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海的黎明,灰蓝与绛红撕裂天际。
“远航号”渔船在波涛间起伏,像一片倔强的叶子。
老船长冯卫国眯着眼,看向雷达边缘那个不该有的小点。
那是一个孤零零的救生筏,在海浪中沉浮,几乎要被吞没。
船员们将筏子拖近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破旧发黑的橡胶筏里,蜷缩着一个人形。
那是个女子,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烂织物,长发板结粘连,露出的皮肤惨白如纸。
她瘦得脱了形,肋骨根根可数,像一具蒙着薄皮的骨架。
更骇人的是,她裸露的脚踝、手腕、脖颈处,布满深褐色、扭曲如蜈蚣的陈旧疤痕。
一些较新的伤口还在渗着组织液,边缘红肿不堪。
她胸膛微弱起伏,仅存一线生机。
“还有气!”大副探了探鼻息,声音发颤,“快!准备返航!联系岸上医院!”
女子被小心翼翼地抬上甲板。
在移动时,她破烂的衣袖滑落,露出手臂。
那手臂上,除了疤痕,还有一系列排列怪异、似烫伤又似烙印的圆形痕迹。
几个年轻船员别过头,不忍再看。
冯卫国蹲下身,用毯子轻轻盖住她。
他跑船四十年,见过海难者,见过漂流者,从未见过这样的。
那些伤痕的形态、分布,透着一股精心设计的残忍。
不像意外,不像斗殴,甚至不像寻常的虐待。
它们像某种邪恶的记号,刻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
医院急救室,无影灯冷白的光笼罩手术台。
外科主任叶光远戴着手套,轻轻掀开覆在女子身上的无菌单。
只一眼,这位见惯重伤急症的中年医生,手指顿住了。
他身后的护士倒抽一口冷气,几乎要捂住嘴。
女子瘦弱的躯体上,伤痕覆盖着伤痕。
鞭痕、烙痕、割伤、刺青式的诡异图案、深浅不一的咬痕、不规则的撕裂伤……
新旧交织,层层叠叠。
有些伤口愈合得扭曲狰狞,有些显然是反复撕开造成的。
更有些位置的损伤,叶光远凭借医学知识,竟一时难以判断成因。
它们避开了所有立即致命的关键脏器,却遍布神经密集、痛感敏锐的区域。
像是有人系统地、长期地、以制造最大痛苦为目的,在她身上“作画”。
“这……”年轻的住院医声音干涩,“这得是多大的恨?还是……”
叶光远沉默地继续检查,眉头越锁越紧。
他用镊子轻轻拨开女子耳后纠结的头发。
那里,皮肤下似乎有一个极微小的、不自然的凸起。
不是痣,不是疖。
他示意护士递来高倍放大镜。
看清那东西的瞬间,叶光远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个米粒大小、几乎与皮肤长合的异物。
边缘极其规整,金属质感,绝非人体自然生长或普通创伤所能形成。
它被刻意置入这个位置,隐蔽,却并非为了治疗。
像是……某种标记,或者,追踪器?
叶光远缓缓直起身,摘下一只手套,对护士说:“报警。现在。”
“还有,”他看向昏迷女子那脏污却仍能看出昔日姣好轮廓的脸,“准备做全身深度扫描,尤其是颅内和体腔。”
“我要知道,她身体里,到底还藏着什么。”
窗外,警笛声由远及近,划破了医院晨间的宁静。
而这个被从公海捡回的女子,身上每一处触目惊心的伤,都在无声地嘶吼着一个问题——
这五年,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又是谁,能让她扛下这些“不像是人能扛得住的”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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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五年前的深秋夜晚,市艺术中心华灯璀璨。
鲜花、香槟、闪光灯与名流们的低语,交织成一片浮华喧嚣的网。
舞台中央,光束牢牢锁定在一个年轻女子身上。
她穿着缀满水晶的宝蓝色晚礼服,身姿挺拔如天鹅。
皇冠在她乌黑的发间闪烁,映亮了她明媚到有些虚幻的笑容。
“本届‘城市之星’选美大赛冠军是——”
主持人拖长了尾音,全场屏息。
“——林瑾萱!恭喜!”
