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6月15日清晨,洛杉矶“大学公园”小学的操场上,星条旗刚被推上旗杆顶端,几十名小学生右手按在胸口,齐声念着誓词。站在旁边观摩的中国代表团成员李玉坤看得入神,他身后的团友悄声说:“每天都这样,雷打不动。”李玉坤点点头,却一句话也没回应。同行们没想到,短短几分钟的升旗,会在这位江苏如皋人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回到下榻酒店,李玉坤提着随身带来的小录音机,把早上录下的宣誓声反复放给同事听。他忽然冒出一句:“如果咱们的孩子也天天升旗,会怎么样?”这句半是自言自语的话,很快被记录进他的随行笔记。考察团后来去了旧金山、芝加哥,所到之处,国旗几乎随处可见——学校、邮局、社区活动中心,乃至街角的理发店。代表团成员先是好奇,几天后便有些麻木,唯独李玉坤越看越觉得心里发紧:一个国家的象征,原来可以这样深入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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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代的中国,改革开放激发了巨大活力,但“国旗”在很多人眼里仍只是重大节日的“舞台道具”。城镇里,除了政府大楼和铁路车站,难得见到鲜红的五星红旗。更不用说学校,每周一次的升旗已经算是“高配”。李玉坤早年当过乡村教师,深知孩子们对仪式的敏感,“要把国家的概念种进心里,就得有可触摸的符号。”他口头反复说这句话,仿佛在给自己加深印象。
9月末,考察团返抵上海。国庆长假前夕,如皋主街布置得热闹,可李玉坤站在街头,一连走了几条巷子竟没见到一面国旗。恰巧一位美籍华人来老家探亲,在小百货店买了三面五星红旗准备带回美国给孩子。老人笑说:“让娃们记得根在哪。”李玉坤听完,心里直发酸:海外游子千里迢迢买国旗,国内的街道却空空荡荡——这反差不能不让人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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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0日,全国人大常委会书面征求代表意见。李玉坤连夜提笔,写下《关于加强国旗教育和规范升挂国旗制度的建议》,核心一句是:“制作一面国旗的成本有限,激发的认同感却难以计价。”这份建议先送省人大,然后直接递到北京,很快被列为全国人大正式议案。短短三个月,国务院、国家教委、解放军总参多部门会签,一场围绕国旗的制度再造就此拉开。
追溯历史,中国第一面正式升起的五星红旗诞生于1949年10月1日。那天,毛泽东在天安门城楼按下电钮,红旗与国歌一同溢满广场。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天安门广场的旗杆只是“节假日专用”,负责升旗的电业局职工程宏年和卫戍区哨兵轮流值守,仪式简朴得令人意外。1951年后,胡其俊接棒升旗工作,他曾回忆:“平时不升,只有‘五一’’十一’才挂国旗,没多少人看。”直到1976年,广场升旗任务移交解放军,北京卫戍区才把升旗列为“每日必行”。
然而,日常化并不等于仪式化。老旗杆高22.5米,没有防风绞盘,护旗兵要翻过栏杆才能拉绳升旗,动作紧急时难免磕碰。现场观众寥寥,拍手声断断续续。与美国孩子庄重的誓词相比,这样的场面确实显得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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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两会期间,李玉坤在分组讨论会上再提国旗问题。他举美国例子,不谈政治,只谈“教育”和“认同”。有代表当场疑惑:“天天升旗会不会流于形式?”李玉坤回答简短:“形式若被赋予精神,就不空洞。”这句话在会议简报里用黑体标注,几天后被递到有关领导案头。很快,“国旗立法”被正式提上日程,由公安部牵头起草。
1990年3月,七届人大常委会第二次审议《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旗法》草案。文件第一次把“升降、悬挂、损毁处罚”写得清清楚楚,连旗面的尺寸、旗杆的高度、破损后的销毁方式都作了严格规定。国旗法最终于1990年10月1日生效,成为新中国旗帜制度的里程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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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律落地,配套工程也得跟上。1991年2月23日,天安门广场开挖新的旗杆基座。老旗杆被完整迁到中国革命博物馆,斑驳的表面仍能看出四十余年风吹雨打的痕迹。新旗杆高32.6米,采用不锈钢材质,内置电动升旗系统,底座四周铺设汉白玉护栏,显得庄重而现代。
硬件升级后,真正考验的是仪式本身。北京市卫戍区天安门警卫大队先后“5易其稿、8套方案”,最终确定由36名武警战士组成国旗护卫队。队形、节奏、枪姿、步幅,一切都要精准到厘米。训练时间只有11天,强度极大。有人半夜擦枪时倒在地上就睡着,也没人喊苦。为了检验整齐度,教练干脆拉起一条细绳,从头排到尾排,对不齐的战士立刻返工。战士们在训练场上来回磨鞋底,短短几天便蹭掉整整两层皮。
4月28日夜里,指挥员在灯下最后核对流程。他抬头问道:“国歌开始第几小节旗要离地?”一名护旗兵脱口而出:“第三小节零点七秒。”众人心下有底。5月1日凌晨5时12分,第一缕朝霞刚露,36名护旗兵迈着正步踏上金水桥。军乐队演奏《歌唱祖国》,队伍在9600平方米的广场中央划出直线。5时14分03秒,旗帜离地;5时16分10秒,国旗与太阳同时到达顶端。现场观众屏住呼吸,直到《义勇军进行曲》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掌声才如洪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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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仪式甫一亮相,就成了游客行程里的“打卡点”。北京市旅游局统计,当年看升旗的中外游客突破三百万。有人凌晨三点就守在广场,只为占据正对旗杆的拍照位置。有意思的是,一些年逾花甲的老兵也常常穿着过往军装站在人群里,他们说:“看看现在的仪式,心里踏实。”
教育系统同样动作迅速。1991年秋季开学,全国中小学普遍设立升旗台,不少学校把每周一次改为每天一次。学生代表在队列前朗诵散文或诗歌,以表达对国旗的敬意。江苏如皋市实验小学还专门成立“小小护旗队”,队员一年轮换一次,用军姿去体会责任。乡镇企业、商场、宾馆也跟进,以往只在年节悬挂的国旗开始变成“常驻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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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旗意识的提升也带动了配套产业。广州旗帜厂在1992年扩产,年产量突破三百万面;河北某旗杆厂研发新型合金杆,重量减半却抗风力提升三成。看似不起眼的细分行业,背后却是浓浓的市场需求。有人调侃:“做国旗生意,不怕淡季。”
至2024年,天安门升旗仪式已坚持三十三年不间断。护旗兵世代更替,但那套程序未曾走样:36步穿过金水桥,180步到达旗杆基座,国歌46秒,旗与日同升。广大民众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却依旧愿意凌晨聚集,只为抬头望那一抹鲜红。李玉坤的建议,从一张纸变成了法律、仪式、产业链和无数人的集体记忆,这份力量在岁月里悄悄沉淀,静静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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