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三十傍晚,餐厅包厢里灯火通明。
二十道精致菜肴摆满转盘,红酒在高脚杯里泛着暖光。
我刚用手机支付完八千六百块的账单,婆婆赵凤英突然推开椅子站起来。
“许瑾萱,这顿饭就当是我们韩家请你的。”她声音又尖又冷,“吃完你就收拾东西走吧。”
满桌亲戚的筷子都停在半空。
丈夫韩瀚海低头盯着面前的餐盘,仿佛那上面刻着花。大姑姐韩淑丽嘴角勾起看好戏的弧度。
我慢慢放下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边缘停了片刻。
然后我抬起头,朝婆婆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
“好的,妈。”我说,“祝您和爸新年愉快。”
三个小时后,我拖着登机箱走进机场。
手机震动,家族群里弹出韩淑丽的消息:“就这么灰溜溜跑了,真够窝囊的。”
我关掉屏幕,透过候机厅的玻璃望向漆黑夜空。
飞机引擎开始轰鸣时,我在备忘录里敲下一行字:“录音文件已备份至云端,房产咨询记录整理完毕,李律师预约确认。”
年夜的风从跑道尽头卷来。
而我知道,属于我的那场戏,幕布才刚刚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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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腊月二十八的超市里,人潮挤得寸步难移。
我推着购物车在生鲜区穿梭,清单上列了十八道菜。雪花牛肉要挑大理石花纹均匀的,活虾得看尾部是否紧绷,海参提前三天就泡发好了。
年终奖到账的短信是上周弹出的。
五万八。比我预想的多。我几乎立刻决定,今年年夜饭我全权操办。
“小许,买这么多啊?”隔壁单元的张阿姨凑过来看购物车。
“嗯,过年嘛。”我笑着把一盒车厘子放进车里。
“你们家瀚海真有福气。”张阿姨啧啧两声,“不过你婆婆那张嘴啊……去年我听她在楼下说你炖的汤盐放多了。”
我手指顿了顿,继续挑选香菇。
“今年我注意。”我说。
推车转向调味品区时,手机响了。是韩瀚海。
“晚上我不回家吃了。”他那边有嘈杂的背景音,“公司临时聚餐。”
“可是你说好今天陪我整理年货的。”
“年货你自己收拾不就行了?”他语气里透出不耐烦,“妈那边你也多上点心,她昨天还说腰疼。”
电话挂断了。
我站在拥挤的过道里,周围都是为团圆忙碌的人。有个小女孩坐在购物车里,举着兔年灯笼咯咯笑。
结婚三年,这是我第三次筹备韩家的年夜饭。
第一年,婆婆说我做的鱼腥味重。第二年,嫌我摆盘不够气派。每次韩瀚海都说:“妈就那样,你让着点。”
购物车越来越满。澳洲龙虾、帝王蟹、五粮液……我刷卡时,收银员都多看了我两眼。
“您家客人真多。”她说。
“不多。”我微笑,“就六个人。”
但我要让这六个人,尤其是赵凤英,挑不出任何毛病。
把大包小包塞进后备箱时,天色已经暗了。小区里挂满了红灯笼,每扇窗都透出暖黄的光。
我们家窗户是黑的。
开门,开灯,空荡荡的客厅。婚纱照挂在电视墙正中,照片里我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韩瀚海搂着我的肩,表情却有些僵硬。
那天摄影师说了三遍“新郎笑开一点”。
我把食材一样样搬进厨房。冰箱需要腾出三层空间。在整理冷冻室时,我发现了一盒陌生的饺子。
手工包的,韭菜鸡蛋馅,不是我做的。
盒子角落贴了张小标签,娟秀的字迹:“给你当宵夜。”
没有落款。
我捏着一颗冻硬的饺子站在厨房昏黄的灯光下,窗外的烟花突然炸开一片绚烂。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九了。
02
韩瀚海是凌晨一点到家的。
我还没睡,在书房整理年度报表。他带着酒气进来,从后面抱住我。
“怎么还没睡?”他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工作没做完。”我继续敲键盘,“聚餐愉快吗?”
“就那样。”他松开手,开始解领带,“对了,妈今天打电话,又说房子的事。”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
“哪个房子?”
“就咱们现在住的这套啊。”他走到我面前,靠着书桌,“妈说,当初首付他们出了二十万,现在房子涨了这么多,是不是该……”
“该什么?”