掌声、欢呼声、音乐声轰然炸响。
林瑾萱,二十一岁,大学刚毕业,凭借清澈的眼神、优雅的谈吐和毫无争议的外形,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戴上桂冠。
她微微颔首,眼中闪着激动的泪光,接过那座沉重的水晶奖杯。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站在了世界的顶端。
未来像眼前铺开的红毯,光亮、顺遂、充满无限可能。
庆功宴设在市中心最豪华的酒店顶层。
落地窗外,是城市如星河般蔓延的璀璨夜景。
林瑾萱换了身轻便些的银色礼服,仍被众人簇拥着。
投资商、导演、媒体人、各路名媛公子……纷纷向她举杯。
赞美之词潮水般涌来,几乎将她淹没。
她保持着得体的微笑,脸颊因酒精和兴奋微微泛红。
“瑾萱,恭喜你!”她的经纪人徐雅琴端着酒杯走来,轻轻揽住她的肩。
徐雅琴四十出头,保养得宜,穿着干练的香槟色套装,笑容温婉。
“谢谢琴姐。”林瑾萱真心感激。
是徐雅琴在她在校期间就发掘了她,一路为她规划,助她走到今天。
“累了吧?”徐雅琴压低声音,带着关切,“等下还要接受几家专访,坚持一下。”
“嗯,我还好。”林瑾萱点头,深吸了口气。
徐雅琴拍拍她的手背,眼神柔和:“今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好日子刚刚开始。”
她的目光扫过不远处几个低声谈笑的中年男人,其中一位气度不凡的富商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
徐雅琴的笑容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对了,王导那边有个公益广告,点名想找你。我约了他明晚细谈,在‘云顶’会所。”
“云顶?”林瑾萱听说过那地方,私密性极高,会员制,出入皆是显贵。
“放心,我陪你一起去。”徐雅琴语气轻松,“是个好机会,王导的作品你知道的。”
林瑾萱不疑有他,点头应下。
庆功宴接近尾声时,林瑾萱已感到疲倦深入骨髓。
她找了个借口,离开喧嚣的主厅,想去洗手间用冷水拍拍脸。
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走,灯光昏暗柔和。
她看着镜中妆容精致却难掩疲态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冠军的光环背后,是连续数月的高强度训练、严格的饮食控制、无处不在的镜头和评判。
她摸了摸冰凉的奖杯,心底涌起一丝不真实感。
从洗手间出来,她没立刻回宴厅,而是走向通往酒店内部停车场的电梯。
她想先去车里拿备用的平底鞋,高跟鞋让她的脚趾刺痛不已。
电梯下行,金属墙壁映出她模糊的身影。
“叮”一声,电梯门打开,停车场特有的阴凉混着汽油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灯光昏暗,排列整齐的车辆像沉默的巨兽。
她的白色轿车停在较远的角落。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显得格外清晰、孤单。
走到车边,她低头在手包里翻找钥匙。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金属,身后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她的脚步声掩盖的摩擦声。
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大手从后面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
刺鼻的化学气味瞬间冲入鼻腔。
林瑾萱惊骇地瞪大眼,拼命挣扎,手包和奖杯“啪”地掉在地上。
水晶奖杯碎裂开来,碎片飞溅。
另一只手紧紧箍住她的腰,力量大得惊人。
视线开始模糊旋转,耳边是自己被捂住嘴后发出的“呜呜”闷响,以及身后男人粗重的呼吸。
黑暗如同潮水,迅速吞没了她最后的意识。
失去知觉前,她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不远处柱子后,有半片熟悉的衣角一闪而过。
像是……琴姐今天穿的香槟色套裙?
但念头只闪过一瞬,便沉入无尽的黑暗。
停车场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监控摄像头,红灯微弱地亮着。
它只记录下一个模糊的远景:一个纤细的身影走到车边,一个更大的黑影从侧后方迅速靠近。
两者短暂重叠、挣扎,然后黑影拖着瘫软的身影,快速退向监控盲区。
自始至终,看不清袭击者的脸,只有那迅捷、专业、毫不拖泥带水的动作。
白色轿车静静停着,车门未开。
地上,水晶碎片映着惨淡的灯光,像一地凝固的泪。
02
林瑾萱失踪的消息,在第二天清晨像炸弹一样引爆了媒体。
“新晋选美冠军深夜离奇失踪!”
