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雄鹰丨瀚海书香一灯传-纪念纪晓岚逝世220周年

瀚海书香一灯传-纪念纪昀逝世220周年

文/杜兴华

嘉庆十年（1805年）暮春，北京珠市口西大街的阅微草堂内，百年藤萝落尽紫英，八十二岁的纪昀搁下狼毫，合上了那本载满奇闻哲思的笔记。从此世间再无“铁齿铜牙”的谑语，只余《四库全书》的翰墨余香，和西域风沙里凝结的诗行，在历史长河中悠悠回响。220年后的今天，回望这位文坛巨擘的一生，便知新疆的两年谪戍与四库馆的十年青灯，早已织就了他生命中最动人的经纬。

纪昀的仕途与文途交织，堪称清代文臣的典范轨迹。乾隆十九年（1754年），他登进士第入翰林院为庶吉士，后历任翰林院编修、日讲起居注官、山西乡试正考官、提督福建学政等职，在文教领域颇建功勋；谪戍前已擢至翰林院侍读，获授贵州都匀府知府衔并留京供职。遇赦返京后，他迎来仕途与文业的巅峰：乾隆三十八年（1773年）受命为《四库全书》总纂官，耗时十余载统筹典籍的收集、校勘、分类，主持撰成《四库全书总目》与《简明目录》，构建起中国古代最完备的典籍分类与提要体系，为文化传承立下丰碑；此间他先后升任侍读学士、内阁学士、兵部侍郎，晚年更是官至都察院左都御史、礼部尚书，嘉庆九年（1804年）加太子少保衔、授协办大学士，跻身清廷高层，卒后获谥“文达”。此外，他在民生与教育领域亦有建树，曾上奏提前开设京畿粥厂赈济灾民，多次主持科举考试为朝廷拔擢人才；其文学创作亦成高峰，《阅微草堂笔记》以志怪寓世情，与《聊斋志异》并称清代笔记小说双璧。

纪昀的前半生，本是翰墨书香铺就的顺遂坦途。生于直隶献县书香世家的他，自幼展露过人才华，十七岁中秀才，三十一岁登进士，自此跻身翰林院，成了乾隆朝人人称道的“风流才子”。可命运波澜总在不经意间翻涌，乾隆三十三年（1768年），两淮盐运使卢见曾贪腐案爆发，身为卢家姻亲的纪昀，因一封盐茶密信为其通风报信触怒龙颜，45岁的他被革职谪戍乌鲁木齐。

乾隆三十三年初冬，纪昀随运饷差役抵达迪化（今乌鲁木齐），本已做好“客死他乡”的最坏打算，却得办事大臣温福破格礼遇，被委以印房章京要职，掌管机要文书、草拟奏章檄文。这份信任让一介“废员”迅速站稳脚跟，温福调任后，继任者巴彦弼对他更是倚重，从管理市场肉价、勘察驻兵营地，到处理遣犯暴乱、修订戍边政令，繁杂政务皆托付于他。他的治事智慧，在六千单身遣犯安置一事上尽显：彼时旧例规定携眷谪戍者五年可释为民，单身者却要终身服役，积怨暗藏动乱隐患。纪昀连夜草拟奏稿，请巴彦弼代为上奏，最终促成政令修改，让这批遣犯同享脱籍机会，此策亦被定为成例沿用后世。此外，他还曾平息昌吉遣犯暴乱后的“黑气迷径”异象，遣军士月夜伏铳驱散，既安定民心，也为《阅微草堂笔记》添了一则奇闻。公务之余，纪昀遍游东天山环线，从乌鲁木齐到昌吉、阜康，再到巴里坤、吐鲁番，戈壁的苍茫、绿洲的丰饶、各族百姓的烟火日常，都成了他眼中的鲜活素材。

而在当今乌鲁木齐红山南边的乌鲁木齐人民公园内的岚园的前身就是当年为纪晓岚谪居其间建的阅微草堂。大约是在1918年至1921年间，新疆都督杨增新为纪念纪晓岚而又重建。其选址于鉴湖西南岸，建筑面积不足200平方米，采用鱼背型屋顶，四面设门。2008年，人民公园改建，在阅微草堂的基础上扩建新园，2009年岚园正式落成。

