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岁的广州建材富商彭兆,在曼谷一家高端酒吧的朦胧灯光下,第一次见到傅尔岚。
她正在舞台中央表演,身姿曼妙如天鹅,眼波流转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
那一刻,丧妻三年的寂寥心脏,突然被某种炽热的东西撞了一下。
他近乎痴迷地展开了追求,不顾妹妹郑婕的激烈反对,也不理会好友张高岑旁敲侧击的提醒。
他眼中的傅尔岚,美丽、优雅、神秘,带着异国风情和恰到好处的依赖,完美契合了他对“新生”的渴望。
一场极尽奢华的跨国婚礼在泰国举行,傅尔岚——他唤她妮莎——身着华美泰式礼服,美得令人窒息。
彭兆志得意满,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迎来第二春。
然而,当新婚夜的浪漫氛围达到顶点,他怀着满腔爱意,轻轻掀开妻子那精致的头纱时,映入眼帘的不仅是妮莎夺眶而出的泪水,还有她颤抖着嘴唇吐露的、足以将他整个世界击碎的真相。
巨大的震惊与生理性的反胃让他瞬间僵成一座雕塑,先前隐约的不安与流言蜚语汇成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
第二天天未亮,他便像逃离灾难现场般,独自一人飞回了广州。
他需要确认一些东西,一些关于健康、关于底线、关于这场婚姻是否一个巨大错误的东西。
在高端私立体检中心,当医生拿着报告,用职业化的平静语气说出那个词时,彭兆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所有的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那句话在空荡荡的脑壳里反复撞击回响。
他懵了,彻底地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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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广州的雨,总是下得黏腻而漫长。
彭兆坐在自己公司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在玻璃上蜿蜒出一道道泪痕般的痕迹。
妻子林薇因癌去世已三年,这间她曾精心布置的办公室,依然保留着她喜欢的绿植和暖色调装饰。
朋友都说他该走出来了,公司需要更锐意进取的舵手,而不是一个沉湎于过去的未亡人。
妹妹郑婕更是直接,上周干脆塞给他一张泰国七日游的贵宾券。
“哥,去散散心,晒晒太阳,别总闷在回忆里发霉。”她说话向来如此,一针见血,不留情面。
起初彭兆是抗拒的。
曼谷的喧嚣、芭提雅的热情,似乎都与他现在灰白的心境格格不入。
但或许是真的太闷了,又或许是那点残存的、对生活的微弱好奇被唤醒,他还是登上了飞机。
导游是个热情的中年泰国华人,叫阿伦,一路介绍风土人情,妙语连珠。
彭兆只是淡淡应和,心思仍飘在千里之外。
行程第五晚,安排观看一场著名的人妖歌舞秀。
彭兆本无意前往,阿伦却极力推荐:“彭老板,来都来了,这可是泰国一绝,艺术水准很高的,不低俗。”剧场内金碧辉煌,座无虚席。
音乐响起,身着华丽服饰的表演者鱼贯而出,舞姿曼妙,容貌妍丽。
彭兆起初只是礼貌性地观看,直到中场,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那里立着一个身影。
她穿着缀满银丝的改良泰式长裙,身段高挑匀称,并非夸张的曲线,而是流畅优雅。
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精致,鼻梁高挺,嘴唇饱满,一双眼睛尤其动人,眼尾微微上挑,看过来时,仿佛含着千言万语,又似乎隔着一层淡淡的、化不开的愁雾。
她开口唱歌,声音不算顶尖,但有一种奇特的、沙哑的磁性,泰语歌词婉转缠绵。
彭兆忘了喝水,忘了周遭的嘈杂。
他的目光无法从那个身影上移开。
并非全然是色欲,更像是一种被击中的震撼。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定义的、极具冲击力的美,混合着脆弱与坚韧,风情与孤寂。
旁边有游客低声议论:“看,那就是去年的‘蒂芬妮人妖皇后’,叫Nisa,听说现在只参加这种高端演出,不出席其他场合了。”Nisa……彭兆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演出结束,演员们到剧场外与游客合影。
人群簇拥着几位最受欢迎的演员,Nisa也在其中。
她微笑着,礼貌而疏离,与游客保持着一臂的距离,签名合影来者不拒,但眼神里的那层雾似乎更浓了。
彭兆站在不远处看着,鬼使神差地,他没有像其他游客那样挤上去。
他只是看着,心里某个沉寂已久的角落,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漾开细微的涟漪。
