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晚约我在咖啡馆见面的时候,我就知道没好事。
这家伙,但凡约在这种又贵又不好喝的地方,不是失恋了,就是又跟她那个不着调的老公吵架了。
她今天看起来格外憔ar,眼下的乌青连厚厚的粉底都遮不住,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姜一,我快死了。”
她一开口,就把我手里那杯价值六十八块的冰美式,震得差点洒出来。
我把杯子放稳,盯着她。
她不像在开玩笑。
“胃癌,晚期。”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诊断单,推到我面前。
我没看。
我看的是她的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混杂着绝望、恐惧,和一丝诡异决绝的东西。
“所以呢?”我问,声音比我想象的要冷静。
“我儿子,安安,我想托付给你。”
我大脑嗡的一声。
安安,她那个刚满五岁的儿子,一个漂亮得像小天使,也调皮得像小恶魔的男孩。
“你老公呢?张昊呢?”我问。
“他?”林晚晚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靠不住的,我死了,他转头就能给安安找个后妈。我儿子不能受那种委屈。”
“你爸妈呢?”
“他们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好,带不了孩子。”
她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把我所有可能想到的问题,都用最无懈可击的理由堵了回去。
最后,她抓住了我的手,那双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姜一,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对不对?这个世界上,我只信你。”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我的手背上,有点烫。
我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的脸,看着她眼里的祈求和信赖,心里那点怀疑和理智,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悲伤淹没了。
我认识林晚晚十五年了。
从穿着校服在操场上一起罚站,到穿着婚纱看她嫁给张昊,再到抱着刚出生的安安,手忙脚乱地换尿布。
她是我生命里,为数不多的,称得上“家人”的人。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眼眶也热了。
我重重地点了点头,也跟着挤出几滴眼泪,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
“晚晚,你放心。”
“只要有我一口气在,就绝对不会让安安受委屈。”
我看着她瞬间亮起来的眼睛,那里面充满了感动和如释重负。
我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把话说完。
“我肯定给他找全上海最好的孤儿院,院长必须是博士学历,护工都得有高级育婴师证,保证让他健康快乐地长大。”
林晚晚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的表情。
她懵了。
“姜一……你,你说什么?”
我擦了擦“眼泪”,一脸真诚地看着她:“我在说真的啊。我一个未婚女青年,连猫都养不好,我怎么带孩子?领养手续多复杂啊,我也不符合条件。送孤儿院最专业了,有吃有喝有教育,还有同龄的小朋友一起玩,多好。”
“你放心,”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无比恳切,“探视费我每个月都交,保证风雨无阻地去看他,给他带最新的奥特曼卡片。”
林晚晚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咖啡馆里柔和的音乐还在流淌,可我们之间的空气,已经冷到了冰点。
她大概是没想到,剧本没按她写的演。
在她预设的感动天地的闺蜜情深戏码里,我这个角色,严重跑偏了。
“姜一,我是让你养他!不是让你把他扔了!”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丝尖锐的质问。
“怎么能是扔了呢?”我一脸无辜,“这是为他好啊。你想想,跟着我,我天天加班画图,三餐外卖,他能健康吗?万一我哪天想不开谈个恋爱,找个后爸,那不跟你担心的事儿一样了吗?”
“我这是从根源上,杜绝安安受委屈的可能性。”
我的逻辑,清晰,强大,且无情。
林晚晚的脸色从煞白,慢慢涨红,最后变成一种酱紫色。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姜一,我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她抓起包,头也不回地冲出了咖啡馆。
我坐在原地,慢慢地,把那杯六十八块的冰美式喝完。
一点都不苦。
反而有点甜。
因为我知道,林晚晚的“胃癌”,有救了。
三天后,我接到了张昊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他,声音嘶哑,带着刻意压抑的哭腔。
“姜一,晚晚……晚晚她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还是稳住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胃癌吗?怎么这么快?”
