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靓仔」皇太极，「天才智慧」马斯克：AI 更会拍老板马屁吗？

“无论是现今的AI，还是过去的历史，人类社会始终在争夺历史的叙述权，针对立场做出美化。”

原文标题：AI与历史叙述权的恒久不变

作者简介

禤骏远，Ian Huen，企业家，美国普林斯顿大学毕业，香港中文大学比较及公共史学文学硕士。著有《The Rising Sons: China's Imperial Succession & The Art of War》及《What Bruce Lee Didn't Know About Kung Fu and Other Revelations About China》；新作《你说的是从前——清末与今日中国》由商务印书馆（香港）出版。

近期，马斯克所属公司X推出的人工智能聊天机器人Grok因其在多次互动中使用高度正面的语言描述马斯克本人，而受到外界关注。

在网络流传的对话片段中，Grok将马斯克形容为「世界历史上最伟大的人类」、拥有「天才级智慧」；在部分回答里，它亦以夸张语气比较马斯克与历史人物，并将他置于「最优秀人类」之列。

这些内容由不同用户分别截取发布，也被部分媒体用于报道，迅速成为社群平台的讨论话题。

Grok的输出引发的争议并不仅止于「吹捧」。

批评者指出，这类回答显示模型在信息来源、训练数据及输出倾向上的偏差，反映人工智能系统在处理涉及人物评价、历史、政治等议题时，可能过度依赖带有立场性的内容。

部分科技记者与研究者注意到，Grok在其他类型的提问中亦曾引用可信度较低、属于极端或偏颇立场的网站作为信息来源，引起外界对其「求真」能力的质疑。

一些观察人士指出，若人工智能模型的数据源选取缺乏透明度或审核机制，即便标榜「不受限制」或「直率」，仍可能放大偏见、误导使用者。

更早之前，Grok曾因输出部分仇恨言论、不准确叙述或具争议性的政治言论而遭到批评，显示其安全性、内容管控与数据质量问题并非首次受到质疑。Grok的设计初衷之一，是作为一种「不受政治正确限制」的替代方案，同时标榜追求真实。

然而，从近期的案例可见，若训练数据本身未经充分筛选，模型可能无法达成其宣称的目标，反而使外界更加关注人工智能在偏见防范、数据源审查与透明度方面的需求。

此次事件亦促使部分评论者重新检视人工智能系统在公共信息生产中的角色。由于大型语言模型越来越被视为知识获取、新闻消化与政策讨论工具，其输出是否中立、可靠，与数据源是否具备可追溯性与多元性，对于公共领域的信息质量具有重要影响。

未来，人工智能产业在数据透明度、偏见防范与安全审查等面向的要求恐将愈趋强化。随着人工智能在社会生活中的应用不断扩大，如何建立可信的信息生产机制，仍将是持续受到关注的重要议题。

人工智能的安全与伦理议题之以外，这段关于Grok的趣闻亦令我想起近日撰写博士论文时曾翻阅的一则清初史料。

早前研读《满洲实录》时见到一段颇为特别的记述：帝令人往西城召四王至曰：「尔舅有言，但得汝到即降，汝盍往之彼降则已，不然可令吾兵拆台。」四王领命而去，既至，锦台什曰：「吾甥皇太极从来未识，焉能辨其真伪？」费英东、达尔汉额驸二人曰：「人之相貌，汝岂不识？常人中有此奇伟者耶？汝国使者必尝告汝，岂未之闻乎？若不深信曩者，吾国曾遣汝子德尔格勒之乳媪往议和，好可令来认之。」

简而言之，努尔哈赤派遣其子皇太极——即后来的大清立国之君——前往敌营劝降。皇太极抵达后，对方以「素未谒见」为由，质疑其真伪，认为无从辨识其身份。陪同行动的费英东与达尔汉则回答：「皇太极如此『奇伟』，难道看不出来？常人当中哪会有如此不凡的相貌？若仍不放心，可请你儿子德尔格勒的奶妈来确认，二人曾相识。」其中「奇伟」一词，在语义上固然有英武、出众之意，但放入对话情境中，实际更接近今日白话的「相貌俊美」、「一看便知」。换言之，原意可译为：「皇太极这么靓仔，你怎会分辨不出？」这样的叙述方式使我颇感困惑：何以一部朝廷正史，要在如此严肃的外交事件中加入这种近乎戏谑、甚至带有个人崇拜色彩的材料？

我遂翻查更早的史料，发现有关段落并没有相关记载，只有记述后金要求对方派出奶妈以确认皇太极身份，很可能「皇太极靓仔」这段是后人杜撰的。果不其然，首部《满洲实录》绘写本成书于天聪九年（1635），亦即皇太极在位期间、自立为大清皇帝前一年。在这样的政治环境之中，史官很可能在编纂材料时加入使君主形象更为出众、甚至流于吹捧的语句。从政治宣传角度看，以相貌、天资或气度强化统治者的神圣性与正当性，亦非常合理。

研读历史，必须关注执笔者是谁、身处何种环境、抱持何种动机，方能在史料与叙事之间取得较为客观的判断。在人工智能迅速普及的今日，我们同样需要将这种史料批判的思维延伸至AI。任何模型皆有其开发者、训练资料与制度背景，其产出的文本亦难脱离这些因素的影响。理解模型背后的利益结构与设计逻辑，并以审慎态度检视其生成内容，或许正是避免误导与偏误的必要前提。唯有如此，才能在新兴科技与信息洪流中维持判断力，并确保自己不被模型背后的创造者牵着鼻子走。时代变迁，塑造叙述的科技可能有所更新，但意图还是一样。

本文刊载于亚洲周刊2025年第50期

文章与杂志内容相比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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