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领导丁建辉荣升市长的红头文件一下来,县委大院里的风向就变了。
我这个跟了他五年的秘书,一夜之间从“杨秘书”变成了“那个跟屁虫”。
新县长彭向东到任后,我的办公桌从县长办公室外间搬到了走廊尽头资料室隔壁。
每日与灰尘和旧档案为伍,听着门外毫不避讳的嗤笑声。
就在我几乎认命,准备打报告调去冷衙门时,彭县长却在散会后叫住了我。
他面色平静如常,递来一个毫不起眼的牛皮纸信封。
“小杨,这个你拿好。”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目光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回家再看。记住,谁也别告诉。”
我捏着那薄薄的信封,指尖发凉,心头狂跳。
这究竟是一纸最后的打发,还是……风暴来临前,沉默的号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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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丁县长,不,现在是丁市长了。他调任市里的公示期刚满,红头文件正式下达。
县委办里却比往常更忙,忙着准备送行宴,忙着整理交接材料。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躁动和窥探。
我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反复斟酌欢送会上的发言稿。
手指在键盘上敲打又删除,总觉得词不达意。
五年了,从丁县长还是常务副县长时我就跟着他,跑调研,写材料,处理琐事。
他脾气急,但讲道理,肯干事,尤其看重旧城改造那个项目。
为了那片老街坊能住上新房,他不知拍了多少次桌子,熬了多少个夜。
如今项目刚有眉目,他人却要高升了。
我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更多是替他高兴。
“程磊,稿子弄得怎么样了?”县委办主任张国富端着保温杯踱过来,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他身子微微前倾,视线扫过我的屏幕。
“张主任,差不多了,正在润色。”我连忙应道。
“嗯,好好写。”张国富点点头,语气温和,“丁市长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送行宴上,代表我们办公室表表心意。”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不轻不重。
“对了,新县长的办公室布置,你也多上心。虽然……呵呵,但该尽的礼数不能少。”
他说完便转身走开,留下那句未竟的“虽然”在空气里盘旋。
我怔了怔,继续看向屏幕,却有些难以集中精神。
办公室另一头传来压低的笑语声,是交通局的曾龙局长,他正和县政府办的许健副主任站在窗边抽烟。
曾龙的声音粗粝,带着某种毫不掩饰的畅快。
“……总算是拨云见日了。老丁这一走,好些事也该步入正轨了。”
许健笑呵呵地附和:“是啊,曾局。新领导新气象嘛。”
他们的目光似乎无意地朝我这边飘了一下,又迅速移开。
那眼神里的意味,让我握着鼠标的手微微收紧。
科员赵香怡抱着一叠文件路过我桌边,脚步顿了一下。
她是个文静内向的姑娘,平时话不多。
此刻却飞快地低声道:“杨哥,别理他们。”声音细得像蚊子。
说完,她便低着头匆匆走开了,耳根似乎有些红。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点不适被冲淡了些,摇摇头,继续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发言稿上。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却照不进走廊尽头那间即将属于新县长彭向东的办公室。
那里空荡荡的,等待着它的新主人,也等待着未知的变数。
我只知道,我的发言稿必须写好,这是对老领导丁建辉的交代,也是对我这五年秘书生涯的一个句点。
至于句点之后是什么,我还没来得及细想。
02
彭向东县长到任那天,是个阴沉的星期一。
没有大张旗鼓的迎接,他只带了秘书和一个简单的行李箱,悄无声息地就进了县委大院。
会议室里召开了简单的见面会。
彭县长五十岁上下,身材保持得很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话不多,但句句清晰,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他简短介绍了自己的履历,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每个人脸上停留的时间几乎均等。
轮到丁市长讲话时,气氛才稍微热络些。
丁市长言辞恳切,回顾了在县里的工作,感谢了大家的支持,又郑重向彭县长做了交接。
我坐在后排,看着两位领导握手,闪光灯亮起。
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又漫了上来。
会后,按照安排,我需要向彭县长简要汇报一下县长办公室的日常运转、近期主要工作安排,以及一些待办事项的交接。
这是我作为前任秘书应尽的职责,也是我和新县长第一次正式工作接触。
我拿着准备好的文件夹,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县长办公室的门。
“进来。”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我推门进去。彭县长已经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正在翻阅一份文件。
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格局,但一些细节变了。
丁市长喜欢在桌上摆盆绿萝,彭县长的桌上除了文件、笔筒、电话,干干净净。
