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丈夫顾云峰结婚第三天就走了,说去边疆守边防。
十五年,他回来过四次,每次都是半夜来、天亮走。
每月打一次电话,不超过三分钟。
钱按时打,人从不露面。
街坊邻居都说我被骗了,连我妈都劝我改嫁。
我不信。
直到女儿写作文《我的爸爸》,只写了一行字——"我没有爸爸"。
我请了假,买了两张火车票,带她去找他。
可当我报出丈夫的名字,门卫翻了半天花名册,抬起头:
「没有这个人。」
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第二天,一辆没有标识的军车停在招待所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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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腊月十九,学校散学典礼。
江小竹站在教室后面,看着班主任在台上念期末评语。
她班上三十二个孩子,她教了他们四年语文,下学期开学,有八个要转去县城读书了。
她今年三十五,在这个镇上的小学当了十一年代课老师。
工资两千三,寒暑假没有。
校长说过很多次,等有编制空出来就给她转正,但每次空出来,都被别人顶了。
她不争。
争也没用,她没有关系,也没有钱。
散学典礼结束,孩子们一窝蜂跑出去。
江小竹收拾讲台上的东西,班主任老周走过来,手里捏着一个作文本。
「小竹,你看看这个。」
江小竹接过来,封面写着顾安的名字。
那是她女儿。
「期末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老周压低声音,「她只写了一句话,我没敢给分。」
江小竹翻开本子。
第一页,第一行,七个字——「我没有爸爸。」
后面全是空白。
江小竹盯着那行字,手指攥紧了作文本的边角。
老周在旁边叹气:「孩子大了,心思重。你回去好好跟她聊聊。」
江小竹点点头,把作文本塞进包里。
她没哭。
她已经很久没哭过了。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刮得脸生疼。
镇上的路她走了三十五年,闭着眼都不会迷。
小时候她爸背着她走,后来她自己走,再后来她推着婆婆的轮椅走。
她从来没想过离开这个地方。
嫁给顾云峰的时候没想过,顾云峰走了之后也没想过。
她就在这儿等着。
等他回来。
可是十五年了。
十五年,她等成了镇上的笑话。
推开家门,婆婆坐在堂屋里看电视,半边身子不能动,歪在轮椅上。
两年前脑梗,抢救回来,人是活着,但再也站不起来了。
「妈,我回来了。」
婆婆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电视。
「安安呢?」
「回屋了,没吃饭。」
江小竹把包放下,进了厨房。
灶台上还有中午剩的菜,她热了热,端着碗去敲女儿的房门。
「安安,出来吃饭。」
没人应。
「安安?」
还是没人应。
江小竹推开门,顾安趴在书桌上,耳朵里塞着耳机,不知道在听什么。
台灯照着她的侧脸,十四岁的小姑娘,眉眼已经长开了,像她爸。
江小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顾安摘下耳机,抬头看她一眼,又低下去。
「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
「我说了不饿。」
顾安的声音有点冲。
江小竹没生气,把碗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
她从包里掏出那个作文本,放在女儿面前。
「这个,你跟妈解释一下。」
顾安看见那个本子,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没说话,把本子推到一边。
「有什么好解释的。」
「你为什么写这句话?」
「因为是真的啊。」顾安转过头,眼眶红了,「我就是没有爸爸。别人都有爸爸,就我没有。」
「你有的,他在边疆——」
「边疆?」顾安打断她,声音尖了起来,「他在边疆十五年,回来过几次?我记事以来,见过他三次,三次!每次都是半夜来,天不亮就走,跟做贼一样!」
「他有任务——」
「什么任务十五年都完不成?」顾安站起来,眼泪掉下来,「妈,你别骗自己了。班上同学都问我爸去哪了,我怎么说?我说我爸当兵,他们问为什么从来没见过,我怎么回答?」
江小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查过的,妈。」顾安吸了吸鼻子,「边防兵两年就能探亲一次,我爸十五年没正经回来过。你说他是军官,军官更有假期。他要是真想回来,早就回来了。」
「他不是不想——」
「那就是不能?」顾安冷笑一声,「什么样的兵,十五年不能回家?妈,你醒醒吧。」
「要么他根本不是当兵的,要么……」
她没说下去。
江小竹知道她想说什么。
那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
街坊邻居背地里怎么说的?