回到酒店,他竟有些失眠。
眼前晃动的,还是那双含愁带雾的眼睛。
他自嘲地笑了笑,四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像毛头小子一样。
可那惊鸿一瞥的印象,却顽固地扎下了根。
第二天是自由活动。
彭兆原本计划去逛逛寺庙,车开到半路,他却对阿伦说:“阿伦,你昨天说的那个Nisa,有什么办法能……认识一下吗?不是那种合影,是正经认识。”说出这话,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阿伦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露出一个了然又职业的笑容:“彭老板好眼光。
Nisa小姐确实不一样,不太接触普通游客。
不过嘛……我在这个圈子久了,倒是有个朋友,是她们那个小剧场的经理。
我可以试着问问,安排个私下喝咖啡的机会,但成不成,看运气,也看Nisa小姐的心情。”彭兆点点头,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美金递过去:“麻烦你了,阿伦。
我只是……想交个朋友。”
02
阿伦的效率很高,或者说,美金的作用很直接。
两天后,彭兆坐在曼谷市中心一家颇为幽静的咖啡馆里。
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深色木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有些紧张,不时整理一下衬衫袖口,又觉得自己这举动有些可笑。
门上的风铃轻响。
彭兆抬头,看见她走了进来。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亚麻长裙,外罩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
没有浓妆,只是淡扫蛾眉,唇上一点樱红。
比起舞台上光芒四射的“皇后”,眼前的她更像一个气质出众的都市女郎,只是那份独特的、略带忧郁的美,更加清晰直白地扑面而来。
“彭先生?您好,我是Nisa,中文名是傅尔岚。”她走过来,伸出手,普通话带着一点软糯的口音,但相当流利。
彭兆连忙起身,与她轻轻一握。
她的手微凉,手指纤长。
“傅小姐,幸会。
叫我彭兆就好。”他招呼她坐下,为她点了咖啡。
起初的寒暄有些干涩,彭兆并非擅长与陌生女性攀谈的人,尤其是面对这样一位美丽得有些距离感的异性。
他简单介绍了自己,来自广州,做建材生意,来泰国旅行。
傅尔岚静静地听着,偶尔抿一口咖啡,目光温和。“建材生意,很实在的行业。彭先生看起来,不像典型的商人。”她微笑道。
“哦?那像什么?”彭兆有些好奇。
“像……心里装着很多事的人。”傅尔岚说,目光掠过他眼角细微的纹路,“也许我说错了。”
彭兆心里一动。他没有接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傅小姐的普通话很好,在中国生活过吗?”
“没有长期生活过,但我很喜欢中国文化,自学了很久。
以前……也有过一些中国的朋友。”她提到“以前”时,语气有微不可察的停顿,眼神飘向窗外,那层淡淡的愁雾又弥漫开来。
他们聊起了中国文化,聊起了泰国风情,甚至聊到了古典音乐——彭兆妻子林薇生前最爱钢琴曲。
彭兆惊讶地发现,傅尔岚的见识远超他的想象,谈吐得体,见解独到,完全不是他原先可能带有的某种偏见印象。
她听得认真,回应也恰到好处,既能接住话题,又能引出新意。
“傅小姐的演出,非常精彩,很有感染力。”彭兆由衷地说。
傅尔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丝复杂的东西:“谢谢。
那只是一份工作。
其实……我更喜欢现在这样,安静地聊天,喝咖啡,看人来人往。”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舞台上的灯光太亮了,亮得有时候,会看不清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小刺,轻轻扎了彭兆一下。
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那上面仿佛承载着看不见的重量。
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混合着男人对美丽神秘女性天生的好奇心,在他心底滋生蔓延。
此后几天,彭兆几乎推掉了所有行程,每天最期待的就是与傅尔岚见面。
他们一起去逛了隐秘的艺术画廊,在昭帕耶河畔的餐厅看夕阳,甚至驱车去了远离游客的安静小镇。
彭兆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笨拙而又热烈地展示着自己的一切:他的事业(隐去了具体资产数字),他的过去(含蓄地提到了亡妻),他对生活的理解,以及那份沉淀了岁月、似乎更为可靠的诚意。
