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刘婶，少拿‘十年婆十年媳’那套老黄历来吓唬我！我有退休金有房子，将来有国栋孝顺就够了，指望媳妇？想都别想！”
那年我坐在楼下小花园的石凳上，摇着蒲扇跟老姐妹拍着胸脯叫板，只觉得自己把养老的路铺得又稳又宽——不帮儿媳带娃，不贴补家用，各过各的日子才清净，谁也别想拖累谁。
那时的我，看着对门周大妈为儿子房贷缩衣节食，听着刘婶抱怨带孙累得腰杆直不起来，心里满是得意。
我总说自己活明白了，养儿到十八岁责任尽，剩下的该他自己拼，儿媳玉梅逢年过节拎着礼品来，嘴甜地喊“妈”，在我看来不过是看在国栋面子上的客套，是我“教子有方”的证明。我从没想过，当年摔在石桌上的那句硬气话，会在两年后，当我78岁躺在医院病床上，连口温水都喝不上时，变成一根刺，狠狠扎进心口。
玉梅确实来了，国栋店里走不开，她请了假来陪护。
可病床上的我，看着她漫不经心地倒着滚烫的开水，粗鲁地把没吹凉的粥塞进我嘴里，刷着手机时对我痛苦的呻吟充耳不闻，才惊觉过去二十年的“孝顺”全是浮在表面的假象。
直到老姐妹来探望，她瞬间换上温柔笑容，轻声细语地嘘寒问暖，那副无缝切换的模样，让我浑身发冷——原来我亲手堵死了“人心换人心”的路，如今才尝出孤苦的滋味。
我攥着最后一点底气，颤巍巍地跟她说“等我没了，这筒子楼和五万块存款都是你们的”，只求她能多给我几分真心照料。
可她听完后平静的反应，还有转身要走时那句“超市有急事，晚饭晚点来”，让我突然慌了神——我抛出了所有筹码，却换不来她一个正眼，这接下来的日子，我该怎么办？
赵秀兰今年七十六岁，守着老城区那栋五十八平的筒子楼过日子。
这房子比她还大五岁，墙皮早早就开始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砖面，墙根常年沾着潮气，一到梅雨季还会返潮，摸上去湿乎乎的。
但赵秀兰爱干净，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拿抹布把桌椅、窗台擦一遍，地板也用拖把拖得发亮，连墙角的缝隙都要抠干净。
屋子虽小，却被她收拾得整整齐齐，锅碗瓢盆摆在灶台上，按大小顺序排好，衣服叠得方方正正放在衣柜里，一个人住，倒也自在。
每月十号早上八点，赵秀兰的退休金准点到账，不多不少，三千六百块。
小区里的老姐妹碰到她，总说：“秀兰啊，你这点退休金可得省着花，留着防老，别到时候动不了了没钱看医生。”
赵秀兰每次都笑，说：“够花了，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
她确实觉得够花。
早餐就在巷口的摊儿上解决，一碗热豆腐脑，加半勺辣椒油，配一个刚炸好的油饼，油饼咬着酥脆，五块钱就能吃饱。
中午和晚上，她顿顿都要吃肉，要么去菜市场买块五花肉，回家炖着吃，要么买条鱼，清蒸或者红烧，再炒个青菜，一顿饭成本也就二十来块。
隔三差五，她还会约上小区里的老伙计，去街尾那家家常菜馆搓一顿。
每次去，她都点固定的几道菜：糖醋排骨、炒时蔬，再要一小壶散装白酒，两个人分着喝，一顿饭下来，AA制，每人也就花个三十多块。
赵秀兰看着那些被儿孙捆住的老姐妹，心里总觉得自己日子过得滋润。
楼下的孙大爷，今年七十一岁，比赵秀兰小五岁，却比她累多了。
每天天刚蒙蒙亮，孙大爷就推着那辆二八大杠旧自行车出门，车后座上绑着小椅子，六岁的孙子坐在上面，孙大爷要骑三公里路，把孙子送到实验小学。
冬天的时候，孙大爷耳朵冻得通红，后来还流脓了，贴了好几块冻疮膏才好；夏天更难熬，太阳晒得地面发烫，孙大爷后背的衣服全被汗浸湿，晒得脱皮起疹子，却从来没说过一句累。
对门的周大妈更苦，今年六十八，退休金每个月才三千块，大半都要贴给儿子还房贷。
周大妈去菜市场买葱，都要跟摊主讨价还价半天，摊主说一块钱一把，她能磨到八毛钱，还得让摊主多添两根，嘴里念叨着：“多省一毛是一毛，我儿子还等着钱还房贷呢。”
