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灯光：我在前往赫尔松的路上（柯义的乌克兰战争日记）

作者：柯义就叫柯义

时间：2015.12.15

地点：乌克兰赫尔松

12月14日清晨，乌克兰基辅下起了微微的小雪。
这应该是今年基辅的第一场雪，来得有些晚。往年这座城市更早就会被白色覆盖，而今年，整个乌克兰的冬季气温都比往年略高。

凌晨六点，我已经起床。
进入冬季之后，乌克兰再次回到了“早、中、晚轮流停电”的生活节奏中——这种状态早已不再陌生。所幸今天早上我住的地方恢复了供电，我不必在黑暗中收拾行李、摸索出门。

这一天，我计划从基辅前往赫尔松。

但在乌克兰，计划往往只是一个参考。
战争与现实，总会带来一些无法预料的变数，让人不得不随时调整行程。

抵达集合点后，我才发现司机临时取消了行程，却没有留下任何通知。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短暂的错愕之后，我只能迅速寻找替代方案。所幸，我遇到了一辆同样从基辅前往敖德萨的车。

说实话，那位司机让我不是很不开心
但至少，这趟车能让我继续向南。

同行的还有一位外国朋友。他说让感到意外的是，我可以在这样一连串的突发状况中，我依然能够保持冷静，把问题一件一件处理好。这种冷静并非天生，而是在战争的几年里，被一点点磨出来的。

原本的计划，是从敖德萨直接乘坐大巴前往赫尔松。可因为基辅—敖德萨的大巴被取消，所有时间节点被彻底打乱。我不得不在一阵忙乱中取消原有车票，重新购买新的火车票。

这样的突发情况，很容易让人情绪失控，
但在乌克兰，在战争下这一切实在太常见了。

我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我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冷静下来，把问题解决掉，然后继续上路。

亚速钢铁厂手链U24发行限量版

（“Azovstal. A Symbol of Perseverance”（亚速钢铁厂：坚韧的象征） 的纪念手链，以纪念在马里乌波尔亚速钢铁厂坚守阵地的乌克兰防守者。

据介绍，这款手链由亚速钢铁厂在战争爆发前生产的最后一批钢材制成，每条手链重量约 5 克。相关方面表示，这一材料选择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代表乌克兰人民在极端困境中展现出的坚韧与勇气。

该纪念手链由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发起的官方筹款平台 United24 推出，主要目的是为乌克兰武装部队筹集资金。手链的设计由乌克兰本土珠宝品牌 SOVA 负责，整体采用军用伞绳结构，并融入乌克兰国徽“三叉戟”元素，风格简约而坚固。

根据官方说明，每售出一条手链，所得款项中的一部分将被用于以增强乌克兰前线的防御与侦察能力。

亚速钢铁厂在战争中已成为乌克兰抵抗与坚守的重要象征，而此次推出的纪念手链，也被视为将战争记忆转化为持续支持前线行动的一种方式。）

下着微微小雪的清晨，气温其实已经有些低了，但街上的行人却并不少。
七点多，天色刚刚亮起，大街上已经有很多人匆匆赶往地铁站，有的在为一天的行程奔波。这是这座城市依然充满生机的一部分。

坐在大巴车上，我反而感到一种踏实。
说实话，乌克兰的普通百姓真的很善良，也很朴实。在我向他们询问信息、路线的时候，总能得到及时而耐心的回应和帮助。正是这些看似微小的善意，让人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因为下雪的缘故，司机开得并不快。
小型客车行驶在通往敖德萨的高速公路上，一路穿过辽阔的平原。这个季节，大地已被冬小麦覆盖——浅绿色铺展开来，一块一块，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安静、养眼。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前几天下过雪的痕迹，薄薄一层白色，落在麦田之上。

这是冬小麦的季节。
看着这样的景象，总会不自觉地想起一句话：瑞雪兆丰年。仿佛只要大地还在生长，来年就仍然值得期待。

原本大约五个小时的车程，我们差不多走了六个半小时。
就在同一天清晨，敖德萨再次遭到俄罗斯无人机的大规模袭击，周边好几个村庄连续遭受炮击和导弹攻击。受此影响，前往敖德萨的火车被临时调整，大面积晚点。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从利沃夫前往敖德萨、原本计划与我们会合的摄影师萨沙告诉我，他所乘坐的火车在接近敖德萨时被临时停了整整三个小时。这种情况并不常见，但在战争中，偶尔就会发生。

停电下的敖德萨港口

抵达敖德萨之后，城市的状态和我们在新闻中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大街上到处都是嗡嗡响的发电机的声音
这座城市已经整整停电了两天，有些地区甚至出现了停水的情况。对当地居民来说，这是一场极其严峻的考验。