“不是胃癌,”张昊在那头抽泣着,“是车祸。她前天晚上开车出去,情绪不太好……撞上了大货车,当场就……”
他说不下去了。
我沉默着,听着他的哭声。
演得真像。
连我都差点信了。
如果不是我昨天刚黑进林晚晚的邮箱,看到一封三天前发出的,购买前往云南边境小城机票的确认邮件的话。
“葬礼什么时候办?”我问。
“不办了。她走得……不太体面。我们想让她安安静静地去。”张昊说,“火化了,骨灰我过两天去撒海里。”
真是滴水不漏。
死无对证。
“姜一,晚晚走之前,是不是跟你说了安安的事?”他终于提到了正题。
“说了。”
“那孩子……就拜托你了。”张昊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解脱,“晚晚留了一笔钱,五十万,说是给安安的抚养费。我等下转给你。密码是安安的生日。”
“以后,我就不方便再见他了。我怕看到他,就想起他妈妈。”
多好的理由。
多好的父亲。
我几乎要为他鼓掌了。
“行。”我干脆利落地答应了。
挂了电话,没过五分钟,我的手机就收到了一条银行的到账短信。
五十万,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第二天下午,张昊就开着车,把安安送到了我家楼下。
安安穿着一身小小的黑色运动服,背着他最喜欢的恐龙书包,眼睛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张昊把他从车上抱下来,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
“安安,以后就跟着姜阿姨,要听话,知道吗?”
安安不说话,只是死死地抱着怀里的奥特曼玩偶。
张昊把一个行李箱和一个银行卡递给我,没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上了车。
黑色的奥迪A6,像一道黑色的闪电,迅速消失在车流里。
从头到尾,他都没敢正眼看我。
我牵起安安冰凉的小手。
“安安,跟阿姨回家。”
安安抬头看了我一眼,小声地问:“姜阿姨,我妈妈是不是去很远的地方出差了?”
我看着他清澈又带着不安的眼睛,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林晚晚,你这个混蛋。
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知不知道,你留下的这个烂摊子,有多难收场。
“是啊,”我对他笑了笑,“她去了一个很高很高,很漂亮的地方。她说,要安安乖乖听话,她才能早点回来。”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带着他上了楼。
我住的是一个两室一厅的老破小,除了我,家里还有一位常驻成员——我的猫,叫“馒头”。
馒头是一只高冷的英短,平时家里来个朋友,它都得躲到床底下。
安安一进门,馒头就从猫爬架上跳了下来,弓着背,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安安吓得躲到我身后。
“别怕,它叫馒头,不咬人。”我安抚他。
接下来的生活,只能用“鸡飞狗跳”四个字来形容。
我一个习惯了自由散漫的单身主义者,生活里突然闯入一个五岁的人类幼崽,其冲击力不亚于平地惊雷。
早上六点,他就把我从床上拖起来,因为他饿了。
我睡眼惺忪地给他热牛奶,烤面包,煎鸡蛋。
他坐在餐桌前,小口小口地吃着,两条小短腿在空中晃啊晃。
“姜阿姨,你做的鸡蛋没有妈妈做的好吃。”
“闭嘴,有的吃就不错了。”
送他去幼儿园,是我每天最头疼的环节。
他以前的幼儿园在城市另一头,太远了。我只能托关系,把他塞进我们小区附近的一家。
第一天,他抱着我的大腿,哭得撕心裂肺,说老师和小朋友他都不认识。
我狠着心把他塞给老师,转身就跑,感觉自己像个抛弃亲生儿子的渣男。
晚上去接他,他又跟小朋友打架了,因为别人抢他的玩具。
我得跟对方家长道歉,跟老师保证。
回到家,我累得瘫在沙发上,一动也不想动。
安安却精力旺盛,把我的画稿当成画纸,用蜡笔在上面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
那是我熬了三个通宵才赶出来的设计稿。
我看着那张被毁掉的图,一股火气直冲天灵盖。
“陈慕安!”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他。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蜡笔掉在地上,眼圈瞬间就红了。
“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小声地抽泣起来,“我想画妈妈……”
我的火气,瞬间被他的眼泪浇灭了。
我走过去,把他抱在怀里。
他小小的身体,还在一抽一抽的。
“对不起,是阿姨不好,阿姨不该冲你发火。”
那一刻,我无比痛恨林晚晚。
她把一个孩子,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轻飘飘地扔给了我。
她有没有想过,安安有多想她?