赵秀兰看着他们，心里想不通：“我们那辈人，爹妈把孩子养到十八岁就算尽了责任，哪像现在，养到二十好几还得管。”
她十六岁就进了国营机床厂当学徒，那时候工资一个月才二十多块，除了自己留八块钱买胰子、袜子，剩下的全交给家里。
现在的年轻人倒好，二十好几了还伸手跟爹妈要生活费，买房娶媳妇更是要掏空老两口的养老钱，啃老啃得理直气壮，赵秀兰每次想起这些，都忍不住摇头。
有一回，赵秀兰坐在楼下小花园的石凳上晒太阳，刘婶也过来了，一坐下就开始抱怨她儿媳。
刘婶说：“我那儿媳，都四十岁的人了，还挑三拣四，我煮的粥说太稀，炒的菜说太淡，我天天帮她带三岁的孙女，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晚上得贴膏药才能睡着，她倒好，一句好话没有，动不动就摔门，说‘你不懂带孩子’。”
说着，刘婶往赵秀兰这边凑了凑，眼神扫过赵秀兰手里刚买的香瓜，那香瓜外皮翠绿，还带着水珠，一看就新鲜。
刘婶满眼羡慕，说：“还是你命好啊赵秀兰！儿子国栋有出息，在建材市场开了店，能挣钱，儿媳玉梅也懂事，逢年过节都拎着牛奶、水果来看你，去年还给你买了件羽绒服，多贴心，哪像我，累死累活还受气！”
赵秀兰手里摇着蒲扇，听刘婶这么说，得意地撇了撇嘴，把啃完的瓜皮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瓜皮碰到垃圾桶壁，发出“咚”的一声。
她看着刘婶，说：“那是！我早看明白了，儿子是儿子，我是我，各过各的日子才清净。我有退休金有房子，犯不着上赶着贴他们。当妈的把孩子养到十八岁，供他读完高中，责任就尽到了，后面的房子、媳妇，得他自己拼！”
刘婶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怕被别人听见：“可老话讲‘十年婆十年媳’，头十年你怎么对媳妇，后十年媳妇就怎么对你。你现在身子骨硬实，能自己照顾自己，等老得动不了那天，还得靠媳妇搭把手，到时候可别后悔。”
“呸呸呸！”赵秀兰立马打断刘婶，手里的蒲扇往石桌上一拍，发出“啪”的一声，石桌上的灰尘都被震起来了。
她看着刘婶，语气强硬：“少拿这些老黄历来吓唬人！什么十年婆十年媳，都是你们这些老糊涂惯的！越惯他们越蹬鼻子上脸！我告诉你，玉梅懂事，那是我教子有方，国栋从小就知道‘自己的事自己扛’，没让她养成伸手要的毛病。我有儿子呢，将来有国栋孝顺我就够了，指望媳妇？想都别想！”
赵秀兰说这话的时候，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满是自信，心里也确实有底气——儿子陈国栋，确实没让她失望。
国栋上高中那会，刚满十八岁，赵秀兰就跟他说：“国栋，你满十八了，成人了，妈供你读完高中是本分，这是应该的，但你要是想读大学，学费得你自己贷助学贷款，生活费也得自己勤工俭学挣，妈没多余的钱给你。以后你娶媳妇，妈也没金山银山给你搬，房子车子，都得你自己想法子！”
这话，赵秀兰念叨了好几年，国栋也真听进去了，从来没跟她提过要学费、要生活费的事。
国栋高中毕业后，没去读大学，直接去了建材市场当学徒，跟着师傅学看货、谈生意。
师傅人好，愿意教他，国栋也勤快，每天早早去店里，把店里的货整理好，师傅谈生意的时候，他就在旁边听着，记在心里，晚上回去还会把当天学的东西写在本子上。
就这么干了十年，国栋三十岁的时候才结婚，硬是靠自己攒的钱，凑够了首付，在城东买了套七十平的两居室，没跟赵秀兰提过一句彩礼、买房钱的事。
赵秀兰看着儿子这么能干，心里也高兴，觉得自己的教育没白费。
儿子结婚，赵秀兰也不能真的一毛不拔，她觉得那样说不过去。
婚礼前一天，赵秀兰把国栋叫到自己家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包装着的钱，递给国栋，说：“拿着，国栋，这是妈给你的‘起家费’，一共一万八。你成家了，就是大人了，以后要好好跟玉梅过日子，别总吵架，有什么事好好商量。”