“庆功宴后人间蒸发,酒店监控疑云重重!”
“警方介入调查,疑似绑架案?”
报纸头条、电视新闻、网络推送,全是她夺冠时灿若星辰的照片和失踪的骇人标题。
城市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波澜四起。
刑警队长陈高飞时年三十,接手这个案子时,压力巨大。
上级重视,媒体紧盯,公众关注,失踪者家属悲恸欲绝。
林瑾萱的父母是普通教师,一夜之间憔悴得不成样子。
母亲握着女儿的照片,眼泪早已流干,只是反复喃喃:“萱萱胆子小,晚上怕黑……她不会自己乱跑的……”
陈高飞翻看着现场报告和有限的物证。
酒店停车场监控录像被反复播放、放大、技术处理。
那个模糊的袭击者身影,成了唯一的直接线索。
“身高大约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格健壮,动作利落,对停车场环境可能熟悉。”
技术科的同事指着定格画面分析。
“用的应该是乙醚类高效麻醉剂,林瑾萱几乎没有有效反抗。”
“车辆没有撬动痕迹,她本人的物品散落在地,排除自愿离开或劫财可能。”
“目标明确,就是她这个人。”
陈高飞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绑架?勒索?仇怨?还是……
他想起林瑾萱干净简单的背景:家境普通,在校成绩优良,人际关系清晰,刚刚踏入社会。
谁会针对这样一个女孩,在她人生最高光的时刻,用如此专业的手段将她掳走?
勒索电话迟迟没有响起。
二十四小时黄金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案件陷入僵局。
陈高飞带人排查了酒店所有工作人员、当晚参加庆功宴的宾客、林瑾萱的社会关系。
一无所获。
那个袭击者像是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经纪人徐雅琴作为最后接触林瑾萱的人之一,被多次询问。
在媒体镜头前,她眼眶通红,声音哽咽:“瑾萱是个特别好的女孩,单纯,努力……我真的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
“庆功宴快结束时,她说有点累,想去透透气……我应该陪着她去的,都是我的错……”
她用手帕擦拭眼角,悲痛之情令人动容。
但陈高飞注意到一些细节。
私下做正式笔录时,徐雅琴的情绪控制得很好,叙述条理清晰,甚至有些过于清晰。
对于她提及的“云顶会所”与王导的邀约,陈高飞也进行了核实。
王导确实有公益广告计划,也欣赏林瑾萱,但“云顶会所”的预约记录显示,订房人是徐雅琴本人,时间在庆功宴前三天。
当陈高飞委婉地问及此事,徐雅琴的解释是:“我想给瑾萱一个惊喜,王导那边也是我先接触的,确定意向才告诉她。”
理由说得通,但时机微妙。
陈高飞没有证据,只能将疑虑压下。
他走访了林瑾萱的同学、朋友。
所有人都说她善良、开朗、对未来充满期待,没什么复杂纠葛。
“瑾萱夺冠我们都替她高兴,她值得。”一个室友红着眼睛说,“她说以后想成立自己的慈善基金,帮助失学女童……她怎么会……”
案件报道的热度随着时间推移,慢慢降温。
新的新闻热点出现,公众的注意力被转移。
只有林瑾萱的父母和陈高飞,还困在那个没有答案的深秋夜晚。
一个月后,案件被标记为“悬案”,转入长期调查卷宗。
资源向其他更紧迫的案子倾斜。
陈高飞向上级申请保留此案主动调查权,理由是他“有些直觉”。
他的上司,一位老刑警,拍拍他的肩膀:“高飞,我知道你不甘心。但有时候,没有线索就是最大的线索。这案子……水可能比你想的深。”
“您指什么?”陈高飞追问。
老上司却摇摇头,不再多说,只道:“谨慎点,别钻牛角尖。”
陈高飞没有放弃。
他利用业余时间,反复梳理案件细节,扩大搜索范围。
他注意到,林瑾萱失踪当晚,港口出入境记录有一艘名为“蓝星号”的私人游艇离港,目的地是公海方向。
