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康 | 三维一体（下）：论人类社会的广义再生产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认知逻辑

三

文明互鉴与人类

社会思想文化再生产

于前述两大层次的人类社会再生产考察之外，学术界已有关于“文化再生产”的思维框架，特别是关联于教育的考察。例如，法国社会学家布尔迪约提出的“文化再生产”的概念，指代文化在效仿、传承与创新中持续更新的过程。笔者认为，更为全面的认识表述，应名之为“人类社会思想和文化的再生产”，以此涵盖人类特有的精神生产与知识传承。

人类之为人类，区别于一般动物界最根本的标志，就是人有思想智慧和精神创造——“我思故我在”“我思故我为人”。这种人类思想的产生、传承（包括过程中的湮灭）、发展，又与人类独特的语言、文字作为信息载体可结合着教育行为而代代相传息息相关。从一定意义上说，相比一些其他动物（比如猛兽）而言，人在自然界中的直观表现并不强大，人的全部尊严和其在生物链上最高端的地位，决定于人类的思想，以及其与知识、智慧、创新发展相关联的“文化传承”。正如法国思想家帕斯卡的名言：“人只不过是一根芦苇，是自然界最脆弱的东西，但他是一根会思想的芦苇……我们全部的尊严就在于思想。”[18]

人类的思想，作为人类“理性思维”（有别于“本能”和“感性”）与人类“精神”（有别于“物质”）的特定存在形式，具有“文化”层面的特征。关于文化概念，虽一直未能形成公认的明确定义，但一般的理解对其都有精神指向，即针对社会中所存在的事物（一般的与特定的）从物质层面向精神层面融合、升华之意。不同民族有不同的文化（如中华文化、欧美文化），不同的领域也有不同的文化（如宗教文化、居住文化、酒文化、瓷文化），因而大千世界中存在数不胜数的文化概念。而且，一般而言，文化存在特色不同的差异、没有高下之分，即因专指于特别对象而不同。但是，与之相关又相异的“文明”概念，就更多地在强调人文共性。存在一个人们认可的文明程度从低向高的演变过程，即人类社会的进步过程，如“现代文明”概念，必然包含其高于旧时文明之意。讨论人类思想与文化的再生产（传承、湮灭与发展），最有价值意义的结果和归宿，是在于认识人类文明的延续与进步。

人类社会的思想与文化再生产，形式上需要借助于语言，当出现文字时，一般被称为“文明史”的开端，意为此前可归为“野蛮时期”，之后则有了发展阶段的质的不同。文字使知识、信息的交流与“教育”概念下较规范的人文代际传承，具备了可靠的载体，从口耳相传的“传统”模式升级为可记载、可批判的体系化传递。而其后文明的进步，从长期看是十分明显的，但从具体进程看却是波动的，甚至大起大落。其中思想与文化的许多体现物——书籍、文物、建筑、艺术品等的湮灭，可称为此种再生产的局部中断。现代意义的思想文化传承中，人们所推崇的重要概念，是自由、平等、博爱（友爱）、法治、民主等人类“共同价值”所系的命题。学术界所尤为看重的“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由越来越多人认同的言论自由、出版自由、包容性发展等概念来伸张，而这些义涉及与价值观、“意识形态”方面乃至“政治”生活中的分歧相关的不同取向和矛盾斗争冲突。

值得注意的是，思想文化再生产始终面临内在张力，需探索“争鸣”的制度化机制，一方面需要保持文化特性的延续，另一方面又必须适应时代变革；既要维护社会核心价值，又需为批判性思考预留空间。在现实生活中，与思想文化的生产（传播、传承、创新）相关联，有一个重要的“思想市场”概念，在此有必要予以简要讨论。美国著名经济学家科斯对2012年《财经》年会致辞：“回顾中国过去三十年，所取得的成绩令人惊叹不已，往前看，未来光明无量。但是如今的中国经济面临着一个重要问题，即缺乏思想市场（Market for ide-as），这是中国经济诸多弊端和险象丛生的根源。”[19] 如不看其英文原文，“思想市场”必定在汉语中引出明显的概念疑虑与紊乱——市场是“等价交换”之地，思想如何按商品规则交易和互通有无？关于意识形态的思想，一向只有“思想阵地”之说，而绝无“思想市场”之说。有论者对此作了厘清：科斯这里所说的ideas，应理解为“念头、想法、点子”之意，是非意识形态属性的，主要指知识、技术与各种创意，涉及的是知识产权、科技成果要素的市场化配置[20] 。这个解疑之说，在学理上是清楚的，但有些“隔靴搔痒”的意味。实际上，中国众多推崇科斯“思想市场”概念的学人，更为重视的是由这一概念联想到的当代中国社会中影响极大、矛盾纠结亦十分典型的如何实现思想、理论、观点“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问题。人们常说“真理越辩越明”“科学不怕批评”，伴随质疑、批判、辩论、各抒己见的交流研讨，是人类思想文化再生产、知识传承和教育、科研进步所不可回避的方式与发展机制。党的二十大报告重申了“双百方针”，但如何正确地、实质性地将其加以贯彻，在现实生活中还面临种种制约与纠结。直至今日，思想观念的意识形态属性与非意识形态属性的界限，到底怎样合理划开和在区别对待时掌握好？这仍然是不断困扰学术理论研讨与宣传、教育、科研工作的难题。但无论如何，原则是清楚的，早已写入《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的言论自由，必定是紧密联结于思想自由、观点表达自由的“双百”取向，我们对作为人类思想文化再生产体现文明进步的这一主张，是必须充分肯定、跟随社会进步过程而坚持推进其贯彻实施的。

