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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世民携同秦琼去茶楼,秦琼打赏,李世民黑着脸说:此人包藏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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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贞观二年,暮春。

长安东市的一间茶楼里,说书人正讲到酣畅处。

一块醒木拍下,满堂喝彩。他说的不是别家,正是当朝盛世。

从玄武门之变的天子英武,到渭水便桥的屈辱盟誓,再到如今突厥俯首、四夷宾服的赫赫武功,被他一张巧嘴说得是天花乱坠、荡气回肠。

二楼雅座,一身常服的秦琼听得眉飞色舞,忍不住便要伸手入怀,摸出几块银饼来打赏。

他身侧,另一位气度沉凝的男子却缓缓按住了他的手。

秦琼不解回头,却见那人——当今大唐天子李世民,正一脸寒霜地盯着楼下。他压低了声音,字字如冰:“叔宝,此人非但赏不得,更是包藏祸心,其心可诛。”



01

雅间之内,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霎时凝固。窗外市井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来。秦琼那只准备掏银饼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的喜色也一点点褪去,换上了浓重的不解与惊愕。

“陛下……这……这是何意?”他压着嗓子,目光从李世民冷峻的侧脸,移到楼下那个依旧口若悬河的说书人身上,“此人句句称颂我大唐武功,颂扬陛下圣明,百姓听得热血沸腾,皆感与有荣焉。臣……臣实在听不出,他祸心何在?”

李世民的目光并未离开那说书人,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静静地听着。那说书人正讲到凌烟阁功臣,点到秦琼之名时,更是赞其“跨马负枪,千军辟易,于万军之中取上将之首,如探囊取物”,引得满堂叫好。

秦琼听着自己的功绩被如此传颂,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终于品出了一丝不对劲。

“他说的,太细了。”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股洞穿人心的锐利,“叔宝,寻常说书人,讲的都是演义传奇,虚多实少。可此人,你看他言辞,‘玄武门’、‘渭水盟’、‘天策府’,字字精准。他盛赞天策府旧部,将我等当年浴血之功,描绘得淋漓尽致,听似在为我大唐扬威,可你想过没有,这长安城里,听书的除了寻常百姓,还有谁?”

秦琼心头一凛,瞬间明白了。

长安城,是天下中心,更是权力的漩涡。这里不仅有拥护新朝的功臣,更有无数前朝的遗老、被清洗的建成与元吉的旧部、以及在权力更迭中失势的关陇世家。

“他是说给他们听的。”李世民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用杯盖轻轻摩挲着杯沿,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他在提醒所有人,我李世民的江山,是如何来的。他在颂扬天策府的赫赫战功时,也在无声地揭开玄武门那道血淋淋的伤疤。他在夸赞你我君臣一心的同时,也在暗示那些失意者,这天下,曾是另一番模样。”

“这……”秦琼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后背发凉。他是个沙场猛将,于万军丛中冲杀自是无惧,可对这人心诡谲的算计,却远不及帝王心术的万一。

“更何况,”李世民放下茶盏,目光如炬,“他方才盛赞你‘千军辟易’,却绝口不提尉迟恭的‘单骑救主’;他细数杜如晦的‘房谋杜断’,却偏偏漏掉了长孙无忌在关键时刻的‘定策之功’。他看似在扬我大唐,实则是在我君臣之间,在功臣与功臣之间,埋下一根根看不见的刺。今日听来是颂扬,明日若有小人借此搬弄是非,便会说功劳大小不均,赏罚厚此薄彼。届时,纵使君臣无猜,也难免心生芥蒂。这,便是杀人不见血的刀。”

一番话说完,雅间内寂静无声。秦琼额上的汗珠终于滚落,他看着楼下那个谈笑风生的说书人,只觉得那不再是一个伶人,而是一个披着人皮的鬼魅。

“陛下圣明。”秦琼躬身一拜,心悦诚服,“是臣愚钝了。”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松弛,反而愈发凝重:“一个寻常的说书人,绝无此等见识与心机。他背后,必有高人指点。此局布得精巧,以阳谋为饵,堂堂正正,让你我都挑不出错处,却能在人心深处种下怀疑的种子。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楼下熙攘的人群,缓缓道:“传朕的密旨,让百骑司的人跟上他。朕倒要看看,是何方神圣,敢在朕的长安城里,布下这等诛心之局。”

02

东市的喧嚣随着日暮渐渐散去,茶楼里的看客早已作鸟兽散。那名被李世民断言“包藏祸心”的说书先生,收拾好自己的醒木与折扇,混入人流,不疾不徐地朝着城南的方向走去。他身形瘦削,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蓄着一撮山羊须,看上去不过是个寻常的落魄文士。

然而,在他身后,两名扮作行商的汉子不远不近地缀着,他们的眼神看似随意地扫过街边的货摊,余光却始终锁定着那青衫的背影。这二人,正是大唐最神秘的机构——百骑司的校尉。

为首的校尉名叫冯毅,年方三十,为人沉稳干练,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能从最寻常的景象中看出破绽。他并未让手下靠得太近,只是凭着多年的追踪经验,保持着一个微妙的距离。

那说书先生一路穿街过巷,最后在安仁坊一处偏僻的院落前停下了脚步。那是一座极为普通的两进小院,院墙斑驳,门扉紧闭,看不出丝毫异样。先生叩了三下门,门从内里打开,他闪身而入,大门复又关上,严丝合缝。

