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顾年,这个项目以后小周负责,你配合一下。」
马建华说这话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在华瑞干了九年。
九年,三千多个日子,从二十九熬到三十八。
当年这个客户是我一个人从0跟到签约的,第一次去拜访被前台拦着不让进,我在大厅站了四个小时等人家下班。
合同上甲方老总的签名,我亲眼看着墨迹干掉的。
现在告诉我——配合一下?
我没吭声。
三个月后,千万级的年度续约,甲方发来一封邮件。
就一句话。
「请贵司安排顾年先生对接,否则本次合作另议。」
马建华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亲自下楼来找我。
九年了,他第一次走到我工位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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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华瑞广告在这行干了十五年,不大不小,客户三部算是公司的现金牛。
顾年在客户三部待了九年。
九年是什么概念?
他来的那年,公司前台还是个小姑娘,现在那姑娘孩子都上小学了。
他来的那年,马建华还只是个资深经理,现在人家已经是总监,手底下管着三个部门。
他来的那年,自己二十九,觉得三十五还远得很。
一眨眼,三十八了。
公司每年年会有个保留节目,抽奖。
主持人念到他名字的时候,总要愣两秒。
「顾……年?是哪位?」
底下人就笑,有人喊:「老顾,客户三部那个!」
主持人恍然大悟的样子:「哦——顾老师,不好意思,您上台领奖。」
九年,他拿过五次年会抽奖,运气不错。
但晋升名单一次没上过。
顾年有个习惯,随身带个笔记本。
不是那种高档的商务本,就是超市里几块钱一本的软皮本,蓝色封面,翻开哗啦响。
客户说过的每句话,他都往上记。
喜欢什么,忌讳什么,家里几口人,孩子念几年级,上次聊天提到最近在看什么书——全在本子上。
九年,写满了四本。
同事笑他:「顾哥,都什么年代了,谁还手写啊,你又不是不会用备忘录。」
他就笑笑:「习惯了。」
他没说的是,写下来和敲进手机里,不一样。
写的时候得过脑子,过了脑子才能记住。
但这些记住了也没用。
他伺候的那些大客户,全在他手里稳得很,每年续约从没出过问题。
按理说,这样的员工应该是公司的宝贝疙瘩。
可九年了,他还是个客户经理,连个「资深」的前缀都没混上。
工资倒是涨过,但那是普调。
职级,纹丝不动。
他心里清楚是因为什么。
九年前的事,他记得清清楚楚。
那时候马建华刚升经理,正是往上爬的关键期,不知道跟哪条线搭上了关系。
有一笔费用,需要从顾年负责的项目里走账。
不多,二十来万,对一个千万级的项目来说毛毛雨。
马建华找他,态度还挺客气的。
「老顾,这事你帮忙过一下,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回头不会亏待你。」
顾年没答应。
他没说大道理,也没翻脸,就说了句:「马经理,这个我做不了,你找别人吧。」
马建华的脸当时就僵了一瞬。
后来那笔账怎么走的,顾年不知道,也没打听。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在马建华眼里就不是「自己人」了。
不是恨,是不信任。
马建华不敢用他,因为吃不准他什么时候又会「拎不清」。
公司里这种人最尴尬——领导不恨你,但就是不想让你好。
九年来,顾年干的活最多,担的责最重,功劳永远是团队的,黑锅有时候得他一个人背。
他不是不知道,是懒得计较。
日子能过,客户稳得住,钱虽然少点但养家够了,何必呢?
