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曼帝国是怎样一步步走向巅峰，又最终走向衰亡的？

奥斯曼帝国曾是世界历史上版图最广、延续时间最长的强权王朝之一。在鼎盛时期，它的疆域从埃及和北非一路横跨中东、希腊、巴尔干半岛（如保加利亚、罗马尼亚等），直抵奥地利维也纳城下，远远超出今日土耳其。

16世纪时，奥斯曼不仅是横扫四方的军事强权，也是一块多族群、多宗教并存的土地。然而，辉煌难以恒久。几个世纪的政治危机此起彼伏，一战结束后，这个曾经庞大的帝国终于土崩瓦解。

要弄清它为何会衰亡，得先从它是如何诞生的说起。

一切始于奥斯曼

奥斯曼·加齐（Osman Gazi）被视为奥斯曼王朝的开创者，是此后绵延六个世纪的苏丹和军政首领的第一人。英文中的 “Ottoman” 一词，其实就源自奥斯曼这个名字在意大利语中的读法。

1258年，奥斯曼出生在安纳托利亚的索于特镇（Söğüt，今属土耳其）。当时，他不过是当地众多伊斯兰小公国之一的首领，但他显然不满足于守着一隅之地过小朝廷日子。他招募了一支由边境战士组成的队伍，这些人被称为“加齐”（Ghazis），然后挥军进攻小亚细亚境内的拜占庭要塞。

传说中，奥斯曼曾做过一个意味深长的梦：整个已知世界都在奥斯曼的统治之下，一棵从他身体生长出来的参天大树，树冠覆盖天下，用以象征这种统一。历史学家卡罗琳·芬克尔（Caroline Finkel）在《奥斯曼的梦想：奥斯曼帝国史》（Osman's Dream: The History of the Ottoman Empire）一书中指出，这个在奥斯曼去世约150年后才首次被记录下来的梦境，被后世塑造成奥斯曼征服事业的“天命”来源，为扩张提供了宗教与政治上的正当性。

火药帝国的登场

1453年，苏丹穆罕默德二世（Mehmed II）——后世称他为“征服者穆罕默德”（Mehmed the Conqueror）——把矛头指向了已经日渐衰弱的拜占庭首都君士坦丁堡。尽管城内人口早已锐减，这座传奇古城的高墙仍被视为几乎不可逾越的防线。然而，奥斯曼人带来了一件改变游戏规则的武器：火炮。

“奥斯曼是15世纪最早在大规模战争中系统使用火炮的势力之一。”弗吉尼亚大学历史学教授、“奥斯曼历史播客”（Ottoman History Podcast）联合创办人克里斯·格雷辛（Chris Gratien）如此评价。穆罕默德下令以巨炮持续轰击城墙，日复一日，最终撕开缺口，军队长驱直入。君士坦丁堡陷落，被改造为新的奥斯曼首都——伊斯坦布尔，此后四百多年，它一直是帝国的心脏。

拜占庭帝国的灭亡，也让穆罕默德得以宣称自己延续了“罗马帝国”的衣钵。许多历史学家认为，正是从这一刻起，我们所说的“奥斯曼帝国”才真正成形。

多元文化下的哈里发国

奥斯曼社会的统治精英大多是穆斯林，但苏丹与上层官员在处理宗教与政权关系时，并不僵化，而是极具策略与现实考量。

在征服埃及等穆斯林占多数的地区时，奥斯曼一方面自居“正统哈里发”，另一方面又没有简单抹杀当地原有的穆斯林政治结构，而是将其吸纳、调整后纳入体系。在地中海世界的非穆斯林社群中，很多内部事务仍由各自社群自治管理。按照伊斯兰政治传统，基督徒和犹太人被视为“受保护的人民”，在奥斯曼治下也享有一定的宗教与社群自治空间。

