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一九九八年,我高考砸了锅,灰溜溜地跑到江城工地搬砖,就为了攒点复读的钱。
可一场特大洪水,把我那点血汗钱冲得一干二净,让我成了个一无所有的灾民。
就在我饿得眼冒金星时,看着一个比我还惨的老人,我鬼使神差地把身上最后一个馒头递了过去。
他没说谢,却塞给我一枚破旧的徽章,撂下一句让我摸不着头脑的话。因为这句疯话,让我成了全村的笑柄,我爹骂我傻,女友家更是以此为由,逼着我们分手。
现实的巴掌把我扇得走投无路,那个荒唐的约定,竟成了我挽回尊严和爱情的唯一赌注。
最终,我揣着这枚不知真假的徽章,站在了那扇威严的朱漆大门前。
![]()
01
一九九八年的夏天,就像一口密不透风的铁锅,把整个江城扣得严严实实。太阳跟疯了似的,把工地上的每一寸钢筋都烤得能烫熟鸡蛋。
我叫李伟,那年二十岁,刚经历了人生第一次滑铁卢——高考落榜。
我们家在鄂北的一个小山村,穷得叮当响。我爹常说,我们老李家祖上八代,刨地的姿势都没变过。我是全村那几年唯一一个正儿八经读完高中的,爹妈砸锅卖铁,就盼着我能考出去,跳出这个刨了一辈子土坷垃的命。
可成绩下来的那天,我看着那低得可怜的分数,感觉天都塌了。我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不吃不喝,我爹就蹲在门口抽了三天的旱烟。最后他踹开门,红着眼珠子吼我:“哭有啥用?是爷们就给老子站起来!书读不成,还能让尿憋死?”
我没脸在家待下去,也不想再花家里的钱复读。于是揣着我妈给的五十块钱,跟着村里的大人,一头扎进了这个叫江城的省内第二大城市。我没技术,没学历,只能在城郊一个新建开发区的工地上当小工。推砖,搬水泥,扛钢筋,什么脏活累活都干。一天下来,浑身上下除了牙是白的,没一处干净地方。汗水混着泥浆,在身上干了又湿,湿了又干,晚上工棚里那股酸臭味,能把蚊子都熏晕过去。
苦是真苦,但心里有个念想。工头说,好好干,一个月能拿四百多。我想着,干上大半年,就能攒够复读的学费和生活费,还能给家里寄点回去。我把每一分钱都掰成两半花,早上两个馒头,中午和晚上跟着工地吃大锅饭,菜汤拌饭,也能划拉两大碗。我最大的奢侈,就是每个月发了工资,去邮局给我的女朋友小燕写信,信纸都是买最便宜的。
小燕是我高中同学,她没考上大学,在镇上的纺织厂上班。她长得好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她是我那段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她在信里总是鼓励我,说:“伟子,别灰心,你那么聪明,明年一定能考上。我在家等你。”每次读她的信,我都觉得身上的酸痛都轻了几分,连工地的饭菜都香了。
七月的天,说变就变。一开始是下雨,连着下了半个月,没完没了。长江的水位线一天一个样,报纸上、广播里天天都在说防汛的事。我们这些工地上的工人,谁也没当回事。水淹到脚脖子,我们就穿着套鞋干;雨太大,我们就躲在工棚里打牌睡觉,还乐得清闲。没人觉得这水,能把天给翻过来。
直到那天晚上。
雨下得像天漏了,风刮得像鬼哭狼嚎,把工棚的塑料布吹得哗啦啦响,感觉随时都要被掀飞。我们几十号人挤在一个大工棚里,一开始还有人说笑,后来就只剩下死一样的寂静,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安。半夜的时候,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水!水进来了!”
