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又急又密,敲在玻璃上,像无数细小的心跳。我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看着陈屿撑着那把熟悉的黑伞,匆匆走进对面那栋公寓楼。伞微微倾斜,露出底下另一个女人的肩膀,藕荷色的连衣裙摆,一闪就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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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伞是我买的。
回到家时,陈屿已经在了,厨房里飘出番茄牛腩的香味,他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哼着走调的歌。“回来啦?马上开饭。”
水珠顺着他微微打湿的发梢滑落。我盯着那滴水,它沿着脖颈的曲线,隐入棉质T恤的领口。我想起下午藕荷色的裙摆,沾没沾上雨水?
“怎么了?”他转身,用指节蹭了蹭我的脸颊,“脸色不好。”
“可能有点累。”我接过他递来的温水,指尖碰触,温暖干燥。这只手,几个小时前,是否抚过另一片陌生的肌肤?
夜里,我假寐。陈屿的呼吸很快变得绵长。我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被雨水浸湿的微光,描摹他侧脸的轮廓。十一年了,这张脸熟悉得像我自己掌心的纹路,此刻却透着一层毛玻璃般的隔膜。我想起另一个人,林深。想起他手指间淡淡的烟草味,和总是微凉的手心。
我和林深的开始,平淡得几乎乏味。半年前的一个项目合作,他是对方公司的对接人。加班到深夜,只有我们两个。他递过来一杯热美式。“提提神。”他说。指尖无意相碰,电流般细小的战栗。后来便是越来越多的“巧合”,会议室里心照不宣的对视,微信上从工作渐渐蔓生出的、无关紧要的闲聊。
第一次单独吃饭,他说:“你好像总在观察,很少真正在。” 一句话就凿开了我小心维持的平静外壳。和陈屿呢?我们多久没有真正地“在”一起了?日子像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平稳运转,但某个核心的零件,似乎早已悄悄锈蚀。
陈屿开始晚归,理由滴水不漏:项目冲刺、同事聚餐、健身房新课程。他依然记得我们的纪念日,送我向往已久但舍不得买的手链。他拥抱我,亲吻我,一切如常,甚至更添了几分刻意补偿般的温柔。只是他的手机,屏幕朝下放的时候越来越多。
我则在林深那里寻找氧气。我们躲在城市陌生的角落,像两个贪玩逃课的孩子。他嘲笑我的优柔寡断,又在我流露不安时,用亲吻堵住我的嘴。“别想那么多,”他的气息烫着我的耳廓,“这一刻,你是我的。”
很俗套,是不是?一个庸俗的出轨故事。我厌恶这样的自己,又在那种危险的甜蜜里沉溺。直到看见那把黑伞下的藕荷色。
我像所有起了疑心的女人一样,变成蹩脚的侦探。陈屿的衬衫领口,车载香氛残留的、不属于我的淡香水味,信用卡账单上陌生的餐厅消费记录。证据像霉菌,一点点滋生,拼凑出我不愿看清的图景。他也在另一个怀抱里,或许,比我更早。
讽刺像冰冷的胆汁泛上喉咙。我蜷缩在沙发里,看着我们的结婚照,笑得一脸无忧无虑。茶几上,放着林深刚送的项链,坠子是一颗锐利的银色几何星体,他说像我“隐藏的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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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屿的手机忘在了客厅。屏幕亮起,一条微信预览:“到家了,想你。” 头像是一朵模糊的花。我的心跳在那一瞬间静止,随后是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近乎荒诞的虚无。一直悬着的靴子终于落地,砸出的却是一个空洞的回响。
他走出卧室,看到我手里的手机,脸色瞬间苍白。“小晚,我……”
我抬起手,止住他的话。声音出奇地平静:“我们扯平了,陈屿。”
他愣住了,眼中的惊慌被巨大的困惑取代。“什么?”
