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昊,算妈求你了,你放过他们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啊!”
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几近崩溃。
我掐灭了烟头,目光穿过玻璃窗,落在街对面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上。
“妈,当初是您心软,”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现在,您别再心软了。”
我挂断电话,那里,一场我准备了十年的审判,即将开始。
01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日午后。
办公室的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嗡声,依旧驱不散空气里的粘稠。
蝉在窗外的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搅得人心神不宁。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鼠标上滑动,屏幕上是市人事考试网的官方页面。
页面上有一行红色的标题,《关于二零二零年度拟录用公务员名单的公示》。
我的视线缓缓向下移动,扫过一个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终于,在名单的中下位置,我看到了那个让我心跳漏了一拍的名字。
周凯。
录用单位那一栏里,赫然写着三个字:市税务局。
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仿佛要把它从屏幕上烧出一个洞来。
我关掉了网页,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椅背上。
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熟练地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的火苗跳跃了一下,点燃了烟草,也点燃了沉寂在我心底十年的那团火。
一口浊气从我胸腔里缓缓吐出,烟雾弥漫开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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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的那个下午,天气和今天一样闷热。
我正在房间里温习功课,准备即将到来的职称考试。
客厅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我妈惊讶的声音。
我走出去,看到小姨王秀莲站在门口,头发散乱,满脸泪痕。
她一看到我妈,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姐!你得救救我啊!”
她凄厉的哭喊声,让整个楼道都仿佛震动了一下。
我爸也从阳台闻声进来,看到这一幕都愣住了。
我妈赶紧去扶她:“秀莲,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有话好好说。”
王秀莲却死死抱着我妈的腿不肯起来。
“姐,我不起来,你不答应我,我就不起来!”
经过她断断续续、声泪俱下的哭诉,我们才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小姨夫做建材生意,从别人那里赊了一大批货,结果下游的开发商跑路了。
供货商找上门来,说如果不立刻结清二十万的货款,就要把他告上法庭,还要扣人。
“那帮人都是些地痞流氓,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啊!”
“你姨夫要是被他们带走了,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啊!”
王秀莲哭得撕心裂肺,额头在水泥地上磕得通红。
她转头看着我爸,眼神里满是哀求。
“哥,你跟姐最疼我了,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我爸紧锁着眉头,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
烟雾缭绕,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妈则是一脸为难,不停地用围裙擦着眼泪。
“秀莲,不是我们不帮你,我们家哪有那么多钱啊。”
王秀莲立刻说:“姐,我知道你们有!文昊不是要结婚了吗?你们不是给他攒了笔首付吗?”
我心头一震。
她连这个都知道。
我妈的脸色变得更加为难。
我忍不住开口了。
“小姨,那二十万,是我爸妈在工地上干了二十年,一张一张拿血汗换来的。”
“那是我结婚买房子的钱,是我后半辈子的指望。”
王秀莲听到我的话,哭声反而更大了。
她转向我,开始对我进行道德绑架。
“文昊!你是个读书人,你怎么能这么铁石心肠!”
“你忍心看着你小姨夫被人打死吗?”
“你忍心看着你表弟周凯在学校里因为这事被人戳脊梁骨,一辈子抬不起头吗?”
“他就比你小几岁,他还是个孩子啊!”
我被她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
我妈彻底没了主意,她用求助的眼神看着我爸。
“他爸,你看这事……”
我爸抽完了最后一锅旱烟,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进了里屋。
再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个用红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
是家里的存折。
王秀莲看到存折,哭声立刻小了下去,眼睛里迸发出希望的光。
我爸把存折递给我妈,声音沙哑地说:“你去取吧。”
我妈拿着存折,手都在发抖。
“他爸,这可是……”
“去吧。”我爸打断了她,转过身去,不再看我们。
王秀莲见状,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
“姐,哥,你们放心!我王秀莲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这钱算我借的!我给你们写借条!”