冯毅与同伴交换了一个眼色,并未贸然上前。他们绕到院墙的另一侧,寻了个隐蔽的角落,一人负责盯住前门,冯毅则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攀上了旁边一棵老槐树的树杈。

从树上望去,院内景象一览无余。院子不大,打理得却很干净,几丛翠竹,一口水井,一架晾晒着衣物的竹竿。那说书先生进了正屋,很快,屋里便亮起了豆大的灯火。窗纸上,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他似乎是在研墨,而后便伏案疾书,再无其他动静。

夜色渐深,长安城万籁俱寂。冯毅在树上守了整整两个时辰,那屋里的灯火始终未熄,人影也一直保持着伏案的姿势。没有访客,没有暗号,甚至连一声多余的咳嗽都没有。

“头儿,此人会不会只是个普通的书生,是咱们想多了?”同伴压低声音问道。

冯毅摇了摇头,目光依旧锐利:“陛下金口玉言,断不会错。你看他归家途中,脚步沉稳,呼吸匀停,看似不疾不徐,实则每一步的距离都相差无几。他在人群中穿行,衣角从未与人碰触。这绝非寻常文士所能有的定力与警觉。他更像一个……受过严格训练的死士。”

同伴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

直到三更天,屋里的灯火终于熄灭。冯毅这才带着手下悄然退去。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冯毅便已将昨夜的见闻整理成册,呈送至宫中。李世民在甘露殿翻看着密报,眉头微蹙。

“萧诚……籍贯吴兴,前隋国子监博士,大业末年因上书直言炀帝奢靡,被罢官还乡,此后便不知所踪。”李世民念着百骑司连夜查出的身份文牒,声音低沉,“一个前隋的旧臣,一个有风骨的读书人。这样的人,为何会用如此迂回的手段?”

侍立一旁的内侍不敢接话。

李世民将密报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昨日伏案疾书,写的是什么?百骑司可有办法探知?”

冯毅早已在殿外等候,闻召入内,躬身道:“回陛下,臣等无能。那萧诚警觉性极高,住所周围并无窃听之机。昨夜臣已派人详查其背景,此人孑然一身,在长安并无亲友,平日里除了去茶楼说书,便是闭门不出。倒是在他常去的一家笔墨铺,掌柜的说,此人对纸墨要求极高,专买一种掺有金屑的‘蜀地贡笺’,价格不菲。”

“金屑贡笺?”李世民的眼神陡然一凝,“此等纸张,非王公贵胄不能用。一个落魄书生,如何负担得起?这背后,必有金主!”

他猛地站起身,在殿内踱步:“他写的,定然不是寻常文章。朕明白了……他的说书是‘言’,是说给大众听的饵;而他用金屑贡cheon写的‘文’,才是要呈给幕后之人的‘本’!那上面,记录的或许是听书之人的反应,或许是长安城里的舆情动向,甚至……是我大唐朝臣的派系分野!”

想通此节,李世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这张网,比他想象的还要大,还要密。

“冯毅。”

“臣在。”

“继续盯紧他。不要惊动,不要打扰。朕要看看,他写的这些东西,最终会送到谁的手上。另外,给朕查,长安城里,近来还有谁在用这种金屑贡笺。顺藤摸瓜,朕要将这根藤上结出的所有毒瓜,都一一摘下来!”

03

朝阳初升,紫宸殿内已是肃穆庄严。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静候天子驾临。李世民身着常服,步履沉稳地走上御座,目光如电,缓缓扫过阶下众臣。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魏征……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既是他开创盛世的臂助,也是他此刻心中疑云的投射。

那说书人萧诚的局,如同一根无形的针,刺在了李世民最敏感的神经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麾下这支“马上得天下”的团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天策府旧部、秦王府僚属、关陇军事贵族、山东豪杰、江南士人……派系林立,盘根错节。平日里君臣一心,尚能相安无事,可一旦有外力巧妙挑拨,这些潜在的裂痕便可能化为倾覆社稷的巨壑。

“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沉寂。

话音刚落,谏议大夫魏征便手持笏板,出列奏曰:“启奏陛下,臣有本奏。近日,工部于九成宫增筑清暑殿,耗费钱粮巨万,民夫徭役繁重。陛下初登大宝,当以节俭示天下,效法尧舜,与民休息。如今大兴土木,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万民所望。臣恳请陛下,罢停此项工程,以安民心。”



魏征言辞恳切,掷地有声。殿内顿时一片寂静,不少官员都为他捏了一把冷汗。谁都知道,九成宫是太上皇李渊的避暑之地,增筑殿宇,本是天子一片孝心。魏征此举,无异于当众拂了皇帝的颜面。

李世民面无表情地看着魏征,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敲击着。他没有立刻发怒,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又是“民心”。

说书人萧诚,借“民心”之名,颂扬武功,实则挑动派系之争;谏议大夫魏征,亦借“民心”之名,劝谏君王,实则彰显文臣风骨。

这两件事,看似风马牛不相及,此刻在李世民心中,却奇妙地连接在了一起。

萧诚的局,是“捧杀”,用看似无懈可击的赞美,来腐蚀帝国的根基。他夸赞武将的赫赫战功,正是在 subtly 抬高军功集团的地位,让那些主张“文治”的士大夫们心生警惕。而魏征的谏言,则是“捧杀”的另一面——它将皇帝高高架在“圣君”的道德神坛上,用儒家的条条框框来束缚君权。

