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新来的马领导，你凭什么开除我？”
“全公司都在加班，就你一个人在这里摸鱼！你被开除了！”
周围的键盘声瞬间停了，林岚放下水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马军被她的冷淡彻底激怒，走过去一把夺过她桌上的工牌，恶狠狠地挑衅：“怎么，不服气？这家公司现在我说了算！你负责什么狗屁项目！”
林岚终于抬起头，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波澜。
她缓缓站起身，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我负责什么项目？”她挑了挑眉。
“你明天，等董事长亲自来通知你吧。”
1
晚上八点，创科大厦二十三楼灯火通明。
新上任的部门总监马军，正进行他上任后的第一场“突击检查”。
马军四十出头，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啤酒肚高高顶起昂贵的西装。他是总部空降来的，据说背景很硬，一上任就扬言要“整顿歪风邪气”。
“大家打起精神来！这个季度的业绩，必须给我翻一番！”马军背着手，在格子间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咯”的声响，每一下都敲在员工紧绷的神经上。
“尤其是你们几个老油条，别以为我不知道，上班时间喝茶看报，加班时间磨洋工！从明天起，所有人指纹打卡，下班时间统一延迟到九点，谁敢早退，直接扣奖金！”
马军的声音又尖又亮，充满了耀武扬威的快感。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巡视，像鹰一样寻找着猎物。他需要一只“鸡”，一只可以杀了儆猴的鸡。
很快，他找到了目标。
在办公室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女人正侧着身子，慢悠悠地给一盆快要枯死的绿萝浇水。
她就是林岚，一个在公司待了快十年的老员工。
林岚快四十五了，穿着朴素，不爱说话，平时在公司里就像个透明人。别人都在电脑前忙得焦头烂额，她却有闲心伺候花草。
“好啊！林岚！”
马军找到了完美的突破口，一个又老、又闲、看起来就没任何背景的软柿子。
他一个箭步冲过去，发出了那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林岚！全公司都在加班！你在这里摸鱼！你被开除了！”
2
马军的声音之大，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要掉下来了。
所有人都吓得一哆嗦，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角落。
在众人惊愕、同情、幸灾乐祸的目光中，林岚的反应却平静得可怕。
她只是“哦”了一声，然后慢条斯理地放下小水壶，用纸巾擦了擦手，仿佛被开除的不是自己，而是别人。
“马总监，”她平静地开口，“按照劳动规定，无故开除员工，公司需要支付赔偿金。我的工龄是九年零八个月，您确定要现在开除我吗？”
“赔偿金？”马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他嚣张地指着林岚的鼻子：“你还想要赔偿金？我告诉你，公司有规定，严重违反工作纪律，怠工消极的，一律开除，没有一分钱赔偿！你这就是典型！”
“林岚，别给脸不要脸！马总是你能顶撞的吗？”
一个尖利的女声插了进来。
是坐在马军办公室门口的王丽。王丽是个人精，最会见风使舵，马军刚来两天，她已经鞍前马后地伺候着，俨然把自己当成了“总监助理”。
王丽扭着腰走过来，斜眼看着林岚：“岚姐，不是我说你，马总刚上任，你非要触这个霉头。你看你这盆花，都快死了，你还天天浇水，有这功夫，不如多拉两个客户。”
另一个角落的赵洁也阴阳怪气地附和：“就是啊，岚姐，我们这都忙得脚不沾地，您倒清闲。马总这是杀鸡儆猴，您啊，就是那只鸡。”
“你们……”坐在林岚旁边的小刘是个刚毕业的女孩，平时受了林岚不少照顾，此刻气得脸通红，“你们怎么能这么说岚姐！岚姐平时做的项目……”
“小刘！”林岚淡淡地打断了她，“去工作吧，不关你的事。”
她转向马军，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马总，既然您决定了，那我就不耽误大家加班了。我收拾一下东西。”
马军被林岚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惹恼了。
他要的是林岚的痛哭流涕，是她的跪地求饶，而不是这种该死的平静！
“收拾？好啊！”马军一把抢过林岚桌上的工牌，狠狠地摔在地上，“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好收拾的！”
林岚低下头，看着脚下那张被摔得裂开的工牌，那是她九年多的青春。
她沉默了几秒钟，缓缓蹲下身。
就在所有人以为她要哭，或者要爆发的时候，她只是捡起了工牌，放进了自己的包里。
“马总监，”她站起身，个子明明比马军矮了半头，气场却莫名地压人，“您会后悔的。”
