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惨白的墙壁间来回碰撞。
每一次响声,都像一根针,扎进许雨薇的太阳穴。
她站在重症监护室的玻璃窗外,手里攥着刚从自助打印机吐出来的银行流水单。那张纸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可她觉得手臂沉得抬不起来。
单子最下面一行,黑体字加粗:余额:12.60元
就在十分钟前,林医生摘下口罩,额头上还带着汗。
“急性广泛前壁心肌梗死,大面积心肌坏死,血压靠大剂量升压药勉强维持。”他的语气急促而专业,“现在唯一的希望是立刻上ECMO,体外膜肺氧合,给心脏和肺争取恢复时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许雨薇和匆匆赶来的唐玉珂、陈炫明。
“但费用很高,开机费六万左右,每天维持费用一到两万,而且需要马上预缴至少二十万。”
唐玉珂一把抓住许雨薇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雨薇,救国栋!钱呢?你们那么多存款呢?快拿出来啊!”
陈炫明站在母亲身后,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许雨薇轻轻抽回手,腕上已留下几道红痕。
她没有回答婆婆,只是看向林医生,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家里没钱了。”
林医生愣住了,显然没料到这样的回答。“那……亲属朋友能不能先凑一凑?这是救命啊!他刚四十五岁!”
许雨薇的视线穿过玻璃,落在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男人身上。她的丈夫,蒋国栋。
两天前,他还在饭桌上笑着给她夹菜,说等年底发了奖金,就带她去云南看看。他的笑容里,有一丝她当时没能读懂的疲惫和……心虚。
“医生。”许雨薇收回目光,看向林医生,一字一句,清晰得残忍,“真的没钱。放弃吧。”
唐玉珂爆发出一声尖叫:“许雨薇!你什么意思?!那是你丈夫!”
陈炫明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嫂子……大哥他……”
许雨薇没有再看他们任何人。她转过身,沿着长长的、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一步一步往外走。
手里那张写着“12.60元”的纸,被她慢慢折好,放进大衣口袋。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雪,正无声地落下。
覆盖了来路,也模糊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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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晚上,家里的饭桌总是最热闹的。
母亲唐玉珂上周末就打了电话,说这周末一定要来家里吃饭,带炫明一起。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许雨薇在厨房里忙活了整整一下午。
糖醋排骨的香气,清蒸鲈鱼的鲜味,还有她拿手的腌笃鲜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客厅里,唐玉珂正拉着雨薇的手说话,声音不高,但足够我听见。
“雨薇啊,不是妈催,炫明都三十八了,好不容易谈了个靠谱的女朋友,人家小苏老师说了,结婚得有婚房,这是最起码的保障。”
雨薇笑了笑,抽出手去拿茶几上的橙子。“妈,吃橙子,刚买的,甜。”
“妈心里着急啊。”唐玉珂没接橙子,叹了口气,“你看国栋,四十五就是公司中层了,房子车子都有了。
炫明呢?到现在还在租房子住,工作也不稳定。
你是他嫂子,也知道这孩子心气高,一般的房子看不上……”
我坐在餐桌旁假装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什么也没看进去。胃里像揣了块石头,沉甸甸地往下坠。
门铃响了。我去开门,陈炫明拎着两盒廉价保健品进来,脸上堆着笑:“哥,嫂子!妈!”他身后跟着个年轻姑娘,化着精致的妆,眼神里带着几分打量。
“哥,嫂子,这是我女朋友,苏倩。”炫明介绍道,语气里透着小心。
饭桌上,话题很快又绕了回去。
唐玉珂不停地给苏倩夹菜。
“小苏老师,你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们炫明啊,人是实在的,就是缺个机会。
要是有了自己的房子,安定下来,肯定能把事业搞起来。”
苏倩矜持地笑笑:“阿姨,房子其实也不着急。不过我和炫明都这个年纪了,总得为以后考虑。我爸妈那边……也问了几次。”
陈炫明立刻接话:“倩倩爸妈也是为我们好。
哥,你是不知道,现在房价涨得厉害。
我看中开发区那边一个新盘,环境好,学区也好,就是首付……”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只是端起酒杯,“哥,我敬你一杯。
这些年,多亏你帮衬。”
我端起酒杯,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雨薇安静地吃着饭,偶尔给母亲夹菜,给苏倩添汤,没接话。
饭后,雨薇收拾碗筷进厨房。我陪母亲和炫明在客厅喝茶。苏倩说去阳台看看雨薇养的多肉。
唐玉珂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示意我坐近些。
“国栋,你爸走得早,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炫明。
他说,‘国栋啊,你是哥哥,长兄如父,弟弟你得管好。
’这话,我一直记着。”
“妈,我知道。”我低声说。
“你知道就好。”唐玉珂眼睛有点红,“炫明这次是真想安定下来了。
那姑娘是个老师,工作稳定,配他绰绰有余。
可人家要求也不高,就要个婚房。
炫明看上的那套,小三居,首付差不多要两百万。
他哪来这么多钱?”