一个在野,一个在朝;一个用隐晦的手段,一个用堂皇的道理。他们的目的或许不同,但其本质,都是在争夺对“天下舆论”和“君王行为”的解释权。

想通此节,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愈发深沉。他意识到,萧诚背后的那个人,其野心绝不仅仅是颠覆那么简单,他是在试图操控整个大唐的政治生态。

“魏卿所言,甚是。”李世民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令人意外,“朕承继大统,日夜忧思,唯恐有负万民。修建殿宇,本为奉养太上皇,若因此而使百姓劳苦,确是朕之过也。此事,朕会与工部再议。”

他没有当场答应,也没有当场驳斥,而是用一个“再议”将此事轻轻揭过。

魏征躬身退回班列,神色如常,仿佛只是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李世民的目光,却从魏征身上,不动声色地滑向了另一人——中书令,裴矩。

这位前隋的旧臣,历经数朝而不倒,以其渊博的学识和圆滑的处世之道,深得李世民的信任。此刻,他正眼观鼻、鼻观心地立于百官之首,仿佛殿上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然而,李世民却敏锐地捕捉到,在自己说出“再议”二字时,裴矩的眼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挑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动作,转瞬即逝,却像一道闪电,划过李世民的脑海。

一个大胆的猜测,开始在他心中成形。

退朝后,李世民没有回甘露殿,而是独自一人登上了承天门。他凭栏远眺,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车水马龙,人烟阜盛,一片太平景象。可在这繁华之下,却暗流汹涌。

“裴矩……”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会是你吗?”

一个能洞悉大唐朝局所有关节,能精准地利用武将的骄傲与文臣的清高,能将一个前隋博士变为诛心棋子的人,绝非等闲之辈。而裴矩,这位曾侍奉过隋炀帝,见证过一个伟大帝国如何分崩离析的老臣,无论从资历、心智还是动机上,都完全符合。

但,这只是猜测。在没有证据之前,他不能动一个位高权重的中书令。

“来人。”李世民沉声道。

一名内侍悄然出现在他身后。

“传朕旨意,今夜,朕要在两仪殿,与裴中书单独弈棋。”

04

夜色如墨,两仪殿内灯火通明。巨大的棋盘上,黑白二子已经厮杀过半。李世民执黑,裴矩执白。棋局胶着,一如眼下的朝局。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连侍奉的内侍都被遣到了殿外。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以及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裴卿,你看朕这步棋,如何?”李世民落下一子,截断了白棋的一条大龙,看似闲聊,语气却带着一丝探寻。

裴矩须发皆白,面容却清健,他捻起一粒白子,不假思索地在另一处落下,不仅盘活了被围的残子,更隐隐对黑棋的中腹形成反攻之势。他微微一笑,从容答道:“陛下棋风雄浑,大开大合,有吞吐天下之势。只是,棋盘之上,寸土必争,一味强攻,有时反而会给对手可乘之机。譬如老臣此手,看似守拙,实则是在为大局蓄力。”

李世民双目微眯,他听得出裴矩的言外之意。这是在劝他,为君之道,亦当刚柔并济,不可一味强硬。

“哦?依裴卿之见,朕如今的天下,何处给了人可乘之机?”李世民不动声色地追问。

裴矩仿佛没有听出这句问话中的陷阱,依旧慢条斯理地说道:“陛下多虑了。如今四海升平,万民归心,乃是千古未有之盛世。老臣只是有感于前朝旧事罢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棋盘上,悠悠说道:“想那隋炀帝,亦是雄才大略之主,开运河,征高句丽,何等气魄。然其性情刚愎,不纳忠言,一味追求赫赫武功,致使民力耗尽,天下分崩。老臣有幸,见证过大隋的鼎盛,也目睹了它的崩塌。究其原因,无非是‘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八个字。人心,才是天下最大的变数啊。”

又是“人心”。

李世民的心沉了下去。裴矩的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句句都是老成谋国之言,与魏征的谏言如出一辙。可不知为何,从他口中说出,却总让李世民感到一丝不协调的寒意。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是百骑司的冯毅,他显然有紧急要事禀报。

李世民给了裴矩一个“稍候”的眼神,起身走到殿门处。冯毅递上一卷小小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李世民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

纸条上写着:萧诚于子时,在城西普光寺,与一僧人对弈。僧人法号‘忘尘’,原为东宫洗马,建成旧部。

建成旧部!

这条线索,如同一道惊雷,将李世民所有的猜测都引向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危险的方向。难道说,这一切并非前隋遗老所为,而是太子建成的余党在兴风作浪?他们要报玄武门之仇?