“加上他们的名字。”韩瀚海说得很快,像背诵演练过的话,“也不是全加,就占个比例,让他们心里踏实点。”
书房只开了一盏台灯。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这套婚房是我父母卖掉老房子凑了八十万首付买的,写的是我和韩瀚海两个人的名字。他父母确实拿了二十万,说是“添置家具”,现在倒成了“首付”。
“瀚海,”我尽量让声音平稳,“我们结婚前说好的,这房子算我的婚前财产,你们家那二十万我已经还了。”
“还了?”他皱眉,“什么时候?”
“去年三月,我从积蓄里取了二十万现金给妈。”我看着他的眼睛,“她没跟你说?”
韩瀚海的表情僵了一瞬。
“妈可能忘了。”他移开视线,“但都是一家人,加个名字又怎么了?你非要分这么清楚?”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
“这不是分不分清楚的问题。”我说,“这是原则。我爸妈把养老钱都拿出来了,我不能对不起他们。”
“那我爸妈呢?”他的声音提高了,“他们就不是你爸妈了?许瑾萱,你能不能别这么自私?”
“自私的是谁?”我终于没压住火气,“三年了,家里开销大部分是我在承担,你每个月工资还了房贷就所剩无几。
妈每次来都要指手画脚,我哪次没忍着?现在还要打我房子的主意?”
韩瀚海盯着我,眼神陌生得像在看一个不讲理的人。
“行,你厉害。”他冷笑,“你就守着你的房子过去吧。”
他摔门出去了。
主卧传来重重的关门声。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光标。
微信突然弹出新消息。是个陌生头像,但昵称我认得——韩瀚海公司的前台,那个刚毕业的姑娘。
“韩经理,您的外套落在我这儿了,明天给您带公司吗?”
我点开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两小时前,定位在某家KTV,照片角落里有一截男人的手臂,手腕上的表是去年我送韩瀚海的生日礼物。
窗外又响起烟花声。腊月二十九的凌晨,人们在为团圆欢呼。
我关掉电脑,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旧手机。
长按开机键,屏幕亮了。电量还有百分之四十二。
这个习惯是两年前开始的。每次和婆婆、大姑姐见面,我都会悄悄打开录音功能。韩瀚海说我太敏感,我说我只是想记住一些事。
现在旧手机里存了七十多个音频文件。
我插上耳机,随机点开一个。是去年中秋,赵凤英在餐桌上说:“娶媳妇啊,最重要的就是听话。不听话的媳妇,留着有什么用?”
当时韩瀚海在低头玩手机,仿佛没听见。
我退出音频,打开云盘备份。所有文件都已同步。
然后我打开浏览器,搜索:“婚前房产加名法律后果”、“出轨证据收集要点”、“离婚财产分割流程”。
搜索记录很长,像一条隐秘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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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除夕当天,我从早上六点就开始忙碌。
厨房变成了战场。海参需要葱烧,鲍鱼要浇汁,龙虾要清蒸,八宝鸭要慢炖四小时。我系着围裙在灶台间穿梭,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
韩瀚海十点才起床,在客厅看了会儿电视,进来厨房转了一圈。
“需要帮忙吗?”他问得很敷衍。
“不用。”我把切好的姜丝撒进鱼盘,“你去陪爸妈聊天吧。”
他如释重负地走了。透过厨房玻璃门,我看见他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嘴角带着笑。
是在回谁的消息?
中午十二点,门铃响了。大姑姐韩淑丽一家到了。
“哎哟,瑾萱忙成这样啊!”韩淑丽声音洪亮,她牵着七岁的儿子浩浩,丈夫孙伟提着两箱牛奶跟在后面。
“姐,姐夫,快进来坐。”我擦了擦手,“浩浩又长高了。”
“可不是嘛,鞋子三个月就得换一双。”韩淑丽把浩浩往我这边推,“叫舅妈。”
浩浩含糊地叫了一声,眼睛直勾勾盯着料理台上的巧克力。
“先吃块糖。”我拿了一颗给他。
“少吃糖!”赵凤英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牙都吃坏了。”
韩淑丽撇撇嘴,压低声音:“妈就是爱管闲事。”
但下一秒她就换上了笑脸,走向客厅:“妈!爸!我们来了!给您二老带了按摩仪,最新款的!”