傅尔岚始终保持着一种温柔的矜持。
她会接受他的邀约,会对他微笑,会在他讲述时专注倾听,偶尔流露出被感动的神色。
但她很少谈及自己,尤其是过去。
彭兆能感觉到她有一道界限,一道由无数过往经历筑成的、透明的墙。
这反而更激起了他的征服欲和怜惜欲。
他告诉自己,这是一个有故事、受过伤的女人,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很多很多的爱来融化。
一次晚餐后,彭兆送她回公寓楼下。
那是一片不算奢华但整洁安静的住宅区。
晚风轻拂,带着热带花朵的甜香。
彭兆看着她被风吹起的发丝,心跳加速。
“尔岚,”他第一次叫她的中文名,“我过两天就要回广州了。
我……我会很想你。”
傅尔岚抬眼看他,夜色中她的眼睛亮如星辰,又似蒙着水汽。
“彭兆,”她轻声说,“你是个很好的人。
但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的世界,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复杂很多。”她的语气里充满了犹疑和一种深藏的疲惫。
“我不在乎!”彭兆脱口而出,抓住了她的手,这次握得很紧,“我只知道,遇见你之后,我这颗死了很久的心,又活过来了。
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好吗?让我照顾你。”
傅尔岚的嘴唇微微颤抖,长长的睫毛垂下,盖住了眼中的情绪。
沉默了许久,久到彭兆几乎要绝望了,她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她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但是彭兆,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并不像你想象的那么好,甚至……会让你失望,请你一定要告诉我。”
狂喜淹没了彭兆,他忽略了那话语里潜藏的不安与警示,只将那理解为女性在投入感情前的寻常忐忑。
他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感受着她身体的纤细和微微的僵硬。
“不会的,”他笃定地说,“我认定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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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广州的彭兆,像换了一个人。
公司里的老员工私下议论,彭总最近容光焕发,开会时走神的次数都少了,偶尔嘴角还会不自觉地扬起。
他重新开始健身,定制了新西装,甚至考虑换一辆更年轻化的座驾。
这一切变化的中心,是手机视频通话那头,远在曼谷的傅尔岚。
他们每天至少通话一次,有时甚至两三次。
彭兆事无巨细地分享他的生活:今天见了哪个客户,午餐吃了什么,公司楼下新开了家花店……傅尔岚总是耐心听着,适时给予回应。
她也会发来自己做的泰式菜肴照片,练习书法的成果(她最近在学毛笔字),或者窗台上新开的一盆小花。
这种琐碎而温馨的互动,让彭兆沉浸在一种久违的、充满期待的幸福感中。
他急切地想要将这种关系固定下来,赋予它一个名正言顺的、坚固的形式。
一个月后,他再次飞赴曼谷。
这次,他带着一枚价值不菲的钻戒。
在第一次见面的那家咖啡馆,他郑重地向傅尔岚求婚。
傅尔岚看着那枚熠熠生辉的戒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手指紧紧攥住了裙角。
“彭兆,这……太快了。
我们还需要更多时间了解彼此,而且……我的情况,你真的都考虑清楚了吗?你的家人,你的朋友,他们会怎么想?”她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虑。
“时间不是问题,我的心意已经很清楚了。”彭兆握住她冰凉的手,“至于其他人,那是我的生活,我的选择。
尔岚,我想给你一个家,一个安稳的未来。
嫁给我,好吗?”
傅尔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滑落下来。
她哭了很久,肩膀微微抽动。
彭兆将她搂在怀里,心中充满了怜爱,以为这只是喜悦和感动的泪水。
最终,她在他怀中,极其缓慢地点了头,将那枚戒指戴在了无名指上,尺寸竟然意外地合适。
回到广州,彭兆立刻将这个“喜讯”告知了最亲近的几个人。反应最激烈的是他的妹妹郑婕。
“你疯了吗?!”郑婕直接在彭兆的办公室拍桌子,声音尖利,“认识不到两个月,还是个泰国人,做什么工作的?人妖表演皇后?!哥,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林薇姐才走三年,我知道你寂寞,可你也不能饥不择食到这种地步!”