他想过辞职,想过很多次。
可每次想走的时候,就想起那些老客户。
有些人处了七八年,不是生意,是交情。
他舍不得。
就这么耗着,一年一年,把自己耗成了公司的「老透明」。
存在感约等于零,随时可以被牺牲的那种。
(二)
周晨来的那天,顾年正在工位上整理下个月的客户拜访计划。
二十七岁,名校毕业,瘦高个,戴个金丝眼镜,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马建华亲自带着他在办公室转了一圈,挨个介绍。
「这是周晨,新来的,以后跟大家一起干,多关照啊。」
走到顾年工位前的时候,马建华脚步顿了顿。
「这是老顾,公司的老员工了,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周晨礼貌地笑笑,点点头:「顾哥好。」
顾年也点头:「你好。」
然后马建华就带着周晨走了。
顾年注意到,马建华给别人介绍的时候会说「这是谁谁,负责什么什么」。
到他这儿,只有「老员工」三个字。
他负责什么,马建华没提。
周晨上手很快。
这人确实有两把刷子,方案写得漂亮,汇报能力一流,每周的例会上滔滔不绝,各种方法论框架张口就来。
马建华看他的眼神,跟看亲儿子似的。
「年轻人嘛,就得有这股冲劲。」
有一次在茶水间,顾年听见两个年轻同事在小声聊天。
「周晨这履历,是真的猛啊,听说之前在4A待过。」
「可不是嘛,听说马总特意从外面挖来的,奔着经理位置来的。」
「牛批,毕业才几年啊这是……」
顾年端着杯子,没出声,转身走了。
他不是羡慕周晨,真没这意思。
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凭本事往上走也是应该的。
他只是突然觉得有点累。
九年了。
他从二十九干到三十八,勤勤恳恳,没出过错,没丢过客户。
到头来还不如人家一张履历表值钱。
算了。
他摇摇头,回工位继续干活。
三个月后,那场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会议来了。
周一早上,马建华把客户三部全员叫到会议室。
顾年走进去的时候,看见周晨坐在马建华旁边,位置是原来资深经理坐的那个。
老张退休后就空着,一直没人坐。
今天被周晨坐了。
顾年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好的预感。
马建华等人到齐了,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宣布一个人事调整。」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众人,但很明显地略过了顾年那个方向。
「经过公司研究决定,周晨正式担任客户三部的项目主管,负责统筹部门的核心客户对接工作。」
会议室里响起一些稀稀拉拉的掌声。
顾年没鼓掌,因为马建华还没说完。
「另外,为了让周晨更快熟悉情况,之前老顾负责的几个重点客户,包括锦恒集团这边,以后统一由周晨主对接。」
顾年的手顿住了。
锦恒。
那是他跟了九年的客户。
当年锦恒还不叫锦恒集团,就是个地方小企业,第一次合作预算只有三十万。
是他一点一点把这个客户养大的,陪着人家从区域品牌做到全国,预算从三十万涨到现在一年一千多万。
郑建国,锦恒的分管副总,跟他称兄道弟处了九年。
每年过年,郑总给他发的祝福比给自己儿子的都长。
这个客户,是他的命根子。
现在马建华一句话,就要拿走。
「老顾。」
马建华终于看向他了,表情淡淡的,像是在通知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配合周晨做好交接,有什么情况跟他对接就行。」
配合。
交接。
九年,到头来就这两个词。
顾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他看见周晨正看着自己,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抱歉。
他又看见马建华已经低头在看下一份文件了,根本没打算听他说话。
他把嘴闭上了。
「好,散会。」
人群散去的时候,顾年是最后一个站起来的。
他走回自己工位,打开抽屉,看着那四本笔记本。
蓝色的软皮封面,边角已经卷了,最早那本的字迹都有点褪色了。
九年的心血,全在这儿。
他犹豫了几秒,没拿。
把抽屉锁上,钥匙放进口袋里。
然后开始收拾东西,换工位。
从今天起,他的位置从窗边换到了角落里,挨着打印机,复印文件的噪音一响就是一整天。
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有同事路过看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但没人说话。
