斋宫四季

肖复兴

春天的天坛斋宫，因有玉兰而显得格外漂亮。天坛别处也有玉兰，都没有这里的漂亮。

斋宫的玉兰，一处在斋宫敬天大殿后面南侧，树长得很高，能抵到大殿的蓝色琉璃瓦顶。玉兰开花早，迎春花开不几天，山桃花还没开，它们就急不可耐地冒出了花骨朵。红墙、蓝瓦、洁白的花朵，三者交辉，格外醒目。天坛别处的玉兰，没有红墙的映衬，韵味少了许多。玉兰和红墙，是绝配。

斋宫的玉兰，另一处在寝宫的院里，进垂花门往右手走，即北面，一眼就能看见。这里的玉兰，长得不高，禁不住早春风的挑逗，花枝轻颤。让人担心单薄的枝条，能不能承受住酒盅般那么大的花朵，那些花朵会不会头重脚轻般掉下来？

这时候，来斋宫拍照的人很多，主要是拍玉兰。玉兰比敬天大殿吸引人了。

在天坛，斋宫是一个别样的地方。它的历史比祈年殿更为丰富。当年建斋宫，是皇帝到天坛祭天前在这里住几日，静心斋戒，以示对天的敬畏。明时初建和清时重建斋宫，内外有两道宫墙，墙前有两道御河相隔，格外森严。清末战争频发，皇帝顾不上敬天，只顾逃命了。八国联军入侵北京，将总司令部设在天坛，那些侵略者们就住在斋宫外墙的环廊里，环廊共有160余间。斋宫不动声色，阅尽风霜。

斋宫的御河，原来有流动的活水，北面从金鱼池流进，南面流出后进十里河再进萧太后河，与大运河交汇。如今，这样的景观见不到了，御河早成了旱河。夏天，到这里来，可以看见挺深的河底杂草丛生，毕竟绿油油，恍惚有那么点儿水的影子晃动。每一次走到这里的时候，我都会忍不住想起当年御河里水波荡漾的情景。据说，1958年，天坛做过重现御河水的努力，机井打水注入河里，御河水真的荡漾起来，还曾经有过游船荡漾水中。可惜，水渗漏严重，这样注水不是长久之策，御河水昙花一现。

夏天，来斋宫的北京人多，这里树多，凉快。我碰见来斋宫的几位北京老爷子，问他们见过御河水波荡漾的情景吗？他们都摇摇头。他们只是告诉我，斋宫以前种过菜、粮食和苹果树，当年这里的小国光苹果味道挺不错的呢。这我知道。曾经，这里还做过农业试验场所。

有个年龄和我相仿的人，告诉我斋宫以前夏天放映过露天电影。可惜，我没有看过。他遗憾地摇摇头，有些替我惋惜，对我说：不要钱，还有固定的靠背椅子呢!

夏天的斋宫，紫薇和木槿盛开，树很年轻，都是后栽的。皇帝来这里住几天，是春冬两季，下面的人不会想起种紫薇和木槿的，花开给谁看呀？如今的紫薇和木槿到处都是，游人见多不怪，远不如春天到这里看玉兰、拍照的人多。

秋天的斋宫，没有秋天引以为傲的银杏或红枫，只有几棵孤零零的柿子树，瑟瑟秋风一吹，落叶萧萧，满园显得有些凄清，游人不多。

冬天，来斋宫的游人更少。但是，我很愿意这时候到这里走走、画画。那天，我坐在寝宫门前的台阶上，画对面垂花门和门后面的老松树。冬天的日子里，四周树木枯枝萧瑟，老松树却绿意葱郁，格外明目清新。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像轻轻的耳语：爷爷，您画得真好，这么有耐心。我才发现，身边坐着一个年轻的姑娘，还有一个挺大的拉杆箱。我对她说：画得不怎么样，但耐心还有。我问她：你是哪里人？她告诉我是湖南的。我问她：是来旅游？她摇摇头说：我在北京工作，我爷爷从湖南老家来北京，我陪他玩的。我有些吃惊，觉得还是个孩子，便对她说：我以为你是中学生呢!她笑了：我今年大学毕业，刚找到工作才两个月。然后，她对我说：我爷爷第一次来北京，我问他最想去哪儿看看？他说天坛。来到了天坛，看了祈年殿，他说还想看看斋宫。

我问姑娘，你爷爷在哪儿呢？她手一指，一位老人坐在垂花门前的椅子上向她招手，不用说，是她爷爷。

望着姑娘拖着拉杆箱和爷爷穿过垂花门走远的背影，我想，来这里的人抚今追昔，感情比景要丰富。也才想起，应该在垂花门中间，添上几笔，画上姑娘和爷爷就好了。

冬天的斋宫万籁俱寂，如有一支神奇的画笔，四周景物有一种其他时候难以见到的色彩。特别是敬天大殿后面的玉兰树，虽然叶子落尽，但高过殿顶枝头的一个个芽苞，像一粒粒银色的宝石，也像一颗颗小星星，在红墙蓝瓦烘托中，在清澈的蓝天映衬下，璀璨如点彩派的画面，一年四季，唯此一见。

难得一见的，还有寝宫的红墙。因为寝宫坐西朝东，对面的红墙朝西，夕阳的光芒，金子一样正好打在红墙上，也把落尽叶子的枯树枝影子一并映在红墙上。那些枯树枝，一下子变成童话里会开花的金手杖，千手观音一般，伸出纵横交错的枝丫，被夕阳映衬得一派金黄，在红墙上勾勒出梦一般的剪影，好像舞台上出现了印象派的布景。人站在红墙前拍照，最美不过，这也是斋宫一年四季都难得见到的风景。

这时候，我特别愿意带家人朋友到这里看看。今年年初，冬末时分，最冷的那天黄昏，孩子来北京。我带孩子专门到斋宫，在寝宫对面的墙前拍照。冬天的斋宫，金碧辉煌，在寒风中抖擞着绵绵不尽的细语。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15日 20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