李世民强压住内心的震动,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他回到棋盘前,脸上已恢复了平静。

“裴卿,夜深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他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裴矩起身,躬身行礼:“老臣告退。陛下日理万机,亦当保重龙体。”他抬头看了一眼李世民,眼神关切,仿佛一个真正忠心耿耿的臣子。

李世民看着他缓缓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建成旧部……这个发现,让裴矩的嫌疑减轻了,但整个局势却变得更加扑朔迷离。如果主谋是建成余党,他们为何要用一个前隋博士作为棋子?这不合情理。除非……

除非,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大的局。建成余党,甚至那个说书人萧诚,都只是这个大局中的另一环。有人在借力打力,同时挑动前隋、建成、甚至是他李世民麾下功臣之间的矛盾,想让整个大唐,都陷入一场猜忌与内耗的狂潮。

而裴矩,这位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每次都能精准地点出“人心”二字的老臣,他在这场大戏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李世民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他发现自己仿佛置身于一张无形的大网之中,每扯动一根丝线,都会引来更多的丝线缠绕。而那个织网的人,始终隐藏在最深的黑暗里,冷冷地注视着他。

“忘尘……”李世民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朕倒要看看,你这出家之人,心中是否真的早已忘却了红尘俗事。”

05

普光寺,位于长安城西的僻静角落,香火并不鼎盛。对于百骑司而言,监视这样一座小寺庙,易如反掌。

李世民的密令在黎明前抵达了冯毅手中。没有抓捕,没有审问,只是严密监视,记录下“忘尘”和尚的一举一动,以及所有与他接触的人。

冯毅亲自带队,将普光寺周围的几个民居和商铺,悄无声息地换上了自己的人。一张天罗地网,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悄然张开。

忘尘和尚,俗家姓名不详,百骑司的档案里只记录着他曾是东宫洗马,玄武门之变后,便自请削发为僧,入了这普光寺,十年来不曾踏出寺门一步。

监视开始了。

第一天,风平浪静。忘尘和尚如往常一般,早起诵经,打扫庭院,午后在禅房枯坐,不见任何访客。他仿佛真的已经四大皆空,与世无争。

第二天,依旧如此。

第三天,情况终于有了变化。

傍晚时分,一个挑着菜担的农夫走进了普光寺的后门。这是寺里的伙房每日都会采买的蔬菜,本是寻常之事。但负责监视后门的校尉却发现,那农夫放下菜担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在伙房里逗留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冯毅得到禀报,立刻下令:“查!查这个农夫的底细!”

半个时辰后,消息传回。那农夫家住城外三十里铺,世代为农,家世清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不对。”冯毅看着卷宗,眉头紧锁,“如果他只是个普通的农夫,为何伙房的僧人要留他那么久?还给了他双倍的菜钱?”

“头儿,许是那僧人发善心?”一名手下猜测道。

“善心?”冯毅冷笑一声,“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心,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去,把那个农夫昨夜到今晨接触过的所有人,都给朕一一排查一遍!哪怕是他家的鸡跟谁家的狗打了架,都不能放过!”

百骑司的效率是惊人的。一张以农夫为中心的关系网,迅速被绘制出来。很快,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人,进入了冯毅的视线。

那农夫的邻居,是一个木匠。而这个木匠,在三天前,曾去城中一座府邸修缮过窗棂。

那座府邸,正是中书令,裴矩的府邸。

线索,在这里形成了一个诡异的闭环。

说书人萧诚,接触了建成旧部忘尘和尚。而忘尘和尚,又通过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农夫,与中书令裴矩,产生了间接的联系。

冯毅感到自己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他终于明白,陛下为何会对裴矩这位老臣如此上心。这张网的中心,似乎真的指向了那位权倾朝野的中书令。

但他不敢妄下定论。裴矩位高权重,又是三朝元老,若是没有铁证,单凭这点捕风捉影的线索,根本动不了他分毫。甚至,这可能本身就是对方布下的一个迷魂阵,故意将视线引向裴矩,而真正的幕后黑手另有其人。

就在冯毅陷入沉思之际,另一名校尉急匆匆地赶来禀报,神色慌张。

“冯校尉,不好了!普光寺那边出事了!”

冯毅心中一沉:“出了何事?”

“我们的人发现,忘尘和尚的禅房,一整个下午都没有动静。撞开门一看,人……人已经……”

“说!”

“人已经坐化了!”校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是服毒自尽。桌上……桌上还留了一封信。”

冯毅脸色大变,立刻起身,朝着普光寺的方向疾奔而去。

当他赶到那间小小的禅房时,一股浓重的死亡气息扑面而来。忘尘和尚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容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但冯毅一眼就看出,他早已气绝多时。

禅房的桌案上,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一张上好的“金屑贡笺”平铺在桌上,上面只有一个字。

不是信,而是一个用朱砂写就的,鲜红如血的大字。

那个字,让身经百战的冯毅,也感到了一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

它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也像一个来自地狱的嘲讽。

李世民收到密报时,正在与秦琼等几位心腹将领议事。他展开冯毅派人加急送来的字条,只看了一眼,原本还算平和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将字条递给秦琼。

秦琼接过一看,只见上面潦草地写着:“忘尘服毒自尽,留朱笔一字。”

字的下面,是一个临摹的图样。

那个字,笔力雄健,杀气腾盈,仿佛要透纸而出。

那个字是——“诛”。

线索,在忘尘和尚这里戛然而止。一个前隋博士,一个建成旧部,两个看似毫无关联的棋子,都以死亡的方式退出了棋局。他们留下的,只有一连串的谜团,和一个血淋淋的“诛”字。这不再是挑拨离间的“诛心”,而是明目张胆的死亡宣告。它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李世民的脸上。对方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嘲讽着他自以为是的掌控,并预告着下一场,真正的杀戮。

06

两仪殿内,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的冰。烛火跳跃,将李世民、秦琼、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等几位核心重臣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忽明忽暗。