陈炫明低下头,搓着手:“哥,我自己攒了点,朋友能借点,但还差……一百八十万左右。缺口太大了。”
一百八十万。
这个数字像颗钉子,狠狠敲进我耳膜。我下意识看了眼厨房方向,水流声哗哗响着,雨薇的背影在玻璃门后模糊。
“哥,算我借的。”炫明抬起头,眼神恳切,“我打借条,按银行利息算。等我以后赚钱了,一定还!这次我真的会好好干,倩倩也能帮我……”
唐玉珂抓住我的手:“国栋,你就这么一个弟弟。妈老了,帮不上忙,能指望的只有你了。你们兄弟俩,血浓于水啊。”
我的手被母亲攥得生疼,掌心冒汗。厨房的水声停了,雨薇擦着手走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妈,炫明,吃水果。西瓜很甜。”
话题就此打住。但那一百八十万,像悬在我头顶的剑,再也忽视不了。
送走母亲和弟弟,已是晚上九点多。雨薇默默擦着茶几,把果皮收拾干净。屋子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让人心慌。
“今天累了吧?”我打破沉默。
“还好。”雨薇把抹布洗干净,挂好,“你弟弟女朋友,看起来挺文静的。”
“嗯,小学老师,工作稳定。”
“好事。”雨薇顿了顿,转头看我,“妈今天……又提房子的事了?”
我喉咙发紧:“嗯。炫明想买房结婚。”
“首付多少?”
“……两百万左右。”我没说出一百八十万缺口的具体数字。
雨薇没再问,只是点了点头。“压力不小。睡吧,明天你还得加班。”
躺在床上,黑暗中,我睁着眼睛。
雨薇的呼吸平稳绵长,似乎已经睡着了。
我却毫无睡意。
父亲临终前蜡黄的脸,那句“长兄如父”,还有母亲期盼的眼神,弟弟那句“算我借的”,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
两百万。我们家存款大概有两百三十多万,那是雨薇精打细算,一点一点攒下来的。她总说,这笔钱是压舱石,万一谁生病,或者有什么急事……
我翻了个身,背对雨薇。
心里那架天平,一端是雨薇多年省吃俭用的积蓄,是我们这个家的安稳;另一端,是父亲的遗言,母亲的眼泪,弟弟的“这次一定”。
天平,早已倾斜。
只是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个夜晚的沉默,这含糊其辞的对话,已经为我们所有人的未来,埋下了第一颗分裂的种子。
02
雨薇上班去了。她是公司的会计,工作细致,从未出过差错。家里也总是井井有条,每笔开支都记在账本上,分门别类,清清楚楚。
我请了半天假,独自在家。
鬼使神差地,我走进书房,从书架顶层取下一本厚重的旧相册。
封面是深蓝色的绒布,边缘已经磨损泛白。
我很少翻它,里面封存的记忆,总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相册打开,第一张就是父亲的黑白照片。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眼神却温和。那时他还没生病,是一家国有厂的车间主任,走路带风,说话声如洪钟。
翻过几页,是我们兄弟俩的合影。
我大概七八岁,背着书包,牵着刚会走路的炫明。
他咧着嘴笑,缺了颗门牙。
我表情有点别扭,像是不情愿带这个拖油瓶弟弟玩。
父亲在旁边用钢笔写着:“1985年春,国栋带弟弟公园留影。
兄友弟恭。”
“兄友弟恭。”我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手指拂过有些晕开的墨迹。
后来,照片里的父亲渐渐消瘦。
最后几张,是在医院病房里。
他靠在床头,我和炫明站在床边。
我十七岁,炫明十岁。
父亲拉着我的手,眼睛看着炫明,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国栋……弟弟……你多看着点……长兄如父……”
母亲在旁边泣不成声。炫明懵懂地站着,似乎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
