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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影子歪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在潮湿的地下室里像发霉的苔藓一样蔓延开来,黏在墙壁和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坐直了,影子才会正。”被审问的人,那个平日里油头粉面的房地产老板,此刻的脸色像泡烂的豆腐,他哆嗦着嘴唇,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漏气般的嘶嘶声。
一只苍蝇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绕着那盏孤独的、散发着病态黄光的灯泡嗡嗡打转,像一个焦躁的灵魂。
男人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的一滩水渍上,水渍的形状像一幅潦草的地图。
“你看,”他用指尖轻轻点了点水渍的边缘,“水总是要往低处流的,脏东西也一样,总会沉淀下来。
我们的工作,就是把池子搅浑,让那些沉在底下的东西,都浮上来,好好晒晒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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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榕城的初秋,总有一种浸泡在水汽里的黏腻感。
空气像是半凝固的糖浆,把梧桐树掉落的枯叶黏在地上,车轮碾过,发出垂死的呻吟。
李正就是踩着这样一层湿漉漉的落叶,走进了市纪委那栋灰扑扑的办公楼。
他自己开着一辆半旧的国产车,停在院子最不起眼的角落,像是怕惊扰了这里积攒了几十年的尘埃。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普通的公文包,走进办公室时,里面正飘着一股浓郁的茶叶和劣质香烟混合的气味。
几个正在吞云吐雾、高谈阔论的老油条,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他一下,像打量一个走错门的信访群众,随即又把头扭了回去,继续他们关于某位领导钓到一条多大鲤鱼的热烈讨论。
“我叫李正,新来报到的。”他对著办公室主任说。
主任扶了扶油腻的老花镜,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那张缺乏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丝职业性的微笑,像是在发酵不完全的面团上划了一刀。
“哦,李书记啊,欢迎欢迎。”他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办公室里那几个竖着耳朵的“人精”听到。
一瞬间,烟雾缭绕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那几个老油条交换了一下眼神,眼神里有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对来者的审视和轻慢。
这么年轻的副书记,还是从省里空降来的,八成是哪家公子下来镀金的,待不长。
李正对这一切视若无睹。
他没有要求什么隆重的欢迎仪式,甚至婉拒了主任提议的接风宴。
他只是安静地待在分给他的那间小办公室里,像一株被移植过来的、沉默的植物。
办公室里有一股陈旧木头和纸张腐朽的味道,窗台的角落里长出了一小片青苔,顽固地宣示着此地的潮湿与被遗忘。
他没急着去各个科室“认门”,也没像其他新官一样到处“调研”。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让档案室把近五年的信访举报卷宗全部搬了过来。
那些卷宗堆在他的办公室里,像一座座小山,散发着绝望和不甘的气息。
他一头扎了进去,像一个贪婪的读者,一页一页地翻阅着那些用各种笔迹书写的血泪控诉。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信纸,能感觉到写信人落笔时的力道,有的愤怒,有的颤抖。
他尤其关注那些关于“营商环境”和“办事效率”的匿名投诉。
很快,他发现了一个有趣的规律,或者说,一个诡异的黑洞。
所有指向市政务服务中心工商注册窗口的投诉,最后的处理结果都惊人地一致,像复印出来的一样:“经查,反映情况不属实,予以澄清。”、“查无实据,建议信访人按正常程序办理。”、“已对相关人员进行批评教育。”
“批评教育?”李正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
他点燃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睛像鹰隼一样锐利。
他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巨大的蜘蛛网,就悬在榕城的上空,而那个小小的工商窗口,只是网上一个毫不起眼的黏性节点。
那些投诉信,就像一只只撞上蛛网的飞蛾,除了留下一点挣扎的粉末,什么也改变不了。
而档案柜里那些整齐划一的结论,就是蜘蛛吐出的丝,把一切都包裹得天衣无缝。
02
李建觉得自己快被那扇玻璃窗逼疯了。
他是一名退伍军人,在部队待了十二年,练就了一身钢筋铁骨和绝对服从的意志。
可这身本事,在市政务服务中心工商注册大厅的三号窗口前,屁用没有。
他把所有的积蓄,加上那笔不算丰厚的退伍安置费,都投了进去,盘下了一个小门面,准备开一家承载着他后半生希望的面馆。
名字他都想好了,叫“老兵面馆”。
他按照墙上贴着的流程图,一个标点符号都不敢错地准备好了所有材料。
他觉得自己,当年搞爆破测绘都没这么认真过。
可他还是太天真了。
第一次去,窗口里那个叫张娟的女人,染着一头枯黄的头发,眼皮耷拉着,像两扇关不上的旧窗户。
她拿起材料,用涂着廉价亮片指甲油的手指随意地翻了翻,说:“照片背景不对,要纯白,你这个是乳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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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去,李建特意花钱重拍了证件照,背景白得像医院的墙壁。
张娟又说:“你这个申请书上的逗号,要用全角,不能用半角。
回去改。”
第三次去,第四次去……理由层出不穷,匪夷所思。
“你这个店铺的平面图,线条不够直。”、“你这个法人身份证复印件,边角有点模糊。”、“你这个……”
一个月下来,李建跑了七八趟,腿都快跑细了,面馆的租金却在一天天烧着他的心。
他像一头被蒙住眼睛拉磨的驴,在原地打转,精疲力尽。
大厅里总有些“热心人”在他身边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
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大哥,看你就是个老实人。
跟你说,这事你自己办不成的。
得找人,找‘强哥’,人家有路子,一天就下来。
就是得多花两个子儿。”
李建瞪了他一眼,那眼神是从靶场上练出来的,带着一股杀气。
他觉得这是歪门邪道,是对他十几年军旅生涯的侮辱。
他宁愿自己多跑几趟,把鞋底磨穿,也不愿向这些乌七八糟的东西低头。
又一个周末,家庭聚餐。
李建的父亲,一个同样倔强的老军人,看着儿子日渐憔悴的脸,心疼地直叹气。