她主动要求写借条,这让我心里的防备稍微松懈了一些。
我从书桌上拿来了纸和笔。
王秀莲趴在饭桌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今借到李文山、王秀英人民币贰拾万元整,用于生意周转。”
“约定半年内归还。”
她在借款人后面,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王秀莲。
然后,她跑到厨房,拿了印泥,在名字上用力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我妈从银行取回了厚厚的一沓钱,用一个黑色的塑料袋装着。
王秀莲接过那个袋子,感觉像是接过了全世界。
她对着我爸妈千恩万谢,赌咒发誓,说等生意缓过来,一定加倍报答。
说完,她就揣着那笔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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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一家三口的沉默。
我爸又开始装旱烟,一锅接一锅地抽。
我妈坐在沙发上,不停地唉声叹气。
我心里则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堵着,说不出的压抑。
事情发生后的头两个月,一切似乎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小姨的电话打得很勤快,几乎每隔三五天就是一个。
电话里,她的声音总是充满了感激和喜悦。
“姐,你放心吧,钱已经还给人家了,你姨夫也回家了。”
“我们的生意缓过来了,接了个新活儿,等这单做完,就能把钱还你们了。”
“文昊啊,等你结婚的时候,小姨一定给你包个天大的红包!”
我妈每次接完电话,都会如释重负地对我爸和我笑。
“你看,我就说秀莲不是那样的人,她心里有数呢。”
我爸不说话,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
我心里的那块石头,却也确实松动了一些。
可好景不长,两个月后,小姨的电话就渐渐稀疏了。
从三五天一个,变成了一周一个,再到半个月一个。
电话里的内容,也从报喜变成了诉苦。
“哎呀姐,最近生意不好做啊,到处都要垫资。”
“钱都压在工地上了,手头紧得很。”
半年期限很快就到了。
小姨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仿佛那二十万,那张借条,连同她当初的誓言,都一起蒸发在了空气里。
我妈开始坐不住了。
她主动打了第一个讨债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我妈小心翼翼地问:“秀莲啊,你看那笔钱……”
电话那头,小姨的声音不再有丝毫的喜悦,只剩下满满的疲惫和不耐烦。
“姐,你催什么呀!我还能赖着你不成?”
“我跟你说了,生意赔了,那二十万早就打了水漂了!”
“我现在连给小凯交学费的钱都没有,你让我拿什么还你?”
说完,不等我妈再开口,她就“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我妈举着听筒,愣了半天。
又过了一个月,我和当时的女朋友已经看好了城西的一个楼盘。
开发商催着交首付,再不交,看好的那套房子就要卖给别人了。
我等不了了。
我决定亲自上门去一趟。
02
那是我第一次为了债,踏进小姨的家门。
她家住在老城区的家属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敲了半天门,她才睡眼惺忪地把门打开一条缝。
看到是我,她脸上挤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容。
“文昊来了啊,快进来坐。”
屋子里还算干净,但东西摆放得很凌乱。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水杯上还有一层油渍。
我没有心情坐下,站在客厅中央,开门见山。
“小姨,我来看好房子了,就等首付,你看那笔钱……”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开始对我哭穷。
她拉开电视柜下面的一个抽屉,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文昊,你看,小姨不是不还,是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了。”
“你姨夫天天在家唉声叹气,我们家已经好几天没开过荤了。”
她说得声情并茂,眼眶都红了。
我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她手腕上。
那里,戴着一个崭新的,款式很时髦的黄金手镯。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那镯子晃得我眼睛疼。
我没有当场点破那个谎言。
我只是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彻底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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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次,我依旧是空手而归。
我把在小姨家看到金镯子的事,跟我爸妈说了。
我妈一脸的不敢置信:“不可能吧,她是不是戴的个假的?”
我爸沉默了很久,把烟杆在桌角重重地磕了一下。
“下周,我跟你一起去。”
那是我第二次上门。
我爸的出现,让王秀莲的脸色变得非常难看。
这一次,她连水都懒得倒了,只是冷冷地看着我们。
“你们又来干什么?”
我爸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
他搓着手,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秀莲,文昊结婚等着用钱,你看那笔钱,能不能先还一部分?”
小姨直接打断了他,声音陡然拔高了八度。
“哥!你这是什么意思?带着儿子上门来逼债了?”
她的表情不再是哭穷,而是变成了赤裸裸的指责和怨怼。
“你们家条件那么好,也不差这二十万,就当是帮我们一把怎么了?”
“非要算得这么清清楚楚,以后亲戚还怎么做?”
“为了这点钱,你们就要把我们往死路上逼吗?”
我爸被她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堵得满脸通红,气得嘴唇都在发抖。
我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小姨!当初借钱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白纸黑字写着借条,是你自己亲手按的手印!”
王秀莲把脸一横,彻底撕破了脸皮。
“借条?那不是你们逼我写的吗?我要是不写,你们能把钱借给我?”