船主登记信息是一家海外皮包公司,查无可查。
这艘游艇在之后几年里,再未出现在本国港口记录中。
像一滴水,蒸发了。
与此同时,徐雅琴的事业似乎并未受太大影响。
她继续带着其他艺人,偶尔在社交场合露面,依然是精明干练的经纪人形象。
只是有一次,陈高飞在某个慈善晚宴外蹲点(调查另一桩案子)时,偶然看到徐雅琴从一辆豪华轿车上下来。
开车门的是一个神色冷峻的司机。
车窗摇下一半,后排坐着一个穿着中式绸衫的中年男人,侧脸轮廓深刻,气质沉稳。
徐雅琴弯腰对车内说了几句,态度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男人微微点头,车窗随即升起,车子无声滑入夜色。
徐雅琴站在原地,望着车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没动。
晚风吹起她的衣角,那一刻,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平日的温婉笑容,没有面对媒体时的悲戚。
只有一片空洞的、深不见底的平静。
陈高飞按下相机快门,记录下这个瞬间。
他知道这张照片说明不了什么,但那种违和感,深深烙在了他脑海里。
这个案子,连同林瑾萱消失的笑容,成了他职业生涯里一根拔不出的刺。
夜深人静时,他常想:那个星光璀璨的夜晚之后,林瑾萱究竟被带去了哪里?
她还活着吗?
如果活着,又在经历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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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时间在忙碌与徒劳中滑过五年。
陈高飞从三十岁到了三十五岁,肩上多了道杠,经手破获的案件无数。
有些案子结了,受害人家属握着他的手千恩万谢。
有些案子成了档案室积灰的卷宗,偶尔被提起,只剩一声叹息。
林瑾萱失踪案属于后者,却又不太一样。
它没有完全变冷。
陈高飞的办公桌抽屉里,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标签写着“林案”。
里面是所有相关材料的复印件、他的笔记、还有那张徐雅琴站在夜色里的照片。
每隔一段时间,他就会拿出来翻看,试图在字里行间找到被忽略的痕迹。
直觉像一只不安分的兽,在他心底低声嘶吼:这不是一起普通的绑架失踪。
作案手法太干净,后续太沉寂,消失得太彻底。
仿佛林瑾萱这个人,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从世界上轻轻抹去了。
五年间,他利用各种渠道,留意所有可能与“人口转运”、“非法拘禁”相关的信息。
国际刑警组织的情报共享平台,一些边缘线人的模糊口风,甚至暗网某些角落流传的、真伪难辨的骇人传闻。
碎片化的信息勾勒出一个隐约的轮廓:在公海某些海域,存在着一些不受任何国家法律完全管辖的“灰色地带”。
那里,有豪华赌船、私人游艇、甚至改装过的货轮,进行着法律之外的交易和娱乐。
金钱、欲望、权力,在茫茫大海上找到了一片法外乐园。
其中,一个代号“金雀”的名字,偶尔会闪现。
有时指代一艘船,有时指代一个俱乐部,有时似乎是一个筛选“商品”或“猎物”的流程。
信息太过模糊,无法作为有效线索。
直到两年前,一次跨省联合打击海上走私的行动后,陈高飞在收缴的物品中,发现了一本皮质精美的航海日志。
日志来自一个被捕的小头目,记录杂乱,多是货物交接时间地点。
但在最后一页空白处,用铅笔潦草地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鸟的轮廓,线条僵硬,像是随手涂鸦。
旁边有几个几乎被蹭掉的字母:GOLDEN…F…?