那一年,父亲肝癌去世。
家里的顶梁柱倒了。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厂里给的抚恤金有限。
我刚考上大学,学费是东拼西凑借来的。
我对自己说,要努力,要撑起这个家。
大学四年,我同时打三份工。
家教、促销、抄写,什么都干。
省下的钱,一半寄回家给母亲和弟弟。
雨薇就是那时认识我的,她说我总是一个人埋头苦干,沉默得像块石头。
毕业后,我进了现在这家公司,从最底层做起。
雨薇也工作了,我们攒钱,结婚,买房。
每一步都走得艰辛,但也踏实。
我总记得父亲的嘱托,对炫明几乎是有求必应。
他上大学的生活费,是我出的;他毕业找工作四处碰壁,是我托关系送的礼;他做生意赔了钱,是我偷偷拿钱补的窟窿。
雨薇不是不知道,但她很少说什么。
只是有一次,炫明以创业为名,拿走五万块血本无归后,雨薇在记账本上划掉那笔数字,轻轻叹了口气:“国栋,我们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我当时怎么说来着?我说:“他是我弟弟,妈就指望我了。等他步入正轨就好了。”
“他什么时候能步入正轨?”雨薇问,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在我心上。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不知道答案。
相册往后翻,有了雨薇的身影。
我们的结婚照,她穿着简单的红裙子,笑得羞涩。
后来,我们站在刚买的新房前合影,背后是光秃秃的墙壁,但我们眼里都是光。
再后来,照片越来越少,生活越来越忙。
手机震动起来,把我从回忆里拉回。是炫明发来的微信。
“哥,那房子我问了,下周就要开盘摇号。好户型抢手,得先付认筹金。我钱不够……”后面跟着一个可怜的表情包。
紧接着,母亲电话打了进来。
“国栋,炫明跟你说了吧?认筹金得要二十万呢。你能不能先给他转过去?就当妈跟你借的,啊?”
我捏着眉心:“妈,这不是小数目。我得跟雨薇商量。”
“商量什么!”母亲声音陡然拔高,“雨薇毕竟不是姓蒋的!她是外人!你给你亲弟弟帮个忙,还得看外人脸色?国栋,你爸要是还在……”
“妈!”我打断她,“我知道了。我想想办法。”
挂掉电话,屋子里安静得可怕。相册摊开在桌上,父亲的眼睛透过岁月看着我。那句“长兄如父”又在耳边响起。
我走到客厅,看着这个我和雨薇一手建立起来的家。
每一件家具,都是我们一起挑的;墙上的画,是雨薇选的;阳台上的多肉,是她精心照料才长得这么旺盛。
这个家,处处是她的气息,她的心血。
可另一边,是我的血缘,是我的责任,是父亲临终放不下的牵挂。
我打开手机银行,输入密码,查看家庭共同账户。余额:2,347,851.36元。
那是我们所有的存款。雨薇说过,留五十万应急不动,其他的可以做一些稳健理财。
我闭上眼。
如果拿出这笔钱,账户里就只剩下五十多万。
如果……如果暂时瞒着雨薇,就说钱拿去做一个周期稍长的项目投资,年化收益不错。
等炫明以后……等他以后慢慢还上……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我走到阳台,点燃一支烟。我已经戒烟很久了,这包烟不知什么时候放在抽屉角落的。辛辣的烟雾吸入肺里,呛得我咳嗽起来。
楼下,雨薇正从小区门口走进来,手里拎着超市购物袋。她走得不快,微微低着头,似乎在想着什么。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我迅速掐灭烟,打开窗户通风。心里那个决定,在烟雾散尽的同时,也变得清晰而冰冷。
我知道我在冒险,在赌博,押上的是我和雨薇十多年婚姻的信任。
可我没有选择。
或者说,我为自己选择了那条看似不得不走的路。那条通往悬崖的路,第一步,已经迈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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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的一周,我像个上紧发条的陀螺,疯狂旋转。