厨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蒸锅冒着白气,高压锅在嘶鸣,油锅里的鱼吱吱作响。
下午两点,公公孙裕到了。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教师,进门后只对我点点头,就坐进阳台的藤椅看书。
赵凤英开始在屋里巡视。她打开冰箱,皱眉:“买这么多海鲜,得花多少钱?”
“今年我发了不少年终奖。”我说。
“有钱也不是这么花的。”她关上冰箱门,“过日子要精打细算。你看淑丽,她家每月开销都有账本。”
韩淑丽在客厅接话:“妈,我那是没办法,孙伟工资不高,不得省着点?”
“省着点好。”赵凤英坐回沙发,“女人啊,就得会持家。乱花钱的媳妇,迟早把家败光。”
这话是说给我听的。韩瀚海依旧在看手机,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四点,所有菜准备完毕。我解下围裙,去卫生间洗手。镜子里的人眼圈发青,头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
手机震了一下。又是那个前台姑娘。
“韩经理,新年快乐呀!谢谢您昨晚送我回家~”
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删除了消息。
五点半,餐厅包厢。我提前三天订的,十六人桌,落地窗外能看到城市夜景。
“这地方不便宜吧?”赵凤英坐下后就开始打量,“一晚上得多少钱?”
“妈,今天是除夕,咱们吃好点。”韩瀚海难得开口。
“就是就是。”韩淑丽把浩浩按在儿童椅上,“瑾萱有心了。”
凉菜上齐,热菜陆续端来。帝王蟹摆了惊艳的造型,龙虾头尾完整,海参烧得油亮。我起身给大家倒红酒。
“爸,妈,姐,姐夫,”我举起杯,“过去一年大家辛苦了,新的一年祝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酒杯相碰。赵凤英抿了一小口,皱眉:“这酒有点涩。”
“妈,这是五粮液。”韩瀚海说。
“我知道是什么酒。”赵凤英放下杯子,“就是觉得没必要开这么贵的。咱家又不是什么大富大贵的人家。”
气氛微妙地凝固了几秒。
浩浩突然打翻了果汁,橙黄色的液体洒了一桌布。韩淑丽手忙脚乱地擦,孙伟低声训斥孩子。
赵凤英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大过年的,别骂孩子。”她说,但语气里全是不耐烦。
服务生过来帮忙换桌布。趁这个间隙,我悄悄把旧手机从包里拿出来,放在餐巾纸盒后面。
镜头对着主座。
04
第二轮热菜上桌时,窗外开始零星地放烟花。
浩浩兴奋地指着窗外,韩淑丽给他夹了块鱼肉:“乖乖吃饭,吃完带你看烟花。”
“瑾萱,”孙裕突然开口,“这八宝鸭做得不错,火候正好。”
这是今晚公公第一次夸我。我连忙说:“爸喜欢就好。”
“喜欢什么喜欢。”赵凤英接话,“鸭肉性凉,你爸脾胃虚,不能多吃。”
孙裕不说话了,默默放下了筷子。
韩瀚海在桌子下碰了碰我的腿,眼神示意我主动给婆婆夹菜。我夹了一块海参放进赵凤英碗里。
“妈,您尝尝这个。”
赵凤英看了一眼,没动筷。
“太油了。”她说,“我血脂高,不能吃这么腻的。”
我收回手。韩淑丽赶紧打圆场:“妈,您尝尝这个清蒸鱼,清淡。”
“鱼刺多。”赵凤英依然没动,“上次在你这儿吃饭,差点卡到。”
空气又僵住了。韩瀚海低头吃菜,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服务生端上最后的汤品——佛跳墙,小坛子还咕嘟冒着热气。
“这是这家的招牌。”我介绍道,“炖了十几个小时。”
赵凤英终于拿起勺子,尝了一口。全桌人都看着她。
“还行。”她说。
我心里刚松一口气,就听见她接着说:“就是浪费。六个人吃这么多,一半都得剩下。现在的年轻人啊,根本不懂节俭。”
韩瀚海终于开口:“妈,大过年的,别说这些。”
“我说错了吗?”赵凤英放下勺子,“一桌子菜,少说得四五千吧?这钱干点什么不好?存起来,或者给我们老人家买点实在东西。非要摆这个排场。”
韩淑丽小声说:“妈,瑾萱也是一片心意……”
“心意?”赵凤英的音量提高了,“心意是用钱砸出来的?我们韩家娶媳妇,要的是勤俭持家的,不是这种乱花钱的!”