彭兆的脸沉了下来:“郑婕,注意你的措辞!尔岚她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她有教养,有才华,我们很聊得来。
她过去是做什么的,那只是过去,现在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优秀的女人。”
“普通?优秀?”郑婕气得发笑,“哥,你是在商场摸爬滚打过来的人,怎么现在天真得像个小孩子?那种地方出来的人,背景能简单?她图你什么?不就是钱吗?跨国婚姻有多复杂你知道吗?财产、身份、生活习惯,还有健康!你知道那边……”
“够了!”彭兆厉声打断她,“郑婕,我找的是伴侣,不是来做背景调查的!尔岚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我是通知你,不是来征求你的意见。
婚礼我会在泰国办,风光大办。”
郑婕看着哥哥眼中不容置疑的固执,知道再劝无用,胸口剧烈起伏。
“好,好,你执意要跳这个火坑,我拦不住。
但你别后悔,到时候别哭着来找我!”她摔门而去。
好友张高岑的反应则圆滑许多。
他约彭兆喝酒,碰杯时慢悠悠地说:“老彭,恭喜啊。
第二春,难得。
泰国姑娘,温柔漂亮,懂得伺候人,挺好。”他抿了口酒,话锋一转,“不过呢,老话讲,防人之心不可无。
尤其是这种跨国婚姻,婚前协议……还是考虑一下?对你,对她,都算个保障。
还有啊,我听说那边有些人,身体可能有点……历史遗留问题,婚前做个全面体检,大家都安心,对不对?”
彭兆心里有些不悦,觉得好友也带着偏见,但“体检”两个字,还是在他心里留下了一个极浅的印子。
他敷衍道:“我心里有数。
协议的事……再说吧,提这个伤感情。
体检肯定是要做的。”他不想在这喜庆的时刻,用这些冰冷的东西去玷污他心中纯洁的爱情。
他相信傅尔岚,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沉浸在筹备盛大婚礼的兴奋中,亲自敲定酒店、礼服、宾客名单(主要是他在泰国的生意伙伴和当地一些有头脸的人物),他要给傅尔岚一个终生难忘的婚礼,向所有人宣告他的新生。
04
婚礼定在曼谷一家历史悠久、临河而建的奢华酒店。
仪式融合了泰式与传统中式元素,极尽铺张。
酒店草坪被布置成花的海洋,白色纱幔在微风中轻拂,远处是波光粼粼的河道。
宾客不多,但都分量不轻,彭兆在东南亚的生意伙伴来了大半,个个西装革履。
女方亲友则寥寥,只有几位剧团里的同事和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的中年妇人(傅尔岚介绍说是从小照顾她的阿姨)。
彭兆穿着定制礼服,意气风发,穿梭在宾客间敬酒,接受着或真心或客套的祝福。他眼神不时瞟向休息室的方向,迫不及待想看到他的新娘。
吉时将至,音乐变换。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鲜花拱门下。
傅尔岚出现了。
她身穿一袭极其华丽的传统泰丝“乍卡帕”礼服,金线银线绣出繁复精美的纹样,紧紧裹着她玲珑有致的身躯,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头上戴着精致的金饰,面纱轻薄,半掩着妆容完美的脸庞。
她美得令人窒息,像从古典壁画中走出的神女,每一步都摇曳生姿,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悲壮的端庄。
彭兆看呆了,心中涌起巨大的满足感和自豪感。
他快步上前,牵过她的手。
她的手心一片冰凉,甚至在微微颤抖。
“别紧张,尔岚,你今天美极了。”他低声安慰,以为这只是新娘的寻常紧张。
傅尔岚透过面纱看了他一眼,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情绪翻涌,有感动,有决绝,还有一丝深不见底的、近乎恐惧的焦虑。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不可闻。
仪式在僧侣的诵经和亲友的见证下进行。
交换戒指时,彭兆志得意满,笑容从未离开嘴角。
而傅尔岚,尽管努力保持着微笑,但那笑容却有些勉强,眼神时常飘向远处,似乎无法完全沉浸在喜悦中。
观礼的宾客中,郑婕也来了。
