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耿哲,我们算了吧。”
“为什么?”
“六百九十五分和四百三十六分,这就是为什么。”
那个夏日午后,蝉鸣聒噪得像要把整个世界撕裂,少女的声音却轻得像一片羽毛,飘落在少年心上,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他以为那是故事的结局,是他一生屈辱与奋斗的起点。
二十三年过去,当他西装革履,以局长的身份站在崭新的高铁站台上,前呼后拥,他才恍然发现,原来那仅仅只是一个序章。
命运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尘埃落定的时候,将旧日的风暴重新卷到你的面前。
当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穿过人潮,出现在他视野里时,他知道,这场迟到了二十三年的暴风雨,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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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98年,小城宁州的空气里总是飘着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还有就是重点高中里浓得化不开的考试气息。
耿哲是那个年代最典型的“聪明穷学生”。他的名字总出现在物理竞赛的获奖名单上,解题思路快得让老师都赞不绝口。可下了课,他总是第一个冲出教室,因为晚了食堂的免费汤可能就没了。他身上的校服洗得发白,手腕上那块老旧的电子表,表带已经断过两次,用透明胶小心翼翼地粘着。
温静则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她是班长,是年级第一,是所有老师口中的骄傲。她的父亲是宁州大学受人尊敬的教授,母亲是市人民医院的主任医师。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第一排,笔记工整得像印刷出来的一样,身上那件白裙子永远一尘不染。
所有人都觉得他们不会有交集,直到那次全校的知识竞赛。
抽签决定搭档,耿哲和温静的名字被念到了一起。台下一片细碎的议论声,像是把两个不同物种强行放在了一个笼子里。耿哲自己也觉得别扭,上台时甚至不敢看她。
可比赛开始后,所有的尴尬都烟消云散了。一道关于天体物理的抢答题,主持人刚念完一半,耿哲就按下了抢答器,流利地报出答案。紧接着一道古典文学题,温静轻柔的声音响起,引经据典,从容不迫。他们一个像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一个像温润的美玉,光华内敛。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一路领先,最终毫无悬念地拿下了冠军。
从那天起,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他们的交集从竞赛舞台延伸到了学校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每天晚自习后,温静会借口有问题请教,在树下等耿哲。耿哲起初还很拘谨,可面对温静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睛,再坚硬的防备也会融化。他们聊数学题,聊未来的大学,聊那些遥远而美好的梦想。
“我想去燕京,学物理。”耿哲看着天上的星星,眼睛里也闪着光。
“我也想去燕京,我爸妈希望我学医,但我更喜欢建筑。”温静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那我们就约好了,燕京见。”
梧桐树的叶子在晚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对少年的约定作证。那段日子,是耿哲整个青春里最明亮的光。他开始觉得,贫穷似乎也不是那么可怕,只要身边有她,未来就有无限可能。
然而,命运的阴影总是在不经意间降临。耿哲的母亲肾病突然加重,住进了医院。
原本就拮据的家庭,瞬间被高昂的医疗费压得喘不过气。耿哲的父亲是个老实巴交的下岗工人,整日愁眉不展,只能去工地上打零工。耿哲的心也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他开始频繁地请假,穿梭于学校和医院之间。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眉头总是紧锁着。温静都看在眼里,她想帮忙,却又不知道从何入手。
一天晚自习后,温静照例在梧桐树下等他。她将一个厚厚的信封塞进耿哲的书包里,小声说:“这是我攒的零花钱和奖学金,你先拿去给阿姨用。”
耿哲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从书包里拿出那个信封,塞回到温静手里。他的脸色涨得通红,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我不要!温静,你这是在可怜我吗?”