我一个激灵坐起来,脚一沾地,冰冷的泥水已经漫过了脚踝。工棚里炸了锅,所有人都在慌乱地收拾东西。我脑子一片空白,只想去拿我那个藏在枕头底下的铁皮盒子,里面是我三个月的血汗钱,一共一千二百三十七块五毛。那是我复读的希望,是我给小燕承诺的底气。
可我还没来得及拿到,工棚的门就被一股巨大的水流冲开了。洪水像一头咆哮的野兽,瞬间灌满了整个工棚。桌子、床板、行李,所有东西都被卷了起来,互相碰撞。我被人流和水流推着往外涌,只来得及从床头的包里胡乱抓出几个用塑料袋包着的馒头,塞进怀里。
等我被冲到外面地势高一点的地方,回头一看,整个工地已经成了一片汪洋,那些我们亲手盖了一半的楼房,像孤岛一样戳在水里。
工友们哭喊着,尖叫着,乱成一团。我的铁皮盒子,我的钱,全完了。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一屁股瘫坐在泥地里,任凭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接下来的两天,是我这辈子过得最狼狈的日子。我们这些幸存的工人,跟着逃难的人群,一路从工地转移到了城里临江的大堤上。这里成了临时的避难所,人山人海,帐篷一个挨着一个。穿着各种制服的人在人群里穿梭,喇叭里不停地播放着汛情通报和安抚人心的口号。
可口号填不饱肚子。食物和干净的水变得比金子还珍贵。我怀里那几个馒头,成了我全部的家当。第一天,我啃了一个,又冷又硬,划得嗓子疼。第二天,我又啃了一个。到了第三天下午,我身上只剩下最后一个。塑料袋有点漏水,馒头被泡得有些发黏,但对我来说,这是能让我活到明天见到救援队的唯一希望。
我饿得眼冒金星,浑身发冷,缩在一个背风的角落里,死死地护着怀里那个馒头,抵挡着一阵阵袭来的眩晕。就在我准备拿出馒头,啃上一小口好歹续续命的时候,我注意到了旁边的一个老人。
他比我更早就在这个角落里了,蜷缩着身子,几乎和周围的泥土融为一体。他看起来得有七十多岁了,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虽然湿透了,但还能看出曾经的体面。他的头发很乱,脸上全是泥污,嘴唇干得裂开了一道道血口子,整个人像风中的一片枯叶,不停地发抖。他不像周围的人那样哭喊或者焦急地张望,只是静静地待着,眼神浑浊地看着滔滔江水,仿佛已经认了命。
我看见他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我护在怀里的手。那一瞬间,我心里“咯噔”一下。我下意识地把馒头又往怀里藏了藏。我告诉自己,李伟,你快饿死了,这是你最后的救命粮,你给了他,你怎么办?你爹妈还在家等你,小燕还在家等你,你不能死。
我扭过头,不敢再看他。可我脑子里,却控制不住地想起了我爷爷。我爷爷去世得早,他活着的时候,最疼我。每次我从学校回家,他都会顫巍巍地从怀里摸出几个捂热的煮鸡蛋塞给我。那个老人的侧影,那瑟缩的样子,像极了我爷爷临走前瘦骨嶙峋的模样。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我转过头,又看了看那个老人。他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微弱,似乎随时都会过去。我摸着怀里那个虽然冰冷发黏、但却实实在在的馒头,心里像有两头牛在打架。一边是求生的本能,一边是说不清道不明的良心。
最终,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算了,我对自己说,我还年轻,扛得住,大不了一会儿去领救援物资的地方再排一次队,总能有口吃的。可这老人家,看样子是真扛不住了。我一咬牙,从怀里掏出那个最后的馒头,挪到老人身边,递了过去。
“老……老爷子,”我的声音因为饥饿和紧张,有些沙哑,“吃……吃点吧。”
老人缓缓地睁开眼,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馒头,似乎没反应过来。
“吃吧,还算干的。”我改了口,把馒头往他手里塞。
他干裂的手指触碰到我的手,像一段枯树枝,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他没有立刻接,只是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浑浊慢慢散去,透出一股异常明亮的光。他足足看了我十几秒,然后才伸出另一只手,用两只手,极其郑重地接过了那个馒头。他没有狼吞虎咽,而是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着,仿佛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我看着他吃,心里那点不舍和挣扎,不知不觉就烟消云散了,反而升起一种奇怪的踏实感。
老人吃得很慢,半个馒头下肚,他的脸色明显好看了些,呼吸也平稳了。