一百八十万不是小数目,家里的存款不能全动,得留一部分以防万一,也不能让雨薇察觉异常。我开始四处寻找“合法”的筹钱渠道。
首先,我把主意打到了公司。
我是中层,手里有一点公司的虚拟股权激励,虽然不能直接交易,但可以内部抵押给公司的合作金融机构,申请贷款。
我以“个人重大投资”为由,提交了申请。
审批需要时间,我每天都去财务部催问。
财务总监老李是我多年同事,他推了推眼镜,狐疑地看着我:“老蒋,什么投资这么急?数额还不小。可别踩了坑啊,这几年经济不景气。”
我挤出笑容:“放心,老李,项目靠谱,朋友介绍的,回报率不错。就是机会不等人。”
“行吧,我帮你盯着点。”老李没再多问,但眼神里的疑虑并未散去。
这笔贷款最终批下来八十万,年利率不低,但我顾不上了。
剩下的缺口,我找遍了能开口的朋友。大学同学老张开了家贸易公司,还算宽裕。我约他喝酒,几杯下肚,硬着头皮开口。
“一百万?”老张差点呛到,“老蒋,你干嘛用?不是炒股吧?那可不行!”
“不是炒股。”我连忙摆手,“是……是帮我弟买房。他急着结婚,首付差得远。我当哥的,不能不管。”我隐瞒了部分实情。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拍拍我肩膀:“兄弟,不是我说你,你那个弟弟……唉。
钱我可以借你,五十万,是我能动的极限了。
你得打借条,利息按银行的来,一年内得还我一部分,我也有资金周转压力。”
“好,好!谢谢,老张!”我感激不尽,心里却沉甸甸的。又添一笔债。
还有五十万。
我把主意打到了我和雨薇买的一份分红型保险上,提前退保能拿回四十多万,但损失不少本金和收益。
我瞒着雨薇,借口需要身份证办理业务,拿到了保单。
办理退保时,工作人员再三确认:“先生,现在退保损失很大,确定要退吗?”
“退。”我签下名字,手有点抖。
最后几万块缺口,我刷了几张信用卡的临时额度,凑齐了。
当一百八十万终于躺在我的个人账户里时,我没有丝毫轻松,反而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深入骨髓的恐慌。
这笔钱,像一座山压在我胸口。
里面有公司的贷款,朋友的借款,家庭的积蓄,还有对未来无法预知的承诺。
我盯着手机银行里那串长长的数字,恍如隔世。
这是我工作二十年,和雨薇省吃俭用积攒的安全感,如今被我亲手拆解、抵押、预支,变成一笔流向未知的巨款。
晚上回家,雨薇做了我爱吃的红烧鱼。她端菜上桌,随口问:“最近公司很忙?看你脸色不太好。”
“嗯,有个大项目在跟,压力有点大。”我低头扒饭,不敢看她的眼睛。
“注意身体。”雨薇给我盛了碗汤,“你心脏本来就有点早搏,别太累。要不周末去医院复查一下?”
“没事,老毛病了。”我接过汤碗,热气熏得眼睛发酸,“雨薇,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
“什么事?”她坐下来,看着我。
话到嘴边,却堵住了。我看着她在灯光下温和沉静的脸,那双眼睛里是全然的信任。谎言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于还是吐了出来,带着精心修饰的细节。
“我……我有个大学同学,现在搞私募基金,有个很好的项目,年化能有十个点以上,周期两年。
我想……投点钱进去。”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自然,“家里存款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做点稳健理财。”
雨薇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桌布上划着:“投多少?什么项目?风险评估做了吗?”