下方有一行小字:“‘金雀’的货,老地方,验完付尾款。这次的要‘鲜亮’,沈先生会亲自看。”
“沈先生”。
陈高飞立刻联想到当年晚宴外,车里那个穿绸衫的男人侧影。
他通过内部系统查询,结合有限的影像资料,锁定了几个可能的“沈”姓富商。
其中最值得注意的,是“宏毅国际”的老板,沈宏毅。
五十岁左右,白手起家,生意遍布贸易、海运、地产,与各界名流交往甚密。
公开形象是热衷慈善、品味高雅的成功企业家。
没有案底,甚至连商业纠纷都处理得干净利落,风评极佳。
越是完美,越让陈高飞觉得可疑。
他尝试以调查其他案件为名,调取沈宏毅公司旗下船舶的出入境记录。
发现有一艘名为“金雀号”的豪华游艇,注册在海外某个岛国,名义上属于一家离岸公司。
但这艘“金雀号”的行踪十分诡秘。
它很少停靠正规大型港口,多在公海活动,偶尔出现在一些管控较松的小型私人码头。
最近五年,它在本国港口没有任何记录。
仿佛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陈高飞向上级汇报了这个发现,申请对“金雀号”及沈宏毅进行初步调查。
得到的批复是:证据不足,关联性弱,暂不宜启动正式调查,避免打草惊蛇。
但他可以“利用个人时间,进行非正式的信息收集”。
这几乎是默许他继续追查,但不会提供任何官方支持。
陈高飞明白其中的分寸和风险。
他开始更谨慎地搜集信息,联系了在海关、海事部门工作的老同学,请他们留意“金雀号”或类似特征船只的动向。
自己也常常查阅公开的船舶自动识别系统(AIS)数据,虽然知道这类船只很可能随时关闭AIS。
他还试图再次接触徐雅琴。
徐雅琴如今已是业内颇有分量的资深经纪人,轻易不见外人。
电话打过去,总是助理接听,礼貌而冷淡地回绝:“徐女士行程已满,不便接受询问。”
陈高飞去过她公司楼下几次,远远看见她乘车离开,身边总有保镖模样的人。
防备心很重。
五年,足以改变很多事,磨灭很多痕迹。
但陈高飞总觉得,答案就在那片蔚蓝而深邃的公海之上。
在那些不受约束的波浪之下,藏着林瑾萱消失的真相。
他需要等一个机会,或者,一个奇迹。
04
奇迹发生在第六年春天,以一种谁也没料到的方式。
“远航号”是一艘中型拖网渔船,船长老冯五十八岁,在海上漂了大半辈子。
那天,他们原本在传统渔场作业,收获不错。
下午,天色忽然阴沉下来,无线电里传来风暴预警。
“东北方向有强对流天气形成,预计三小时内影响本海域,风力八到九级,阵风十级……”
老冯当机立断:“收网!返航!”
但风暴来得比预报更快更猛。
狂风卷起巨浪,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狠狠砸向船体。
“远航号”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船舱里东西叮咣乱响。
为了安全,老冯不得不下令改变航线,试图绕开风暴最猛烈的核心区域。
在能见度极低的暴雨和巨浪中航行数小时后,风雨渐渐平息。
天空依旧阴沉,但海面缓和了许多。
老冯查看海图和雷达,发现他们已经偏离原定航线很远,到了一片平时很少涉足的公海水域。
“检查船体,清点物资,看看损失。”老冯声音沙哑,透着疲惫。
船员们各自忙碌。
大副在瞭望台用望远镜观察四周海面,突然“咦”了一声。
“船长,十点钟方向,好像有东西飘着……不是船,像是……救生筏?”
老冯心头一紧,抓过望远镜望去。
灰蒙蒙的海天之间,一个橙黄色的小点,随着波浪起伏,时隐时现。
距离大概一两海里。
“靠过去看看。”老冯下令。
在这种远离航线的公海,遇到救生筏,往往意味着海难。
“远航号”小心地驶近。
那确实是一个救生筏,但颜色暗淡肮脏,几乎变成灰褐色,筏体有多处修补痕迹,看起来飘了很久。
更让众人心中一沉的是,筏子上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形。
“有人吗?喂!能听到吗?”大副用扩音器喊道。
没有回应。
筏子随着波浪轻轻撞击着船舷。
老冯指挥船员放下小艇,两个经验丰富的船员靠过去,用钩子固定住筏子。
当他们看清筏内情形时,饶是常年在海上见惯风浪,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几乎不成人形的女子。
极其瘦弱,裹着破烂不堪的毯子,裸露出的皮肤苍白中泛着不健康的青灰,布满各种骇人的伤疤。
她双眼紧闭,嘴唇干裂爆皮,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一个船员小心翼翼探了探她的鼻息,指尖感受到一丝极其微弱的气流。
“还活着!快!”