强烈的自尊心像一根针,狠狠刺痛了他。他可以接受贫穷,但不能接受以这种方式被同情,尤其这个人还是他最在乎的温静。
温静愣住了,她没想到他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委屈地说:“我没有……我只是想帮你。”
“我不需要!”耿哲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他转身就走,留下温静一个人在原地,手足无措地捏着那个信封,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那是他们第一次,也是最严重的一次争吵。冷战持续了一个星期。耿哲在学校里刻意躲着温静,心里却像被掏空了一样难受。
他后悔自己的冲动,却又拉不下脸去道歉。
直到一个周末,他从医院回来,在楼下看到了温静。她抱着一个保温桶,脸被风吹得有些红,看到他,有些紧张地把保温桶递过去:“我妈妈煲的汤,对阿姨的身体好。”
耿哲看着她,所有的倔强和防备瞬间瓦解。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保温桶,低声说:“对不起。”
温静摇摇头,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没关系,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那一刻,耿公哲觉得,就算天塌下来,只要有她在,他也能扛住。
可是他不知道,真正能压垮人的,从来不是天,而是现实。
02
1998年的夏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炎热。高考像一场巨大的风暴,席卷了宁州这座小城。
耿哲的状态很不好。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考试前一晚,母亲再次病危被送进抢救室,他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夜。第二天走进考场时,他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的试卷都在打晃。
相比之下,温静则发挥得极其稳定。她像是天生的王者,从容不迫地应对着每一场考试。
成绩公布的那天,宁州的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耿哲揣着准考证,手心全是汗。当他在成绩查询处看到那一串数字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六百九十五分,温静。
四百三十六分,耿哲。
这两个数字,一个高高在上,熠熠生辉;一个沉在谷底,黯淡无光。它们之间隔着的,是二百五十九分的巨大差距,是一本线和专科线的遥远距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生。
耿哲拿着那张薄薄的成绩单,感觉它有千斤重。他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医院,一个人在河边坐了很久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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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温静的名字成了整个宁州的传奇。报纸、电视,全都在报道这个才貌双全的女状元。各大名校的招生老师踏破了她家的门槛,最终,她选择了燕京大学最负盛名的建筑系。
而耿哲,则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影子,默默承受着所有人的惋惜和同情。
在温静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个下午,她父亲,那位温文尔雅的温教授,第一次约见了耿哲。地点在大学里的一间茶室,环境清幽。
温教授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语气平和得像是在讨论天气。“耿哲,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这一点我从温静那里听过很多次。”
耿哲端着茶杯,手却在微微发抖。
“但是,聪明不能当饭吃。”温教授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两张纸,并排推到耿哲面前。一张是温静695分的成绩单复印件,另一张,是耿哲436分的。
“我不是势利的人,不看重家境。”温教授缓缓说道,“我看重的是未来。温静的未来,是一片坦途,她会去全国最好的大学,接触最顶尖的圈子,她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顿了顿,指着耿哲的成绩单:“而你,耿哲,我不想说得太难听。你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已经和她走向了完全不同的方向。”
温教授又从包里拿出第三张纸,轻轻放在最上面。那是一张医院的病危通知单,上面的名字,是耿哲的母亲。
耿哲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是个孝顺的孩子,这我都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背负的这个家庭,对于温静来说,意味着什么?她跟你在一起,得到的不会是幸福,而是无尽的拖累。”
温教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耿哲的心上,“两个世界的人,硬要走在一起,最终只会是两个人的悲剧。放手吧,对你,对她,都好。”
耿哲走出茶室的时候,外面下起了瓢泼大雨。他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一丝凉意,只有铺天盖地的羞辱和无力感,将他整个人淹没。
几天后,温静约他在那棵梧桐树下见面。她穿着他们初见时那样的白裙子,眼睛却肿得像核桃。
“耿哲,我们算了吧。”她说。
耿哲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们不合适,未来也不会有交集了。”温静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是因为分数吗?”耿哲哑着嗓子问。
温静别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重复道:“六百九十五分和四百三十六分,这就是为什么。”
耿哲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他想起温教授的话,想起那张病危通知单,想起自己那可怜的成绩。所有的不甘和痛苦,最终都化作了沉默的接受。
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那一年夏天,梧桐树的叶子落得很早。耿哲的人生,也从那个背影开始,进入了漫长而灰暗的冬天。
他把所有的伤痛都埋在心底,用一层厚厚的冰壳将自己包裹起来,只留下一个念头:他要往上爬,不惜一切代价,他要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都仰视他。
03
二十三年,足以让一个青涩的少年,蜕变成一个沉稳内敛的男人。
耿哲的人生,像一部励志电影的剧本。他落榜后没有去读专科,而是选择了复读。第二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省内一所重点大学的行政管理专业。毕业后,他考上公务员,被分配到一个偏远的乡镇。
他像是憋着一股劲,从不叫苦叫累。别人不愿意干的活,他干;别人解决不了的难题,他上。他用了五年时间,从一个基层科员做到了乡镇党委副书记。又用了十年,调回市里,一路做到了市发改局办公室主任。去年,因为在一个重大项目中的出色表现,他被破格提拔为发改局最年轻的副局长,主抓全市的重点基建项目。
如今的耿哲,西装革履,出入有专车接送。他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他眼中的锐气被岁月打磨得更加内敛,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位耿局长,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他实现了年少时的誓言,爬到了足够高的位置。