他没有继续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半个馒头用塑料袋重新包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与他此刻外表格格不入的、极具穿透力的眼神看着我。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他的声音不再像之前那么嘶哑,虽然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有力道。
“我叫李伟,鄂北山区的。来这儿……打工的。”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工地上?”他问。
“嗯。”
“家里情况怎么样?”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么细,但看着他的眼睛,我不知怎么的,就把自己的情况和盘托出了。高考落榜,出来打工想攒钱复读,钱又被水冲走了,等等。我像是在跟家里人唠嗑一样,说得有点絮叨。
他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任何表情。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睡着了。就在这时,他忽然有了动作。他把手伸进自己那件湿透了的中山装内袋里,摸索了半天。那个动作很艰难,他因为虚弱而不断喘息着。最后,他掏出来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方块。
他颤抖着手,一层一层地解开油布,整个过程充满了仪式感。油布里面,是一块红色的绒布。当绒布被揭开,一枚古朴的青铜色徽章出现在我眼前。
徽章的样式很简单,像是一枚齿轮中间嵌着一颗五角星,上面还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因为年代久远,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
我正看得发愣,老人却抓住了我的手。他的手依旧冰冷,但力气却出奇的大。他把那枚带着他体温的徽章,重重地塞进了我的手心。
“孩子,这个你拿着。”
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回推:“老爷子,这可使不得!我给您馒头不是图您东西,您快收好!”我以为这是他家什么值钱的传家宝,我一个馒头,哪担得起。
“拿着!”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异常严厉,不容我拒绝。“我陈某人,这辈子不欠人情。尤其不欠救命的恩情。”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让我动弹不得。然后,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孩子,你听清楚了。从今天算起,整整三个月后,你拿着这枚徽章,去省城的省委大院门口。如果有人拦你,你就把这个给他看。记住,是三个月后,一天不能多,一天不能少。”
我被他这番话说得云里雾里,完全摸不着头脑。“去……去省委大院干什么?”
老人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闪着一种让我心头发颤的光。他盯着我,用尽全身力气般,说出了那句改变了我一生的话:
“孩子,你的后半生,稳了。”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松开我的手,重新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再也不说话了。我愣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枚冰冷而坚硬的徽章,硌得我手心生疼。我看着老人疲惫的睡颜,又看了看手里这枚看起来一文不值的旧徽章,心里翻江倒海,只有一个念头在盘旋:
这老头,怕不是饿糊涂了吧?省委大院?后半生稳了?这……这不是电影里才有的情节吗?这怎么可能?
02
洪水来得凶,退得也算快。几天后,江城的主要街道露出了水面,到处都是一片狼藉。我们这些外地来的务工人员,成了第一批被遣散回乡的对象。我被塞上一辆开往我们县城的大巴车,身上除了那枚奇怪的徽章和一身泥污,一无所有。
车子摇摇晃晃地往家开,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象,心里空落落的。家,本来是我最想回的地方,可现在,我却害怕回去。我该怎么跟我爹妈交代?说我辛辛苦苦干了三个月,一分钱没拿回来,还差点把命丢了?