她有没有想过,我有多崩溃?
但我没有时间崩溃。
第二天,我重新画稿。
安安就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用我给他买的画纸,安安静静地画画。
他画了一个长头发的女人,牵着一个小男孩。
他说,那是他和妈妈。
周末,我带他去游乐园。
他坐在旋转木马上,笑得咯咯响。
那一瞬间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的笑容干净又纯粹。
我举着手机,给他拍照,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悄悄地变软了。
晚上,他躺在床上,非要我给他讲故事。
我拿着一本《格林童话》,用我干巴巴的嗓音,讲着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
讲着讲着,他就在我怀里睡着了。
他睡着的时候,很乖,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
我看着他的睡颜,鬼使神差地,凑过去亲了一下他的额头。
软软的,带着一股奶香味。
我好像……有点喜欢上这个小麻烦了。
但我没忘记正事。
我得把林晚晚这个女人揪出来。
我开始旁敲侧击地问安安一些问题。
“安安,妈妈带你出去玩的时候,有没有去过什么特别的地方?”
安安想了想,摇摇头。
“那妈妈平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叔叔阿姨来找她?”
他又摇摇头。
线索中断了。
我只能从张昊那边下手。
我以安安想爸爸为由,约张昊出来吃饭。
他瘦了些,但精神看着不错,手腕上还换了块新表,江诗丹顿,我查过,六位数。
他拿死人的钱,倒是拿得心安理得。
饭桌上,他不停地问安安在幼儿园的情况,表现得像个慈父。
但我注意到,他的眼神,始终没有和我手里的手机离开超过三秒。
我在录音。
他很警惕。
“张昊,晚晚的后事,真的都处理好了吗?她娘家那边,没来闹?”我假装不经意地问。
他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恢复正常。
“都处理好了。她爸妈那边,我给了笔钱,他们也接受了。”他喝了口酒,“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往前看。”
我冷笑一声。
往前看?
我看他是迫不及待地想奔向新生活吧。
吃完饭,他要去结账。
我趁他起身的时候,眼疾手快地把他放在桌上的手机拿了过来。
我早就观察好了,他没有锁屏密码。
我迅速点开他的微信,置顶的,是一个叫“小宝贝”的女人。
我点开头像,一张标准的网红脸。
再看朋友圈,上个星期,他们俩刚去了马尔代夫。
照片上,张昊笑得春光灿烂。
而那个时候,林晚晚“去世”还不到一个月。
我把照片保存下来,把手机放回原位。
张昊回来,什么都没发现。
回去的路上,我把照片发给了一个做私家侦探的朋友。
“帮我查查这个男人,张昊,还有他身边这个女人。所有的信息,我都要。”
朋友回了我一个“OK”的手势。
钱,不是问题。
问题是,我要让真相,浮出水面。
生活还在继续。
安安已经完全适应了新环境。
他在幼儿园交到了新朋友,还被老师选为班里的小小升旗手。
他每天回家,都会叽叽喳喳地跟我分享幼儿园的趣事。
我的家里,因为他,变得热闹起来。
我的猫馒头,也从一开始的敌视,变成了默许。
有时候,安安看电视,馒头就会跳上沙发,蜷缩在他身边,一人一猫,岁月静好。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如果,没有林晚晚那个定时炸弹的话。
私家侦探的效率很高。
一个星期后,他就把一沓厚厚的资料放在了我面前。
张昊,三十二岁,自己开了个小公司,但这几年经营不善,早就资不抵债了。
他在外面,欠了整整三百万的赌债。
那些照片,是他在地下赌场拍的,眼神猩红,状若疯魔。
而那个叫“小宝贝”的女人,是他的情人,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已经被他包养了半年。
资料里,还有一份保险单。
投保人,林晚晚。
受益人,张昊。
保额,五百万。
意外身亡险。
保险的购买日期,就在林晚晚来找我的一个月前。
一切都串起来了。
这不是什么闺蜜托孤的苦情戏。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保杀妻的阴谋。
不对。
林晚晚没死。
所以,是骗保。
是他们夫妻俩,合伙导演的一出戏。
目的,就是那五百万的保险金,和甩掉安安这个“拖油瓶”。
我拿着那份资料,手都在发抖。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我胸口翻滚。
林晚晚。
张昊。
他们怎么敢?