她冷着脸,站在人群稍远的位置,双臂环抱。
张高岑陪在她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郑婕的目光锐利地在新娘身上扫过,又瞥向那些剧团来的、举止神态与常人微有不同的“女方亲友”,嘴角撇了撇,对张高岑耳语:“你看她那些朋友……我哥真是鬼迷心窍了。”张高岑轻轻碰了下她的胳膊,示意她噤声,但眼中也闪过一丝疑虑。
宴席开始,气氛热烈。
彭兆喝了不少酒,满面红光。
傅尔岚则安静地坐在他身边,小口啜饮着果汁,对前来敬酒的宾客报以得体但略显疏离的微笑。
偶尔有彭兆的生意伙伴用略带探究或暧昧的眼光打量她,说些“彭总好福气”、“嫂子真是国色天香”之类的恭维话,她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言。
一位喝得有点高的合作伙伴大着舌头,举杯对彭兆说:“老彭,佩服!真有勇气!娶这么一位……嘿嘿,放心,兄弟们都理解,人生得意须尽欢嘛!”话里话外的狎昵意味,让彭兆微微皱眉,傅尔岚的脸色则白了一分。
彭兆打了个哈哈,把话题岔开,但心里那点因为郑婕和张高岑的话而一度被压下的细微不适,又悄悄冒了点头。
夜深了,宾客逐渐散去。
彭兆搂着傅尔岚的腰,走向酒店顶层的豪华套房,那是他们的新婚洞房。
傅尔岚倚在他怀里,身体依旧有些僵硬。
彭兆只当她是羞涩,满心都被柔情和即将到来的亲密填满。
套房被布置得浪漫温馨,玫瑰花瓣洒满大床,香薰蜡烛摇曳着暖昧的光晕。
窗外是曼谷璀璨的夜景,昭帕耶河如一条黑色的缎带静静流淌。
“累了吧?”彭兆柔声问,手指抚上她冰凉的脸颊,“今天,你是我见过最美的新娘。”他凑近,想要吻她。傅尔岚却微微偏开了头,避开了他的嘴唇。
“彭兆……”她的声音带着颤音,“我……我有话要对你说。
必须现在说。”她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在烛光下闪烁如碎钻,但那光芒里,是巨大的恐惧和恳求。
彭兆心里“咯噔”一下,新婚的喜悦被一种莫名的不安冲淡了些许。“怎么了?尔岚,别哭,有什么事,我们慢慢说。”他拉她在床边坐下。
傅尔岚的眼泪终于决堤,她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
哭泣声压抑而痛苦,仿佛承受着巨大的折磨。
彭兆慌了,将她搂入怀中,连声安慰。
好半晌,傅尔岚才止住哭泣,从他怀里挣脱出来。
她深吸了几口气,像是下了毕生最大的决心,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彭兆,然后,缓缓地,抬手伸向自己头上那精致的新娘头纱。
她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抓住纱网的边缘。彭兆不解地看着她:“尔岚?”
傅尔岚终于抓住了头纱,她闭上眼,猛地向上一掀——华丽的金饰和轻薄的面纱被撩开,露出了她完整的、妆容已有些斑驳的脸。
泪水冲花了眼线,让她看起来有些狼狈,但无损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她睁开眼,直视着彭兆,嘴唇翕动,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带着血泪的重量:“彭兆……对不起。
我……我骗了你。
我生下来……不是女人。
我……我是变性人。
我做过手术,很久以前……但我……我从来都不是一个真正的女人。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话音未落,更大的泪水汹涌而出,她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结了。
房间里玫瑰的甜香、蜡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窗外遥远的车流声……一切感官接收到的信息,都在彭兆的脑海中停滞、消散。
他脸上的柔情和困惑瞬间凝固,然后像脆弱的石膏面具一样,寸寸碎裂、剥落。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瞳孔却缩成了针尖,直直地“钉”在傅尔岚那张涕泪纵横、美丽又脆弱的脸上。
生下来……不是女人?
变性人?