包厢里彻底安静了。窗外烟花的炸裂声格外清晰。
我看着赵凤英,她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写满挑剔。我又看向韩瀚海,他正用筷子拨弄碗里的米饭,不敢抬头。
三年来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婆婆每次来家里都要打开衣柜检查,说我衣服太多;大姑姐总是“无意”提起谁家媳妇又给婆婆买了金镯子;韩瀚海在每一个我需要他站出来的时刻,都选择了沉默。
还有那个盒韭菜鸡蛋饺子。
还有前台姑娘的朋友圈。
还有“加名字”的提议。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完整。我忽然明白,这不是一顿饭的问题,也不是婆媳矛盾的问题。
这是一个局。而我是局里唯一被蒙在鼓里的人。
“许瑾萱。”赵凤英突然连名带姓叫我,声音冷得像冰,“我觉得有些话,今天必须说清楚。”
全桌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韩淑丽的表情是期待看好戏的。孙裕欲言又止。孙伟低头哄孩子。韩瀚海终于抬起头,眼神里有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垂下眼帘。
“您说。”我放下筷子,坐直身体。
“你来我们家三年,我一直忍着没说。”赵凤英的每个字都像刀子,“不会过日子,乱花钱,工作忙得不着家,到现在肚子也没动静。这些我都忍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每一道菜。
“但今天这顿饭,让我看明白了。你不是我们韩家要的媳妇。”她一字一顿,“这顿饭,就当是我们韩家请你的散伙饭。吃完你收拾收拾自己东西,走吧。”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墙上钟表的秒针走动声。
浩浩小声问:“妈妈,舅妈要去哪里?”
韩淑丽捂住孩子的嘴。
我缓缓转头,看向韩瀚海。我的丈夫,我结婚证上的另一半。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碗,仿佛那里面有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
“瀚海。”我叫他。
他浑身一颤,但没有抬头。
“这也是你的意思吗?”我问。
沉默。漫长的沉默。窗外的烟花炸开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照亮了他惨白的脸。
他终于开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妈……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三个字,像三根钉子,把我最后一点幻想钉死在墙上。
我深吸一口气。很奇怪,我没有哭,也没有愤怒。反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我甚至微微笑了。
然后我拿起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起身,拎起座位上的包。
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我走向包厢门口。经过服务生身边时,我轻声说:“账我已经结过了。”
推开门,走廊暖黄的光涌进来。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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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梯从八楼缓缓下降。
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平静得可怕。我甚至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头发,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一楼大厅张灯结彩,前台姑娘穿着红色旗袍,笑着对每个客人说“新年快乐”。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
和韩瀚海昨晚回家时,衣领上的味道一样。
我叫了辆网约车。司机是个中年女人,车里放着喜庆的民歌。
“回家过年啊?”她搭话。
“嗯。”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回家。”
车子驶入小区时,我看了眼手机。
家族群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
但朋友圈有更新提示——韩淑丽发了一张包厢照片,配文:“一家人团圆就是福,某些人不在,空气都清新了。”
下面有亲戚评论:“怎么了?”
韩淑丽回复:“没事,就是有些人终于认清自己位置了。”
我收起手机,输入密码开门。
家里一片漆黑。我开灯,暖光瞬间充满客厅。婚纱照上的笑容此刻显得如此讽刺。
我没有哭。没有摔东西。没有像电视剧里那样崩溃。
我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最里面的行李箱,三年没用了。我把它拖出来,开始有条不紊地整理。
证件、护照、银行卡、房产证、结婚证——这些必须带。几件换洗衣物,笔记本电脑,工作资料。护肤品只拿小样。
衣柜里大部分衣服都是我自己买的。韩瀚海送我的礼物屈指可数:一条围巾,一块手表,还有一个已经掉色的发卡。
我把发卡拿出来看了看,扔进了垃圾桶。
客厅传来开门声。韩瀚海回来了。
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在收拾行李,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那个……”他终于说,“妈今天喝多了,说话重了点。你明天去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拉上行李箱拉链,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韩瀚海,”我转身看他,“我们结婚三年,你妈挑剔我三年。每一次,你都让我忍。为什么?”
他避开我的视线:“她年纪大了,你就不能让让她?”