他们怎么敢这样利用我的信任,利用一个五岁孩子的感情?
安安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亲一亲他画的那张“妈妈和安安”的画。
他以为妈妈只是出差了。
他不知道,他的妈妈,为了钱,亲手策划了自己在儿子世界里的“死亡”。
我拨通了张昊的电话。
“喂,姜一,什么事?”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耐烦。
“我们见一面吧,就我们俩。”我说。
“为了安安的事?”
“不,”我一字一句地说,“为了你那五百万的保险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能想象到他此刻惊慌失措的脸。
“你在哪儿?”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我们约在了一家茶馆的包间里。
我把那沓资料,甩在他面前。
他一张一张地翻看着,脸色越来越白。
“你想怎么样?”他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丝狠厉。
“我不想怎么样。”我靠在椅背上,冷冷地看着他,“我只想知道,林晚晚在哪儿。”
“我不知道。”他矢口否认。
“是吗?”我笑了,“张昊,你欠了三百万的赌债,高利贷的那种。你猜,如果我把这些东西,连同你骗保的证据,一起交给警察和你的债主,你会是什么下场?”
他的额头渗出了冷汗。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要你把那五百万,一分不少地,转到安安名下的账户里。然后,你跟林晚晚,永远地,从安安的世界里消失。”
“不可能!”他激动地站起来,“那钱是我的!”
“是吗?那是林晚晚用‘命’换来的。”我盯着他,“你一分钱都别想拿。”
“你这是敲诈!”
“随你怎么说。”我无所谓地耸耸肩,“或者,我们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
他死死地瞪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最终,他还是颓然地坐了回去。
“钱可以给安安。”他咬着牙说,“但你必须保证,这些东西,永远不会有第二个人知道。”
“成交。”
“至于林晚晚……”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她是自己要走的。她说,她不想再过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了。”
“她去了大理。她说她想去开个客栈,重新开始。”
大理。
我记住了这个地名。
“把她的地址给我。”
“我没有。我们说好了,从此以后,再不联系。”
他说的是真是假,我已经不在乎了。
只要有了地名,我就能找到她。
张昊很守信用。
第二天,我就收到了他发来的截图。
一个新开的儿童信托账户,户主是陈慕安,里面不多不少,正好五百万。
我把那些资料,当着他的面,全部放进了碎纸机。
“张昊,从今天起,你没有儿子。安安,也没有爸爸。”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像一条丧家之犬。
我给幼儿园请了一周的假。
我跟安安说,我们要去一个很美的地方旅行。
安安高兴得又蹦又跳。
我们坐上了去大理的飞机。
苍山,洱海。
风景很美。
但我没有心情欣赏。
我拿着林晚晚的照片,一家一家客栈地问。
大理的客栈,成百上千。
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安安很乖,他不哭不闹,就跟在我身后。
我问一句,他就跟着看一眼。
第三天,我们走到一家叫“晚来风急”的客栈门口。
名字很文艺。
老板娘正在院子里浇花。
她穿着一身棉麻长裙,戴着一顶草帽,背对着我们。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就凝固了。
安安也看到了。
他愣住了。
然后,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了一声。
“妈妈!”
那个身影,猛地一僵。
她缓缓地,缓缓地转过身来。
草帽下,是林晚晚那张我刻在心里的脸。
她瘦了,黑了,但确实是她。
她看着我们,手里的水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
安安已经挣脱我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腿。
“妈妈!我好想你!你为什么不回家?”