格雷辛认为，奥斯曼之所以能统治这样辽阔、复杂的陆上帝国，靠的并不仅是军事实力，更重要的是一种在现实政治中娴熟运用“拉拢、妥协与整合”的能力。

黄金时代：苏莱曼大帝的帝国

16世纪，奥斯曼帝国在苏莱曼一世（Suleiman I）长达46年的统治中迎来权力与版图的高峰。他更为人熟知的称号是“苏莱曼大帝”（Suleiman the Magnificent）。这位苏丹志在将自己的地中海帝国打造为真正意义上的欧洲超级强权。

从军事实力看，这是“奥斯曼支配力最盛的时期”，格雷辛如是总结。苏莱曼掌控着一支高度职业化的精锐部队——“近卫军”（Janissaries）。他们很多在年少时便被从基督徒家庭中强行带走，接受严格的教育和军事训练，并被要求改信伊斯兰教。到了战场上，这支队伍以悍不畏死著称，甚至还配备了一些世界上最早的军乐队。

经济上，苏莱曼时代也几乎称得上帝国最富足的一段时期。奥斯曼掌握着包括埃及在内的大片高产农田，又处在欧洲与地中海贸易网络的关键节点，税收和财富滚滚而来。

但在格雷辛看来，苏莱曼时代不只是权力与金银的堆砌，也与“正义”密不可分。在土耳其语中，苏莱曼有一个极具象征性的外号——“卡农尼”（Kanuni），意为“立法者”。他刻意塑造自己是伊斯兰传统中“秉公断事的君主”的形象。在帝国各大城镇，居民可以前往伊斯兰法庭解决纠纷，这些法庭的卷宗至今仍被保存下来。无论是穆斯林还是基督徒、犹太人，都可以到那里申诉，不论男女。

“很多女性就是在这样的法庭中争取到自己的继承权，或者在离婚诉讼中维护自身权益。”格雷辛指出。

罗克珊娜与“女性苏丹国”

在奥斯曼史中，有一位人物常常被略过，却极具戏剧性，她就是苏莱曼大帝的妻子——罗克珊娜（Roxelana）。历史学家莱斯利·皮尔斯（Leslie Peirce）在其著作《东方女皇：一个欧洲奴隶少女如何成为奥斯曼帝国女王》（Empress of the East: How a European Slave Girl Became Queen of the Ottoman Empire）中，详细讲述了这位女性如何为奥斯曼宫廷开启一段女性权力上升的时代，人们有时将这一时期称作“女性苏丹国”。

罗克珊娜原本是非穆斯林少女，13岁时被奴贩掳走，几经转卖，最终进入苏丹后宫。按照传统，苏丹通常在某位嫔妃为他生下男性继承人后，便会“功成身退”，不再宠幸她。但苏莱曼却一反惯例，始终对罗克珊娜不离不弃。她一共为他生下六个子女，还逐渐成为他最信任的心腹与政治顾问之一——最后甚至打破先例，成为他公开迎娶的妻子。

以罗克珊娜为起点，皇室后宫逐渐被政治化，成为帝国权力博弈中的一个重要场域。此后几代奥斯曼女性，在苏丹丈夫或儿子的身边扮演着实际的政治角色，“帷幕后”的影响力今人难以忽视。

军事衰退与被迫改革

1683年，奥斯曼军队第二次进逼维也纳，试图重演昔日扩张的辉煌，却遭到由哈布斯堡王朝、神圣罗马帝国和波兰–立陶宛联邦组成的联军击退。不但攻城失败，接下来的战争中，奥斯曼还被迫割让匈牙利等大片领土。

进入18、19世纪，这支曾令欧洲诸国闻风丧胆的军队屡战屡败，帝国的许多行省不是纷纷趁乱独立，便是被像俄罗斯这样的邻国趁机吞并。

然而，格雷辛提醒人们不要只看到“缩小”。在领土不断丧失的同时，奥斯曼也在强化中央集权，行政触角愈发深入普通民众生活。帝国提高税负，设立更多公立学校和医院。19世纪里，尽管战报屡屡失利，帝国的经济总体上仍在扩张，人口密度也快速上升。与此同时，大量从旧奥斯曼领土和周边地区逃离的穆斯林移民和难民，涌入这块逐渐收缩的疆域，令帝国在社会结构上更加复杂。