那张临摹着“诛”字的字条,就平放在御案之上,朱红的笔画在灯火下看来,宛如未干的血迹。

“死了……”秦琼的声音沙哑,打破了沉寂,“线索就这么断了。萧诚死了,这个忘尘和尚也死了。陛下,这背后的人好狠的手段,棋子说弃就弃,连一点痕迹都不留。”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武将的直率与愤怒。在他看来,战场上的刀光剑影远不及这般阴毒。敌人藏在暗处,用人命作为棋子,每一步都透着刺骨的寒意。

“不,线索没有断。”开口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房玄龄。他身为谋主,想得比秦琼更深一层。他指着那个“诛”字,缓缓说道:“这非但不是结束,反而是真正的开始。‘诛心’之局已成,现在,对方是要行‘诛杀’之实了。”

杜如晦接口道:“玄龄言之有理。萧诚在茶楼说书,是为‘势’;忘尘之死,留下此字,是为‘名’。对方先造舆论之势,再立诛杀之名。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告诉我们,也告诉所有潜伏在暗处的同党,他们的下一步行动,就是刺杀。问题是,他们要‘诛’谁?”

这个问题一出,殿内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诛”谁?

这个字,可以指任何人。它可以指向皇帝,意味着弑君;可以指向某位重臣,意味着剪除羽翼;甚至可以指向某个看似不相干的人,以达到震慑或嫁祸的目的。

“无论他们要诛谁,这都是一个圈套。”长孙无忌眼神锐利,一语道破天机,“这是一个阳谋。我们知道他们要动手,却不知道他们何时动手,对谁动手。如此一来,整个朝堂便会陷入人人自危的境地。我们会加强宫禁,重臣会闭门不出,君臣之间、同僚之间,会因为猜忌而产生隔阂。对方什么都不用做,我们自己就会先乱起来。”

李世民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此刻,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眼神深邃如夜空。他知道,长孙无忌说得对。这又是一个局,一个逼着他自己走进死胡同的局。被动防守,只会正中对方下怀。

“他们想让朕乱,朕偏不能乱。”李世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们想让朕躲在宫里,做个惊弓之鸟,朕偏要走出去。”

“陛下,不可!”秦琼等人立刻齐声劝阻。

李世民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舆图前,目光落在长安城的布局上。

“被动等待,便是将主动权拱手让人。朕要做的,是反客为主,逼他们出来。”他的手指,点在了舆图上的一处,“他们不是要‘诛’吗?朕就给他们一个最好的机会,一个他们无法拒绝的机会。”

众人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地方是——大慈恩寺。

“三天后,”李世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朕要在那里,举行一场规模盛大的水陆大会。一来,超度近年来因战乱流离而死的亡魂,告慰天下;二来,也为前隋、为建成、为元吉,为所有在这场天下大乱中逝去的人,祈福。”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房玄龄最先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骇然,随即化为深深的敬佩:“陛下……您这是……以身为饵?”

以天子之尊,公开举行这样一场带有强烈政治和解意味的法会,本身就是一件震动天下的大事。这无疑是在告诉所有人,他李世民有容纳天下的胸襟。对于那些心怀故国、故主之人,这是一个巨大的姿态。

而对于那个隐藏在暗处的敌人来说,这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法会之上,万民云集,鱼龙混杂,是安插刺客、制造混乱的最佳场所。更重要的是,这场法会的主题,精准地踩在了他们的“痛点”上。他们一直以“复仇”、“清算”为旗号,如今皇帝却要公开“和解”、“超度”。这无异于釜底抽薪,从道义上瓦解他们的根基。他们若想维持自己的存在感,就必须在法会上有所行动,将这场“和解”变成一场“血祭”。

“朕不仅要以身为饵,”李世民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自己的心腹重臣,“朕还要借此机会,看看这满朝文武,这长安城里,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拥护朕的盛世,又有多少人,在盼着朕的天下大乱。”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森寒:“传朕旨意,水陆大会的消息,即刻传遍长安。让百骑司和金吾卫,外松内紧。朕要让这张网,自己收口!”

07

天子将在大慈恩寺举行水陆大会的消息,如同一阵风,一夜之间吹遍了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市井百姓议论纷纷,感念于新皇的仁德。前朝的遗老士绅,则心情复杂,有的人被天子的胸襟所感,有的人则认为这不过是帝王收买人心的手段。而那些真正心中有鬼的人,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裴矩的府邸,书房内。

这位中书令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他正在灯下,一丝不苟地校勘着一卷古籍。仿佛外界的风风雨雨,都与他这方小小的书斋无关。

一名心腹老仆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低声道:“老爷,宫里传出消息,水陆大会那天,陛下将亲临主法,只带秦琼将军等少数几人护卫,其余禁军,皆在寺外百丈候命。”

裴矩手中的笔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平稳。他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城中各方,有何动静?”

“回老爷,几家关陇旧勋的府上,都加强了护卫。魏征大人府上倒是没什么动静,听说他还在为陛下此举铺张而准备上疏。至于……至于那些暗地里的人,暂时还没有消息。”

“嗯。”裴矩应了一声,挥了挥手,“知道了,退下吧。”

老仆躬身退去。书房内复又恢复了寂静。

裴矩放下笔,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他那双浑浊而又精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谁也看不懂的复杂光芒。

“以身为饵……好大的魄力。”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是,这世上的鱼,有千万种。你这香饵,究竟能钓上哪一条,又是否会被更凶猛的鱼,连饵带钩一并吞下呢?”