“后悔？我马军的字典里，就没‘后悔’这两个字！”马军双手抱胸，一脸不屑。
“你现在就给我滚！马上！”
3
林岚真的开始收拾东西了。
她的东西不多，一个保温杯，一个小靠枕，还有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小刘红着眼睛想过来帮忙，被林岚用眼神制止了。
办公室里，其他人都不敢做声，只有王丽和赵洁还在那边窃窃私语。
“活该！老女人一个，还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就是，你看她那张脸，跟个死鱼一样，马总开了她，真是为公司除害。”
“听说她负责的那个‘晨光’项目，可肥了，她这一走，王丽你可有机会了。”
“嘿嘿，那还不是马总栽培……”
马军听着这些话，脸上的得意更甚。他大马金刀地坐回自己的总监办公室，玻璃门敞开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林岚收拾东西。
他甚至还拿出手机，对着林岚的背影，假装在发信息，实则在拍照。
他要把这张照片发到总部的管理群里，作为自己“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战绩。
林岚不紧不慢地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纸箱。
她抱起纸箱，看了一眼小刘，微微点了点头，然后径直走向大门。
她没有和任何人告别，也没有再看马军一眼。
就在她即将走出大门的那一刻，马军突然又开口了。
“等等！”
马军从办公室里走出来，挡在了林岚面前。
他上下打量着林岚，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笑话。
“林岚，你就这么走了？”他故作惊讶地说道，“我忽然想起来，你手上的项目还没交接呢。”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骚动。
王丽立刻跳了出来：“哎呀，马总，您真是太负责了！岚姐，您可不能就这么走了，手上的工作必须交接清楚啊！”
马军得意地笑了。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在所有人面前，把林岚的尊严踩在脚下。
“林岚，”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带着一种恶劣的挑衅，“你倒是说说，你……到底负责什么项目来着？我这刚来，还真不清楚。”
“你负责的那个项目，叫什么名字啊？重要吗？客户大吗？”
“你这甩手一走，万一耽误了公司的大事，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马军一步步逼近，几乎要贴到林岚的脸上。
“还是说，你这种只会摸鱼的老员工，根本就没负责什么正经项目啊？”
“哈哈哈哈……”王丽和赵洁夸张地笑了起来。
整个办公室里，都充满了快活而又刺耳的空气。
4
面对马军的步步紧逼和满办公室的嘲笑，林岚的反应再次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她没有愤怒，没有辩解，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
她只是抱着纸箱，静静地站在那里。
就在马军以为她要被羞辱得哭出来时，林岚忽然笑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马军油腻的脸，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她轻轻挑了一下眉毛。
“我负责什么项目？”她重复了一遍马军的话，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马总，你不用知道了。”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带着一丝怜悯，一丝嘲讽。
“你明天，等董事长亲自来通知你吧。”
电梯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身后所有的目光。
办公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马军脸上的笑容凝固了，那句“等董事长通知你”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呵……呵呵……”马军干笑了两声，试图挽回面子，“死到临头了还嘴硬！装模作样！我倒要看看，董事长怎么通知我！”
王丽也赶紧打圆场：“就是就是，一个被开除的老员工，还敢威胁马总您，真是疯了！”
“都看什么看！活干完了吗？加班！”马军恼羞成怒地吼道。
办公室的键盘声再次响起，但所有人的心，都乱了。
林岚那句话，太有分量了。
马军嘴上强硬，心里却莫名地打起了鼓。他回到办公室，坐立不安，那个女人的眼神，最后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
“董事长……”他嘀咕着，“不可能，一个老女人而已，能认识董事长？”