“我让得还不够吗?”我平静地问,“我的工资补贴家用,我的年终奖办年饭,我的房子你们想加名字。还要我怎么让?”
“那不一样……”他试图反驳。
“你公司前台那个姑娘,”我打断他,“叫什么来着?林薇薇?她朋友圈的照片里,你的手表很显眼。”
韩瀚海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偷看我手机?”
“需要偷看吗?”我笑了,“你们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昨晚的外套,她今天还特意发消息告诉我。是在宣示主权吗?”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急了,“她就是个小姑娘,对我有点崇拜,我……”
“你享受这种崇拜。”我替他说完,“就像你享受你妈对我的打压一样。因为这样让你觉得自己很重要,是吗?”
他哑口无言。
我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经过电视墙时,我停下脚步,抬头看那张婚纱照。
“韩瀚海,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如果今天你妈让我走,我死活赖着不走,哭求你们原谅,你会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
“……妈可能会心软。”他最终说。
“但不是因为你觉得我该留下。”我点点头,“明白了。”
我掏出手机,打开购票软件。最近一班飞往老家的航班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头等舱只剩最后一张,我毫不犹豫地点击购买。
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
“你要去哪儿?”韩瀚海问。
“回家。”我说,“回我自己的家。”
“大过年的,哪有航班……”
“有。”我拉起行李箱走向门口,“刚刚订了。十一点四十起飞,明早六点到。”
他愣在原地。
我换好鞋,打开门。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
“许瑾萱!”韩瀚海在身后喊,“你就这么走了?年夜饭还没吃完,亲戚们都还在……”
我回头看他。这个我认识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此刻脸上写满的不是不舍,而是慌乱——慌乱于局面失控,慌乱于无法向母亲交代。
“替我向你的薇薇问好。”我说,“祝你们新年快乐。”
门关上了。隔绝了那个所谓的家,隔绝了三年委曲求全的生活。
电梯里,我终于允许自己流了一滴泪。
只有一滴。然后我擦干脸,打开手机,预约了明天下午两点见律师。
电梯门开,我拖着行李箱走向小区门口。路过垃圾桶时,我把婚戒摘下来,扔了进去。
金属撞击塑料桶底的声音很轻,很清脆。
06
机场的除夕夜,比想象中热闹。
候机厅里坐满了赶最后一班回家航班的人。孩子抱着玩具熊打瞌睡,情侣依偎着看手机视频,老人小心地捧着保温杯。
我在便利店买了瓶水和一盒饼干,找了个角落坐下。
手机开始震动。先是韩瀚海,打了三个电话,我都没接。然后是他发来的微信:“你闹够了没有?现在回来,我帮你在妈面前说好话。”
“大半夜的去机场像什么样子?”
“许瑾萱,接电话!”
我把他的微信设置了免打扰。家族群里有新消息,是韩淑丽发的短视频——他们转场去了KTV,赵凤英在唱《好运来》,韩瀚海坐在角落喝酒,脸色阴沉。
“某些人不在,咱妈心情都好了!”韩淑丽配文。
下面一堆亲戚点赞、发烟花表情。
我平静地看完,保存视频,然后退出微信。
登机口开始排队了。头等舱通道人很少,空姐微笑着验票:“许女士,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我回以微笑。
靠窗的位置。飞机滑行、起飞,城市的灯火渐渐缩小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小窗上,闭上眼睛。
三年来的画面如走马灯般闪过。
第一次见赵凤英,她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我会把你当亲女儿疼。”
新婚第一年过年,她在亲戚面前说:“瑾萱哪里都好,就是太娇气,家务活不太会。”
韩瀚海第一次夜不归宿,理由是“公司团建喝多了在酒店睡了”。我信了。
发现他手机里和女同事暧昧的聊天记录,他说:“就是开开玩笑,你太敏感了。”
婆婆暗示房子加名,我说要考虑,她说:“一家人还分这么清,看来你没把我们当自己人。”
每一次,我都选择了忍。我以为忍能让婚姻继续,能让家庭和谐,能换来一点理解和尊重。
直到今晚那顿散伙饭,直到韩瀚海那句“妈也是为你好”。
直到我发现,我的忍让,在他们眼里不是修养,而是窝囊。
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空姐广播提醒系好安全带。我睁开眼,从包里拿出那个旧手机。
打开录音列表,最新文件是今晚在包厢录的。我插上耳机,按下播放。