他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说话。

与此同时,皇宫深处,甘露殿。

李世民正在与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对着一张大慈恩寺的详细堪舆图,做着最后的部署。

“陛下,您真的决定只带叔宝一人近身护卫?”长孙无忌的眉头紧锁,“这太冒险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无忌,你还不明白吗?这场戏,就是要演给所有人看。朕若带着千军万马,那鱼儿岂会轻易上钩?朕要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是他们毕其功于一役的时刻。只有让他们疯狂,他们才会露出破绽。”

他指着图上的一处:“叔宝的武功,天下皆知,有他在朕身边,足以应付正面突袭。真正的关键,不在明处,而在暗处。”

他的手指移动到寺庙的几个关键位置——钟楼、鼓楼、藏经阁、以及通往后山的偏门。

“冯毅的百骑司,必须在这些地方,都布下最精锐的人手。他们不必现身,只需像猎人一样,静静地等待。朕要的,不是在刺客冲到朕面前时将他们砍倒,而是在他们自以为得计,发出行动信号的那一刻,就将他们整个网络,连根拔起。”

杜如晦补充道:“臣已安排妥当。金吾卫大将军侯君集,会亲率三千铁甲,化整为零,扮作香客、商贩,混入寺外的坊市之中。一旦寺内有变,只需一声号令,一炷香之内,便可将整个大慈恩寺围得水泄不通。”

房玄龄则指向了另一处:“最关键的,还是人。参加法会的官员、僧侣、乃至信众,我们都已做了初步的排查。但是,百密必有一疏。对方的杀手,很可能就伪装在最不起眼的人群之中。届时,就需要百骑司的弟兄们,用眼睛去分辨了。”

李世民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告诉冯毅,宁可错观,不可放过。任何在法会上有异常举动的人,无论官职高低,身份贵贱,都可以先控后奏。”

部署完毕,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所有人都知道,三天之后,将是一场生死豪赌。赌注,是大唐天子的性命,以及整个帝国的安危。

“玄龄,如晦,无忌,”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变得柔和了些,“若朕此番……有何不测,太子承乾,就托付给你们了。大唐的江山,不能乱。”

三人闻言,脸色大变,齐齐跪倒在地:“陛下!臣等万死不辞,必保陛下万全!”

李世民扶起他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里有疲惫,有决绝,更有身为帝王的无上自信。

“朕相信你们,也相信朕自己。”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的夜色,缓缓道,“天,快亮了。朕也很想看看,黎明到来之前,这黑暗里,究竟还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08

水陆大会之日,天色微明。

整个长安城仿佛都苏醒了过来。从四面八方涌向大慈恩寺的民众,络绎不绝。他们中有白发苍苍的老者,有虔诚祈福的妇人,也有只是来看热闹的年轻男女。人潮之中,混杂着无数双眼睛,有的充满了期待,有的充满了好奇,还有的,则深藏着冰冷的杀意。

大慈恩寺内,香烟缭绕,梵音阵阵。数百名僧侣身披袈裟,分列在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两侧,场面庄严肃穆。

辰时正,随着一声钟鸣,身着明黄常服的李世民,在秦琼的护卫下,缓缓步入寺中。他没有乘坐御辇,而是步行而来,脸上带着平和的微笑,不时向周围的百姓挥手致意。他身后,没有如林的禁军,只有房玄龄、杜如晦等几位近臣。

这副景象,让所有人都感到震惊。天子竟如此轻车简从,与民同在,这在历朝历代都是难以想象的。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

然而,在寺院的几个制高点——钟楼的顶层,藏经阁的窗后,几名伪装成僧人或杂役的百骑司校尉,正用鹰隼般的目光,一寸寸地扫视着下方的人群。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藏于僧袍下的兵刃上。冯毅本人,则扮作一名知客僧,站在大殿的门廊下,看似在引导香客,实则将所有进入大殿的官员和名流士绅,都尽收眼底。

法会按部就班地进行。高僧登台,宣讲经文。李世民在主位上正襟危坐,神情肃穆,仿佛真的沉浸在这场为亡魂祈福的仪式之中。秦琼如一尊铁塔,立于他身后半步之遥,双目炯炯,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

一个时辰过去了,风平浪静。

两个时辰过去了,依旧毫无异状。

人群开始有些松懈,连一些神经紧绷的百骑司校尉,也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难道,敌人放弃了这次机会?

李世民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却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他在等待,等待那个必然会到来的时刻。

就在法会即将接近尾声,众人以为今日将安然度过之时,异变陡生。

一名站在百官末列的年轻官员,突然从队列中走出,他面带激动之色,高举着一卷用黄绫包裹的卷轴,快步走向御前。

“臣,监察御史张玄素,有万民书呈上!”他的声音洪亮,充满了感染力,“陛下仁德,感天动地。长安百姓自发联名,制此万民书,颂扬陛下功德。臣,请为陛下贺!”

