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辉 在传统与创新之间 寻找非遗传承之道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津门周氏通草花制作技艺”以通草为原料，通过剪、刻、染、粘等工艺制作出栩栩如生的仿真花卉艺术品。通草花又称“通草画花”或“通草工艺花”,是中国传统仿真花卉制作技艺的代表之一。作为津门周氏通草花制作技艺第四代传人，周辉潜心钻研每一道工序，不断磨炼技艺，其作品既保留了古朴典雅的韵味，又具有时尚新颖的风格，无论是娇艳欲滴的牡丹、清新淡雅的兰花，还是傲雪凌霜的梅花，都能在她的手中被赋予鲜活的生命力。

　　传承家族技艺，续写文化情感

　　记者：您是如何与通草花结缘的？

　　周辉：我自幼生长在通草花制作的家族环境中，在耳濡目染之下对这项技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外祖母就开始手把手教我通草花制作技艺。外祖母喜欢花草，院子里种满了各种颜色的花，夏日里，每一朵花的盛开都会让我惊喜快乐。而冬天，我无聊地看着窗外的雪，不禁跟外祖母诉说留不住夏日里那些鲜花的难过。也是因为这份伤心和抱怨，外祖母决定教我用通草留住这些花花草草。

　　在学习通草花制作技艺中，外祖母常说“通草有灵，匠心无价”，要求我不仅掌握技法，更要理解每片花瓣的生命力。那时候，整个冬天，为了练习制作花瓣的弧度，我每天捏塑上百片通草片，直到外祖母点头认可。练习捏塑花片的手法是枯燥的，但是给每一片花瓣塑造形态、赋予生机又是有趣的，直到几十片甚至几百片不同形态的花片组到一起，融合成一朵有生命力的花朵，我感受到的是一种强烈的成就感！我有幸成为第四代传人，是责任也是使命，我希望让这门手艺真正“活”下去。

　　记者：您在创作过程中，有哪些有趣或难忘的故事？

　　周辉：曾有一位戏剧老师拿着一只破损的通草花簪来找我寻求修复，那是她的授业恩师送给她的，期望她能把戏剧传承下去。我花费了一个星期的时间研究原作的染色和造型，成功复原簪子后，这位戏剧老师抚摸着簪子，泪流满面。这件事让我深刻体会到，通草花不仅是工艺品，更是情感的载体。

　　有一段时间，我在制作通草花时，总是追求“完美无瑕”。一次，我投入巨大心血制作一朵极为写实的荷花，花瓣薄如蝉翼，脉络清晰可见。在最后组装阶段，因为一点小小的失误，我最满意的那片用来“点睛”的花瓣，边缘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无法复原的裂痕。几天的辛苦眼看就要付诸东流。我盯着那朵“残”花，本想丢弃它，却突然被它在灯光下的状态吸引——那道裂痕让光线穿过时产生了奇妙的折射，花瓣反而显得更加通透，甚至有了一种历经风霜的、顽强的生命力。我静下心来，没有选择掩盖裂痕，而是顺势而为，我将它塑造成一朵秋日池塘中即将凋谢的残荷，花瓣微微卷曲、低垂，那道裂痕恰好成了自然枯萎的痕迹。结果，这枝残荷因其独特的残缺美和意境，在一次展览中获得了远超那些“完美”作品的关注。一位观众说：“它让我看到了时间的样子。”

　　记者：在培养传承人方面，您有哪些举措？取得了怎样的效果?

　　周辉：过去家族传承强调“口传心授”，如今我的工作室面向社会招收学员，与培训学校合作开设非遗课程。从“单一师徒”到“分层培育”，过去是一种模式培养到底，目标是将徒弟培养成另一个“自己”，现在是建立金字塔式的人才结构。塔基（普及教育）面向大中小学生和社会公众，通过非遗进校园、工作坊、体验课等形式，广泛培养兴趣，播撒种子。塔身（兴趣社群与进阶学员）针对深度爱好者开设系统性的初、中、高级课程，培养能独立创作的“高级玩家”。塔尖（核心传承人）则从中选拔既有天赋又有恒心、真正热爱并愿以此为业的苗子，进行重点培养，倾囊相授，建立新型的、更平等的师徒关系。

　　从“经验传授”到“体系化教学”，过去的传承模式是依赖个人经验和感觉，现在是致力于将知识“显性化”，我编写了标准化教材与教学视频，将工艺流程拆解为清晰的步骤，辅以科学原理讲解（如植物形态学、色彩学），让学习过程有章可循，降低了行业入门的神秘感和恐惧感。

　　从“技艺唯一”到“全面发展”，传承目标从只关注手上功夫到现在要求学员（尤其是核心传人）不仅要会做，还要懂设计、会表达、有市场意识。我会带学员一起看展览、分析现代设计趋势、学习知识产权保护法规，甚至参与项目策划与市场推广，培养其成为复合型手工艺人。现在已有3名传人可以独立设计制作自己的通草花主题作品。

　　承载天津记忆，化身时尚符号

　　记者：在传承与发展“津门周氏通草花制作技艺”中，您如何平衡传统与创新的关系？

　　周辉：在平衡传统与创新的关系时，我秉持的平衡之道在于“形可变魂不移”，核心技艺绝不妥协，但题材和载体可灵活拓展。

　　核心技艺中，对通草纸的选料、捏塑、着色等核心工序，严格遵循古法。坚持慢工出细活，对每一片花瓣、每一片叶子都倾注耐心与专注，这是技艺传承的“道”之所在。“形”可变，花卉题材可从传统“四君子”拓展至全世界奇花异草，载体可从摆件拓展至首饰、壁饰、装置艺术。我们在创作中吸收现代设计中的构成主义、极简主义理念，构图不必拘泥于写实，可追求写意与抽象。此外，我积极拥抱现代商业与传播模式，开发文创产品，参与品牌联名，利用新媒体进行展示。