墙上一幅本县山水画倒是还在。
“彭县长,您好。我是杨程磊,之前负责丁县长办公室的日常工作。”
我尽量让声音显得镇定,走上前,将文件夹双手递上。
“这是近期一些工作安排的梳理,以及需要您过目或批示的文件列表。”
彭县长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淡,像是在看一份普通的报告,没有任何探究,也没有温度。
他接过文件夹,随手翻开,目光快速扫过。
“嗯。”他应了一声,手指在纸页上点了点,“这个招商洽谈会的日程,再核实一下对方具体参会人员名单。”
“好的,县长。”我立刻记下。
“还有,”他合上文件夹,递还给我,语气依旧平淡,“以后办公室的日常事务,先报给张主任,由办公室统一协调安排。
需要我直接处理的,我的秘书会对接。”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的工作,办公室会有新的安排。先把交接清单理清楚。”
话说到这份上,意思再明白不过。
我心里沉了一下,但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点头:“明白了,县长。我这就去完善清单。”
“去吧。”他已经低下头,重新看起了手中的文件,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流程中微不足道的一环。
我拿着那个几乎没被仔细看的文件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有些失序的心跳声。
走回自己座位时,路过敞着门的县委办大办公室。
曾龙恰好从里面出来,看见我,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没说话,只是那眼神,从上到下把我打量了一遍,然后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背着手走了。
许健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端着茶,冲我点了点头,笑容依旧和煦,却也没多说什么。
我坐回工位,看着电脑屏幕上还没关闭的发言稿文档。
忽然觉得,那精心斟酌的字句,在这个阴沉的下午,显得有点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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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变化来得比预想中更快,也更彻底。
送行宴过后没几天,张国富主任就找我谈了话。
还是在县委办那间小会客室里,他坐在沙发主位,语气比往常更添了几分斟酌。
“程磊啊,你的能力大家都是肯定的,丁市长也多次表扬过你。”
他吹了吹保温杯口的热气,不紧不慢地说。
“不过呢,彭县长刚来,工作方式、用人习惯可能都和丁市长时期不太一样。”
“为了尽快让新县长熟悉工作,办公室这边考虑,对你的岗位做一下调整。”
我坐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背挺得笔直,手心有些出汗。
“您说。”我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
“县长秘书的工作,暂时由彭县长带来的小陈同志负责。你呢,”
他顿了顿,看着我,“就先到综合协调组,主要负责一些文件资料的归档整理,会议记录的核对,还有……嗯,协助处理一些群众来信来访的登记转办。”
综合协调组,听起来名头不小,实际上就是个打杂汇总的地方。
远离核心,接触不到关键信息,做的都是些繁琐却不易出彩的基础性工作。
至于群众来信来访登记,那更是边缘中的边缘。
我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张国富似乎有些满意我的沉默,语气缓和了些。
“这也是锻炼嘛,多接触一些基础性工作,对年轻人全面了解情况有好处。”
“你的办公室……”他略一沉吟,“资料室那边隔壁还有个空房间,安静,适合整理文件。你就先搬过去吧。”
从县长办公室外间,搬到走廊尽头,资料室隔壁。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我服从组织安排。”我听到自己这样说。
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起伏。
“好,识大体,顾大局。”张国富的笑容真切了几分,“那就这样,今天就开始交接吧。县长办公室那边的钥匙、文件、设备清单,都跟小陈对接清楚。”
谈话结束了。
我站起身,走出会客室。走廊里阳光明亮,却有些刺眼。
搬办公室几乎没费什么事。
我的个人物品不多,几本书,一个水杯,几支笔,一个垫子。
小陈,那个新来的县长秘书,很客气,但也保持着距离。
我们快速清点了物品,交接了钥匙。
他年轻,眼神里有藏不住的跃跃欲试和谨慎。
当我抱着纸箱,走向走廊尽头那间挨着资料室的小房间时,感觉背后有许多道目光。
无声,却如有实质。
新办公室确实“安静”。
除了偶尔有人来资料室查找旧档案的脚步声,大部分时间只有窗外的风声。
灰尘在阳光照射的光柱里缓缓浮动。
桌上有陈年的木漆味,墙角堆着些不知何年何月的废弃打印纸。
我把东西放下,擦了擦桌椅。
坐下时,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下午,我去开水间打水。
迎面碰上赵香怡,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小声说了句:“杨哥,需要帮忙整理文件的话……叫我。”
她的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种同处边缘的惺惺相惜。
“谢谢,暂时不用。”我冲她笑笑。
那笑容大概很勉强,因为她很快低下头,快步走开了。
回到我那“新”办公室,关上门。
窗外是后院的一棵老槐树,枝叶在风里摇晃。
我看着桌上那盆从原办公室带来的、有些蔫了的绿萝,忽然想起丁市长桌上那盆总是生机勃勃的样子。
老领导现在在市里,应该已经忙开了吧?