这一举动,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秦琼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李世民身前。冯毅在门廊下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在大庭广众之下,呈上万民书,这是臣子博取声名、迎合上意的大好机会。张玄素此人,是新晋的御史,以敢言著称,他做出这样的举动,似乎合情合理。

然而,李世民的眼中,却闪过了一道冰冷的光。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没有让秦琼退下,也没有立刻去接那卷万民书,而是隔着几步的距离,用一种温和得近乎审视的目光看着张玄素,开口问道:“张卿,朕记得,你是河东人士?”

张玄素一愣,似乎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但还是立刻躬身答道:“回陛下,臣祖籍正是河东蒲州。”

“哦,蒲州好地方啊。”李世民点了点头,语气愈发和蔼,“朕的河东,人杰地灵。朕还记得,蒲州有一种特产的蜜糖,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朕幼时最是喜欢。不知如今,是否还能寻到?”

这个问题,问得更加没头没脑。周围的官员都面面相觑,不明白皇帝为何在此时忽然聊起了家常。

张玄素的脸上,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笑着答道:“陛下圣明,蒲州蜜糖,如今依然是天下闻名。臣离家多年,倒也时常怀念那一口家乡的味道。”

他的回答,天衣无缝。

然而,李世民脸上的笑容,却在这一刻,尽数敛去。

他看着张玄素,一字一顿地说道:“是吗?可朕怎么记得,朕幼时最爱吃的,是太原的沙棘蜜。而蒲州,根本就不产蜜糖。”

09

李世民的话音不高,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张玄素的耳边炸响。

整个广场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年轻御史的身上。

张玄素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他手中的那卷“万民书”,仿佛有千斤之重,让他几乎拿捏不住。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蒲州不产蜜糖。只是在那一瞬间,在天子巨大的威压之下,他的第一反应是顺着皇帝的话说下去,以求蒙混过关。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句看似温和的家常闲聊,竟是一个如此致命的陷阱。

“来人。”李世民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秦琼会意,一个箭步上前,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扣住了张玄素的肩膀。只听“咔”的一声,张玄素痛呼一声,整条手臂便被卸了下来,手中的卷轴也随之掉落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隐藏在人群中的百骑司校尉们动了。

冯毅一声低喝,数名伪装成僧侣的校尉如猛虎下山,扑向官员队列中的几个特定位置。钟楼和鼓楼上,早已准备好的弓箭手也探出身来,利箭直指下方人群中几个看似不起眼的香客。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几名官员和香客便已被死死按倒在地。他们企图反抗,却发现周围早已布满了百骑司的精锐。其中一人情急之下,从袖中滑出一柄匕首,还未举起,便被冯毅一脚踢飞。

广场上顿时一片大乱,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四散奔逃。但外围的金吾卫早已形成合围之势,将骚乱控制在极小的范围之内。

李世民看都未看那些被捕的刺客,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掉落在地的那卷黄绫卷轴上。

一名百骑司校尉小心翼翼地上前,用刀尖挑开卷轴。

卷轴展开,露出的根本不是什么写满颂词的“万民书”。

那是一幅画。

一幅用极其精细的笔法绘制的大慈恩寺内部结构图。图上,用朱笔清晰地标注出了几条进攻路线,以及……皇帝所在主位的几个视线死角。而卷轴的末端,赫然写着一个与忘尘和尚遗书上笔迹完全相同的“诛”字!

这才是真正的信号!

张玄素呈上卷轴,若皇帝接过,刺客便会趁君臣交接的瞬间,从人群中暴起发难。若皇帝不起疑,打开卷轴,看到图的那一刻,必然会心神巨震,那也是动手的最佳时机。而张玄素那句“请为陛下贺”,就是约定的口令。

好一个连环计!

“说。”李世民走到面如死灰的张玄素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主使之人,是谁?”

张玄素浑身颤抖,牙关紧咬,一言不发。

“不说是吗?”李世民冷笑一声,“朕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不过,朕更喜欢自己找出答案。”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了百官之中。那些被眼前景象惊得目瞪口呆的官员们,接触到皇帝的目光,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对视。

最后,李世民的视线,定格在了中书令裴矩的身上。

这位老臣,从始至终都站在原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震惊与愤怒,仿佛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和其他人一样猝不及防。

“裴卿,”李世民缓缓开口,“你府上的一个木匠,曾与普光寺送菜的农夫有过接触。而那名农夫,又与忘尘和尚关系匪浅。如今,这呈上‘诛杀图’的张玄素,朕记得,三年前正是由你举荐,才入的御史台。这一切,是不是太巧了些?”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所有人的目光,又从张玄素身上,转移到了裴矩的身上。

裴矩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慌之色。他走出班列,俯身跪倒:“陛下!冤枉啊!臣……臣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臣举荐张玄素,是爱其才华,万万想不到他竟是乱臣贼子!至于那木匠、农夫之事,臣更是闻所未闻啊!请陛下明察!”

他一边说着,一边以头抢地,声泪俱下,情真意切。

李世民静静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殿前的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皇帝会下令将裴矩拿下之时,李世民却忽然笑了。

“裴卿,快快请起。朕自然是信你的。”他亲自上前,扶起裴矩,替他拍了拍朝服上的灰尘,语气温和地说道,“你我君臣多年,朕岂会因这点捕风捉影之事,就怀疑自己的中书令呢?朕只是……想借裴卿,钓出一条更大的鱼罢了。”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裴矩的肩膀,望向了人群中的另一个人。

那是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人。

一个一直站在角落里,沉默寡言,仿佛与世隔绝的宗室王爷——淮安王,李神通。

李神通,是李渊的堂弟,大唐的开国元勋之一。然而,在李世民登基之后,他便一直称病,深居简出,不问政事,几乎快要被人遗忘。

此刻,他正难以置信地看着李世民,脸上的血色,正在一点点褪去。

10

“皇叔。”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穿越人群,清晰地传到李神通的耳中,“这出戏,演到这里,也该落幕了。您,还要继续看下去吗?”