“我现在就是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你们有本事就把我抓到牢里去!”
“我告诉你们,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那一次,我和我爸几乎是被她指着鼻子骂出了门。
站在又脏又暗的楼道里,我爸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他佝偻的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苍老和无助。
回到家,我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出来。
因为首付款迟迟凑不齐,我和女朋友的婚事,最终还是黄了。
她父母约我见了一面,话说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
“文昊,我们不是嫌你穷,但一个连婚房首付都拿不出来的家庭,我们怎么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我无力反驳。
我妈知道这个消息后,又急又气,一下子就病倒了。
她在床上躺了半个多月,人瘦了一大圈。
病好之后,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对我说:“文昊,你别管了,妈亲自去一趟。”
那是第三次上门,也是我妈这辈子受过最大羞辱的一次。
我本想跟着去,但我妈坚持不让。
她说:“我是她亲姐,她再怎么样,也不会把我怎么样的。”
她太天真了。
两个小时后,我妈是哭着跑回来的。
她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过了很久,她才断断续续地告诉了我事情的经过。
她刚一提起钱,王秀莲就直接翻了脸。
她没有在屋里吵,而是冲到了楼道里,对着四邻放声大喊。
“大家快来看啊!黑心肠的亲姐姐上门逼死亲妹妹了!”
“我们家都快揭不开锅了,她还来要钱!这是要逼我们全家去跳楼啊!”
她的哭喊声引来了很多邻居围观。
人们从门里探出头来,对着我妈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这姐姐也太狠心了。”
“是啊,亲妹妹都下得去手。”
我妈一辈子老实本分,最重脸面,哪里受过这种被人当众指着鼻子骂的羞辱。
她当场就懵了,站在那里,浑身冰凉。
最后,她几乎是逃一样地跑回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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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以后,我妈再也不提那二十万了。
她像是被抽走了主心骨,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
可我心里的那根刺,却因为她的眼泪,扎得更深,更疼了。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四次,我一个人去的。
我吸取了教训,没有在白天去,而是选择了晚上。
我敲了很久的门,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我以为家里没人,正准备离开,却听到屋里传来了电视机的声音和周凯的笑声。
她们在家。
她们只是不想给我开门。
我站在门口,听着屋里的欢声笑语,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第五次,我改变了策略。
我不再直接上门,而是选择了打电话。
电话接通了,是小姨夫接的。
我刚说了一句“姨夫,关于那笔钱……”,他就不耐烦地打断了我。
“又来要钱?你们家是穷疯了吗?”
“告诉你们,没有!以后别再打电话来了!”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再打过去,已经是“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他把我拉黑了。
第六次,也是让我彻底心死的一次。
那是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夜。
我从一个远房亲戚那里听说,周凯得了急性阑尾炎,在市中心医院住院。
我想,住院总要花钱,这或许是个机会。
我甚至还想着,如果她真的手头紧,我可以先不催,就当是去探望病人。
我提着一个精心挑选的水果篮,赶到了医院。
在病房门口,我正准备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了王秀莲兴高采烈的声音。
她正在跟同病房的家属炫耀。
“我老公的生意现在做得大得很,上个月刚换了辆宝马五系。”
“等我们家小凯病好了,我就带他去香港迪士尼玩一趟,孩子辛苦了,得好好犒劳犒劳。”
“哎,花钱的地方多着呢,这不,前两天刚在新区那边交了套大房子的定金,一百四十多平呢。”
我站在病房门口,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手里的水果篮,变得无比沉重和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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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敲门进去。
我转身,一步步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
我把那个漂亮的水果篮,连同我心里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幻想,一起扔了进去。
我走出了温暖的医院大楼,一头扎进了漫天的风雪里。
雪花打在我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远不及我心里的万分之一。
最后的决裂,是在外婆的七十大寿宴上。
那是我们两家彻底断绝来往前,最后一次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
为了外婆高兴,我爸妈强忍着心里的疙瘩,还是去了。
宴席设在市里一家很不错的酒店,亲戚们都到齐了,场面很热闹。
王秀莲一家是开着那辆崭新的宝马车来的,一下车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她穿着貂皮大衣,戴着闪亮的珠宝,满面红光,和每一个亲戚热情地打着招呼。
小姨夫则是不停地给各路亲戚发着高档香烟。
他们看起来,就像是这个家族里最成功、最体面的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我爸看着春风得意的小姨夫,又想起了那笔被赖掉的血汗钱,心里的火再也压不住了。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来。
“秀莲,姐夫,我敬你们一杯。”
王秀莲他们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举起了杯。
我爸喝完酒,放下杯子,看着他们,沉声说。
“你们现在日子过好了,我们全家都替你们高兴。”
“就是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几年前从我们家借走的那二十万?”