手术?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一个字一个字地、狠狠地烫在他的耳膜上,再顺着神经一路灼烧进他的大脑深处,将他先前所有关于爱情、关于未来、关于美好新生的幻想,烧得嗤嗤作响,化为刺鼻的焦糊味和漫天灰烬。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维持着半搂半扶的姿势,手臂却僵硬如铁,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掐进傅尔岚的手臂里。
血液似乎瞬间从四肢百骸倒流回心脏,又在下一秒被冰冻住,不再流动。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但那跳动声空洞而遥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无法思考,无法呼吸,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眼前的一切——哭泣的妻子、浪漫的房间、窗外的夜景——都扭曲、旋转起来,变得极其不真实。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毫无意义的“嗬”声,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
脑海中炸开的,是妹妹郑婕尖利的警告、好友张高岑委婉的提醒、婚礼上宾客那些意味深长的目光和话语……碎片化的信息和眼前残酷的真相猛烈对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长达一个世纪。
傅尔岚的哭泣声将他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僵直中拽回一丝现实。
他猛地抽回手,像是碰到了什么极其肮脏可怕的东西,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撞到了旁边的矮柜,上面的花瓶摇晃了一下,差点掉下来。
“你……”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逐渐升腾的暴怒,“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他的眼睛赤红,死死盯着她,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不,是第一次看清楚这个“东西”。
傅尔岚被他眼中的恐惧和厌恶刺得浑身一颤,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只能断断续续地重复:“对不起……对不起彭兆……我不是故意骗你……我只是……太害怕失去……我也想要正常的生活……爱情……我……”她语无伦次,痛苦地蜷缩起来。
“正常的生活?爱情?”彭兆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声音陡然拔高,因愤怒而扭曲,“你把我当什么?!傻子吗?!怪物!你是个怪物!”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套房里回荡,震得他自己耳膜发疼。
傅尔岚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连哭泣都忘记了,只剩下巨大的、濒死般的绝望和痛苦。
那眼神,让暴怒中的彭兆心头也莫名一刺,但随即被更汹涌的恶心、背叛感和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淹没。
恐惧……对了,恐惧!不仅仅是因为被欺骗,不仅仅是因为世界观被颠覆,还有一种更具体、更肮脏、更令人毛骨悚然的联想,像冰冷滑腻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张高岑那句意味深长的“历史遗留问题”,某些道听途说的、关于这个特殊群体健康隐患的模糊传闻……那些他之前不屑一顾甚至嗤之以鼻的信息,此刻全都化作狰狞的鬼影,在他脑海中尖啸。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傅尔岚的身体,扫过那张美丽的脸庞,扫过他们刚刚还亲密依偎过的床铺……一种生理性的强烈反胃感猛地冲上喉头。
他觉得自己脏了,从里到外,每一个细胞都被污染了。
刚才喝下的酒、吃下的食物,都在胃里翻搅,灼烧着他的食道。
“滚……”他从牙缝里挤出字来,声音低哑而恐怖,“离我远点!别碰我!”
他不再看傅尔岚惨白如纸的脸和彻底破碎的眼神,猛地转身,像逃避瘟疫一样,踉踉跄跄地冲向套房门口,拉开门,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甚至忘了穿鞋。
厚重的房门在他身后“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房间里那个哭泣的世界,也似乎暂时隔绝了那令他窒息的真相。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关上门,也永远关不掉了。
走廊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寂然无声。
彭兆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双手插入头发,死死揪住。
头痛欲裂,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
羞辱、愤怒、恶心、恐惧……种种情绪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他死死缠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他勒毙。
他就这样在走廊里坐了很久,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凌晨的凉意透过单薄的礼服侵入骨髓,他才猛地哆嗦了一下,清醒了一些。
不能待在这里,一秒都不能。
他挣扎着爬起来,赤脚走向电梯,按下按钮。