「江小竹那个男人,怕不是早就跑了。」
「说不定外头有人了,拿她当冤大头呢。」
「这女的也是傻,守着个空壳子过。」
她都听见过。
每一句都听见过。
可她没法解释。
她自己都解释不清楚。
顾云峰到底是什么兵,她也不知道。
他从来不说,问了也不答,只说部队有规定。
她只知道他每个月往家里打六千块钱,只知道他每个月凌晨会打一个电话,只知道他让她等。
就凭这三样东西,她等了十五年。
「安安。」江小竹声音哑了,「你相不相信妈?」
顾安擦了擦眼泪,没说话。
「你爸不是那种人。」江小竹站起来,走到女儿面前,「妈不知道他为什么回不来,但妈知道他不会骗我。」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凭他结婚那天,给你奶奶磕的那三个响头。」
顾安愣住了。
江小竹的眼眶也红了,她忍了忍,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跪在地上,磕完头,抬起脸,眼泪流了满脸。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两个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他妈。他说等他把事情干完,用后半辈子还。」
「一个男人能做出那种样子,不是骗子。」
顾安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说:「那你带我去找他。」
江小竹一怔。
「你不是有他部队的地址吗?」顾安看着她,「放寒假了,你带我去。我要亲眼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真的在那。」
(二)
江小竹一夜没睡。
她坐在床边,打开了床头柜最下面那个抽屉。
抽屉锁着,钥匙她贴身带了十五年。
里面只有两样东西。
一张结婚照,一封信。
结婚照是在县城照相馆拍的,顾云峰穿着军装,她穿着红裙子,两个人都在笑。
那时候她二十岁,他二十三。
他长得好看,浓眉大眼,笑起来有一颗小虎牙。
镇上的姑娘都偷偷看他,她也是其中之一。
后来经人介绍认识,处了三个月,他说要娶她。
她妈说这小伙子靠谱,她爸说当兵的有出息。
她自己呢,她自己就是喜欢他。
结婚那天,他穿着军装,笔挺地站在她面前,说:「江小竹,跟我过一辈子,委屈你了。」
她说:「不委屈。」
然后他就被一辆军车接走了。
婚假只有三天,他一天都没待够。
走之前他塞给她一封信,说:「等我。」
那封信她看了无数遍,都能背下来了。「小竹,我没法跟你说太多。我去的地方很远,不能常联系。但我会想着你,每一天都想。等我把事情做完,我就回来,再也不走了。」
信纸已经发黄了,折痕都快断了。
她还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拿出来看看。
看完了,再锁回去。
天亮的时候,她做了决定。
她去找校长请了假,说家里有事,要出趟远门。
校长问什么事,她说去看丈夫。
校长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校长是知道她情况的。
整个镇上都知道。
她去车站买了两张火车票,目的地是边疆那个城市的名字。
顾云峰给她的地址上写的就是那个地方。
回到家,她开始收拾行李。
婆婆坐在轮椅上看着她,问她去哪。
「妈,我带安安去看云峰。」
婆婆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你知道他在哪?」
「知道。」江小竹蹲下来,握住婆婆的手,「妈,我去几天就回来。您在家等着,我让隔壁王婶过来照看您。」
婆婆点点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点光。
「去吧。」她说,「替我看看他。」
「看看他瘦了没有。」
(三)
火车开了三十六个小时。
江小竹和顾安坐的是硬座,便宜,但累。
一路上顾安没怎么说话,靠在窗户边看外面的风景。
出了省,景色就变了。
先是山变少了,然后树变少了,最后连村庄都变少了。
窗外全是荒原,灰黄灰黄的,一眼望不到边。
「妈。」顾安忽然开口,「他真的在这种地方待了十五年?」
江小竹点点头。
顾安没再说话,继续看窗外。
晚上的时候,车厢里的人都睡了。
顾安靠在江小竹肩膀上,闭着眼睛。
江小竹以为她睡着了,轻轻给她掖了掖衣服。
「妈。」顾安忽然出声,「你为什么相信他?」
江小竹没回答。
「十五年不回家。」顾安睁开眼,声音闷闷的,「过年不回,你生病不回,奶奶脑梗住院也不回。你怎么能信他?」
江小竹沉默了一会儿。
「他打过电话。」她说,「你奶奶住院那次,他打电话回来,在电话里哭了。他说他回不去,他说他对不起妈,让我代他磕头。」
「一个大男人,在电话里哭成那样,我听着心都碎了。」
「他要是不在乎,他不会哭的。」
顾安没吭声。
「安安。」江小竹轻声说,「妈不是傻子。这十五年,妈也怀疑过,也想过是不是被骗了。」
「那你为什么还等?」
「因为我想赌一把。」江小竹看着窗外的夜色,「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万一他真的有苦衷呢?」
「我要是不信他,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我信他,我至少还有个盼头。」
顾安把脸埋进她肩膀里,没说话。
过了很久,江小竹听见她闷闷地说:「妈,如果他真的骗了你,我绝对不认他这个爸。」
江小竹摸了摸她的头。
「他不会的。」
(四)
第三天中午,火车到站了。
边疆的风比想象中还大。
江小竹一下车就被吹得睁不开眼,顾安扶着她,两个人在站台上站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小城不大,灰扑扑的。
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军车开过。
她们找了一家小旅馆住下,第二天一早出发去找部队。
顾云峰留给她的地址上写着一个番号,一个地名。
她问了好几个人,才问到那个地方在哪。
坐了两个小时的班车,又走了半个小时的路。
前面出现了一个大门,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哨兵。
江小竹整了整衣服,带着顾安走上去。
「同志,我找人。」
哨兵看了她一眼。
「找谁?」
「顾云峰,他是这个部队的。」
哨兵皱了皱眉。
「你是什么人?」
「我是他妻子。」
哨兵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进了门卫室,过了一会儿出来,后面跟着一个年纪大点的军官。
「你好,我是这里的值班参谋。」那人说,「你说找谁?」
「顾云峰。」江小竹把结婚证和丈夫给她的地址都拿出来,「这是他给我的地址,他说他在这个部队。」
参谋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结婚证,表情有点奇怪。