可夜深人静时,那个梧桐树下的背影,和那句“六百九十五分和四百三十六分”,依然会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中回响。他用工作麻痹自己,以为只要站得足够高,就能忘记过去的卑微。
然而,权力越大,烦恼也越大。
上任副局长不到半年,耿哲就遇到了一个天大的难题——“东部新城高铁枢纽”项目。
这是省里督办的一号工程,关系到整个城市的未来发展格局,也是他上任后主抓的第一个项目。项目前期进展顺利,土建工程已经全部完工,但在最核心的信号系统联调阶段,出了大问题。
一套从德国重金引进的顶尖信号系统,与国产的轨道电路模块发生了严重的兼容性故障。就像一颗精良的心脏,被植入了一具排异的身体,导致整个系统频繁崩溃,根本无法投入使用。
项目停摆一天,造成的直接和间接经济损失就是个天文数字。市里、省里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言辞一次比一次严厉。耿哲整整一个星期都睡不好觉,嘴上起了燎泡,整个人都瘦了一圈。
更让他头疼的,是项目背后复杂的人事关系。
项目的总承建商实力雄厚,而其中最大的一家建材供应商,正是他当年的高中同学,罗冠宇。
罗冠宇当年高考也只考了个普通本科,但家里有钱,毕业后就下海经商,靠着父辈的人脉和自己精明的头脑,把建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已是宁州响当当的商界巨头。
在项目推进会上,罗冠宇总是以“老同学”的身份,看似亲热地拍着耿哲的肩膀,实则句句带刺。
“耿局,我说句不好听的,”罗冠宇递给他一支特供香烟,自己点上一支,吞云吐雾地说,“这帮搞技术的,尤其是从国外回来的,眼高手低。理论一套一套的,真到了解决实际问题的时候,就不行了。我看啊,这个什么海归专家团队,就是绣花枕头,该换就得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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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里说的“海归专家团队”,是负责此次技术攻关的核心力量。为了解决兼容性问题,总承建商特地从国内一家顶尖的科技公司请来了这个团队。
罗冠宇一边说着,一边暗示耿哲,他认识另一家技术公司,实力雄强,保证能在一个月内解决问题。
耿哲不动声色地掐灭了烟。他知道罗冠宇推荐的那家公司,和之前被替换掉的那个本地技术团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那个团队,恰好和罗冠宇的公司是长期的战略合作伙伴。这其中的利益纠葛,深不见底。
他如果听了罗冠宇的建议,项目问题解决了,功劳是大家的,但人情和潜在的利益,就都落到了罗冠宇口袋里。如果问题没解决,那他这个主抓项目的副局长,就是第一责任人。
“技术上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判断。”耿哲语气平淡地回绝了,“我已经通知了技术方的总部,他们会派首席专家过来,亲自解决问题。”
罗冠宇的脸色沉了一下,随即又笑了起来:“行,耿局长高瞻远瞩。我们这些做企业的,就听领导安排。不过时间可不等人啊,省里那边要是怪罪下来……”
话没说完,但威胁的意味已经很明显了。
送走罗冠宇,耿哲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感觉自己像是在走钢丝,脚下是万丈深渊。这二十三年,他一路披荆斩棘,以为自己已经百炼成钢,可面对眼前这个盘根错节的困局,他依然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这已经不仅仅是技术问题,而是一场权力和利益的博弈。而他,正处在风暴的中心。
04
三天后,耿哲接到了办公室的电话,技术方派来的首席专家已经落地,半小时后抵达高铁站。
“耿局,您要去接一下吗?”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去,备车。”耿哲没有丝毫犹豫。他必须亲自去见一见这位“救火队长”,摸清对方的底细,掌握主动权。
崭新的高铁站气势恢宏,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这是他亲手推动的项目,如今却成了他最大的心病。
耿哲站在VIP出站口,身边围着项目承建方的几位负责人。他神情严肃,听着下属的汇报,目光却不时地扫向通道出口。他想象过这位专家的样子,大概是个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老学究,或者是个雷厉风行的中年男人。
人潮涌动,广播里传来列车到站的提示音。
终于,一行人从通道里走了出来。为首的是一个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她身姿挺拔,步履从容。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未施粉黛,却自有一股清冷干练的气质。
当那个女人走近,穿过人群,目光投向他这边时,耿哲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瞬间停止了跳动。
是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扭曲。周围的喧嚣声、下属的汇报声、车站的广播声,全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二十三年的岁月,并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雕琢出了成熟女性的优雅与坚定。那双曾经清澈如水的眼睛,如今变得深邃而明亮,仿佛能洞察一切。
是温静。
耿哲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可能,在同学会上,在某个城市的街角,甚至是在梦里。他唯独没想过,会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他是手握权力的项目负责人,而她,是前来解决问题的技术权威。
他成了别人口中毕恭毕敬的“耿局长”,而她,是他必须仰仗的专家。这真是命运开的最大的一个玩笑。
项目方的负责人已经迎了上去,热情地伸出手:“您好,您就是温总工吧?久仰大名,我是项目经理王海。”
温静礼貌地同他握手,目光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耿哲身上。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但很快就被职业性的冷静所取代。
“王总你好。”她的声音,比记忆中要清冷一些,但依然悦耳。
王经理热情地为她介绍:“温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市发改局的耿哲耿局长,也是我们项目的总负责人。”
耿哲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他迈出一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伸出手:“欢迎你,温总工。”
两只手握在一起。他的手心有些潮湿,而她的手,微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四目相对的瞬间,他们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惊涛骇浪。
这短暂的握手,仿佛跨越了二十三年的漫长时光。
“耿局长,你好。”温静迅速收回手,微微点头,语气疏离而客气。
一场尴尬而诡异的欢迎仪式后,一行人前往现场勘察。耿哲和温静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压抑得可怕。
勘察结束后,耿哲以需要单独了解核心技术细节为由,让其他人都先回会议室,自己则带着温静,走到了一个空旷无人的备用站台。
呼啸的高铁从旁边的轨道上飞驰而过,卷起的狂风吹乱了温静的发丝。她下意识地抬手,将一缕头发掖到耳后。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和二十三年前一模一样。
耿哲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
他再也无法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她,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当年,你真的就那么看重分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