他要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回到自己之前预定、原本打算婚后空着的另一间客房,他反锁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像一条离水的鱼。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着“尔岚”的名字。
他看也不看,直接按掉,然后关机。
世界清静了,但他的脑海却更加喧嚣。
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迫切:他必须回去,立刻回广州。
他要去医院,做最全面、最彻底的检查。
他必须确认,自己有没有……有没有染上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个想法让他不寒而栗,又让他找到了一丝可以抓住的、付诸行动的实感。
天刚蒙蒙亮,彭兆就胡乱收拾了行李(他甚至不敢回那间新婚套房取自己的东西),顶着一夜未眠、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和憔悴不堪的面容,冲向了机场。
他买了最早一班直飞广州的机票。
候机时,他开机看了一眼,几十个未接来电,大部分来自傅尔岚,还有几个是郑婕和张高岑的。
傅尔岚还发了很多条信息,长的短的,充斥着道歉、解释、哀求,他一条都没有点开,只是麻木地看着那个名字,然后再次关机。
飞机冲上云霄,曼谷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逐渐模糊、消失。
彭兆靠在椅背上,紧闭双眼,但眼皮下的眼球却在剧烈颤动。
过去的二十四小时,像一场荒诞恐怖又无比真实的噩梦。
而更深的恐惧在于,噩梦,可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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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时,是下午。
熟悉的潮湿空气扑面而来,却让彭兆感到一种陌生的疏离和冰冷。
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来接机,自己打车直奔市内一家以私密性和高端服务著称的私立医院。
路上,他戴上了墨镜和口罩,仿佛自己是一个见不得光的逃犯。
挂号时,他选择了最全面的“精英尊享深度体检套餐”,费用高昂,但项目无所不包,尤其是免疫系统和传染病筛查部分。
护士小姐职业化地微笑着,询问是否有特定不适或关注项目。
彭兆喉咙发紧,含糊地说:“就……全面检查,最近感觉特别累。”他避开了护士探究的目光。
抽血、留样、各种仪器扫描……整个过程,彭兆像个提线木偶,机械地配合着。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皮肤上,仪器探头滑过胸腔、腹腔,医生偶尔低声询问,他都只是简短应答。
他的灵魂仿佛飘在半空,冷冷地看着下面这具名为“彭兆”的躯壳在进行这些流程。
脑海中反复闪回的画面,是头纱掀开后傅尔岚绝望的脸,是“变性人”那三个字,是某些阴暗传闻里提到的、与这个群体有时会关联在一起的可怕字眼——HIV。
不,不会的。
他拼命否定。
尔岚看起来那么干净,那么优雅……可是,她的过去呢?她一直讳莫如深的“复杂”过去到底是什么?那些剧团里的朋友,那个圈子……彭兆用力甩头,想把这些念头甩出去,但它们却像附骨之疽,缠得更紧。
检查持续了近三个小时。
结束时,负责的医生告诉他,大部分结果需要两到三个工作日才能出来,有些特殊项目可能需要更久。
“如果有任何紧急或异常情况,我们会第一时间电话通知您。”医生公式化地说。
“第一时间……是多久?”彭兆忍不住追问,声音干涩。
医生看了他一眼,似乎察觉到他异常的紧张,语气稍微缓和:“通常,如果血液初筛有需要紧急复核的情况,实验室会加快处理,明天,最晚后天,应该会有初步电话沟通。
请保持手机畅通。”
明天,后天……彭兆心里默念着,感觉每一分每一秒都变成了煎熬的刑期。他拿着体检回执,脚步虚浮地走出医院。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一阵眩晕。
他没有回家,那个充满了林薇痕迹、现在又似乎被曼谷噩梦玷污了的家,他暂时不想回去。
他在医院附近找了一家五星酒店,开了一间房。
关上门,拉上厚厚的窗帘,房间陷入一片昏暗。
他脱下外套,一头栽倒在床上,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或者说,被焦虑和恐惧刺激得异常活跃。
手机开机,提示音再次接连响起。
傅尔岚的未接来电和短信又多了几十条。
他一条都没看,直接划掉通知。
郑婕和张高岑也打来过。
他犹豫了一下,先给张高岑回了过去。
电话几乎瞬间被接通。
“老彭?你跑哪儿去了?婚礼第二天就找不见人,妮莎电话打到我这儿,哭得话都说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张高岑的声音带着急切和疑惑。
彭兆握着手机,嘴唇哆嗦了几下,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那件事,太难以启齿了。
巨大的羞耻感包裹着他。
“老张……”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我回国了。
有点……急事。”
“急事?什么急事比新婚还急?”张高岑敏锐地察觉不对劲,“你跟妮莎吵架了?不是我说你老彭,刚结婚,有什么不能好好说……”
“不是吵架!”彭兆猛地打断他,呼吸粗重起来,“是……是她骗了我!她根本就不是女人!她……她是人妖!变性人!”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低吼出来的,带着无尽的愤怒和屈辱。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了,只有细微的电流声。过了好几秒,张高岑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压得很低,充满了震惊:“什么?!你……你说真的?她亲口承认的?”
“新婚夜,她自己说的!”彭兆痛苦地闭上眼,“我他妈像个傻子一样!被耍得团团转!”