赵秀兰觉得自己够意思了，这一万八，是她省了大半年的退休金攒下来的。
那半年，她没买新衣服，身上穿的还是前年的旧衣服，也没跟老伙计去下馆子，每天都在家自己做饭，省吃俭用，才攒下这一万八，她觉得心意到了就行。
可没想到，婚礼前见亲家，还是出了点岔子。
国栋提前一个小时就跟赵秀兰打预防针，他坐在赵秀兰家的沙发上，语气有些紧张：“妈，待会儿见了玉梅爸妈，您千万别说漏嘴！玉梅手上那对银镯子，您就说……是您特意去金店挑的，送给玉梅的见面礼，千万别说错了。”
赵秀兰一听就火了，手里正在擦桌子的抹布往桌上一摔，抹布上的水珠溅了出来，说：“啥意思？你这是点我呢？嫌我没给儿媳妇见面礼？我不是给了你一万八的起家费吗？那银镯子……我看就是你自己买的吧？你为啥让我认下？”
国栋皱着眉，语气也急了，声音提高了几分：“妈！您那一万八够干啥啊？玉梅爸妈那边，总得有个像样的表示吧？就一对银镯子，值不了几个钱，您认下怎么了？要不是您一直跟我们分得这么清，我至于拖到三十才结婚吗？玉梅早就愿意嫁我了，就是她爸妈觉得您不重视她，担心她嫁过来受委屈，才一直不同意！”
赵秀兰更气了，声音都拔高了，隔壁邻居都能听见：“她是嫁房子还是嫁人？国栋，你自己有本事买了房，那是你的能耐，跟我没关系！要是她家看重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这媳妇不娶也罢！咱们家不缺这点面子！”
“妈！您能不能别这么不讲理！”国栋急得脸通红，又怕被里屋的玉梅听见，赶紧压低声音，凑到赵秀兰跟前，说：“就这一次！您就说是您买的！算我求您了行不行？不然这婚都没法结了！我跟玉梅处了这么多年，不能就这么黄了！”
看着儿子急得眼眶发红的样子，赵秀兰心里堵得慌。
她这辈子好强，从没跟人低过头，可儿子的婚事不能黄，国栋都三十了，要是这婚结不成，以后再找对象就难了。
赵秀兰憋着火，狠狠瞪了国栋一眼，说：“行！就这一次，下不为例！以后别再让我干这种骗人的事！”
饭桌上，赵秀兰对着亲家公亲家母，勉强挤出笑，指着玉梅手腕上的银镯子，说：“亲家，一点小意思，给玉梅戴着玩，希望她喜欢。国栋这孩子粗心，不懂照顾人，以后还得靠玉梅多担待，你们放心，我会好好待玉梅的。”
亲家母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赵秀兰的手，说：“秀兰啊，你真是细心，还特意给玉梅买了镯子，玉梅能遇到你这么好的婆婆，是她的福气，我们也放心了。”
可赵秀兰心里憋屈得很，手里的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的，就是吃不下去，感觉自己像是在讨好他们家闺女，低人一等，浑身不自在。
打那以后，国栋和玉梅搬进了新家，赵秀兰就彻底过上了“逍遥日子”。
他们的家事，赵秀兰一概不管，也不想管。
玉梅怀孕的时候，反应很大，吃什么吐什么，国栋给赵秀兰打电话，想让她去照顾几天，赵秀兰找了个借口，说自己店里忙（其实她早就退休了），没时间，就托小区里的张大妈，给玉梅带了两斤苹果，算是尽了心意。
孩子出生的时候，是个男孩，国栋又给赵秀兰打电话，让她去医院看看。
赵秀兰去了医院，看了一眼孩子，塞了个两百块的红包给玉梅，说：“我腰不好，年轻的时候在厂里累坏了，实在扛不动孩子，你们自己想办法吧，我就不帮你们带了。”说完，转身就走了，连孩子的名字都没问。
小区里有人问赵秀兰，怎么不帮着带孙子，赵秀兰就说：“年轻时在厂里累坏了腰，实在扛不动，带不了孩子，怕把孩子摔了。”
有人问她怎么不贴补点奶粉钱，赵秀兰就说：“我的退休金得留着自己养老，万一哪天生病，总不能跟他们要吧？我自己都顾不过来，哪有多余的钱贴补他们。”
赵秀兰对玉梅，没花过一分额外的钱，没出过一分力，也不指望她什么。