孩子的哭声,尖锐,又充满了委屈。
林晚晚蹲下身,抱着安安,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她一边哭,一边抬头看着我。
眼神里,是无措,是羞愧,是恐惧。
我一步一步地,走到她面前。
“林晚晚。”
我叫了她的名字。
“好久不见。”
客栈的房间里,安安因为哭累了,已经睡着了。
我和林晚晚,相对而坐。
她给我倒了一杯茶。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先开了口,声音沙哑。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端起茶杯,没有喝。
她苦笑了一下。
“姜一,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不是我。”我看着床上安安的睡颜,“是他。”
林晚晚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个好妈妈……”
“你不是好妈妈,你也不是个好东西。”我打断她,毫不客气,“林晚晚,我认识你十五年,我一直以为你虽然有点恋爱脑,但至少,心是好的。我没想到,你为了钱,能干出这种事。”
“骗保,假死,抛弃自己的儿子。你的人生剧本,写得可真精彩啊。”
我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子,插在她心上。
她的脸色越来越白,身体也开始发抖。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切地辩解着。
“那是哪样?”我冷笑,“难道是张昊逼你的?别搞笑了,你们俩,不过是一丘之貉。”
“不是的!”她突然激动起来,声音也拔高了,“不是为了钱!是为了逃离他!”
她猛地撸起自己的袖子。
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布满了触目惊心的伤痕。
旧伤叠着新伤,看起来狰狞可怖。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这是怎么回事?”
“是张昊打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无尽的疲惫和恐惧,“他从一年前开始赌博,输了很多钱。输了钱,喝了酒,回来就打我。”
“我提过离婚,他不肯。他说,我要是敢离婚,他就杀了我们全家。”
“我报过警,没用的。警察来了,也就是调解。他当着警察的面给我道歉,警察一走,他打得更狠。”
“我跑过,他把我抓回来,打断了我一根肋骨。”
她平静地叙述着,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但我能从她空洞的眼神里,看到那些日子,她所经历的地狱。
“那保险……”
“保险是我自己买的。我早就想走了,我想带着安安一起走。可是我没有钱,我也没有能力,能保证我们不被他找到。”
“后来,他欠的债越来越多,那些讨债的开始上门。他们威胁说,再不还钱,就要对安安下手。”
“我怕了。我真的怕了。”
“所以,我就想到了这个办法。假死,骗保。拿到钱,他可以还债,而我,可以彻底消失,让他再也找不到我。”
“那安安呢?”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把安安留给他,留给我?”
“因为我带不走他。”林晚晚哭着说,“我一个人,身无分文,我怎么养活他?我只能把他托付给你。我知道,张昊不会管他,他只会把你当成甩掉包袱的工具。而你,姜一,你嘴上说得再狠,你也不会真的不管安安。”
“你是这个世界上,我唯一能托付的人。”
“我想着,等我在这里安顿下来,赚到钱了,我就回去找你们。我发誓。”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哀求。
我沉默了。
原来,这不是一出“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的骗保大戏。
而是一个被家暴的女人,用最极端,最惨烈的方式,进行的一场自救。
她骗了我,利用了我。
但她说的,又都是事实。
如果她当时告诉我真相,我会被卷入无尽的麻烦里。张昊和那些债主,不会放过我。
她选择了一个最愚蠢,也最决绝的方法。
牺牲自己的名誉,牺牲母子短暂的分离,来换取孩子和自己的安全。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该骂她自私,还是该同情她可怜?
“张昊的赌债,已经还清了。”我开口,打破了沉默,“我用那五百万,给他还了。”
林晚晚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我。
“你说什么?”