都是成年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午饭时间,茶水间又开始窃窃私语了。
「老顾这是……被边缘化了啊。」
「九年元老了,说撸就撸,惨。」
「谁让人家不会来事呢,你看周晨,来了才多久,人家那汇报能力……」
「嗐,也是,这年头能干的不如会说的。」
顾年那天没去茶水间。
他中午就在工位上吃了个冷掉的盒饭,然后盯着电脑发了很久的呆。
下午四点,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消息,郑建国发来的。
「老顾,怎么回事?你们公司打电话说以后换人对接了?」
顾年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打了四个字:「公司安排。」
那边隔了一会儿,回过来一条语音。
顾年犹豫了一下,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听。
郑建国的声音有点不高兴:「什么狗屁安排,我跟你说老顾,这事我不认,你是怎么回事?」
顾年没回复。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
(三)
周晨正式接手的第一周,就给顾年来了个下马威。
他把锦恒项目的核心对接群名字改了。
原来叫「锦恒-华瑞项目组」,现在叫「锦恒战略合作2024」,高大上了不少。
然后他把顾年从群里踢了出去。
顾年是看着那个红色的「你已被移出群聊」发愣了好几秒。
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周晨应该不是故意的。
在他的认知里,顾年已经不是这个项目的对接人了,留在群里也没什么意义。
这是流程,是规范。
九年的交情,在流程面前不值一提。
周晨的风格跟顾年完全不一样。
顾年是「泡」客户——慢慢处,处出感情。
周晨是「打」客户——密集输出,用方案轰炸。
接手第一个月,周晨给锦恒做了五个方案,做了三次正式提案,汇报PPT加起来超过两百页。
马建华在部门群里公开表扬他:「这才叫专业,学着点。」
顾年看见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角落的工位上整理旧档案。
整理旧档案,是马建华给他安排的新工作。
名义上是「梳理部门历史资料」,实际上就是让他坐冷板凳。
从核心业务到边缘杂活,九年,一个会议的时间。
周晨提案那天,顾年特意绕到会议室门口看了一眼。
门没关紧,能看见里面的投影屏。
周晨正站在屏幕前,意气风发地讲着什么「整合营销矩阵」「品效合一模型」。
锦恒那边来了三个人,坐在对面,表情礼貌而客气。
顾年一眼就看见郑建国不在。
只来了三个小年轻,都是郑建国手下的兵。
这说明什么?
说明锦恒那边的真正决策者,根本没打算认真听这个方案。
周晨不知道。
他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觉得自己的方案牛逼极了。
顾年转身走了。
又过了一周,周晨给顾年发微信。
「顾哥,锦恒郑总那边有什么偏好吗?我看他好像不太好约。」
顾年看着这条消息,想了想,回了一句:「他挺忙的,你多约几次试试。」
他没说郑建国不喝茶只喝白开水。
没说郑建国最烦别人叫他「郑总」,他以前是当兵的,喜欢被叫「老郑」或者「郑哥」。
没说郑建国每次听重要提案前,都会先私下找顾年聊一聊,问问「这事儿靠不靠谱」。
没说郑建国有个习惯,重要决定从不在会上拍板,都是会后单独打电话。
这些东西,全记在顾年那四本笔记本里。
但周晨没问,他也没必要说。
你不是能耐吗?
那你自己去摸。
(四)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顾年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档案、打打杂、偶尔帮别的同事做点边角料的活。
他像是被这个公司遗忘了一样。
没人找他开会,没人找他讨论方案,没人问他意见。
他就像办公室里的一盆绿萝,存在的意义就是占个位置。
但奇怪的是,他的手机却一直没闲着。
锦恒那边的人,隔三差五就给他打电话。
不是什么大事,就是聊聊天。
「老顾,最近忙不忙啊?」
「老顾,上次你说的那个餐厅我去了,确实不错。」
「老顾,郑总问你呢,说好久没见你了。」
顾年每次都客客气气地应付:「忙,最近公司事情多。」
「那改天一起吃饭啊。」
「好,改天。」
改天,改天,一直改。
顾年没有主动联系过郑建国。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被边缘化了,这事儿还能怎么说?
跟客户吐槽自己公司?那不是给公司上眼药吗?