她总觉得：“玉梅不是我生的，我没养过她一天，她也没给我端过一碗水，我凭啥指望她将来伺候我？我有儿子，以后靠儿子就行。”
可日子久了，小区里的人都夸玉梅孝顺。
逢年过节，玉梅准跟国栋一起，拎着东西来看赵秀兰。
端午节的时候，玉梅会带蜜枣粽子，都是她自己包的，一个个饱满紧实；中秋节的时候，带五仁月饼，是赵秀兰爱吃的口味；过年的时候，还会给赵秀兰买件新棉袄，去年买的藏青色，今年又买了件酒红色，说酒红色显气色。
来了之后，玉梅也客客气气，“妈长妈短”地叫着，从不跟赵秀兰顶嘴，坐半小时，问问赵秀兰“最近冷不冷”“菜够不够吃”“身体好不好”，就起身走，干净利索，从不多留，也不麻烦赵秀兰。
反观刘婶他们，帮着带孙子还贴钱，却总被儿媳挑刺，赵秀兰私下跟刘婶撇嘴，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越上赶着伺候，人家越不把你当回事。玉梅懂事，那是她本分，也是咱儿子有本事，能镇住媳妇，家教好！你就是太惯着你儿媳了，才让她这么嚣张。”
刘婶只能叹气，看着赵秀兰桌上玉梅刚送来的葡萄，那葡萄颗粒饱满，紫莹莹的，看着就甜，刘婶说不出话，心里满是羡慕。
赵秀兰越发觉得自己活明白了：“人老了，就得为自己活，别把心思都放在儿孙身上，不然最后累垮了自己，还落不着好，我这样多好，自在又省心。”
偶尔晚上，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赵秀兰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屋子，也会觉得有点孤独——毕竟身边没个说话的人，想跟人聊聊天都难。
可一想到孙大爷冻得通红的耳朵、周大妈讨价还价的样子，赵秀兰又觉得这点孤独值了：“国栋孝顺，我头疼脑热的时候，他再忙也会抽空带我去社区医院，给我买好药，还会叮嘱我按时吃，这就够了，我不需要别人照顾。”
赵秀兰以为这样的日子能一直过到她闭眼，可老天爷偏要给她泼盆冷水。
七十六岁生日刚过没几天，赵秀兰就得了场重感冒。
开始的时候，只是咳嗽、发低烧，体温在三十七度五左右，赵秀兰没当回事，自己找了点感冒药吃，觉得扛几天就好了，以前感冒都是这么过来的。
可没过三天，烧得越来越厉害，体温升到了三十九度多，浑身骨头缝都疼，连下床倒杯水的力气都没有了，说话也嘶哑得像破锣，声音小得听不见。
赵秀兰挣扎着，用尽力气，摸过床头的老年机，手指颤抖着，按了国栋的号码，打了过去。
国栋接到电话，听出赵秀兰声音不对，火急火燎地赶过来，一进家门，就看到赵秀兰躺在床上，脸烧得通红，呼吸都费劲，嘴唇干裂起皮。
国栋吓得赶紧叫了120，把赵秀兰送进了区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是急性肺炎，医生说得住院治疗，最少得住两周，还得有人在旁边陪护，帮忙照顾。
国栋在建材市场开的店，正赶上年终清库存，每天都要对账、跟客户打交道，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病房里打了好几个电话，一会儿跟客户说送货的事，一会儿跟店员说对账的事，急得团团转，额头上全是汗，衣服都被汗浸湿了。
挂了电话，国栋一脸为难地看着赵秀兰，说：“妈，医生说您得住一阵子，还得有人陪护。我这店走不开，实在抽不出时间，让玉梅来照顾您几天吧，她在超市当收银员，最近是淡季，不忙，能请着假。”
赵秀兰烧得迷迷糊糊，脑子却还清醒，心里还惦记着自己那套“理论”——玉梅平时看着孝顺，不知道是真的还是装的，正好趁这时候看看，她到底是不是真心孝顺。
赵秀兰虚弱地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像蚊子叫：“行……让她来……我没事，你们别担心。”
第二天一早，玉梅就来了。