“剩下的两百万,我让他存进了安安的信托账户。他签了字,自愿放弃安安的抚养权,从此和你们母子,再无瓜葛。”
我把那份协议的复印件,放在她面前。
林晚晚拿起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她看着看着,就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绝望的,释放的哭声。
哭声惊醒了安安。
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到妈妈在哭,他也跟着“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从床上爬下来,跑到林晚晚身边,用小手给她擦眼泪。
“妈妈不哭,安安不哭。”
林晚晚抱着他,哭得更凶了。
我在大理待了一个星期。
我住在林晚晚的客栈里。
客栈不大,只有五个房间,但很干净,很温馨。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林晚晚说,她以前就想开这样一家客栈。
现在,梦想实现了。
但代价,太大了。
安安每天都黏着她,寸步不离,好像生怕她一眨眼又不见了。
林晚晚也极尽所能地补偿他。
带他去洱海边骑车,去古城里吃好吃的,晚上抱着他讲故事,直到他睡着。
看着他们母子,我突然觉得,我好像是个局外人。
我该走了。
临走的前一晚,林晚晚做了一大桌子菜。
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姜一,谢谢你。”林晚晚举起酒杯,“这杯,我敬你。”
我跟她碰了一下杯。
“别谢我,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自己,把自己从地狱里拉了出来。”
她笑了笑,眼圈红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就留在这里了。”她说,“安安也喜欢这里。等他到了上学的年纪,我就把他送到镇上的小学去。这里虽然比不上上海,但至少,平静,安全。”
“那你呢?”她看着我,“你一个人,要照顾好自己。”
“放心吧,”我喝了一口酒,“我可没那么容易死。”
我们都笑了。
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我们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女,坐在学校的操场边,聊着不着边际的未来。
第二天,我去机场。
林晚晚和安安来送我。
安安抱着我的腿,不让我走。
“姜阿姨,你还会来看我吗?”
“当然会。”我摸了摸他的头,“等阿姨赚够了钱,就来你家客栈常住,天天吃你妈妈做的饭。”
安安破涕为笑。
我转身,准备进安检口。
林晚晚突然叫住了我。
“姜一!”
我回头。
她站在阳光下,对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我摆了摆手,没有说话,转身走进了人流。
眼泪,在转身的那一刻,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回到上海,我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
画图,加班,吃外卖。
只是家里,突然变得空空荡荡。
馒头好像也感觉到了,总是没精打采地趴在沙发上,看着安安以前睡过的那个房间。
我有时候会产生错觉。
好像下一秒,安安就会从房间里冲出来,抱着我的腿,让我给他讲故事。
我开始频繁地和林晚晚视频。
安安每次都会抢着跟我说话。
他告诉我,他又交了新朋友,客栈里来了新的客人,妈妈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视频那头的他,黑了,也壮了,脸上的笑容,灿烂得像大理的太阳。
林晚晚的客栈,生意越来越好。
她在朋友圈里,发着客栈的日常,发着大理的风光,发着她和安安的笑脸。
她活过来了。
以一种全新的,舒展的姿态。
而张昊,我再也没有听到过他的消息。
他像一粒尘埃,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
半年后,我接了一个大项目,赚了一笔不菲的设计费。
我给自己放了一个长假。
我没有告诉林晚晚,直接买了去大理的机票。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晚来风急”的客栈门口。
院子里,安安正在和一只小狗玩耍。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扔掉手里的球,飞奔过来。
“姜阿姨!”
他一头扎进我怀里。
林晚晚闻声从屋里走出来,看到我,又惊又喜。
“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
“想给你们一个惊喜。”我笑着说。
那天晚上,我们又坐在那个院子里。
安安已经睡了。
林晚晚拿出一瓶红酒。
“这是客人送的,尝尝。”
我们聊了很多。
聊我的工作,聊她的客栈,聊安安的成长。
“姜一,”她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找个人,谈个恋爱?”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你操心的事儿还真多。”
“我是认真的。”她说,“你不能总是一个人。”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沉默了。
一个人吗?