回到村口的时候,天都快黑了。我娘正在门口张望,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接着眼泪就下来了,冲过来一把抱住我,拍着我的后背嚎啕大哭:“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妈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爹闻声从屋里出来,他没哭,只是眼圈红得厉害。他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确认我胳膊腿都还在,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那天晚上,我娘给我下了一大碗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我爹坐在桌子对面,一口一口地抽着旱烟,烟雾缭绕,看不清他的表情。
“钱……都没了?”终究还是我爹先开了口。
我扒拉面条的动作停住了,点了点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嗯,都让水冲走了。”
我娘在一旁“唉”了一声,眼泪又快下来了。我爹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把烟锅在桌腿上磕了磕,烟灰掉了一地。“没了就没了,人没事比啥都强。钱是王八蛋,没了咱再挣。”
话是这么说,可我能感觉到屋子里那股压抑的气氛。一千多块钱,对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不是个小数目。那是我爹妈两年都攒不下的钱。
也许是想打破这种沉闷,也许是心里还存着那么一丝荒唐的念想,我鬼使神差地提起了那个老人的事。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徽章,放在桌上,把我怎么把最后一个馒头给了老人,老人又怎么给了我这个东西,怎么说了那番奇怪的话,都一五一十地说了。
我说完,屋子里安静得可怕。我娘不哭了,只是愣愣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担忧,好像在看一个受了太大刺激,脑子不清醒的儿子。
![]()
我爹先是拿起那枚徽章,放在昏暗的灯泡底下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啪”的一声把徽章扔在桌上,指着我的鼻子就骂开了:“李伟!我看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让大水把脑子也给泡坏了?啊?!人家给你个破铜烂铁,说几句好听的,你就当真了?一个馒头啊!那会儿能救命的东西,你就换了这么个玩意儿?”
他越说越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还省委大院?你知道那是啥地方不?那是你能去的?我看你就是让人给耍了!你个憨包、傻蛋!”
我被骂得狗血淋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娘赶紧过来拉我爹:“你吼啥!孩子刚回来,你吓着他了!我看伟子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善良能当饭吃?!”我爹一把甩开我娘的手,“我看他就是傻!这事儿,以后不准再提!这破玩意儿,明儿就给我扔了,省得看着心烦!”
那天晚上,我躺在自己熟悉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我爹的话像一盆冷水,把我心里那点火苗浇得一干二净。是啊,省委大院,那是什么地方?是我这种泥腿子能想的吗?我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越想越痛恨自己的“愚蠢”。
一个馒头,在当时能让我多顶一天,说不定就能等到第一批发下来的救援面包,我却用它换来了一个不着边际的梦和一顿臭骂。
第二天,我把这事跟我最好的发小王兵说了。王兵是我们村的,没读多少书,早早就在社会上混,脑子活络。我本以为他会给我出出主意。
谁知道他听完,先是愣了半天,然后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伟子,我的亲哥,你可真行!你是想转运想疯了吧?还省委大院,还后半生稳了……哈哈哈哈,这老头不去说书可惜了!”
他拍着我的肩膀,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你也不想想,真要是那么大的官,身边能没人?能落魄到让你一个馒头救命?再说了,真要报答你,当场给你两百块钱不比啥都实在?给你个破牌子,让你三个月后去找?这不就是电视里那些江湖骗子的套路吗?先把你稳住,他自己早跑没影了。”
王兵的话,像一把锥子,句句都扎在我心上。他说的没错,句句在理,把我最后那点幻想也给戳破了。
从那以后,这枚徽章和那个“三个月的约定”,就成了我心里的一个魔障。我没舍得扔掉徽章,偷偷地藏了起来。白天,在家人和朋友面前,我绝口不提这件事,装作已经忘了。我跟着我爹下地干活,或者去镇上打打零工,想尽快把亏掉的钱挣回来。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那句“你的后半生稳了”就会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回响。