她穿了件浅灰色的外套，是去年买的旧衣服，头发扎得整齐，用皮筋绑着，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苹果和一把香蕉，苹果有点磕碰，香蕉也有点发黑。
进了病房，玉梅把塑料袋往床头柜上一放，塑料袋碰到柜子，发出“砰”的一声，她语气淡淡的，没什么表情，说：“妈，国栋让我来照顾您几天，您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赵秀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看着玉梅拿起暖水瓶倒水。
水瓶有点沉，玉梅倒得漫不经心，滚烫的水“哗啦”一下冲进搪瓷杯，溅出来不少，流到床头柜上，又滴到地板上，留下一圈圈水印。
她低头扫了眼，没伸手擦，也没说什么，就把杯子往赵秀兰嘴边递，说：“妈，喝水。”
水太烫了！赵秀兰嘴唇刚碰到杯沿，就被烫得一哆嗦，赶紧往后缩，嘴里发出“嘶嘶”的声音，舌头都麻了。
玉梅皱了皱眉，眉头拧成一个小疙瘩，像是嫌麻烦，把杯子往那滩水上一放，说：“那您等凉了再喝，我先歇会儿。”
说完，她拉过旁边的陪护椅坐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屏幕就刷了起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着，时不时还笑两声，不知道在看什么短视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赵秀兰听见。
病房里只剩下赵秀兰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玉梅手机里传来的背景音乐，一会儿是欢快的歌，一会儿是别人的笑声。
赵秀兰渴得喉咙冒烟，感觉嗓子里像塞了团干棉花，咽口唾沫都疼，她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心里像堵了块冰——这就是小区里人人夸的“孝顺儿媳”？连水烫不烫都不知道，也不知道等凉了再递过来。
她想开口让玉梅把水吹凉点，可张了张嘴，没力气说话，只能眼睁睁看着玉梅刷手机，心里又气又委屈。
挨到中午十二点，护士推着餐车过来了，餐车上放着各个病房的病号饭。
护士把属于赵秀兰的那份递过来，是一碗寡淡的青菜粥，粥里没多少油星，还有一小碟咸菜，看着就没胃口。
玉梅起身接了，把餐板支在赵秀兰床上，粥碗往上一放，勺子“哐当”一声丢进碗里，声音有点响，吓了赵秀兰一跳。
“妈，吃饭。”玉梅说，语气还是淡淡的，没什么情绪。
赵秀兰浑身没力气，胳膊抬不起来，手抖得厉害，她试着伸手动勺子，试了好几次都没拿稳，勺子掉在餐板上，粥撒了一餐板，连被子上都沾了不少，白花花的一片。
她无助地看向玉梅，眼睛里带着祈求，希望玉梅能帮她喂一口，哪怕就一口也行。
玉梅终于抬起头，放下手机，不耐烦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重，赵秀兰听得清清楚楚。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粥，没凑到嘴边吹，也没试温度，就粗鲁地往赵秀兰嘴边塞，说：“张嘴。”
赵秀兰没来得及躲，粥就进了嘴，烫得她舌头瞬间发麻，眼泪都快出来了，她“嘶”地吸了口冷气，粥顺着嘴角流到病号服上，留下一大片污渍。
玉梅低叫一声，像是被弄脏了东西，赶紧抽了张纸巾，胡乱在赵秀兰下巴和衣服上抹了两下，动作又快又重，蹭得赵秀兰下巴的皮肤生疼，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她皱着眉看着衣服上的污渍，又看看赵秀兰，眼神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像是在看一个麻烦的累赘，嘴里还小声嘀咕：“怎么这么不省心。”