“下午三点,景泰公寓楼下,藕荷色的裙子很好看。”我甚至笑了笑,“而我,也有了别人。”
死一样的寂静。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沙沙的,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啃食着时间,啃食着我们之间所有温存的回忆。陈屿的脸在灯光下一点点褪去血色,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质问,想怒吼,但最终,所有情绪坍缩成一种精疲力尽的茫然。他缓缓坐到我对面的地毯上,像被抽走了脊梁。
没有预想中的争吵撕扯。我们像两个在迷宫中各自走失、终于撞见的旅人,面面相觑,手里都拿着对不住对方的证据,也都被对方拿捏着软肋。巨大的疲惫感淹没了我。
后来,我们进行了一场异常“冷静”的交谈。像两个谈判专家,梳理时间线,剖析动机。他说,那是他大学时的学妹,重逢在一次行业会议,感觉“生活重新有了新鲜的刺激”。我说,林深是合作方的同事,“他让我觉得被真正看见”。
我们说着这些,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别人的故事。原来,当遮羞布彻底扯下,赤裸相对的反而不是身体,而是两颗同样千疮百孔、同样卑劣又同样脆弱的心。我们都曾以为自己是不被爱的那个,于是急不可待地从别处窃取温暖,却不知对方也在做着同样不堪的事。
“还……爱吗?”他问,声音干涩。
我看着这个与我纠缠了十一年的男人,爱吗?那感觉太复杂了,早已不是简单的爱或不爱能概括。它是习惯,是亲情,是嵌入彼此生命的共生体,也是厌倦,是麻木,是带着怨怼的牵绊。我答不上来。
我和林深摊牌。他靠在车边抽烟,听完,嗤笑一声:“所以,现在是二选一的环节?还是双双浪子回头,重修旧好?”
我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一切都变了。”
他沉默地吸完那支烟,拉开车门:“我懂了。你走吧。” 没有挽留,甚至没有多少情绪波动。或许,这段关系之于他,也只是一场不必负责的逃离游戏。我转身离开,心里空落落的,却也有一丝解脱。
陈屿搬去了客房。我们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客气而疏离。有时深夜,我会听见隔壁传来压抑的、模糊的啜泣声。我的心也会跟着揪紧。那个我曾在无数个夜晚拥抱过的身体,那个曾许诺给我一生安稳的男人,正在一墙之隔的地方,独自溃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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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溃败。镜子里的女人眼窝深陷,神情枯槁。我们都在为各自的背叛付出代价,而这代价正在吞噬我们。
转折发生在一个沉闷的夏夜。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虚脱在卫生间。陈屿撞开门,什么也没说,抱起我就往医院冲。我靠在他汗湿的胸口,闻着那熟悉又陌生的气息,在剧痛的间隙,竟感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安稳。
输液室里,他忙前忙后,用湿毛巾擦我的额头和脖颈。我昏昏沉沉,抓住他的手,很凉。他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回握。我们就那样静静握着手,直到天色发白。
病好后,我们依然分房睡,但有什么东西在缓慢松动。一天晚饭,我做了他爱吃的糖醋排骨,他默默吃了两碗饭。又一天,他带回一盆我念叨过的、很难养活的蕨类植物。
我们没有谈原谅,那太沉重,像一块我们合力都搬不动的巨石。我们只是笨拙地、试探性地,重新学习共处。像两个在战争中家园被毁的幸存者,无法回到过去,只能在废墟上,捡拾还能用的砖瓦,看看能否搭一个遮风挡雨的简陋棚屋。
话题偶尔会触及那片雷区。一次,我问:“她……怎么样了?”
他正在修剪那盆蕨的枯叶,手顿了顿:“调去外地了。结束了。” 过了一会儿,他反问:“你呢?还会想他吗?”
我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诚实地说:“偶尔会。但不是想念,更像是……记得有过那么一片止痛药。”
我们不再避讳提及,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那些伤口并未消失,只是被暴露在空气里,不再捂着化脓。有时深夜,绝望仍会袭来,我会想,或许一切都太迟了,破镜如何重圆?但第二天清晨,闻到厨房传来的咖啡香,看到他为我的面包抹好果酱,那一点维系日常的暖意,又让我觉得,或许还可以再走一小段路。
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我们还没有找到答案,或许永远也找不到。我们只是在这片情感的废墟上,小心翼翼地行走,避开尚未清除的瓦砾,偶尔也能看见一株从裂缝里挣扎长出的、稚嫩的新绿。
雨还在下,渐渐沥沥,仿佛要下到地老天荒。我走过去,关上了窗。雨声被隔在外面,屋里只剩下时钟的滴答,和我们彼此轻不可闻的呼吸。长夜漫漫,但至少,此刻,我们共处同一片寂静之下。而那把曾经倾斜向别人的黑伞,此刻正静静地立在玄关的伞筒里,水滴沿着伞骨,缓缓地、一滴一滴,落进垫子上,洇开深色的、潮湿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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