李神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周围的官员们,如同躲避瘟疫一般,纷纷向两侧退开,将他孤零零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心。

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为……为什么……”李神通的声音干涩嘶哑,他想不明白,自己隐藏得如此之深,为何还是被发现了。

“没有为什么。”李世民缓缓向他走去,每一步都像踏在他的心上,“从萧诚在茶楼说书的那一刻起,朕就在想,谁能布下如此精巧的局。他要懂前隋,要懂建成,要懂朕的天策府,更要懂朕麾下这群骄兵悍将的内心。裴矩懂,但他太聪明,聪明人不会用这种玉石俱焚的法子。建成余党也想,但他们没有这个能力,将手伸到裴矩府上的木匠那里去。”

李世民停在李神通面前,目光如刀:“只有您,皇叔。您是李氏宗亲,见证了父皇从太原起兵的全过程;您曾与建成、元吉一同领兵,也曾与朕的天策府诸将并肩作战。您对我们每一个人,都了如指掌。您更能轻易地接触到那些心怀不满的建成旧部,也能用宗室的身份,去影响一个像裴矩这样,希望在新朝与旧势力之间寻求平衡的老臣。”

“那个说书人萧诚,是您找的。您利用他作为前隋博士的身份,让他去宣扬那些似是而非的‘功绩’,挑动派系矛盾。忘尘和尚,也是您的棋子,您让他接触萧诚,故意把线索引向‘建成余党’,制造迷雾。就连裴矩,也是您算计的一环。您故意留下木匠那条线索,就是想在事败之后,将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让他做您的替罪羊。”

“您布了一个局中局,一个套中套。您想让朕陷入猜忌,让朝堂陷入混乱。您以为,只要朕杀了裴矩,逼反了建成旧部,您就可以打着‘清君侧’的旗号,取而代之。”

李世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重锤,狠狠地敲在李神通的心上。

李神通的面容扭曲,他忽然疯狂地大笑起来:“是!都是我做的!李世民,你凭什么做这个皇帝?论军功,我李神通不比你差!论出身,你不过是次子!你弑兄杀弟,逼父退位,你才是真正的乱臣贼子!我做这一切,就是要拨乱反正,替天行道!”

他的吼声在广场上回荡,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替天行道?”李世民的眼中,闪过一丝悲悯,“皇叔,你错了。你不是在替天行道,你只是被自己的权欲蒙蔽了双眼。你看看这天下,看看这些百姓。他们要的,不是谁来做皇帝,而是一个能让他们安居乐业的太平盛世。”

他不再理会状若疯魔的李神通,转身对秦琼下令:“将淮安王及所有同党,全部拿下,押入天牢,交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

“是!”秦琼领命,亲手将瘫软在地的李神通押解起来。

一场精心策划的惊天阴谋,至此,终于尘埃落定。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

李世民独自一人站在大慈恩寺的塔顶,俯瞰着暮色中的长安城。喧嚣已经散去,一切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秦琼默默地走到他的身后。

“陛下,您……早就怀疑淮安王了?”

李世民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从魏征在朝堂上劝谏朕停修宫殿的那一刻起,朕就在想,是谁在背后助长了这股‘文臣清议’之风,用道德来绑架皇权。再结合萧诚的‘武将捧杀’,朕便明白,对方是要文武对立,朝局不宁。能同时在这两方面下手的,只有宗室。而在所有宗室里,有野心,有能力,又自以为功高盖主,心怀不满的,只有他。”

“那您为何还要布下水陆大会这个局?”秦琼不解。

“因为朕要的,不是一个人的命,而是一张干净的网。”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朕要让他把他所有的同党,所有的布置,都暴露在阳光之下。朕要让天下人都看看,是谁在守护这个盛世,又是谁,在不惜一切地想要毁掉它。”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最信任的这位猛将,拍了拍他的肩膀:“叔宝,这天下,得来不易。守天下,比得天下更难。人心,比任何坚固的城池,都更难防守啊。”

秦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位帝王,只觉得他的背影,在夕阳的余晖中,显得既高大,又孤独。

本文以唐太宗李世民与名将秦琼在茶楼听书为引,通过一个看似赞颂大唐的说书人,引出了一场精心策划的“诛心”阴谋。

故事层层递进,从说书人萧诚,到建成旧部忘尘和尚,再到三朝元老裴矩,线索环环相扣,迷雾重重,构建了一个“局中局”的权谋结构。

最终,李世民将计就计,以自身为饵,在水陆大会上设下反向陷阱,成功逼出了隐藏在最深处的幕后主谋——心怀不轨的宗室淮安王李神通,从而一举粉碎了这场旨在颠覆朝堂、动摇国本的巨大危机。

全文着力刻画了李世民作为一代雄主的深沉智谋与帝王心术,展现了盛世之下暗流汹涌的政治生态,探讨了权力、信任与人心向背等深刻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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