“项目是新能源方向的,国家扶持,前景不错。”我避开具体项目名称,“风险评估我看了,同学公司实力挺强,保本应该没问题。
我想……先投一百八十万试试。”最后那个数字,我说得很轻,却像重锤落地。
雨薇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看出了什么,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一百八十万……”她缓缓重复,“是我们大部分积蓄了。国栋,你知道的,那笔钱是我们的底。”
“我知道。”我急切地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微凉,“所以我才选了这个相对稳妥的。
机会难得,错过可能就没了。
而且,收益好的话,我们以后能轻松不少。”
雨薇抽回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吃着。屋子里只有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你决定了?”她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嗯。合同我都看好了,下周就签。”
“那就按你说的办吧。”她最终说道,没有再看我,“吃饭吧,鱼凉了。”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们吃得异常安静。雨薇没再问任何关于“投资”的细节,我也不敢主动提起。一种无形的隔阂,像冰冷的玻璃,悄然立在了我们之间。
我知道,我已经越界了。用精心编织的谎言,越过了婚姻里最重要的信任边界。
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
我给炫明发了微信:“钱准备好了。明天转给你。记住,好好买房,好好过日子,这次别再让哥失望。”
炫明的回复立刻跳出来,充满狂喜:“谢谢哥!你是我亲哥!我一定!房子定了立刻带你和嫂子去看!”
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空洞和隐约的不安。
仿佛这一百八十万转出去,抽走的不仅仅是我和雨薇的钱,还有我们未来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
但我已经无法回头。
04
转账是在周一上午进行的。
我在办公室,关上门,反复核对陈炫明发来的账户信息。
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微微颤抖。
屏幕上那串即将消失的数字,代表着太多东西。
最终,我闭上眼睛,按了下去。
一百八十万,像汇入大海的水滴,瞬间离开了我的账户。
手机震动,提示转账成功。
几乎同时,炫明的电话打了进来,声音激动得有些变调:“哥!收到了!收到了!太谢谢你了哥!我下午就去交认筹金!”
“嗯。”我应了一声,嗓子发干,“手续办妥了,把购房合同拍给我看看。还有,借条记得打。”
“一定一定!哥你放心!我晚上就打借条给你送过去!”炫明满口答应。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浑身冷汗。事情做了,反而有种诡异的平静,一种破罐子破摔后的麻木。
晚上回到家,雨薇在书房对着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还没忙完?”我放下包,尽量让语气如常。
“月底了,公司账目多。”雨薇头也没抬,“你那个投资,钱转过去了?”
我心里一紧:“嗯,今天上午转的。合同也签了。”
“合同呢?我看看。”她终于转过椅子,看向我。
我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伪造的理财合同,是我在网上找模板修改打印的。我递给她,手心有点出汗。
雨薇接过去,看得很仔细。她的手指划过那些条款,眉头微微蹙起。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
“收益率写得倒是不错。”她终于开口,声音平淡,“不过条款里对投资去向描述比较模糊。你这个同学,可靠吗?”
“可靠,认识很多年了。”我强作镇定,“他公司规模不小,这点钱对他们来说不算什么。”
雨薇把合同递还给我,没再说什么,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关切,有疑惑,似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疲惫。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她说,“吃饭吧,菜在锅里热着。”
之后几天,生活似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有些东西,确实不一样了。
雨薇加班更频繁了。以前她很少把工作带回家,现在书房那盏灯常常亮到深夜。我问她,她只说公司最近审计,事情多。
家里的开销,她盘算得更细。
去超市购物,她会反复比较价格;以前偶尔会出去下馆子改善伙食,现在她总说在家吃健康;她甚至取消了自己想了很久的美容院年卡。
“没必要花那个钱。”她说,“我自己在家敷敷面膜也一样。”
我心里发虚,问她是不是家里经济紧张了。
“没有啊。”雨薇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勉强,“就是觉得,钱还是省着点花好。多攒点,心里踏实。”
我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她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周末,炫明果然兴冲冲地拿着购房合同来了。红光满面,一扫之前的颓气。母亲唐玉珂也跟着,脸上是多年来罕见的舒畅笑容。
“国栋,雨薇,你们看看!这房子,多气派!楼层也好,视野开阔!”唐玉珂指着合同上的户型图,赞不绝口。
雨薇接过合同,安静地看着。她看得很慢,从楼盘名称,到具体房号,到面积单价,再到首付金额和贷款明细。
“首付两百万整。”雨薇轻声念出那个数字,抬眼看向炫明,“炫明,你自己凑了二十万?”