“人们说到19世纪的大规模移民，往往只想到美国，很少有人意识到，那时的奥斯曼帝国同样在经历人口流入和社会变迁。”格雷辛说。

“青年土耳其党”的出现

19世纪末，奥斯曼曾短暂试水君主立宪制和民选议会，但这场改革尝试很快被扼杀。1878年，苏丹阿卜杜勒哈米德二世（Abdülhamid II）解散议会，冻结宪法，开启长达三十年的高压统治。

这种强硬统治反而催生出更坚决的反对力量，其中影响最大者当属统一与进步委员会党（Committee of Union and Progress，CUP），也就是通常所说的“青年土耳其党”（Young Turks）。尽管核心领导多为土耳其民族主义者，CUP在发展过程中却吸纳了亚美尼亚人、犹太人、阿拉伯人、希腊人、阿尔巴尼亚人等不同族群和宗教背景的成员，形成一个颇为多元的政治联盟。

青年土耳其党的目标，是恢复宪法、限制君主权力，并让帝国重新成为一个现代而强大的国家。1908年的革命成功后，许多人将之视作“自由、平等和奥斯曼兄弟情”的胜利。然而，欢呼声很快被现实冲淡——党内派系分裂，强硬民族主义者逐步掌控局面，政权也日益呈现专制化倾向。

几乎在同一时间，1912年的第一次巴尔干战争爆发，奥斯曼在欧洲的最后领地——阿尔巴尼亚和马其顿——接连失守。一战阴云逼近之际，军事上已经孱弱不堪的奥斯曼选择与德国结盟，希望借助其力量对抗宿敌俄罗斯。

亚美尼亚种族灭绝：帝国最沉重的一章

随着青年土耳其党内极端民族主义派系的上台，奥斯曼政府开始推行一项极具争议的“人口工程”：大规模驱逐与重新安置帝国内的希腊族和亚美尼亚族居民，这些群体被怀疑在帝国岌岌可危之际“心向外人”。

以“安全”之名，政府于1915年4月24日下令逮捕大批亚美尼亚政界人士和知识分子，这一天后来被称为“红色星期日”（Red Sunday）。随后，是对一百多万亚美尼亚人的强制迁徙——包括被迫徒步穿越荒漠前往叙利亚的“死亡行军”，以及据称由正规军、地方武装与其他暴力团体实施的一系列屠杀行动。根据亚美尼亚种族灭绝博物馆–研究所（Armenian Genocide Museum-Institute）的估算，从1915年至1923年间，奥斯曼境内约200万亚美尼亚人中，有大约150万死于这段暴力与流离之中。

今天，绝大多数历史学家与研究者都认为，这一系列事件构成了典型的种族清洗与种族灭绝。但土耳其政府及部分盟友，至今仍对“种族灭绝”这一提法保持拒绝或回避态度。

一战战败，是压垮奥斯曼帝国的最后一根稻草。虽然后续政体在形式上尚维持数年，但苏丹制最终在1922年被正式废除。同年，土耳其民族主义抵抗运动领袖穆斯塔法·凯末尔·阿塔图尔克（Mustafa Kemal Atatürk）登上政治舞台，创建了一个世俗共和国。在此后数十年的一党统治下，他有意与奥斯曼的制度与象征切割，引入西方法律体系，重塑国家认同，也为现代土耳其的国家框架奠定基础。

一杯咖啡里的帝国余味

如果要说奥斯曼帝国在当代生活中仍留下了哪些直观的印记，咖啡和咖啡馆文化一定算其中之一。早在16世纪，正是奥斯曼把咖啡和公共咖啡馆这两样东西推向更广阔的世界。今天，人们在街角咖啡店里闲谈、辩论、消磨时光时，很少会想到，这种日常场景的背后，其实也隐约映着一个早已消逝帝国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