我无数次在夜里把那枚徽章拿出来,在煤油灯下反复地看。它看起来就是一块普通的旧金属,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我开始觉得自己可悲又可笑。我甚至开始怀疑,那天在大堤上发生的一切,是不是因为我饿得太久,产生了幻觉。
这个不靠谱的承诺,没有给我带来希望,反而成了一个时刻提醒我有多傻的标记,一个压在我心头的、沉甸甸的笑话。
03
在家里待了几天,调整好心情后,我最想见的人就是小燕。我想她,想得厉害。在江城那段日子,她的信是我唯一的精神支柱。现在我回来了,虽然狼狈,但我想亲口告诉她,我还活着。
我换上了自己最干净的一件衬衫,骑着我爹那辆除了铃不响哪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一路飞驰到镇上的纺织厂。正是下班的点,女工们叽叽喳喳地从厂门口涌出来,像一群归巢的麻雀。我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小燕。她穿着蓝色的工服,扎着马尾辫,在傍晚的余晖里,白得发光。
“小燕!”我冲她喊。
她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一路小跑过来:“伟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我听人说江城发大水了,给你写信也退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她抓着我的胳膊,眼睛里亮晶晶的,全是关切。那一刻,我感觉这段时间受的所有苦和委屈,都值了。
我们沿着镇子的小河边走,我跟她讲了工地的生活,讲了那场吓人的洪水,讲了我怎么死里逃生。她一直安静地听着,听到惊险的地方,会下意识地抓紧我的手。
走着走着,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没忍住,把那个老人和徽章的事也说了出来。我说得很慢,很小心,尽量让它听起来不那么像天方夜谭。
我说完后,小燕沉默了。她没有像我爹那样发火,也没有像王兵那样嘲笑我。她只是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不信任。
“伟子,”她轻轻地说,“你受苦了。那个老人……也许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太往心里去。”
她的语气很温柔,可这句话,比我爹的怒骂和王兵的嘲笑更让我难受。因为它代表着,连我最亲近的小燕,也觉得这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
那次见面后,我明显感觉到了一些变化。以前我们总有说不完的话,现在有时候打电话,她会说着说着就沉默了。我去找她,她也总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我不知道的是,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等着我。小燕的父母,镇上小卖部的老板和老板娘,一直就没看上我这个穷小子。他们觉得我除了会读点书,一无是处,配不上他们如花似玉的闺女。以前我好歹在外面打工挣钱,他们虽然不满意,倒也没说什么。现在我不仅钱没了,工作也没了,还灰头土脸地回了村,这让他们更加坚定了要拆散我们的决心。
更要命的是,我那个“徽章奇遇”的故事,不知道怎么就传到了他们耳朵里。也许是小燕无意中说漏了嘴,也许是村里人传的闲话。总之,在他们看来,我李伟不光是穷,脑子还有点问题,开始白日做梦了。
他们开始频繁地给小燕介绍对象。其中最热心的一个,是镇上新开的那个预制板厂老板的儿子,叫赵勇。家里有钱,开了辆崭新的桑塔纳,在九八年的小镇上,这简直就是顶配了。
有一次周末,我骑车去找小燕,刚到她家小卖部门口,就看见那辆黑色的桑塔纳停在门口。赵勇穿着一身名牌,正跟他爸妈有说有笑地搬着礼品。小燕的爹妈笑得合不拢嘴,满脸的谄媚。小燕站在一旁,低着头,一脸的为难。
我当时血一下就冲到了脑子里,把自行车一扔,冲了过去。
“小燕!”我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朝我看来。小燕的爹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立刻就没了,换上了一副不耐烦的表情:“你来干什么?”
“我来找小燕。”我盯着他说。
“找她干嘛?没看见我们家有客吗?赶紧走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她妈也走出来,像赶苍蝇一样冲我挥手。
那个赵勇则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眼神打量着我,嘴角带着一丝轻蔑的笑意。
小燕急得快哭了,拉着我的胳膊说:“伟子,你先回去,我等下再跟你解释。”
“我不走!”我倔脾气上来了,“小燕是我的女朋友,凭什么让我走!”
“女朋友?”小燕她妈尖着嗓子叫了起来,“谁承认了?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拿什么跟人家赵老板的公子比?你看看你,浑身上下加起来值五十块钱吗?除了会做白日梦,你还会干啥?还拿着个破牌子要去省委大院,你怎么不说到天上去呢?”