草草喂了赵秀兰几口，大部分粥都撒在了衣服和被子上，玉梅放下碗，如释重负地说：“好了，不吃了，撒得到处都是，收拾起来麻烦。”
然后她把餐板一收，连碗带勺子一起丢在旁边的椅子上，也没说擦一擦，又坐回原位刷手机，手指划屏幕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仿佛赵秀兰只是病房里的一件摆设，跟她没关系。
赵秀兰躺在那里，心里又凉又酸，浑身没力气，连反驳的劲都没有，只能闭上眼睛，任由眼泪顺着眼角流进枕头里。
下午三点多，病房门被推开了，刘婶和小区里的几个老姐妹拎着水果进来了——她们是听说赵秀兰住院，特意过来看看的。
一进病房看到玉梅坐在旁边，刘婶立马笑起来，声音洪亮，整个病房都能听见：“哎哟！玉梅你可真孝顺，还专门请假来照顾秀兰！秀兰啊，你这福气真好，找了个这么贴心的儿媳，比亲闺女还强！”
跟来的张婶也跟着附和：“是啊，玉梅这媳妇太难得了，现在年轻人都嫌照顾老人麻烦，哪有这么有耐心的！秀兰你真是好命！”
王姨也说：“秀兰你教子有方，儿子有出息，媳妇还这么懂事，我们都羡慕你呢！”
玉梅听到这话，立马抬起头，脸上瞬间换上了那种赵秀兰看了二十年的温顺笑容，嘴角弯着，眼睛也亮了，声音也柔柔的，跟刚才判若两人。
“张婶、王姨，您别这么说，”她站起来，接过刘婶手里的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说：“照顾妈是我该做的，这本来就是儿媳的本分。妈这两天好多了，刚才还喝了点粥呢，精神头比昨天强多了。”
她说着，还伸手碰了碰赵秀兰的被子，手指在被角捏了捏，像是在检查暖不暖，然后弯下腰，轻声问赵秀兰：“妈，您现在感觉好点没？要不要再喝点水？我去给您倒凉好的。”
那神态，那语气，温柔得挑不出一点错，不知情的人，真以为她是个贴心的好儿媳，把赵秀兰照顾得无微不至。
可只有赵秀兰自己知道，玉梅所谓的“照顾”，就是坐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刷手机，连她渴得快冒烟都看不见；她喂的粥，烫得人舌头发麻；她擦衣服上的污渍，像是在擦什么脏东西，一点都不心疼。
听着老姐妹们的夸赞，看着玉梅脸上那层“孝顺”的面具，赵秀兰心里的悲凉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二十年的“懂事”，二十年的“孝顺”，原来全是浮在表面的油花，一戳就破。
什么“教子有方”，什么“儿子有本事镇住媳妇”，全是她自己骗自己。
不过是因为平时接触少，一年就见个四五次面，玉梅只需做做表面功夫，拎点东西，说几句客气话，就能落个“好媳妇”的名声，让国栋有面子，也让邻居们夸她，她自己也落得清净。
是她自己，亲手把“人心换人心”的路堵死了——玉梅怀孕的时候，她没去照顾一天，连句关心的话都没说；玉梅带孩子累得直哭的时候，她没搭过一次手，连孙子的尿布都没洗过；他们两口子还房贷压力大的时候，她没贴过一分钱，连句安慰的话都没有。
现在她老了，病了，瘫在病床上动弹不得，凭什么指望玉梅真心待她？
那句被她嗤之以鼻的“十年婆十年媳”，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心上，疼得她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老姐妹们坐了十几分钟，又说了些安慰的话，怕打扰赵秀兰休息，就走了。
病房门关上的瞬间，玉梅脸上的笑容就收了，又坐回椅子上刷手机，刚才的温柔劲全没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赵秀兰躺在病床上，身体疼得像散了架，骨头缝里都在疼，心更像掉进了冰窟窿，凉得发颤。
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以前总觉得自己有退休金有房子，不用靠任何人，什么逍遥自在，什么不靠儿孙，全是自欺欺人。