　　记者：您是如何把这项古老的制作技艺与现代元素相结合，迎合时尚潮流的？

　　周辉：将古老技艺与时尚潮流结合，绝非简单地“贴标签”，而是一场深度的、双向的“对话”。我的思路是唤醒通草花内在的、能与当代审美和生活方式共鸣的基因，让它自然地“融入”甚至“引领”一种新的时尚。具体来说，我通过以下几个方式来实现这种融合：

　　第一，凸显通草纸的“高级感”，对标可持续时尚。现代时尚的核心趋势之一，就是追求材质的独特性、自然感和可持续性。而通草纸——这种由植物茎髓切割而成的天然材料，本身就是“可持续时尚”的绝佳代言。

　　强调“自然肌理”：不再将通草纸仅仅视为模仿真花的“替代品”，而是突出其本身独特的纤维纹理、哑光质感和轻柔如羽的物理特性。在作品中，我会刻意保留材料的些许“不完美”，如天然的纤维脉络，这种手作的温度感正是对工业化量产最有力的反击。

　　打造“高级色系”：摒弃传统过于鲜艳的配色，转而采用现代设计中的莫兰迪色系、大地色系、中性灰度等。通过植物染等环保方式，赋予通草花沉静、雅致、不张扬的“高级感”，这与当下推崇的“低调奢华”时尚理念不谋而合。

　　当人们了解到通草花是由一种纯天然、可降解的古老材料制成时，其蕴含的环保理念和独特故事，使其在追求个性与可持续的消费者眼中，价值远超普通的人造饰品。

　　第二，从“仿真”到“写意”，契合极简主义美学。传统通草花追求“乱真”，而现代时尚更注重线条感、几何感和象征性。设计制作中不再拘泥于完整的花朵形态，而是提取花卉最核心的意象。比如，用一片卷曲的通草纸片象征花瓣的柔美，用几根线条勾勒花枝的风骨，创作出“少即是多”的极简主义作品。这样的作品更符合现代家居的软装风格，也更容易作为设计元素被应用在服装、包装等时尚领域。

　　第三，应用跨界。从“摆件”到“佩饰”，实现“日用即道”。让技艺走出玻璃展柜，融入日常生活的“衣、食、住、行”，是它保持活力的根本。微型化与首饰化，这是最成功的跨界。将通草花制作成耳环、项链、胸针、发簪等。微型通草花在耳边或颈间摇曳，成为穿搭中的点睛之笔，其轻盈感和独特性是金属或宝石无法替代的。与时尚品牌联名，与本土设计师品牌或国潮品牌合作，为其高定服装制作专属的通草花胸饰、帽饰，或者将通草花元素应用于包装设计，提升品牌的文化内涵和艺术调性。还可以进行场景化营造，将通草花艺术装置引入高端买手店、咖啡馆、书店等时尚生活空间。应用跨界使通草花从一种“观赏性工艺”变成了“可佩戴的艺术”和“可体验的时尚”，直接触达了最具消费力和传播力的年轻时尚群体。

　　记者：您认为通草花技艺传承面临的主要困难是什么？有何应对之策？

　　周辉：在实践过程中，困难是多维度的，主要集中在认知、资源和技术创新三个方面。

　　最大的困难就是，社会认知度低，市场价值被低估。所以我们要主动传播，打造“视觉事件”。我不再局限于传统工艺圈内的展览，而是带着作品主动走进美术馆、设计周、时尚买手店等更多类型的现代、公共空间。提升叙事，赋予情感价值。我为每一件作品注入故事——无论是取材自然观察，还是融入城市记忆，通过社交媒体、纪录片、现场演示，将“指尖上的魔术”这个过程本身作为通草花作品的魅力点，让人们为手艺背后的时间、心血与智慧买单，而不仅仅是为物质成品买单。

　　材料制约与创新风险也是困难之一。我花费大量精力，与云贵川等原料产地的供应商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甚至参与到原料的初步筛选标准制定中，从源头保障质量。在创新前，先用廉价材料做大量模型实验。确定方案后，再使用通草纸进行精工细作，最大限度降低试错成本。

　　如何建立起强大的自身“造血”能力，形成可持续的商业模式，是如今我们面临的核心挑战。这要求技艺不仅能产生文化价值，更能创造稳定的经济价值，我们要讲好品牌故事，提升产品整体溢价能力，探索多元化营收模式。

　　我极力推动“跨界协作”平台化，积极与设计师、艺术家、商业机构建立长期战略合作，而不是一次性的项目合作。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传承人负责保证技艺质量和艺术高度，合作方负责市场拓展与商业化创新，构建“地域性工艺集群”。以天津为中心，尝试打造通草花技艺的“工坊群落”，吸引不同专长的人才加入，形成从原料加工、创意设计到成品销售的小型生态链，产生集聚效应。

　　未来，我们还计划建立数字博物馆，用3D技术保存经典作品；创作《运河繁花》系列，连接大运河文化带。同时探索通草花在室内软装、艺术装置中的应用，让非遗走进现代生活空间。通草花的魅力在于“以朴素材料造绚烂生命”，我希望它不仅是老天津的记忆，更成为未来的时尚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