四

结论

广义再生产理论的核心要素主要包括物质资料再生产、人类自身种群再生产和人类思想文化再生产，通过三维再生产的协同发展，将“互利共赢”从经济范畴升华为人类文明新形态下的人类社会“共同价值”。人类结构社会的存在，必然要以此“三维一体”的融合或有机结合，实现可称之为“人类社会”生命群体的生存和发展。这一广义认知框架，于其内在的逻辑关系上，可认为具有不言而喻、不证自明的公理性质。但在以往的中外学术理论研讨中，却没有形成清晰的完整的认知形式。本文以“三维一体”表述和概括这个框架，意在更为完整和条理化、系统化地把握人类社会何以自立、何以区别于一般动物界、何以追求文明进步和公众福祉所依托的整套客观机理。以这篇并不算太长的论文阐述这个“宏大”专题，其实也在表明，学术理论研究中，可力求“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

上述三大维度的人类社会再生产及其一体化的融合、结合，都是在以供给侧的有效产出（物质资料的、自身传宗接代的、思想文化的有效供给），回应“人类”中每一个个体与生俱来的需求，如生存、温饱、发展、享受、精神生活——知识、情感、理智、和好奇心、探索心支持的思维活动与研究创新。需求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原生动力，供给是一切看得见摸得着的“创新”活动的发生域[21] 。只要人类存在，人类社会的再生产就必然会以这种需求原生动力和响应原生动力的供给创新动力，互动而成生生不息的再生产延续和发展过程。

将广义社会再生产理论应用于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研究，可以有效揭示这一理论的深层次逻辑。人类命运共同体强调各国之间的互利共赢和协同发展，而这正是广义再生产理论所关注的共性整合的体现。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各国的物质资料再生产早已超越国界，形成了紧密相连的产业链供应链网络；人口迁移、公共卫生合作等全球性议题则凸显了人类自身再生产在共同价值中的关键地位；跨国文化交流和社会制度的相互借鉴也体现了人类思想再生产在全球范围内的扩展。因此，通过广义再生产理论的视角，可以更清晰地理解人类命运共同体如何协调物质资料、人类自身和思想文化三重维度的再生产，从而推动全球治理体系的创新与优化。人类思想再生产是人类命运共同体理念中最具前瞻性和包容性的领域，它涉及文化、知识、价值观和意识形态的全球性交流与创新，强调通过文明对话和教育合作，推动人类精神层面的共同进步。

人类命运共同体既是历史发展必然取向的产物，也是应对当代全球挑战的重要理念。人类社会承前启后的不断发展，始终内含着人对于美好生活的向往与追求，也始终面对着在三大维度再生产中要克服的困难和要解决的矛盾冲突等问题。人类社会的进步，文明的上升，是坎坷之路上以世世代代人的不懈进取，以及财富与生命损失的代价推进而来的。个性化、差异化因素的存在，并不否定人类命运共同体视角上共同价值的存在和首要意义，而且要以这种基于“包容性发展”的“人性”“人道”的共同价值为依托，而努力求同存异、化解矛盾，力求实现共存、共荣、共享发展。相关由制度机制、文化习俗、思想意识观念等综合构成的协调机制的“人性化”进步，将具有永久的可追求价值。

（感谢贾若博士、张先琪博士对本文提出的宝贵意见和建议。）

参考文献

【参考文献】

[18] 帕斯卡尔：《思想录》，何兆武译，北京：商务印书馆，1985年，第157-158页。

[19] 林毅夫：《我和张维迎在争论什么》(2014年8月14日)http://cajing.chinadaily.com.cn/2014-08/14/content_18308059.htm。

[20] 朱祖远：《科斯“思想市场”涵义正解》(2014年4月14日)，https://www.aisixiang.com/data/73934.html。

[21] 贾康、苏京春：《新供给经济学》，太原：山西经济出版社，2015年，第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