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心探索地球深部的奥秘（迈向“十五五”的创新图景）

田丽艳

强化深海极地考察支撑保障体系。

——摘自“十五五”规划建议

2025年9月，北纬85度，北冰洋。海风呼啸，舷窗外是漫无边际的浮冰，作为一名和岩石打了20余年交道的海洋地质科研人员，我第一次来到如此高纬度的极地。我们此行的目的地并非冰面，而是冰层之下5000多米的深渊。

当我乘坐的“奋斗者”号载人潜水器缓缓没入冰冷的海水，舷窗外的光线一点点被黑暗吞没，我内心的激动压倒了对未知的恐惧。这次历时98天的北极科考，团队依托我国自主设计建造的首艘破冰科考船“探索三号”，在海冰覆盖率超过80%的加克洋中脊，完成了一次密集冰区连续载人深潜。

位于北极的加克洋中脊是地球扩张速率最慢的地方之一，被称为“超慢速扩张脊”，每年仅向两侧分离不到20毫米。这里隐藏着地球深部地幔物质上涌的秘密，是解读地球演化历史的“关键拼图”。在过去，厚厚的海冰是我们探索这里的天然屏障。

在北极，如何让潜水器精准地从冰缝中上浮，是我们遇到的一大难题。在常规海域，潜水器完成下潜后，浮出水面即可被母船回收；但在北极，海面漂浮着厚重的海冰，海冰随洋流不断漂移挤压，潜水器上浮时一旦头顶被冰层封住，后果不堪设想。记得第一次下潜回收时，我们在母船上焦急地寻找合适的出水点，花了3个多小时。对于深潜而言，潜水器的电量就是生命线，每一分钟的拖延都会增加风险。

后来，年轻的科考团队提出新方案：既然“船找潜器”行不通，那就换“潜器找船”。母船通过破冰开辟出水域，通过先进的水声通信系统，指引水下的潜水器精准追踪母船位置，实现从冰缝中安全上浮。这种在密集冰区“船潜协同”的移动式冰潜模式，帮助我们更好地安全作业。

在第418和第421潜次中，我们要用机械手采集玄武岩样品，这些岩石能帮我们了解地幔深处的岩浆是如何塑造海底世界的。为了减少舱内如厕的不便，我们往往要在下潜前控制饮食和饮水，在狭小的球舱里工作9个小时。但在幽深的海底，借着潜水器的灯光看到从地球深部喷涌而出的玄武质熔岩，我们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

这次科考，我们经历了漫长的极昼，还遭遇了海上高达13级的超级风暴。其中40多天时间里，我们处于完全没有网络信号的状态。但我们坚持办内部刊物、开学术讨论会，大家心中仿佛燃烧着一团火，那是对科学最纯粹的热爱。此外，从“探索三号”的破冰能力，到“奋斗者”号的冰下导航，国产装备的“硬核实力”也帮助我们实现梦想。

回到三亚的实验室，看着那些来自北极深海的岩石样本，我知道，海底的故事远未讲完。深海科研需要多学科交叉、多单位协作。展望“十五五”，我们期待建立更高效的交流共享机制，让更多科研工作者参与进来，共同利用珍贵的极地样品和数据，编织出一张覆盖全球的深渊科考探索网。

(作者为中国科学院深海科学与工程研究所研究员，本报记者孙海天采访整理)

■记者手记

破冰，驶向更远的深蓝

深海、极地，这两个词给普通人带来的是神秘又浪漫的感觉。但对于一线科研人员来说，却意味着枯燥与艰辛：在狭小的潜水器球舱里工作9个小时，为了工作甚至不敢多喝水；在零下十几摄氏度的后甲板上作业，海风吹在脸上如刀割般疼痛；在高达13级的风暴中，晕船到无法站立……

承受这些困难，到底是什么支撑着他们一次次奔赴深蓝？田丽艳给出的答案很简单：“如果不热爱，坚持不下来。”科学研究需要全情投入，这种热情源于对未知的好奇，也来自攻破难题、发现新知时的那份喜悦。一次次向“不可能”发起挑战的背后，正是一代代科研工作者热爱与坚持的接力。北极科考是技术的突破，更是人对自我的突破。面对未知的密集冰区，从最初没有先例、摸索经验，到后来一天一潜的从容，这支平均年龄不到35岁的科考团队，在实战中实现了成长。

中国深海科研人员用最朴素的热爱，在地球的最北端凿开冰层，为探索地球深部奥秘打开一扇新的窗户。面向“十五五”，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份热爱将助力中国深海科研驶向更远的深蓝。

先进装备如何破解极地深潜难题

北极海域常年被海冰覆盖，环境极端恶劣，北极深潜考验着装备全体系的“极地适应能力”。此次科考中，“探索三号”是我国首艘自主设计建造的载人深潜作业母船，长约104米，排水量约1万吨，拥有双向破冰能力，能以2节航速破除1.2米厚的冰层，为潜水器开辟作业窗口；“奋斗者”号作为技术先进的万米载人潜水器，经过一系列极区适应性改造，已能够在低温、无卫星信号环境下精准作业。

“十四五”时期，我国深海科技装备快速发展。科考队建立了极区极端环境下“奋斗者”号载人深潜作业规程，开创了在密集冰区“船潜协同”的移动式冰潜新模式，实现了精准导引、安全上浮，使我国成为世界上唯一在北极密集海冰区进行连续载人深潜的国家。

科考队采集了一批珍贵的水体、沉积物、岩石和生物样品，将为深入研究北极气候快速变化、极区生命演化和适应机制等提供重要科学支撑。

(本报记者孙海天整理)

《 人民日报 》( 2025年12月15日 0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