“文昊的婚事都因为那笔钱黄了,你们看,是不是也该还了?”
他的话音刚落,整个包厢里热闹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王秀莲一家的身上。
王秀莲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下一秒,“啪”地一声巨响,她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了桌上。
桌上的盘子都被震得跳了一下。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她猛地站了起来,满脸通红,指着我爸的鼻子开始发飙。
“今天是我妈七十大寿的好日子!你跑来要账,是诚心不让我们好过是不是!”
“你就是见不得我们家现在过得好!眼红了是不是!”
“我告诉你们!那二十万,就是我问我姐要的!凭什么还!”
“有本事你们去告我啊!看法律向着你们还是向着我这个穷亲戚!”
她的一番撒泼,让所有亲戚都目瞪口呆。
外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时,一直埋头吃饭的表弟周凯,也“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那年他已经上了高中,个子快要赶上我了。
他学着他母亲的样子,指着我们一家,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愤怒和鄙夷。
“你们别再逼我妈了!我们家不欠你们的钱!”
“你们就是看我们家现在有钱了,想来敲诈勒索!”
那一刻,我看着这个被他母亲用谎言和溺爱彻底洗脑的少年。
我心里的愤怒,忽然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荒谬。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妈的眼泪,则是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
我站起身,拉住了我爸,又扶住了我妈。
“爸,妈,我们走。”
我没有再看那一家人一眼,扶着我父母,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那个令人作呕的包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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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那一天起,十年。
我们两家,再无任何来往。
仿佛彼此都从对方的生命里,彻底消失了。
03
这十年,我的生活轨迹,因为那失去的二十万,被硬生生掰向了另一个方向。
我换了一份销售的工作,因为那份工作提成高,来钱快。
我没日没夜地跑业务,陪客户喝酒,喝到胃出血被送进医院。
我用坏掉的身体和被磨平的棱角,换来了金钱。
五年后,我终于在城市远郊的一个小区,凑够了另一套房子的首付。
我和后来的妻子,我现在的爱人,举办了一场非常简单的婚礼。
没有像样的酒席,没有隆重的仪式,只是请了几个最要好的朋友吃了顿饭。
我的父母,在这十年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苍老下去。
他们的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而王秀莲一家的消息,我总是能从其他亲戚的闲谈中,或是在某些家庭聚会的场合里,零星地听到。
“你小姨夫的生意是越做越大了,听说在城南开发区拿了块地,要自己盖楼盘了。”
“秀莲现在可不得了,天天在朋友圈里晒她新买的爱马仕包,还有在国外旅游的照片。”
“他们家那套大平层装修得跟皇宫一样,我上次去,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每一次听到这些消息,都像一根滚烫的针,狠狠地扎在我的心上。
我没有再上门去讨要过一次。
我也没在任何亲戚面前抱怨过一句。
我只是默默地,把这一切都记在了心底的那个小本子上。
我像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猎手,收敛起所有的爪牙,耐心地等待着。
等待一个能够一击致命的机会。
我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可以永远瞒天过海的债。
老天爷或许会打盹,但他永远不会缺席。
终于,在周凯的名字出现在那份公务员拟录用公示名单上的那一刻,我知道,我等到了。
我等待了整整十年的机会,来了。
税务局。
一个国家的要害部门,一个对工作人员的个人品德、家庭背景和诚信记录审查近乎严苛到变态的单位。
一个有能力偿还却恶意拖欠巨额债务,并且在亲族间造成恶劣影响的母亲。
对于一个即将踏入仕途,前程似锦的年轻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那意味着一颗足以摧毁一切的定时炸弹。
那几天,我的内心并非没有过挣扎。
我一遍遍地问自己,周凯是无辜的吗?