这些话像一把把刀子,狠狠地扎在我心上。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因为她说的是事实。我确实穷,确实一无所有。
![]()
那天晚上,我跟小燕在小河边大吵了一架。这是我们认识以来,第一次吵得这么凶。
“为什么不告诉我他们给你介绍对象?”我质问她。
“我怎么告诉你?我说了,除了让你更难受,还有什么用?”她哭着说。
“那你就准备跟他好了?”
“我没有!”她冲我喊,“可是伟子,你让我怎么办?我爸妈天天逼我,街坊邻居都在看笑话!你让我怎么跟他们说?说我男朋友要去省城当大官?他们只会觉得我们俩都疯了!”
她哭得喘不过气来,蹲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伟子,你醒醒吧!我们不能靠一个神话故事过日子!我爸妈说了,要么我跟赵勇处,要么你拿出个正经活法来给我看!一个不知道是真是假的承诺,你怎么就陷进去了?”
“那不是神话!”我红着眼睛吼道,“那个老人,他不是一般人!我相信他!”
“你怎么就那么确定?万一是假的呢?万一你去了,人家把你当骗子轰出来呢?到时候你怎么收场?我们怎么办?”
那场争吵以不欢而散告终。我骑着车,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在夜路上狂奔,风刮在脸上,又冷又疼。小燕的话,比她父母的刻薄更伤人,因为它动摇了我最后一点坚持。
几天后,小燕托人给我带了句话。她说,她爸妈下了最后的通牒:那个“三个月的约定”到期那天,就是最后期限。如果我能混出个人样回来,他们就不再管我们。如果我还是灰头土脸、一事无成地回来,那我就必须跟小燕一刀两断,以后老死不相往来。
这个期限,不多不少,正好就是那个老人说好的日期。
我捏着那张传话的纸条,手心全是汗。我被逼上绝路了。去省城,已经不再是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梦,而是为了我的尊严,为了我岌岌可危的爱情。
这一仗,我只能赢,不能输。
04
离那个“三个月之约”只剩下最后五天了。我决定去省城,去赴那个决定我后半生命运的约。
我跟我爹妈说,我要出去找活干。
我爹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他没骂我,只是叹了口气,说:“要去就去吧,大小伙子了,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在外面,别惹事。”
我娘偷偷塞给我一百块钱,是她攒了很久的私房钱,她红着眼圈叮嘱我:“儿啊,要是……要是不顺,就早点回来,家里总有你一口饭吃。”
我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他们不相信那个老人的话,但他们更心疼我这个被逼到墙角的儿子。他们知道,不让我去撞一次南墙,我这辈子都不会死心。
这点钱不够。我去后院,抓了家里那几只正下蛋的老母鸡,拿到镇上卖了,换了三十多块钱。最后,我找到了王兵。
王兵正在他家新盖的院墙上抹水泥,见我来了,从墙上跳下来,递给我一支烟。
“想通了?真要去?”他问。
我点了点头:“兵子,你得帮我。还差几十块路费和这几天的饭钱,你借我点。等我……等我回来了,加倍还你。”
王兵看着我,沉默了很久。他把我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被汗浸得有些潮的票子,数出五十块钱塞到我手里。
“伟子,说实话,我不信你说的那些。我觉得这事儿悬。但我们是哥们,你既然认准了,我就不能让你因为几十块钱走不成。”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表情前所未有的严肃,“钱不用还。你去闯,哥们信你这一次。要是不成,就回来,我这工地给你留个位置,咱哥俩一块儿干,不比啥强?”