戍边期间创作的160首《乌鲁木齐杂诗》，是纪昀为西域绘就的立体风物长卷，数首佳作兼具史料价值与文学意趣。“凉争冰雪甜争蜜，消得温暾顾渚茶”，以极简笔墨道尽吐鲁番葡萄的清冽甘甜，将边地奇珍与江南顾渚茶的温润对照，既彰西域物产之异，又藏文人埋于心底的思乡之绪；“红笠乌衫担侧挑，苹婆杏子绿蒲桃。谁知只重中原味，榛栗楂梨价最高”，前两句勾勒出西域市集商贩的鲜活剪影，各色鲜果垂挂担头的画面跃然纸上，后两句笔锋一转，点出中原风味在边塞的特殊地位，暗含地域文化交融的微妙图景；“山围芳草翠烟平，迢递新城接旧城。行到丛祠歌舞处，绿氍毹上看棋枰”，则将乌鲁木齐的城郭格局与民俗风情相融，丛祠前的歌舞、毡毯上的弈棋，还原了清廷统一西域后边塞的安定烟火，亦印证了当时边疆治理的成效。

纪昀谪戍新疆期间的见闻，最终整理成160首《乌鲁木齐杂诗》，涵盖风土、典制、民俗等多方面，以下选取几首极具代表性的诗作并赏析：

《乌鲁木齐杂诗·民俗》

到处歌楼到处花，塞垣此地擅繁华。

军邮岁岁飞官牒，只为游人不忆家。

这首诗打破了边塞诗常见的苍凉感。前两句直接点出乌鲁木齐的繁华，歌楼遍布、繁花盛放，和人们印象中荒僻的边塞截然不同。后两句结合自注里“商民流寓往往不归”的现象，以官府需发公文押解不愿返乡之人的趣事，侧面烘托此地魅力，既体现了边疆开发后的生机，也透着几分诙谐。这也是清代的旅游诗。

《乌鲁木齐杂诗·风土》（其七）

云满西山雨便来，田家占候不须猜。

向来只怪东峰顶，晓日明霞一片开。

诗作满是生活气息与自然意趣。前两句记录乌鲁木齐的气候规律，乌云盖西山便预示降雨，农民凭经验就能预判天气，凸显当地人顺应自然的生存智慧。后两句聚焦博格达峰的奇特景观，唯独此峰日出前有朝霞笼罩。心阔景自明，诗人直白不加修辞的白描，以物比物，景象自然，为边塞风光添了份神秘感，也体现出他对当地景致的细致观察。

《乌鲁木齐杂诗·风土（其二十一）》断壁苔花十里长，何年雄镇控西羌。

金瓶舍利行人息，筑塔当从阿育王。诗中融合了历史沧桑与宗教文化。首句以“断壁苔花”勾勒边塞遗迹，既显苔藓的顽强生机，也暗喻岁月变迁。次句追问此地曾作为雄关抵御西羌的过往，满是对历史的追忆。后两句关联佛教文化，提及金瓶舍利供行人休憩祈福，又借推广佛教的阿育王抒怀，展现出边疆多元的人文底蕴。

乌鲁木齐杂诗·典制（其十）》

绿野青筹界限明，农夫有畔不须争。

江都留得均田法，只有如今塞外行。

这首诗聚焦边疆的土地制度，充满写实色彩。开篇以“绿野青筹界限明”勾勒出田野间田界清晰的规整图景，紧接着“农夫有畔不须争”，点出明确田界带来的和谐，无土地纷争的农耕氛围跃然纸上。后两句是点睛之笔，诗人提及江都的均田法竟在塞外推行，既体现了内地制度在边疆的灵活应用，也夸赞了这种土地分配制度适配当地民情，为农业稳定发展奠定基础，暗含对边疆治理政策的肯定。