他们用最轻柔的动作,将她连同身下浸满污渍的毯子一起,抬上小艇,再转运到“远航号”甲板上。
近距离看,更加触目惊心。
那些伤痕的新旧程度、形态各异,有些明显是长期反复折磨留下的。
她的手腕脚踝有深陷的勒痕,像是长期被捆绑。
锁骨和肋骨处有不自然的凹陷,似是旧伤未愈。
一个年轻船员脱下自己的外套,想给她盖上,手却在颤抖。
老冯蹲下身,用自己干净的毛巾蘸了点淡水,轻轻湿润她干裂的嘴唇。
女子毫无反应,像个破碎的玩偶。
“联系岸上,报告位置和情况,请求紧急医疗支援!全速返航!”老冯站起身,声音斩钉截铁。
他跑船多年,救起过落水者,见过海难幸存者。
但没有一个,像眼前这个女子一样,浑身散发着如此浓烈的、非自然的苦难气息。
这不像是遭遇海难。
更像是……从某个地狱里逃出来的。
返航途中,老冯让船上的厨师熬了点稀薄的米汤。
试图用勺子喂她,但她牙关紧闭,喂不进去,只有些许汤汁顺着嘴角流下。
她一直昏迷,偶尔会发出极轻微的呢喃,含糊不清。
老冯凑近去听,只捕捉到几个破碎的音节:“……灯……黑……冷……”
还有一次,她忽然痉挛了一下,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甲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像是极度惊恐。
老冯轻轻按住她挥舞的手,低声道:“没事了,丫头,没事了,你在船上,安全了。”
不知道是他的声音起了作用,还是体力彻底耗尽,女子慢慢平静下来,重新陷入死寂般的昏迷。
“远航号”全速航行,与前来接应的海警巡逻艇在预定海域汇合。
昏迷的女子被小心转移到巡逻艇上,由医护人员进行初步处置,然后通过直升机,以最快速度送往岸上最好的医院。
老冯站在“远航号”甲板上,望着直升机远去,变成天空中的一个小黑点。
海风吹着他花白的头发,他眉头紧锁。
救了一个人,心里却没有轻松。
那女子身上的伤,她昏迷中无意识流露的恐惧,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想起年轻时听过的一些关于公海的可怕传闻,以前只当是水手间的吓人故事。
此刻,那些故事却有了具体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投射。
他拿出卫星电话,拨通了海事部门的紧急通报热线。
除了例行报告救援情况,他特别补充了一句:“我怀疑这位幸存者可能牵涉严重的刑事犯罪,建议警方介入。”
说完,他挂了电话,看向浩瀚无边的海面。
大海能藏下太多秘密。
也能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把秘密吐出来。
只是这吐出来的真相,往往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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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市第一医院急救中心,绿色通道早已开启。
当直升机轰鸣着降落在楼顶停机坪,担架床被飞快推入电梯时,提前接到通知的急诊团队已严阵以待。
外科主任叶光远被从家里紧急召来。
他刚结束一台复杂手术不久,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神清醒锐利。
“什么情况?”他一边快速穿戴无菌衣帽,一边问先进行接诊的急诊医生。
“女性,年龄不明,极度营养不良,严重脱水,多处复合型陈旧性外伤合并感染,生命体征极不稳定,意识深度昏迷。”
急诊医生语速很快,递过初步检查记录,脸上还残留着惊愕。
“叶主任,您……最好亲自看看她的体表情况。我从未见过这样的……”
叶光远接过记录,大步走进抢救室。
无影灯下,女子已被小心转移到手术台上,护士正在剪开她身上那些肮脏破烂的衣物。
随着布料被剥离,叶光远的脚步顿住了。
饶是他从医二十余年,经历过战地医疗支援,处理过无数严重创伤,眼前的景象依然让他呼吸一滞。
那已经不是一具简单的受伤躯体。
更像是一幅被暴力、时间和痛苦反复涂抹、雕刻的残酷画卷。
皮肤苍白松弛,紧紧包裹着嶙峋的骨骼。