他越想越烦躁，干脆把王丽叫了进来。
“马总，您找我？”王丽扭着腰，靠在门框上，声音发腻。
马军看了她一眼，心里一阵厌烦，但还是耐着性子问：“那个林岚，在公司到底什么来头？她负责的到底是什么项目？”
王丽一愣，随即撇撇嘴：“马总，您还真信她吹牛啊？她就是个老资历，仗着自己待得久，平时就清高得很。至于项目，好像是管着几个老客户，都是些鸡零狗碎的活，不值一提。”
“老客户？”马军皱起眉。
“对啊，就是那种一年下不了几个单，但关系又一直在的。这种活最磨人了，她倒是乐在其中。”王丽不屑地说。
马军一听，心放回了肚子里。
“鸡零狗碎的活……”他冷笑一声，“好，我知道了。那个‘晨光’项目，不是说很肥吗？林岚走了，这个项目……”
王丽眼睛一亮：“马总，您看我……”
“行了，你先去把林岚负责的那些‘老客户’资料整理一下，明天开始，你接手。”
“哎！好嘞！谢谢马总！”王丽喜形于色地出去了。
马军靠在老板椅上，点燃了一根烟。
“跟我斗？老女人，你还嫩了点！”
5
第二天，马军神清气爽地来到公司。
他特意换了一套新西装，打了最骚包的红色领带。
一进办公室，王丽就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咖啡迎了上来：“马总，早上好。”
“嗯。”马军满意地点点头，“昨晚让你整理的资料呢？”
“都整理好了，”王丽把一沓文件放在他桌上，“马总，您猜怎么着？那个林岚，还真不简单。”
“哦？”马军挑眉。
“她手上那几个老客户，根本不是什么鸡零狗碎，”王丽的语气带着掩饰不住的嫉妒，“我刚查了去年的流水，光是‘华盛集团’那一个客户，就占了咱们部门全年业绩的百分之四十！”
马军端咖啡的手一抖，咖啡洒了半杯。
“百分之……四十？”他的声音都变调了。
“是啊，”王丽也有些后怕，“而且合同上签的，都是林岚的名字。这要是……”
马军的脸色瞬间白了。百分之四十的业绩，如果这个客户丢了，别说他这个总监，恐怕整个分公司都要地震！
“慌什么！”马军强作镇定，“客户是公司的，不是她个人的！她走了，客户自然要交接。华盛的负责人是谁？你马上联系，不，我亲自联系！就说我是新任总监，以后由我……”
“铃铃铃——”
马军的话还没说完，办公桌上的座机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前台。
“马总，楼下华盛集团的李总来了，说要找林岚，林姐。”前台的声音带着哭腔，“他说如果林姐不在，他们就立刻终止所有合作。”
“什么！”马军“霍”地站起来，椅子都被带翻了。
他还没来得及冲出去，另一部电话，他的私人手机，又疯狂地响了起来。
马军低头一看，屏幕上跳动着的两个字，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董事长”。
他手忙脚乱地按下接听键，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董……董事长，您怎么……”
“马军！”
一声雷霆般的怒吼从听筒里炸开，震得马军耳朵嗡嗡作响。
“你个混账东西！你都干了些什么好事！谁给你的狗胆，让你把林岚开除的？！”
“我……我……董事长，您听我解释……”马军的腿肚子开始发软。
“解释？华盛的李总、天宇的王总、还有城南的张老板，全都打电话到我这里来了！你知道他们说什么吗？他们说，林岚要是不回去，他们就集体解约！你知道这几家公司加起来，占了我们集团多少的份额吗？你赔得起吗！”
“轰——”
马军感觉脑子炸开了，他抓着电话，冷汗“刷”地就下来了。
“董……董事长，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那个林岚她……”
“你不知道？你个废物！我告诉你，林岚要是有半点闪失，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不，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去把林岚给我请回来！”
电话“啪”地被挂断了。
马军呆呆地站在原地，手机从手里滑落，摔在地上。
“马总……马总？”王丽吓得脸都白了，她从没见过马军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档案……对！档案！”马军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一把推开王丽，冲着外面的人力资源部嘶吼：“老张！把林岚的人事档案给我拿过来！快！”
人力资源部的张经理一路小跑，把一份尘封的档案袋递了过来。
马军颤抖着手撕开档案袋，像疯了一样翻找着，嘴里不停地念叨：“不可能……不可能……她到底是谁……她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了档案的第一页，那张一寸的黑白照片下面，“基本信息”那一栏。
当他看清“紧急联系人”那一栏里填写的名字和“关系”那一栏的两个字时，马军手里的档案“哗啦”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倒在椅子上瞳孔放到了最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