赵凤英尖刻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你不是我们韩家要的媳妇……吃完你收拾收拾自己东西,走吧。”
然后是韩瀚海那句:“妈……妈也是为你好。”
我反复听了三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已经麻木的心上,反而让人清醒。
关掉录音,我打开云盘。七十多个音频文件整齐排列,标注着日期和简要内容。
“2021.03.21 婆婆暗示生男孩的重要性”
“2021.08.15 大姑姐炫耀丈夫送礼,婆婆指责瀚海不如姐夫”
“2022.01.30 年夜饭挑剔菜色”
“2022.05.06 婆婆提出房子加名初探”
“2022.11.11 发现瀚海疑似出轨的对话”
我一条条重命名,整理成文件夹。然后又打开手机相册,翻找这三年的照片。
有婆婆来家里视察时拍下的衣柜、冰箱、厨房——每次她都会拍照发到亲戚群,配文“看看我儿子家”,实则炫耀她的掌控权。
有韩瀚海换下的衬衫领口的口红印,我偷偷拍下的。
有银行转账记录,我给婆婆那二十万的凭证。
有微信聊天截图,韩瀚海和那个林薇薇的暧昧对话——虽然不多,但足够暧昧。
我一张张上传到云盘,标注时间地点。
做完这些,飞机开始下降。空姐提醒收起小桌板,窗外已经能看到故乡城市的轮廓。
清晨六点十分,飞机落地。我打开手机,第一时间给李律师发了消息:“李律师,我已回老家。下午两点见面,材料正在整理。”
几乎秒回:“好的,许小姐。节哀顺变,我们下午详谈。”
节哀顺变。这个词用得真准确。
我拖着行李箱走出机场。冬日的清晨寒冷刺骨,呼出的气化成白雾。接机口挤满了举牌的人,我一眼就看到了父亲。
他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旧羽绒服,踮着脚张望。看到我时,他用力挥手,眼眶瞬间就红了。
“爸。”我走过去。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粗糙的大手拍了拍我的肩:“回来就好,回家就好。”
车上,父亲沉默地开着车。收音机里放着喜庆的音乐,他关掉了。
“妈呢?”我问。
“在家包饺子。”父亲声音有些哑,“你昨晚打电话说要回来,她一夜没睡。”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道,三年没回来了。街边的店铺换了招牌,但梧桐树还在。
“爸,”我说,“我可能要离婚。”
父亲的手握紧了方向盘。良久,他说:“你想清楚了就行。家里永远有你一口饭吃。”
眼泪终于决堤。不是一滴,是汹涌的,止不住的。我捂着脸,肩膀颤抖。
父亲把车停在路边,递过来一包纸巾。他没说话,只是等我哭完。
“哭出来好。”等我平静些,他说,“憋了三年,该哭了。”
是啊,憋了三年。在婆家,连哭都要挑时候,怕被说“晦气”。
我擦干眼泪,深吸一口气:“爸,下午我要去见律师。”
“需要爸陪你去吗?”
“不用。”我看着前方渐亮的天色,“这次,我想自己来。”
车重新启动。故乡的晨光透过车窗洒进来,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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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家里还是老样子。
母亲在厨房下饺子,背影有些佝偻了。听见开门声,她猛地转身,手里还拿着漏勺。
“萱萱……”她的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
我放下行李走过去,抱住她。她身上有面粉的味道,还有我小时候最熟悉的、家的味道。
“瘦了。”母亲摸着我的脸,“怎么瘦这么多?”
“没事。”我接过漏勺,“饺子要煮烂了。”
三鲜馅的饺子,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父亲调了醋蒜汁,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窗外传来零星的鞭炮声。
“昨晚,”母亲小心翼翼地问,“发生什么事了?”
我把年夜饭的事简单说了。没提出轨,没提房产,只说婆婆当众赶我走,韩瀚海没为我说话。
父亲把筷子重重拍在桌上。
“欺人太甚!”他脸色涨红,“当初娶你的时候怎么说的?会好好待你!这才三年!”
“老许,”母亲按住他的手,“让孩子说完。”
我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饺子,慢慢说:“爸,妈,有些事我瞒了你们很久。”
然后我开始说。说这三年的真实生活:婆婆的苛责,大姑姐的攀比,丈夫的冷漠。说那二十万的“家具钱”,说房子加名的算计。最后,说那个林薇薇。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父亲站起来,在客厅来回踱步。
“你……你为什么不早说?”母亲哭着问。
“我怕你们担心。”我也哭了,“也怕你们让我忍,说婚姻就是这样。”
“忍什么忍!”父亲声音哽咽,“我女儿嫁过去不是受气的!离!必须离!”