我捏着那五十块钱,感觉有千斤重。我看着王兵被水泥弄得灰白的手,眼圈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谢了,兵子!”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凑来的一百八十多块钱,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登上了开往省城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拥挤不堪,空气中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心里五味杂陈。这是我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不是为了打工,而是为了一个连我自己都说不清的赌注。我把手伸进口袋,紧紧地攥着那枚冰冷的徽章,这是我全部的“赌本”。
火车“哐当哐当”地往前开,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看着那些熟悉的、贫瘠的土地,心里一遍遍地对自己说:李伟,你不能输。输了,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经过十几个小时的颠簸,火车终于在第二天凌晨抵达了省城。一走出火车站,我彻底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宽阔的马路,川流不息的汽车,还有那些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高楼大厦,楼上闪烁的霓虹灯,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了。
这一切的繁华和喧嚣,都让我这个从山村里出来的穷小子感到前所未有的渺小和格格不入。我背着包,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街上转悠,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找了个面摊,花两块钱吃了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面,然后向老板打听省委大院的位置。老板指了个方向,说:“远着呢,得坐公交车。小伙子,你去那地方干啥?那可不是一般人能进的。”
我没敢说实话,只说是去找个远房亲戚。
按照老板的指点,我坐上公交车,在省城里穿行。下车后,我走了好几条街,终于看到了那个传说中的地方——省委大院。
它比我想象的还要气派,还要威严。高高的灰色围墙,一眼望不到头。门口是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门上挂着国徽,显得庄重而肃穆。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站得笔直,像两尊雕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过路的人。
那高墙,那大门,那警卫,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只是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都感觉两腿发软。我甚至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那锐利的目光刺穿。
我该怎么进去?我就这么走过去,说我跟一个落难老人有个约定?他们会信吗?他们会不会直接把我当成疯子或者骗子抓起来?
距离约定的日子还有两天。我不敢住正规的旅馆,太贵。最后在附近一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一家开在地下室的小旅馆,十块钱一个床位。房间里阴暗潮湿,充满了霉味,但我顾不上这些。
接下来的两天,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煎熬。白天,我就去省委大院门口“踩点”。我躲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像一个准备作案的小偷,观察着那里的一举一动。我看着一辆辆气派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进滑出,看着那些穿着笔挺的中山装或者夹克的干部,拎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地走进大门。
他们每一个人,看起来都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再看看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衬衫,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脸上写满了局促和不安。我的自信心,在那些黑色轿车和笔挺的身影面前,被一点一点地磨灭了。
到了晚上,我回到那个潮湿的地下室,躺在硬板床上,怎么也睡不着。我开始疯狂地后悔,后悔自己的冲动。我甚至开始准备失败后的说辞,该怎么回去面对我爹妈失望的眼神,怎么面对王兵的同情,又该怎么面对小燕,和她说那句“我们算了吧”。
每当想到小燕,我的心就像被揪住一样疼。我不能就这么放弃。我把那枚徽章拿出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仿佛要从这块冰冷的金属里汲取一点力量。
最后的赌注,明天就要揭晓了。等待我的,究竟是天大的机遇,还是一个更大的笑话?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无路可退。
05
约定的日子终于到了。
那天早上,我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地下室旅馆里依旧一片黑暗,只有走廊尽头一个昏黄的小灯泡散发着微弱的光。我睁着眼睛,听着身边床位大叔震天的呼噜声,心里却异常的平静,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
我爬起来,走到尽头那个只有一个水龙头的公共洗漱间,用冷水狠狠地泼了几把脸,想让自己清醒一点。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写满憔悴和紧张的脸,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
回到床位,我从帆布包里拿出我最干净的一件衣服——那件来时穿的、已经有些褶皱的白衬衫,小心翼翼地换上。然后,我拿出了那枚徽章。我从包里翻出一块擦眼镜的布,把那枚徽章仔仔细细地擦了又擦,直到它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点点幽暗的青铜色光泽。
我对着镜子,给自己打了半天的气。“李伟,别怕,不就是去问个话吗?是真是假,总得有个结果。大不了就是被赶出来,还能吃了你不成?”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准备好一切,我像一个要去赴死的士兵,走出了那家地下室旅馆,走向那个决定我命运的地方。