而在这苍白的画布上,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伤痕。
长条状的鞭痕,有些色素沉着变成深褐,有些较新,红肿未消。
圆形或椭圆形的烙伤,边缘清晰,深达真皮层,形成凹凸不平的瘢痕。
割伤,缝合粗糙,留下蜈蚣般扭曲的疤。
还有一系列排列诡异的点状或小圆形伤疤,集中在神经末梢丰富的区域:指尖、肘窝、膝盖内侧、耳后……
像是被某种尖锐物体反复刺扎留下的。
一些关节处有畸形愈合的痕迹,显示曾骨折或脱臼而未得到正规治疗。
脚底和手掌有厚厚的老茧和破裂伤,混杂着污垢和感染。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左侧肩胛骨下方,有一个巴掌大小的、暗红色的诡异图案。
像是纹身,但线条粗糙,颜色暗沉,边缘有溃烂和增生的肉芽组织。
仔细看,那图案似乎是一只鸟的简化轮廓,被一个粗糙的笼子框住。
“这……”旁边的年轻护士脸色发白,转开了视线。
叶光远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中冷静下来。
医者的本能迅速压过了情绪。
他戴上手套,开始进行系统查体。
“心率过缓,血压极低,体温偏低。严重营养不良指标,电解质紊乱。”
“多处软组织感染,左小腿有一处深部脓肿。怀疑有陈旧性内出血点。”
“体表伤痕种类繁多,时间跨度长,部分伤口的造成方式……不符合常见意外或伤害特征。”
他一边检查,一边口述,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快。
当他的手检查到女子耳后时,指尖感觉到了那个微小的、坚硬的凸起。
他示意护士递来高倍放大镜和精细器械。
在放大镜下,那个异物清晰可见:米粒大小,金属质感,表面光滑,与周围组织有轻微粘连。
绝不是自然产物,也绝非医疗用途的植入物。
叶光远的心沉了下去。
这超出了普通伤害甚至虐待的范畴。
“报警了吗?”他头也不抬地问。
“已经按流程通知警方了。”急诊主任回答。
叶光远点头,继续检查。
他发现女子的口腔内有陈旧性撕裂伤,牙齿有几颗缺失,剩下的也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和松动。
眼睑和眼球周围有细微的出血点,提示可能曾遭受窒息或头部压迫。
腹部有轻微膨隆,触诊有可疑硬块。
“准备全身CT,重点颅脑、胸腹腔。血常规、生化全项、凝血功能、感染指标全套。取创面分泌物和耳后异物旁组织做细菌培养和病理。”
他快速下达指令。
“联系营养科、感染科、心理卫生科、整形外科会诊。患者需要多学科联合治疗。”
“另外,”他停顿了一下,看向昏迷女子那瘦削的、伤痕累累的脸。
即便在如此糟糕的状态下,仍能依稀辨认出原本清秀的轮廓。
“在警方到来前,除了必要医疗操作,任何人不得单独接触患者。抢救室加强安保。”
他隐隐感到,这个从海上救起的女子,不仅是一个危重病人。
她本身,可能就是一个巨大的、危险的秘密载体。
那些伤痕,是她无声的控诉。
而那枚耳后的微型金属异物,像一把钥匙,或许能打开一扇通往深渊的门。
CT结果陆续出来。
颅内未见急性出血或梗塞,但有轻度脑萎缩迹象,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极不寻常。
胸腹腔CT提示有多处陈旧性肋骨骨折愈合痕迹,脾脏有可疑疤痕,盆腔内……
叶光远盯着屏幕,眉头紧锁。
盆腔扫描显示,在子宫后方,直肠前壁附近,有一个极小的、高密度点状阴影。
位置很深,如果不是特意寻找,很容易被忽略。
不是结石,不是钙化点。
形状太规则了。
“这里,”叶光远指着屏幕对影像科医生说,“做三维重建,放大。”
重建后的图像显示,那是一个比耳后异物更微小的、类似芯片或追踪器的结构。
边缘有细微的、天线状的延伸。
叶光远感到后背升起一股寒意。
一个在耳后,一个在体内深处。
这是双重保险?还是不同时期的“标记”?
这个女子,到底被当成了什么?
就在这时,护士报告:“叶主任,警方的人到了。”
叶光远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接下来的事情,将不再仅仅关乎医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