炫明笑容僵了一下,迅速看了我一眼,忙道:“啊……是,是啊嫂子,我这些年也攒了点,又问朋友借了些。”
“哦。”雨薇点点头,没再追问,把合同递还回去,“恭喜你们了。什么时候交房?”
“明年年底!”炫明又兴奋起来,“到时候装修,还得请哥和嫂子帮忙参谋!”
“好。”雨薇应着,起身去厨房洗水果。
唐玉珂拉着我走到阳台,压低声音:“国栋,妈替炫明谢谢你了。没有你,这房哪买得成。你爸在天之灵,也该放心了。”
我扯了扯嘴角,没说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雨薇正背对着我们,仔细地洗着葡萄,水流在她指尖流淌,她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
那天之后,我变得更加焦虑。
公司的贷款要还利息,朋友的借款有期限,保险退保的损失是实实在在的,信用卡账单也快来了。
而雨薇的沉默和愈发节俭的行为,像无声的拷问,日夜折磨着我。
我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心脏偶尔会传来一阵急促的乱跳,或是闷闷的抽痛。我以为是压力太大,没太在意。
雨薇似乎也看出了我的不对劲。
一天临睡前,她躺在我身边,在黑暗中轻声说:“国栋,你要是太累,就把那个投资撤回来吧。
钱少赚点没关系,人不能垮了。”
我鼻子一酸,几乎要把实情和盘托出。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说出来,之前所有的谎言和隐瞒都会瞬间反噬,这个家可能立刻就散了。
“没事。”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过了这阵子就好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回握了我一下。然后转过身,留给我的,是一个在夜色中模糊而单薄的背影。
我们之间,仿佛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毛玻璃。我看得见她,却触摸不到真实的温度;她或许也看得见我,却再也看不清我的内心。
信任一旦出现裂缝,沉默就会变成最锋利的刀,日复一日,将那裂缝割得更深,更宽。
而我,正站在裂缝的边缘,浑不自知地,向着深渊,一步步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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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季节从深秋转入初冬。窗外的梧桐树叶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直愣愣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家里的气氛,也像这天气一样,日渐冷凝。
那种冷,不是争吵,不是对抗,而是一种无声的、缓慢的渗透。
我和雨薇的对话越来越少,少到只剩下“吃饭了”、“我上班了”、“早点睡”这样的日常必需。
她依然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我的衬衫熨得平整,早饭准时摆在桌上。
但她的眼睛,常常望着某处出神,眼神里有我无法解读的凝重。
她加班的频率有增无减,有时我半夜醒来,书房的灯还亮着,键盘敲击声轻微而持续。
我开始害怕回家,害怕面对那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我借口工作忙,应酬多,尽量推迟回家的时间。
其实很多个夜晚,我只是把车停在小区外的路边,在黑暗中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看着家里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想象着雨薇在里面做什么。
是在核对永远对不完的账目,还是在……想些什么?
