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先生,李先生为你支付了所有的费用,这是额外补偿金,五百万。”
助理小张的声音像一块从冰山凿下的石头,没有丝毫温度。
“另外,你的合同终止了。”
我握着那张冰冷的银行卡,拖着曾中过三枪的身体回到那间熟悉的出租屋。
然而,当我走到门口时,却彻底愣住了。
01
我叫陈阳,一个在枪炮与玫瑰间讨生活的人。
玫瑰是美金,枪炮是现实。
我不是天生喜欢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日子。
如果不是国内母亲那张需要靠进口药维持的病危通知单,我大概还在老部队里,当我的侦察连长。
但生活没有如果。
所以我脱下了军装,换上了防弹背心,来到了这个以混乱和财富闻名于世的南美小国。
我的雇主,李文博,是一个在这里经营矿产生意的华人富商。
他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人的眼神永远带着审视和估价。
在他眼里,我大概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件昂贵的安保设备。
一件有着前特种兵履历、身手敏捷、沉默可靠的顶级“人形防弹衣”。
我们的关系简单得像一道数学公式。
我保证他的安全,他支付我高昂的薪水。
公式之外,再无其他。
我们之间几乎没有任何私人交流。
他从未问过我的家乡,我的过去,甚至我的名字,他都只是简单地称呼我“小陈”。
我对此也毫不在意。
钱货两讫,天经地义。
我的工作,就是在他出入各种奢华会所、偏远矿区、以及气氛诡异的商业谈判时,充当他的影子。
我需要用鹰一样的眼睛,扫描每一个角落,分辨每一张面孔是善意还是恶意。
有一次在城郊的餐厅,我注意到邻桌两个本地人的手一直放在桌下。
我用上洗手间的借口,经过他们身后时,用本地土语低声说了一句:“警察就在外面,车牌号是XXXX。”
那两个人的身体瞬间僵硬。
等我从洗手间出来,那两个位置已经空了。
李文博自始至终都在低头看着他的商业文件,对此一无所知。
事后,我也没有向他汇报。
我的职责是消除威胁,而不是邀功请赏。
偶尔,在他心情不错或者我处理掉一些小麻烦后,他的助理小张会通知我,财务给我多打了一笔奖金。
没有感谢,没有赞许,只有一串冰冷的数字。
我渐渐习惯了这种“非人化”的相处模式。
我将自己定位成一个精密的仪器,忠诚地执行着合同上的每一条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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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三声枪响,彻底击碎了这种看似稳固的平衡。
那天,李文博刚刚完成一笔重要的矿石出口合同。
看得出来,他心情很好,嘴角难得地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车队在返回市区的公路上平稳行驶。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很美,但也带着一丝血色。
我坐在副驾驶,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后视镜。
一辆黑色的老旧皮卡,已经跟了我们超过三个街区。
我的心,猛地一沉。
“加速,走B计划路线。”
我通过耳麦,冷静地向车队下达了指令。
司机是我的老搭档,他二话不说,猛地一踩油门,方向盘一打,车子瞬间拐进了一条小路。
但,晚了。
就在我们拐弯的瞬间,另一辆越野车从巷子里横冲直撞地杀了出来,狠狠地撞在了我们车队的头车上。
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撞击声响彻云霄。
紧接着,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密集地响起。
“保护老板!下车!找掩体!”
我冲着后座的李文博大吼一声,同时一脚踹开车门。
子弹瞬间像雨点一样泼洒过来,车窗玻璃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对方火力很猛,显然是蓄谋已久。
他们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我身后的李文博。
我拉着他滚下车,躲在车身后面。
李文博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完全没有了平日里那种高高在上的威严。
“别怕,有我。”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在安慰他,还是在给自己打气。
袭击者从两面包抄过来,火力交织成一张致命的网。
我一边用手枪还击,一边寻找着转移的路线。
街角有一个废弃的垃圾站,那里的混凝土墙是绝佳的掩体。
“听我口令,我数三二一,你就往那边跑,不要回头!”
我指着垃圾站的方向,对李文博吼道。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犹豫。
“快!”
我没有时间跟他解释。
“三!”
“二!”
“一!跑!”
在我喊出“跑”的瞬间,我猛地站起身,将手枪里剩余的子弹全部射向火力最猛的那个方向,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李文博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那个混凝土墙。
就在他即将安全抵达的时候,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侧面一个枪手已经瞄准了他的后背。
那一刻,我没有丝毫犹豫。
我的身体,几乎是凭借着肌肉记忆,猛地向前一扑。
“噗!”
“噗!噗!”
三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后背和肩膀上。
那感觉,就像被高速行驶的卡车连续撞了三下。
一股无法言喻的剧痛,瞬间传遍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液,正迅速地浸透我的衣服。
身体的力量,像是被瞬间抽空了一样。
我重重地倒在地上。
在意识彻底模糊之前,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蜷缩起来,挡在了李文博可能暴露的最后一个空隙上。
我看到了他那张惊恐万分,但毫发无伤的脸。
远处,传来了尖锐的警笛声。
我的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再次醒来时,我发现自己躺在一间纯白色的病房里。
02
天花板白得刺眼。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消毒水味,冰冷而陌生。
我浑身插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后背和肩膀上撕心裂肺的痛。
我动了动手指,都感觉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一个金发碧眼的护士走了进来,用我听不懂的语言说了些什么,然后熟练地更换了我的药瓶。
我躺在床上,像一个无法动弹的木偶。
我救了李文博的命。
这是我脑海里唯一的念头。
我并不期望他对我感激涕零,毕竟我们只是雇佣关系。
但潜意识里,我仍然觉得,他至少应该会来看我一次。
哪怕只是出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
然而,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一个星期过去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过无数次,进来的却永远是医生和护士。
那张我用命护下来的脸,从未出现过。
我的心,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点点地冷了下去。
直到第二周,李文博的助理小张终于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拎着一个看起来很昂贵的果篮,但果篮被他随意地放在了门边的柜子上,仿佛那只是一个道具。
“陈先生,身体感觉怎么样?”