“爸,”我擦掉眼泪,“离是要离,但不能这么离。他们算计了这么久,我得让他们知道,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下午一点半,我带着整理好的材料出门。母亲追到门口,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手宝。
“早点回来,”她说,“晚上妈给你炖鸡汤。”
李律师的事务所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干练女人,戴金丝眼镜,说话条理清晰。
“许小姐,请坐。”她给我倒了杯茶,“先说说基本情况。”
我花了半小时,把婚姻状况、财产情况、目前掌握的线索说了一遍。李律师一边听一边记录,偶尔提问。
“所以,”她总结,“您的主要诉求是:第一,离婚;第二,婚房属于您的婚前财产,对方无权分割;第三,收集出轨证据,在财产分割上争取主动;第四,对方母亲那二十万,您有还款凭证,主张已归还。”
“是的。”我点头,“另外,他们这三年来对我的精神打压,我想也应该有说法。”
李律师推了推眼镜:“精神损害赔偿在司法实践中认定标准较高,但可以作为谈判筹码。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系统性地收集证据。”
她拿出一张清单:“第一,婚内财产证明。您的收入流水,家庭开支记录,房产购买合同及还款记录。”
“第二,感情破裂证据。
您刚才说的录音非常关键,但需要确认录音的合法性。
另外,出轨证据还需要更直接的材料——开房记录、亲密照片、转账记录等。”
“第三,对方家庭施加压力的证据。除了录音,最好能有书面材料,比如微信聊天记录、短信等。”
我一一记下。
“时间上呢?”我问,“大概需要多久?”
“如果对方同意协议离婚,一个月内可以办完。”李律师说,“如果对方不同意,需要诉讼,一般三到六个月。
您的案子证据充分,大概率会判离,但要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
她顿了顿:“许小姐,我需要提醒您,这个过程可能会很煎熬。对方家庭既然能做出当众赶您走的事,后续可能会有更多不体面的行为。”
“我知道。”我说,“我已经准备好了。”
从律所出来时,天已经黑了。城市华灯初上,到处是过年的喜庆氛围。
我打开手机,微信有99 条未读消息。大部分是韩瀚海发的,从最初的愤怒,到后来的劝说,再到现在的质问:“你玩失踪有意思吗?”
“妈都气病了,你满意了?”
“许瑾萱,我最后问你一次,回不回来?”
我没有回复。点开家族群,最新消息是韩淑丽发的全家福——他们在我离开后又去了婆婆家,照片里每个人都在笑。
“这才是一家人!”韩淑丽配文。
亲戚们纷纷点赞评论:“还是淑丽孝顺!”“瀚海妈好福气!”“某些人不在,照片都顺眼多了!”
我截屏保存。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名字——王婷,韩瀚海公司的前人事主管,去年离职前跟我吃过一次饭。
当时她说:“瑾萱,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你们家瀚海,在公司跟几个女同事走得挺近的。”
我那时选择了装聋作哑。
现在,我拨通了她的电话。
“喂,婷姐,新年好。是我,瑾萱。有件事想麻烦你……”
08
正月初三,我收到了王婷发来的邮件。
里面是几张公司年会照片,韩瀚海和林薇薇在角落里碰杯,两人挨得很近。
还有一份聊天记录截图,是公司内部匿名论坛的爆料帖,标题是:“已婚男经理和前台小妹不得不说的故事”。
虽然帖子很快被删了,但王婷手快截了图。发帖人自称是林薇薇的闺蜜,说韩瀚海许诺会离婚娶她,还给她买过不少礼物。
我把这些材料转发给李律师。她回复:“很有用。继续收集。”
初五,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接起来,是韩淑丽。
“许瑾萱,你可以啊。”她语气讽刺,“跑回娘家就不吭声了?知不知道妈这几天血压都高了?”
“姐,”我平静地说,“妈血压高应该看医生,跟我说有什么用?”
“你!”她噎住,“我告诉你,瀚海已经跟妈认错了,说不该纵容你。你现在回来,给妈磕个头认个错,这事还有挽回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