上午九点,我站在了省委大院的马路对面。阳光很好,照在朱漆大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门口的武警换了岗,但依旧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纹丝不动。
我不敢过去。我的双脚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我在马路对面来来回回地踱步,手心里的汗把那枚徽死死地攥着。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老人那句“你的后半生稳了”,一会儿是我爹的怒骂,一会儿又是小燕哭泣的脸。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看到有几个穿着朴素、看起来像上访的农民,也被拦在了警戒线外,跟警卫说了几句,就被劝离了。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下去。
不行,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连走过去的勇气都没有了。
我深吸一口气,几乎是闭着眼睛,横穿马路,朝着那个让我恐惧又抱有幻想的大门走去。
“同志,请留步!这里是重要单位,不能靠近!”离大门还有十米远,一个年轻的警卫就伸出手臂,把我拦了下来。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我找人。”我的心跳得像打鼓,声音都在发抖。
“找谁?有预约吗?”警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我身上扫来扫去。
“我……我不认识他叫什么,但是……他让我来的。”我语无伦次,感觉自己就像个十足的骗子。
警卫的眉头皱了起来,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看骗子一样的厌烦表情。“什么乱七八糟的?什么让你来的?赶紧离开,别在这儿妨碍公务!”
“不是的,是真的!”我急了,赶紧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被我手汗浸得温热的徽章,递了过去,“他给了我这个,让我三个月后的今天来找他!”
年轻的警卫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我手里的徽章,连手都懒得伸,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走走走,这里是省委大院,不是你讲故事的地方!每天像你这样编个故事就想来攀关系的人多了去了,我们见得多了!赶紧离开!”
他说着,就上来推我的肩膀,力气很大,我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们不信可以去问问,三个月前,九八年抗洪的时候,在江城大堤上……”我还想争辩,但嘴巴张了半天,在对方冰冷而轻蔑的眼神下,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围路过的几个行人,都朝我投来异样的目光,那种看傻子、看神经病的眼神,像针一样扎在我身上。我的脸涨得通红,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冲到了头顶,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让我钻进去。
我被推搡到了一边,彻底傻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输了。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体无完肤。
原来,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天大的笑话。我就是那个我爹口中的“憨包”,王兵嘴里的“傻蛋”,小燕父母眼里的“白日梦患者”。我为了这个可笑的梦,卖了家里的鸡,借了朋友的钱,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结果就是在这里,被人当成骗子一样羞辱。
我该怎么回去?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
我仿佛能看到我爹那张失望透顶的脸,听到王兵那惋惜的叹息,想到小燕父母那得意的嘲讽,还有小燕,她会怎么想我?她大概会彻底死心,然后嫁给那个开桑塔纳的赵勇吧。
绝望,彻彻底底的绝望,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捏着那枚徽章,感觉它不再是希望,而是一块烙铁,烙印着我的愚蠢。
我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准备离开这个让我梦碎的地方,彻底埋葬这个荒唐至极的梦。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奥迪轿车从大院里缓缓地驶了出来,没有加速离开,反而在我身边停了下来。
后排的车窗,悄无声息地摇下。
一个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严肃、看起来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探出头来,似乎是在等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确良衬衫,梳着一丝不苟的偏分头,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干练和威严。
他无意中一瞥,目光扫过了我。当他的视线落在我因绝望而无力垂下的手,以及那只手里捏着、还没来得及放回口袋的……那枚青铜色徽章时,他的眼神瞬间凝固了。
他脸上的表情,在短短几秒钟内,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从一开始的平静,到疑惑,到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激动和狂喜。
他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徽章,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停车!”他突然回过头,用一种近乎命令的、厉声的语气对司机喊道。
车子“吱”的一声急刹停住。
没等司机反应过来,那个中年男人已经猛地推开车门,快步走到我面前。
他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衣角,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手里的徽章,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这东西……你怎么会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