他的语气公式化,像是在念一份工作报告。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却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死不了。”我声音沙哑地说。
“那就好。”小张点点头,似乎对我的答案很满意。
“李先生很忙,最近公司有很多事情要处理。”他解释道,但眼神里没有一丝歉意。
“他已经为你安排了全国最好的外科医生团队,所有的医疗费用,公司都会一力承担。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心养伤就好。”
他说完,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顶级的康复疗养中心的资料,等你情况稳定了,随时可以转过去。”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完美得无懈可击。
最好的医生,最好的治疗,最好的康复中心。
李文博用钱,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他支付了这件“安保设备”的全部维修费用。
然后呢?
然后他就心安理得地消失了。
仿佛来看我一眼,都是在浪费他宝贵的时间。
“替我谢谢他。”我闭上了眼睛。
“我会的。你好好休息。”
小张说完,便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第一次对自己所信奉的“职业操守”和“忠诚”产生了怀疑。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辆在枪战中为主人挡了子弹的防弹车。
如今,我被送进了最高级的修理厂。
工人们会用最好的零件,把我修得焕然一新。
修好了,或许还能继续开。
修不好,大概就会被直接拖去报废。
这种感觉,比我后背上那三个狰狞的枪伤,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冷。
住院的日子,是身体和心理的双重煎熬。
我每天都要忍受换药时那种深入骨髓的疼痛。
医生说子弹取出来了,但有几片弹片碎裂,嵌在了肌肉深处,强行取出可能会损伤神经。
这意味着,这些金属碎片将永远留在我的身体里,成为我“忠诚”的勋章。
每到阴雨天,伤口就会隐隐作痛,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
晚上,我常常会从噩梦中惊醒。
梦里全是呼啸的子弹和破碎的玻璃。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睁着眼睛,看着窗外那个陌生城市的万家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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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岛。
期间,我给国内的母亲打过一次视频电话。
我把病床调整到坐姿,用被子小心翼翼地盖住身上的伤口和管子,背景切换成医院花园的图片。
“妈,我挺好的,最近接了个轻松的活,就是有点忙。”
我笑着,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充满活力。
屏幕那头,母亲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阳阳,你可得注意安全,别太累了。钱够用就行,妈现在挺好的。”
“我知道,您放心吧。”
我们聊着一些家常,直到护士进来提醒我该吃药了,我才匆匆挂断了电话。
关掉视频的那一刻,我脸上强撑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自己的倒影,脸色苍白,眼神空洞。
巨大的孤独感,如潮水般将我淹没。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疼痛和麻木中度过。
我的身体,在顶级医疗资源的堆砌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着。
一个月后,我已经可以下地,进行一些简单的康复训练。
又过了两个星期,医生告诉我,我已经可以出院了。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
可我的心情,却像是阴沉的雨天。
没有欢送,也没有迎接。
李文博没有来,小张也没有来。
只有一辆公司派来的车,静静地停在医院门口,准备送我回那间公司为我租的公寓。
在我坐上车后,我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小张发来的一条信息。
信息内容,简洁明了,像一份冰冷的判决书。
- 你的合同因身体原因,今日起提前终止。
- 合同尾款、三倍的工伤赔偿金以及一笔五百万的额外补偿金,已于五分钟前打入你的指定账户。请查收。
- 公司提供的公寓,你可以住到今晚十二点。之后,请自行处理。
我看着手机屏幕,那串长长的数字,足以让普通人奋斗一辈子。
可在此刻,它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我的脸上。
原来,我用生命换来的忠诚,最终还是被他们精准地换算成了一串可以随时支付的数字。
五百万。
这就是我那三枪的价码。
我自嘲地笑了笑,笑得有些凄凉。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车开得更平稳了一些。
03
回到公寓楼下,我拒绝了司机帮我拿行李的好意。
我只有一个简单的背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物,以及出院时医院给的一些药。
我拖着依旧有些僵硬的身体,独自走进了那栋熟悉的公寓楼。
这里,我住了快一年。
楼道里的灯忽明忽暗,墙壁上满是斑驳的印记。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食物和潮湿的气味。
我忽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
我不再为李文博的无情而愤怒,剩下的,只是一种巨大的空虚和茫然。
或许,这样也好。
这笔钱,足够母亲后续所有的治疗费用了。
我也可以彻底告别这种刀口舔血的生活,回国,找个小城市,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我对自己说。
我只想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小空间,关上门,隔绝掉外面的一切,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什么都不去想。
楼梯不长,但我走得很慢。
每上一级台阶,后背的伤口都会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提醒着我那一天发生的一切。
终于,我走到了我住的那一层。
我拐过熟悉的楼道转角,准备拿出钥匙开门。
然而,下一秒,我的脚步瞬间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