「稍等,我查一下。」
他进了门卫室,江小竹透过窗户看见他在翻一本厚厚的名册,翻了很久。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参谋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同志,你确定你丈夫是在我们这个部队?」
「确定。」江小竹的声音有点抖,「他就是这么跟我说的。」
「可是……」参谋顿了一下,「我们的花名册里,没有叫顾云峰的军官。」
江小竹愣住了。
「不可能。」她说,「他在这十五年了,怎么会没有?」
「我查了三遍。」参谋摇摇头,「现役军官名册、退役军官名册、转业军官名册,都没有这个名字。」
「会不会是……查错了?」
「不会。」参谋看着她,眼神里有了点别的意思,「同志,你确定你丈夫是军人吗?」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
江小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旁边的顾安脸色已经白了。
「妈……」她扯了扯江小竹的袖子,声音发颤,「他说的什么意思?」
江小竹没理她,她盯着参谋,声音发紧:「同志,你再帮我查查,求求你。他每个月给家里打钱,每个月给我打电话,他不可能不存在——」
「电话是从哪打来的?」参谋问。
江小竹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号码是隐藏的。」
「钱呢?从哪个账户打的?」
「我也不知道……户名就写着他的名字,没有单位。」
参谋沉默了。
那种沉默让江小竹浑身发冷。
她见过太多次这种沉默了。
街坊邻居听说她丈夫十五年不回家时,就是这种沉默。
她妈劝她改嫁时,也是这种沉默。
是那种「我不好意思说破,但我觉得你被骗了」的沉默。
「同志。」参谋开口了,声音尽量温和,「我建议你报警。如果你丈夫真的冒充军人身份——」
「他没有冒充!」江小竹喊出来,「他是真的军人,他就是在这儿——」
「妈!」
顾安的声音打断了她。
江小竹回头,看见女儿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在哭。
「安安……」
「我就知道。」顾安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我就知道会是这样。」
「妈,我们走吧。」
「他不存在的,他从来都不存在。」
江小竹站在原地,风吹得她睁不开眼。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五年了,她第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
参谋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轻声说:「这样吧,你们先找个地方休息。我把这个情况上报一下,如果真的有什么误会,会有人联系你的。」
「你留个电话吧。」
江小竹木然地报了电话号码,参谋记下来,又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顾安站起来,拉着她往回走。
走了很远,江小竹忽然停下来。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大门,那个她找了十五年的地方。
然后她蹲在路边,捂着脸,哭了出来。
(五)
她们在镇上的招待所住下了。
顾安订的房间,江小竹从进门开始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天黑了,她没开灯。
顾安去买了点吃的回来,放在桌上,她也没动。
「妈,你吃点东西。」
江小竹没应声。
顾安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
「妈,别想了。」顾安说,「不管他是什么人,不管他为什么骗你,都过去了。」
「我们回家吧。」
江小竹摇摇头。
「他没骗我。」她声音沙哑,「他不会骗我的。」
「妈——」
「你不懂。」江小竹抬起头,眼睛红肿,「安安,你不懂。我跟他结婚的时候,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会骗人。」
「也许是部队搞错了。」
「也许他在另一个地方。」
「也许……」
她说不下去了。
顾安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妈,睡一觉吧。」她说,「明天再说。」
江小竹没有睡着。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念头。
她想起第一次见顾云峰的样子,他站在她家门口,穿着军装,被太阳晒得黑黑的,笑起来一口白牙。
她想起他们结婚那天,他跪在婆婆面前磕头,额头磕得砰砰响,起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她想起他走的那天,凌晨三点,她醒过来,发现他坐在床边看着她,一动不动。
她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想多看看你。
然后他弯下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三个字——
「等我回。」
他不会骗她的。
他不会。
可是为什么门卫说没有这个人?
为什么?
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吹得窗户哐当哐当响。
江小竹翻来覆去,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有点困意。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声,不急不缓。
江小竹一下子坐起来,心跳得飞快。
「谁?」
「江小竹同志吗?」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请开门。」
顾安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妈,谁啊?」
江小竹没回答,她下床,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军人。
一个年轻的,一个年纪大点的。
年纪大的那个肩膀上扛着大校军衔,脸上的皱纹很深,看着很严肃。
「江小竹同志?」大校问。
「是我。」
大校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翻了翻。
「顾云峰的家属?」
江小竹愣住了。
「你们……你们知道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