《乌鲁木齐杂诗·物产（其三十）》

绿到天边不计程，苇塘从古断人行。

年来苦问驱蝗法，野老流传竟未明。

诗的前两句以夸张手法写苇塘的广袤，绿意铺展至天边，同时点出苇塘阻断交通的地理特征，尽显边疆自然的原始壮阔。后两句转向当地农业难题，写人们多年探寻驱蝗之法却无明确答案，既反映了边疆农耕的现实挑战，也体现出对民间智慧传承与自然难题的思考。

纪晓岚的诗作，尤其是谪戍新疆期间的作品，兼具写实性、通俗性与人文性，摒弃了传统文人诗的雕琢晦涩，形成了独特的风格特质：1. 题材贴近现实，以纪行纪事为主：他的诗多聚焦边塞风土、民生百态、制度沿革，如《乌鲁木齐杂诗》涵盖屯田、气候、民俗等内容，像一部“边塞生活实录”，少空泛抒情，多真切见闻。2. 语言质朴晓畅，兼具诙谐意趣：不用生僻典故与华丽辞藻，句式简洁明快，读来朗朗上口；部分诗作暗藏诙谐，如以“军邮岁岁飞官牒，只为游人不忆家”调侃边塞繁华让人忘返，于平实中见机趣。3. 情感平和内敛，暗含理性思考：不同于边塞诗常见的慷慨悲凉或壮志豪情，他的诗多以平和视角观照边疆，既赞美屯垦成效、民生安乐，也记录自然奇观与文化交融，字里行间透着对边疆治理与发展的理性审视。4. 格律工整规范，兼具文人底蕴：虽语言通俗，但律诗、绝句的格律严谨，对仗、押韵皆合章法，体现出深厚的古典文学功底，雅俗共赏的特质让诗作既有史料价值，又有文学韵味。

纪昀在乌鲁木齐的这些诗作不事雕琢，以白描之笔留存了清代前期新疆的社会风貌，成了后世研究边疆史的珍贵文献。

他在京城的诗作多为官场酬唱、文人雅集、咏物抒怀，题材相对狭窄，局限于中原士大夫生活圈 。而在谪贬新疆后，他聚焦边塞风土、民生百态、屯垦制度、民族交融，题材开阔，充满边疆地域特色。

乾隆三十五年（1770年），一道“赐环”赦令将纪昀召回京城，也将他推向《四库全书》编纂的宏大工程。四库馆里十年“鲸钟方警即晨登，兰膏夜继”的时光里，他将新疆的山川见闻、边地人情，化作校勘典籍的胸襟与视野：既能从西域文书辨明典籍源流，亦能在中原经卷中看见边地文化回响，让这部囊括三千四百六十一种、七万九千三百零九卷的文化巨著，兼具学术严谨与人间温度。晚年的纪昀，身居高位却依旧守着阅微草堂的青灯，一边修订《四库全书》遗稿，一边续写《阅微草堂笔记》，将半生见闻与哲思凝于纸墨。他的一生，一半是书斋里的青灯黄卷，一半是边塞上的风沙冷月；既有文人的浪漫狡黠，又藏学者的严谨担当。220年光阴流转，阅微草堂的藤萝年年复绿，乌鲁木齐的红山依旧矗立。纪昀早已化作历史星子，可他编纂的《四库全书》仍在守护中华文脉，他笔下的西域诗行仍在描摹边疆风情。他把个人起落，写成了时代注脚；把文化火种，传成了永恒星光。

七律·怀纪昀文达公

紫陌藤荫掩草堂，西陲风雪旧行囊。

四库功成昭日月，千篇诗就纪边疆。

轶闻漫载舒仙笔，清议曾安遣戍殇。

二百春秋弹指过，书香犹绕史流长。

作者简介

杜兴华，笔名大漠雄鹰。男，籍贯陕西旬邑，新疆乌鲁木齐市人，著名诗人、作家、企业管理专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华散文学会会员，新疆诗词学会会员，全国首批智库专家成员。央视《榜样力量》特邀嘉宾，签约诗人，国风文化大使，中华国粹艺术传承人物，全国非遗领军人物，世界文化•中国代表人物，国家一级文艺师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