到了这把年纪，瘫在病床上动弹不得，才知道钱和房子都是虚的，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真心实意照顾你的人才最实在。
她还有这栋筒子楼，还有存折里存的五万多块钱，这是她这辈子攒下的所有家当，也是她最后的筹码。
赵秀兰费力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每说一个字都疼：“玉……玉梅……”
玉梅抬起头，眼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眉头又皱了起来，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貌，说：“妈，怎么了？要喝水吗？我去给您倒。”
赵秀兰艰难地摇摇头，头一动就晕，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清晰一点，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说：“玉梅啊……妈知道，以前对你……不够好……没帮衬过你们带孩子，也没贴过钱……是妈不对……”
她顿了顿，喘了口气，胸口的疼让她忍不住皱紧眉头，接着说：“妈这病，怕是好不利索了……以后说不定都得靠你……”
玉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像一潭死水，没有一点同情，也没有一点波澜，仿佛赵秀兰说的是别人的事。
赵秀兰心里更慌了，她喘了口气，硬撑着抛出自己的“诱饵”，声音带着急切，还有点卑微：“妈……妈想通了！等妈……等妈没了……这筒子楼，还有存折上的五万多块，都是你和国栋的！一分都不会给别人！”
“妈……妈现在就指望你……你能好好照顾妈……让妈……舒坦点走完最后这段路……”
她说完，眼巴巴地看着玉梅，眼睛里满是祈求，甚至带着点卑微，希望能从她脸上看到一丝松动，哪怕是一点点动容也好，哪怕只是一句“您放心”。
玉梅静静地听她说完，脸上还是没有任何波澜，既没惊喜，也没感动，嘴角没动一下，就像赵秀兰刚才说的是“今天天气不错”这样无关紧要的话。
过了几秒，她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自己的包，把包挎在肩上，语气还是淡淡的，听不出情绪：“妈，您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医生说您得静养。”
“我超市那边有点急事，店长刚才打电话催了，得回去一趟，晚了要扣工资。”
“晚饭……我晚点再过来。”
说完，她看都没看赵秀兰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也没理会赵秀兰伸出来、想要抓住她衣角的手，转身就朝病房门走去，脚步没一点停顿。
门“咔嗒”一声关上，病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赵秀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伸在半空中的手僵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胸口的疼和心里的疼混在一起，让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直到看到玉梅刚才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她才彻底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