从某种角度来说,或许是的。
他只是被王秀莲用密不透风的谎言和毫无原则的溺爱,包裹在一个纯净无菌的真空罩里。
他所知道的“事实”,都是他母亲精心编织和灌输给他的。
“大舅家见不得我们好。”
“他们想讹我们家的钱。”
“我们才是受害者。”
毁掉一个年轻人寒窗苦读十几年换来的前程,这个代价,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可我只要一闭上眼睛,就能清晰地看到——
我母亲当年在那个肮脏的楼道里,被邻居指指点点,哭着跑回家的背影。
我能看到我父亲坐在小板凳上,一口接一口地抽着旱烟,满屋子呛人的烟味和他沉重无奈的叹息。
我能看到我第一任女朋友的父母,那客气又疏离的眼神。
我还能看到我自己,那被硬生生耽误了的,回不去的五年青春。
这不是残忍。
这是天道轮回,是迟到了十年的清算。
我从床底下一个尘封已久的木箱里,翻出了那个被我用塑料保护袋精心套着的小本子。
本子的第一页,就是那张已经泛黄的借条。
十年的时光,让白纸变得脆弱,但上面王秀莲的签名,和那个鲜红的指印,依旧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
我没有急着去查市税务局或者纪委的举报电话。
一个匿名的电话,分量太轻,很容易被当成竞争对手的恶意报复,或者干脆被忽略。
我要的,不是这种不痛不痒的骚扰。
我要的,是无可辩驳的证据,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撕开他们伪善面具的,当面对质。
我托了一个在街道办事处工作的老同学。
我们一起喝了顿酒,我没有说原因,只说想了解一下新录用公务员的政审流程。
他不疑有他,很爽快地帮我打听到了。
政审小组进行上门走访和现场谈话的确切时间与地点。
明天下午三点。
城西街道办事处,三楼,社区会议室。
我的心,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前所未有地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愤怒、委屈和不甘,都沉淀成了某种坚硬而冰冷的东西。
这不会是一次偷偷摸摸的电话举报。
这将是一场,由我亲自开庭并宣判的,审判。
第二天下午,我提前跟公司请了半天假。
下午两点半,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妈妈”。
我接起电话,母亲焦急而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来。
“文昊,你表姑刚才打电话给我,说小凯考上公务员了,政审就在这两天!”
“文昊,你可千万别犯傻啊!”
“算妈求你了,你放过他们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弟弟啊!”
我能想象得到,一定是哪个好事的多嘴亲戚,把周凯考上公务员的消息告诉了她。
而她,立刻就猜到了我的想法。
我听着电话那头母亲的哭声,心中最后一点残留的犹豫,也随之烟消云散。
我走到窗边,点燃了一支烟。
街对面,就是那栋灰色的三层小楼,城西街道办事处。
“妈,当初是您心软,让我们家受了十年的委屈。”
“现在,您别再心软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不带任何感情。
我说完,不等她再开口,就决然地挂断了电话。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我准时出现在了街道办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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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急着上去,而是靠在花坛边的一棵大树的树影里。
我像一个旁观者,冷冷地注视着即将上演的戏剧。
很快,一辆黑色的,擦得锃亮的宝马五系轿车,缓缓地停在了办事处的门口。
车门打开,小姨王秀莲、姨夫,还有我的好表弟周凯,三个人依次从车上下来。
周凯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笔挺的黑色西裤,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的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王秀莲则是一身时髦的香奈儿套装,脖子上戴着珍珠项链,挎着最新的名牌包。
她满面春风,热情地和从楼里迎出来的社区刘主任热情地握手,姿态十足。
小姨夫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看起来就很贵重的礼品袋。
他们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在一片恭维声中,走进了那栋灰色的小楼。
我看着他们自信满满的背影,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迈步跟了进去。
我没有和他们一起坐电梯。
我选择了一步一步地,走楼梯。
每向上踏上一级台凶,十年来所受的屈辱和等待,就仿佛在我的心里沉淀得更重一分。
三楼,社区会议室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明亮的光。
里面传来了王秀莲那高亢而又充满自信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站在门外,像一个幽灵,侧耳倾听着。
“两位领导,你们尽管问,有什么需要我们配合的,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我们家的情况,整个社区的街坊邻居都知道,清清白白,都是本分人!”
“我儿子周凯这孩子,我不是当妈的自夸,从小就正直、善良、懂事,学习从来不要我们操心!”
“我们做家长的,也是全力支持他,家庭关系特别和睦,这么多年,从来没跟任何人红过脸,吵过架,更别说其他事了!”
我的手,轻轻地搭在了冰凉的门把上。
我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力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