李建几杯酒下肚,积压了一个月的窝囊气终于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把筷子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红着眼睛,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一桌子亲戚,有的跟着骂,有的出主意,乱糟糟的一片。
李正就坐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堂哥夹菜。
他听着李建的描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块不起眼的礁石,任由浪花拍打。
直到所有人都说累了,屋子里安静下来,他才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
“哥,”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别急。
下周一,我陪你再去一趟。
我们把所有材料再核对一遍,严格按照墙上写的程序走。
我就不信,这朗朗乾坤,一条正路都走不通。”
他没有说自己的身份。
在家人眼里,他还是在省城某个清水衙门里坐办公室的那个“阿正”。
李建看着堂弟笃定的眼神,心里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又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火苗。
03
周一的市政务服务中心大厅,像一个巨大的蜂巢,嗡嗡作响。
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香水味、劣质打印纸的油墨味,还有一种被称为“希望”和“绝望”的无形气味。
李正穿着那件普通的夹克,和李建一起挤了进去。
他拍了拍堂哥的肩膀,说:“哥,你去排队,我在旁边等你。”
李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像即将冲上阵地的士兵,攥着那叠被汗水浸湿过好几次的材料,汇入了长长的人龙。
李正则像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退到大厅的角落,靠在一根冰冷的柱子上。
他没有玩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目光,观察着三号窗口前上演的一幕幕人间喜剧和悲剧。
那个小小的窗口,就像一个浓缩的舞台。
一个穿着汗衫、满脸愁苦的中年男人,因为一份文件的复印方向反了,被张娟毫不留情地训斥了五分钟,男人点头哈腰,脸涨成了猪肝色。
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小心翼翼地递上他的创业计划书,张娟眼皮都没抬,直接说:“你这个经营范围写得太宽泛,不具体,回去重写。”年轻人想辩解,被她一个凌厉的眼神就给瞪了回去。
然后,一个穿着时髦、身上散发着昂贵香水味的年轻女子走上前。
她没有排队,而是直接绕到队伍侧面,把一个看起来很厚的牛皮纸信封从窗口下方的缝隙里塞了进去。
李正的视力很好,他看到张娟耷拉的眼皮立刻像被注入了活力一样抬了起来,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那笑容在她那张松弛的脸上显得格外扭曲。
“哎呀,王姐,你来啦。”她的声音甜得发腻。
“嗯,加急的。”女人言简意赅。
张娟甚至没怎么看那份文件,拿起萝卜章,“砰!砰!砰!”几下,干净利落地盖了上去,然后把办好的执照和一堆找零似的材料一起递了出去。
“好了,王姐您慢走。”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李正的嘴角,那抹冷笑又浮现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不是在一个政府服务大厅,而是在观看一场蹩脚的魔术表演。
法律、规定、程序,在那个小小的窗口前,都成了可有可无的道具。
终于,轮到李建了。
他像献祭一样,双手把材料恭敬地递了进去。
张娟拿起他的材料,像掂量一块没有价值的废铁,随意地瞥了一眼,接着,极不耐烦地从窗口里扔了出来,纸张散落一地。
“跟你说了多少遍了!耳朵聋了吗?”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这个店名,‘老兵面馆’,和别人家的一家‘老兵烧烤’有点像,容易引起市场混淆!回去,重想一个!”
李建蹲在地上,一张一张地捡起那些纸,那是他的尊严和希望,此刻却被践踏在肮脏的地板上。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屈辱和不解:“同志,我查过了,在系统里查过了,全市没有叫‘老兵面馆’的,完全不重名啊!只是都有‘老兵’两个字……”
张娟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那动作夸张得像戏剧演员。
“我说不行就不行!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你懂不懂?下一个!”她尖声喊道,直接无视了李建的存在。
04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李建身后伸了出来,稳稳地扶住了他。
李正缓缓地走上前。
他先是帮李建把最后一张纸捡起来,仔细地掸了掸上面的灰尘,然后把整叠材料重新整理好,放在了冰冷的柜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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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镇定。
“同志,你好。”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嘈杂的池塘,瞬间让周围安静了几分。
张娟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旧夹克的男人。
她从他身上闻不到任何权力的味道,也看不到任何财富的标签。
于是,她脸上的轻蔑又浓了几分。
李正毫不在意她的目光,继续calmly地说:“我们查阅过国务院颁布的《企业名称登记管理规定》第七条和第八条,以及市场监管总局的实施办法。
我们的名称‘老兵面馆’,在行业和字号上,与您所说的‘老兵烧烤’均不构成近似和混淆。
请问,您判定我们不予通过的具体依据,是哪一条法律法规的哪一款?”
他竟然在跟她讲法规?张娟觉得可笑至极,就像一个大学教授在跟菜市场的小贩讨论量子力学。
她轻蔑地一笑,身体向后靠在椅子上,用一种教训无知小民的语气,拖长了调子说:
“哟,还跟我拽上法条了?小伙子,我见得多了。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懂吗?我跟你说白了吧,你这,不是材料的问题。”
她用手指敲了敲桌子,发出咚咚的响声,“你这是缺材料。缺什么?缺关系!”
说到这里,她仿佛觉得还不够过瘾,故意提高了音量,那尖利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引得所有人都朝这边侧目。
她就是要让这两个不开窍的土包子当众难堪。
“在榕城办事,光有道理是没用的!你得有这个!”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做出一个数钱的动作,随后又指了指上面,“还得有这个!你这关系,不够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