很多时候，并不是人们不关心战争。
而是信息太多，每个人又忙于应付自己的生活，很难持续地去追踪新闻。再加上战争已经持续太久，即使是在乌克兰，人们对战争话题本身的“热度”，也早已被日复一日的现实所消磨。

如果我不是刻意去了解、去搜索，其实也不会完全意识到敖德萨正经历着怎样的困境。
直到真正走在城市的街道上，才切身感受到：持续停电，对一个城市意味着什么。

在基辅、在利沃夫，人们已经习惯了早、中、晚的轮流停电。
但如果是一整座城市，连续一两天陷入黑暗，那种不便就会变得格外清晰、格外刻骨。

你需要不停地寻找可以充手机的地方；
你需要找到能上网的地方，与外界、与朋友保持联系。
这些看似细小的需求，会彻底打断一个人的生活节奏，也会一点一点扰乱情绪。

这是战争中经常会遇到的事情。
只是有时候，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小问题，会在不经意间触动内心深处的不安，点燃原本被压抑住的情绪。

我也会有这样的时刻。
虽然很少真正失控，但偶尔的波动无法避免。毕竟，我们都是普通人——
这本身，就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从尼古拉耶夫前往赫尔松的路上，又多了一道检查站。
因为同行的朋友在消防部门工作，他带着我们，很多流程相对顺利了不少。若是没有当地人的陪同，审查程序往往会复杂得多。

这其实也无可厚非。
在战争环境下，每个人对风险的理解、对安全的反应都不尽相同，而制度本身，也只能选择更谨慎的方式来运转。

当车程还剩下大约二十公里、即将抵达赫尔松时，我注意到道路两侧开始出现防无人机网。
那一刻，我很清楚地意识到：我已经进入了一个更加危险的区域。

二十公里，其实并不短。
傍晚六点左右，天色已经暗下来，但路上依然有不少大巴车、私家车和货运车辆在行驶。表面看起来，一切似乎仍在正常运转。

可道路两侧，那一张张高悬的无人机防护网，却格外醒目，甚至有些刺眼。
它们静静地立在那里，却时时刻刻提醒着你——这里随时可能会有无人机出现，毫无预兆，让人防不胜防。

就在那一刻，我突然想到：
要在这样一片区域，架设起如此绵延的防护网，需要多少人力、物力，又需要付出多少长期的努力，才能在空中筑起这样一座“看不见的长城”，去守护这座城市，守护仍然生活在这里的平民。

这是一件让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它又如此真实地存在着，就在你眼前

一个小时后，我们终于进入了赫尔松。
迎接我们的，是一片漆黑。

从战争开始到现在，将近四年的时间里，这座城市几乎没有真正意义上的路灯。夜色中，只能看到高楼深处透出微微的、浅黄色的灯光，穿过黑暗，若隐若现。那一点点光，至少告诉你——那里还有人生活着。

其实，在这片黑暗里，仍然有很多当地居民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只是到了夜晚，他们并不太敢把灯完全打开。能亮一点，已经是一种奢侈。

很感恩的是，我们抵达的当天，电力刚刚恢复。
就在两天前，赫尔松和敖德萨一样，经历了整整两天的停电、停水。

有时候我会说，自己是幸运的。
而这种“幸运”，并不是理所当然的，它更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眷顾——让事情在最关键的时刻，没有彻底失控。否则，我的节奏、我的计划，都会被一次次突发状况彻底打乱，只能不断临时调整。

当我们走进马克西姆和沃娃的家时，他们已经站在门口等着我们。
屋里的灯光透过门口照出来，那一瞬间，我真的有一种——回到家了的感觉。

很多时候，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外国人”。
虽然我的长相、肤色与他们不同，但内心深处，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牵引着我，让我觉得，我们之间存在着某种家人般的羁绊。

玛丽娅挺着隆起的肚子向我打招呼，我们热情地拥抱。
她的女儿索诺米娅，一岁六个月，既开心，又有些害羞地看着我。

那一刻，你会突然意识到：
生活依然是美好的。

在这样一个被黑暗、被战争包围的环境里，这个家却依然保持着向上的力量。
尤其是——再过一个多月，一个新的生命就将降临在这个家庭里，降临在这座城市，降临在这个国家。

你会明白，人们的盼望从未消失。
人类对生命的执着、对命运的抵抗，并不是后来学会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即便身处这样的环境，
人们也从未真正选择放弃。

我是行走在乌克兰前线的人道志愿者，用文字记录战争之下的普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