好像是。
但好像,又不是。
我的生命里,闯进过一个叫安安的小孩。
我的世界,也因为一场“假死”,而变得面目全非。
我失去了平静的生活,但也收获了无法言说的牵挂。
“再说吧。”我说,“缘分这种事,急不来。”
第二天,我在客栈的留言本上,看到了一段话。
是一个客人写的。
“老板娘是个有故事的女人。她的眼睛里,有风,有海,有重生。”
我看着在院子里忙碌的林晚晚。
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是啊。
重生。
我们都一样。
从那片废墟里,重新站了起来。
又过了一年,我的事业步入正轨,成立了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我不再是那个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姜一了,手下带着一个小团队,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但我每年都会雷打不动地飞两次大理。
一次是安安的生日,一次是春节。
安安已经上小学了,成了一个小男子汉。
他会帮妈妈招揽客人,会给我讲学校里的笑话,还会偷偷告诉我,班里哪个女同学最漂亮。
林晚晚的客栈,已经成了小有名气的网红打卡地。
她还是那么瘦,但眼神里的光,越来越亮。
我们不再是那种天天腻在一起的闺蜜。
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是看着对方从泥潭里爬出来,一步步走向阳光的家人。
有一年春节,我带我妈一起去了大理。
我妈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老太太,一开始对林晚晚颇有微词。
但在客栈住了几天,看着林晚晚一个人,把客栈和孩子都打理得井井有条,她那点怨气,也烟消云散了。
除夕夜,我们四个人,加上客栈里留宿的几个客人,一起包饺子,放烟花。
安安举着仙女棒,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笑声清脆。
我妈拉着林晚晚的手,说:“晚晚啊,都过去了。以后,都是好日子。”
林晚晚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们,突然觉得,所谓的圆满,大概就是这样。
不是了无缺憾,而是在经历了风雨和残缺之后,还能围坐在一起,吃一顿热气腾腾的年夜饭。
后来,我也遇到了一个人。
他是我工作室的一个客户,一个温和、沉稳的男人。
他知道我所有的故事,知道我有一个“干儿子”在遥远的大理。
他没有觉得我奇怪。
他只是说:“你很勇敢。”
我们在一起了。
我带他去大理。
林晚晚和安安,像审视女婿一样,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安安甚至还出了几道题考他。
“我姜阿姨喜欢吃辣,你能吃辣吗?”
“我姜阿姨睡觉会磨牙,你受得了吗?”
“我姜阿姨不会生孩子,你介意吗?”
最后一个问题,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正要开口训斥安安。
他却笑了,摸了摸安安的头,认真地回答。
“不介意。因为,我也不想生孩子。”
“我喜欢她,只是因为她是她。”
“而且,”他看着我,眼神温柔,“我们不是已经有你了吗?”
那一刻,大理的风,吹过我的脸颊。
很暖。
我知道,我找到了我的归宿。
婚礼是在大理办的。
就在林晚晚的客栈院子里。
没有豪华的排场,只有最好的朋友和家人。
安安是我们的花童。
他穿着一身小西装,像个小大人一样,把我的手,交到我先生的手里。
他说:“叔叔,你以后要对我姜阿姨好,不然,我会来找你的。”
所有人都笑了。
我看着林晚晚,她站在人群中,哭得比我还厉害。
我们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释然和祝福。
那场荒唐的“假死”,像一场漫长的高烧。
烧尽了我们青春里所有的天真和软弱。
也让我们,在灰烬里,开出了新的花。
人生,没有完美的剧本。
我们都是一边走,一边修改。
有时候,会跑偏,会出错,会把生活搞得一团糟。
但没关系。
只要我们还有拉对方一把的勇气。
只要我们还相信,天总会亮。
那么,所有的苦难,都终将成为我们勋章。
婚礼结束后,先生问我:“你当时,为什么会想到说,要给安安找个最好的孤儿院?”
我想了想,笑了。
“大概是一种直觉吧。”
“一种,只有最好的朋友之间,才有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要死。
她也知道,我不是真的要放弃。
我们只是用一种最笨拙的方式,在向对方求救。
而我们,最终,都抓住了对方的手。
没有辜负那十五年的时光。
也没有辜负,我们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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