说自己过得很好一切正常?郑建国又不是傻子,迟早会看出来。
干脆不联系,装死。
但有一天,郑建国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手机上。
顾年看着来电显示,犹豫了几秒,还是接了。
「老顾。」郑建国的声音有点沉,「你跟我说实话,你们公司到底什么情况?」
「没什么情况啊,郑哥,挺好的。」
「少跟我扯淡。」郑建国明显不耐烦了,「那个小周,毛都没长齐,给我整那些花里胡哨的PPT,我问他几个实际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顾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就问你一句话,」郑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你是不是被他们搞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顾年握着手机,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九年了。
公司里没人问过他这句话。
同事不问,领导不问,人人都当看不见。
反而是客户,一个合作关系里的外人,开口问他:你是不是被搞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一切都好。
但是说不出来。
「老顾,你听我说。」郑建国的声音缓和了一些,「你干了九年,什么样的人我还不知道?我不管你们公司怎么安排,反正我这边的事,我只认你。」
顾年握着手机,久久没说话。
「你先别急,」郑建国说,「我看看情况,今年续约的事,我心里有数。」
电话挂了。
顾年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车流,发了很长时间的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十八岁的手,敲了九年键盘,握了九年笔,关节有点僵了。
他突然想起自己二十九岁那年,第一次去锦恒拜访的情形。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懂,愣头青一个,被前台拦在外面不让进。
他就在大厅站着,站了四个小时,等到人家下班。
后来郑建国听说了这事,亲自下来见他。
「行,有种,」郑建国当时拍着他的肩膀说,「就冲你这股轴劲,咱们合作试试。」
一试,就是九年。
顾年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自己的工位。
打印机又开始响了,轰隆轰隆的,吵得人心烦。
(五)
两个月后,周晨开始有点慌了。
锦恒那边的态度越来越微妙。
每次约会议,对方都说「郑总在出差」「郑总在开会」「郑总最近忙」。
方案发过去,已读不回。
报价发过去,说「再研究研究」。
眼看着年底续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锦恒那边连个准话都没有。
周晨急了。
他去找马建华汇报,马建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怎么回事?去年锦恒的续约是十月就签完了,今年怎么到现在连意向都没确定?」
周晨擦了擦汗:「马总,我也不知道啊,我方案都准备了七八个了,他们就是不松口……」
马建华皱着眉:「是不是价格问题?」
「我问了,不是。」
「那是什么问题?」
「我也……我也在摸。」
马建华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可能是什么问题。
但他不想承认。
当天下午,马建华做了一件事。
他让助理去查了一下,顾年最近的工作状态。
助理回来汇报:「顾经理……每天就是整理档案,没什么其他工作。对了,他好像经常在工位上接电话,有时候要出去接,不知道是谁打来的。」
马建华心里咯噔一下。
谁打来的?
还能有谁?
他想到一个可能,但迅速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会的。
顾年是个什么人他还不清楚吗?闷葫芦一个,不会来事,根本翻不出什么浪花。
肯定是周晨还需要时间。
对,给他时间,他会搞定的。
但十一月中旬的一天,一封邮件彻底打破了马建华的幻想。
那是一封发到公司官方邮箱的邮件,发件人是锦恒集团采购部,抄送了公司总经理。
邮件内容很简短:
「关于2024年度品牌服务续约事宜,经我司内部研究决定,希望贵司安排顾年先生作为主要对接人,负责后续沟通。如有不便,本次合作我司将另做考虑。」
马建华看到这封邮件的时候,手都在抖。
另做考虑。
四个字,杀人不见血。
锦恒是客户三部最大的客户,一年一千两百万的业务,占整个部门营收的三分之一。
要是丢了,他这个总监也别干了。
他在办公室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烟抽了大半包,窗户都没开,呛得眼睛疼。
他想不通。
锦恒为什么会这样?
顾年到底做了什么?
他不就是一个边缘化的老员工吗?
怎么客户突然铁了心只认他?
助理进来提醒他:「马总,您今晚有个应酬,六点半……」
马建华摆摆手:「推了。」
「可是对方是……」
「我说推了!」
助理吓得一缩,赶紧退出去。
马建华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灯都没开,就这么坐到夜里十点。
十点半,他做了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