心脏不适的感觉出现得越来越频繁。
胸闷,气短,左臂偶尔会传来一阵酸麻。
我去药店买了硝酸甘油片放在西装内袋里,不舒服时就偷偷含一片。
我没告诉雨薇,不想再增添她的担忧,或者说,是不敢面对她可能的追问。
一天下午,我提前结束一个不太重要的会议,鬼使神差地开车去了炫明买的那个楼盘。
工地正在施工,塔吊转动,尘土飞扬。
售楼处装修得富丽堂皇,巨大的沙盘前,炫明正揽着苏倩的肩膀,兴奋地指着某个位置,旁边是笑容满面的售楼小姐。
我没有下车,远远地看着。
炫明脸上那种毫无阴霾的、对未来的憧憬,刺痛了我的眼睛。
那本该是属于我和雨薇的轻松,如今却压在我的背上,成了沉甸甸的债务和谎言。
手机响了,是老张。“老蒋,在忙吗?那笔钱……下个月我这边有个货款要付,你看方不方便先还个二三十万?利息照算。”
我喉咙发紧:“老张,下个月……可能有点紧。项目回款周期比预计的长一点。能不能再宽限两个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老蒋,咱们是老同学,我才……行吧,两个月,最迟春节前,你得给我个准信。”
“一定,谢谢老张。”
挂了电话,我伏在方向盘上,额头抵着冰凉塑料。
焦虑像无数只蚂蚁,啃噬着我的神经和心脏。
公司的贷款利息、老张的借款、信用卡账单、还有家里日益缩减的开销……所有这一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牢牢困住。
而雨薇,她就像站在网外,静静地看着我挣扎。她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有力量。
那天晚上回家,雨薇做了火锅。热气腾腾的,驱散了些许寒意。我们相对而坐,氤氲的蒸汽暂时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今天怎么有空做火锅?”我找话题。
“天冷了,吃点热的暖和。”雨薇夹了一筷子羊肉卷,放在我碗里,“你最近应酬多,在外面少喝点酒。”
“嗯。”我低头吃肉,肉很嫩,却味同嚼蜡。
“国栋,”雨薇忽然开口,声音在火锅的咕嘟声里显得有些飘忽,“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之间……好像越来越没话说了。”
我筷子一顿,心脏猛地一跳:“……有吗?可能是最近都太忙了。”
“是吗。”雨薇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可能吧。”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火锅汤沸腾的声音。
“雨薇,”我鼓起勇气,抬起头看她,“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做了什么事,让你很失望,你会怎么样?”
雨薇正在涮一片青菜,闻言,手停在了半空。蒸汽后面,她的眼睛看着我,黑白分明,深不见底。
“那要看是什么事。”她慢慢把青菜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没有吃,“也看……是为了什么。”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表态。这种不置可否,让我更加心慌意乱。我宁愿她跟我吵,跟我闹,也好过这样平静的、深不可测的沉默。
晚饭后,雨薇在厨房洗碗。
我坐在客厅,电视开着,演的什么我一点没看进去。
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书房。
书房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她最近到底在查什么账?公司的账,需要每天带回家查到深夜吗?
我起身,装作倒水,轻轻推开书房门。
雨薇并不在电脑前。
电脑屏幕暗着。
她的账本摊开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普通的文件袋。
我走近,心跳如鼓。
账本记录的是日常开销,一如既往的清晰。
我的视线落在那个文件袋上,手不受控制地伸了过去。
就在我的指尖快要碰到文件袋的时候,身后传来雨薇平静的声音:“在找什么?”
我像触电般缩回手,慌忙转身。
雨薇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擦手的毛巾,静静地看着我。
她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讶,只有一种了然般的平静。
“我……我找支笔。”我狼狈地解释。
“笔在笔筒里。”她指了指书桌一角,然后走进来,很自然地把那个文件袋拿起来,放进了抽屉,锁上。“早点休息吧,你脸色不太好。”
她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我站在原地,背心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瞬间,我在雨薇眼中看到了一种极其陌生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伤心,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决绝的疏离。
她知道了什么?她到底知道了多少?
这个疑问,像一颗毒种,在我心里生根发芽,疯狂滋长。
伴随而来的,是愈发剧烈的心悸和胸闷。
我捂住胸口,慢慢滑坐在书房的地板上,大口喘气,从内袋摸出硝酸甘油片含在舌下。
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心脏的狂跳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那种冰冷的恐惧,却顺着脊椎一路蔓延。
我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我和雨薇之间那层看似完好的玻璃,其实早已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而我所做的一切,正握着锤子,站在玻璃的这一边。
下一次挥动,或许就是它彻底破碎的时候。
而我,正站在所有碎片中央。
06
真正的崩塌,发生在一个毫无征兆的周三上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