在……门虚掩着,开着一条缝。
王桂香的心跳,“咯噔”一下。
“进贼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这个。她那藏在床垫下的三万块私房钱!还有她的金戒指!
她“哐当”一声扔掉手里的排骨和青菜,顾不上心疼,一把推开了门。
“哪个天杀的敢偷老娘的……”
她的咒骂声,卡在了喉咙里。
她整个人僵在门口,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手里的菜篮子“啪”地掉在地上,西红柿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