“……我的天。”张高岑倒吸一口凉气,“这……这也太……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刚在医院做完全面体检。”彭兆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恐惧,“老张,我害怕……我听说,他们那个圈子,有些人可能不干净,万一……”
张高岑再次沉默,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彭兆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老彭,”张高岑终于开口,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你先别自己吓自己。
体检结果出来再说。
但是……这事儿太大了。
不仅仅是健康问题。
财产呢?你们的婚姻,在法律上……这属于重大欺骗吧?能不能撤销都难说。
你得赶紧找律师,咨询一下。
还有,这事儿,郑婕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她。”彭兆颓然道。
“先别急,冷静点。”张高岑劝道,“检查结果最重要。
等结果出来,我们再商量下一步。
酒店地址发我,我晚点过去看你。
记住,别再接妮莎电话,什么都别说。”
挂了电话,彭兆更加心烦意乱。
律师……财产……这些现实问题他之前完全没想过,现在被张高岑一提,更是乱麻一团。
他起身,走到房间配备的小酒柜前,拿出一小瓶威士忌,拧开盖子,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和胃,带来短暂的麻痹感,但很快,焦虑和恐惧又以更猛烈的势头反扑回来。
他坐回床边,黑暗笼罩着他。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郑婕。
他盯着那个名字,没有接。
他还没准备好面对妹妹的质问,无论是关于这场荒唐的婚姻,还是关于他此刻正在等待的、可能将他打入地狱的体检报告。
时间,在酒精和恐惧的煎熬中,一分一秒地爬行。
07
接下来的两天,是彭兆人生中最漫长的四十八小时。
他把自己关在酒店房间里,窗帘紧闭,昼夜不分。
手机大部分时间关机,只在饭点和睡前短暂开机,查看是否有医院的未接来电——没有。
每一次开机后的短暂等待和落空,都让他的心悬得更高,摔得更重。
傅尔岚的信息和未接来电提醒积攒了上百条,他一次都没有点开,仿佛那是一个通往更深渊的洞口。
张高岑来看过他一次,带来些吃的,陪他坐了一会儿。
两人对坐着,大部分时间沉默。
张高岑几次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等结果吧,现在想再多也没用。
律师我已经帮你联系了一个,专打跨国婚姻和医疗纠纷的,很厉害。
等你……状态好点,再见。”彭兆只是麻木地点点头。
郑婕的电话他终于接了。
妹妹在电话那头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哥!你到底在哪儿?出什么事了?张高岑说话吞吞吐吐的,妮莎那边又联系不上你,都快报警了!你是不是被那个女人骗了?我就知道!”彭兆听着妹妹又急又气的数落,心中五味杂陈,既有被亲人关怀的暖意,又有无地自容的羞惭。
他勉强应付了几句,只说在忙重要生意,过两天就回家,便匆匆挂了电话。
他无法入睡,一闭上眼就是混乱的梦境:有时是傅尔岚在舞台上光芒四射地微笑,有时是她掀开头纱后泪流满面的脸,有时是医院冰冷的器械,有时是一些面目模糊、身形可怖的影子在追逐他。
他只能依靠酒精获得短暂的昏沉,但醒来后头痛欲裂,精神更加萎靡。
酒店房间弥漫着烟味(他戒了好几年,这两天又抽上了)和酒气,一片狼藉。
他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仿佛老了十岁。
第二天下午,他再次开机。
这次,屏幕上除了那些熟悉的未接提示,赫然有一条来自本地号码的短信,发送时间是中午:“彭兆先生您好,这里是XX国际健康管理中心。
您的体检报告部分紧急项目已有初步结果,请您务必尽快致电本中心客户服务部,或亲自前来一趟,有要事需与您当面沟通。
联系电话:XXXXXXXX。”
短短几行字,像冰锥一样刺进彭兆的眼睛。
他握着手机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指关节泛白。
“紧急项目”、“初步结果”、“要事需当面沟通”……每一个词都像是重锤,敲打在他本就脆弱的神经上。
为什么不当面说?为什么不当面说?!
恐惧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几乎喘不过气,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撞击着肋骨,带来阵阵闷痛。
他想立刻打电话过去,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按不下去。
他害怕,害怕听到那个最坏的结果。
也许……也许只是虚惊一场?也许是别的什么小问题?
他在房间里像困兽一样来回踱步,烟一根接一根地抽。
最终,对未知结果的恐惧,压倒了对已知坏消息的恐惧。
他掐灭烟头,深吸一口气,用颤抖的手指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起,是客服小姐甜美而职业的声音。
彭兆报上自己的名字和体检编号,声音干涩沙哑。
客服小姐请他稍等,说是转接负责医生。
等待的几十秒里,彭兆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手心全是冷汗。
“喂,彭先生吗?您好,我是您的体检报告审核医生,我姓李。”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
“李医生,您好。短信说……我的报告有问题?”彭兆急切地问,声音发紧。
李医生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谨慎和正式:“彭先生,您先别紧张。
我们电话里沟通可能不太方便,也为了对您的隐私负责,您看是否可以尽快来中心一趟?我们当面详细解读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