他不知道,他曾经器重的秘书,如今坐在这里,对着灰尘和旧纸张,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关于“跟屁虫失势”的窃窃私语。
我拧开笔帽,抽出一张空白纸,想写点什么。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最终只落下两个字:静心。
04
县委办内部月度工作例会,在周五下午召开。
这是彭县长到任后的第一次。
各科室负责人、主要工作人员都到了,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我坐在靠后的角落,旁边是赵香怡和其他几个平时接触不多的同事。
彭县长没有出席,主持的是张国富主任。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各科室汇报上月工作,提出下月计划。
气氛看似正常,但总有一种无形的张力在空气中蔓延。
轮到讨论人员分工和近期重点工作安排时,张国富清了清嗓子。
“下面,宣布一下办公室内部部分岗位的微调,以适应新阶段的工作要求。”
会议室里立刻安静下来,许多目光有意无意地朝我这边扫来。
我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握紧。
“根据工作需要,经办公室研究决定,杨程磊同志,不再负责县长办公室相关事务。”
张国富的声音平稳,公事公办。
“其工作调整至综合协调组,主要负责档案资料规范化整理、重要会议记录复核,以及信访接待的初步登记分流工作。”
“希望程磊同志能在新的岗位上继续发挥积极作用。”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但这寂静只持续了短短一两秒。
随即,我听到左侧前方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像是鼻腔里发出的气音。
是曾龙。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眉梢那股松快和讥诮,几乎要溢出来。
他旁边的许健,则微微侧头,和邻座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嘴角噙着一丝了然的微笑。
那笑容,比直接的嘲笑更让人难受。
像是一切尽在预料之中,像是对一场如期上演的滑稽剧的礼貌性观赏。
更多的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好奇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漠然的……像一张无形的网。
我感觉脸颊有些发烫,耳根也在发热。
但我强迫自己抬起头,目光平视前方,看着张国富主任。
他正端起茶杯喝水,视线与我接触了一瞬,很快又移开,看不出什么特别情绪。
“大家有没有其他意见?”他放下杯子,例行公事地问。
当然不会有。会议室里只有翻阅纸张的沙沙声和空调的低鸣。
“好,那就这么定。下面说一下下个月全县重点项目督办会的筹备……”
会议还在继续,讨论着我不再需要关心核心内容的议题。
我拿起笔,在本子上记录着,但写下的字迹连自己都认不清。
坐在我旁边的赵香怡,悄悄把她的会议记录本往我这边挪了挪。
上面工工整整地记着刚才的议题要点。
我冲她微微摇头,示意不用。
她抿了抿唇,收回本子,脸又有点红了。
后半程会议,我有些魂不守舍。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张国富宣布决定时的声音,还有曾龙那一声气音,许健那抹微笑。
像一根根细小的刺,扎在心上,不深,但持续地疼着。
散会后,人群鱼贯而出。
我故意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不想挤在人群中。
走到门口时,曾龙和许健正并肩走在前面。
曾龙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我听见。
“这人啊,就得看清自己的位置。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对吧,许主任?”
许健呵呵一笑,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旧城改造那个项目,彭县长好像还没表态?曾局你们交通局压力不小吧?”
“走着瞧呗。”曾龙哼了一声,“有些烂摊子,可不是谁都能接得住的。”
他们说着,拐进了楼梯间。
我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走廊里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得人脸上毫无血色。
烂摊子?他们是在说丁市长力推的旧城改造项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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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接下来的日子,像陷入了一种粘稠的、缓慢的胶质中。
我的日常工作,变成了与故纸堆打交道。
核对数年前的会议记录是否归档完整,将一摞摞群众来信按照内容和部门分类登记,偶尔被叫去帮忙布置无关紧要的会场。
我待的那间小办公室,除了赵香怡偶尔会借口送文件过来,说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安慰话,几乎无人问津。
彭县长的办公室在走廊另一头,我连路过那里的理由都很少。
新秘书小陈倒是常在楼道里快步穿梭,手里总是拿着文件夹或提着公文包,脸上带着忙碌和谨慎混合的神情。
他看见我,会客气地点头,叫一声“杨哥”,但脚步从不停留。
我曾试图抓住一些机会。
比如,在整理旧档案时,我发现了几份关于旧城改造项目前期调研的座谈会记录,其中有丁市长当年对一些具体问题的批示和担忧。
我觉得这些或许对新县长了解项目全貌有帮助,毕竟彭县长至今未公开对此项目表态。
我花了点时间,将这些记录摘要整理出来,附上自己的简要说明,形成一份简单的报告。
然后,我找到一次小陈似乎不那么匆忙的时机,在开水房门口叫住了他。
“陈秘书,”我递上那份薄薄的报告,“这是我整理档案时看到的,关于旧城改造项目的一些早期材料摘要。想着或许对彭县长掌握情况有点参考价值。”
小陈接过报告,快速扫了一眼标题,脸上露出些许为难。
“杨哥,这个……彭县长最近日程特别满,具体的项目材料,都是相关局办直接汇报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类历史资料,要不……你先交给张主任那边?”
我看着他年轻而公式化的脸,忽然觉得自己的举动有些可笑。
“好,我知道了。麻烦你了。”我收回报告。
“没事,杨哥。”小陈像是松了口气,赶紧拿着水杯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手里那份无人问津的报告。
它现在连交给张国富的必要都没有了。
直接送过去,只会显得我更不识趣,更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我将报告拿回办公室,塞进了抽屉最底层。
和那些蒙尘的旧文件躺在一起。
心一点点灰下去。
我开始认真考虑赵香怡某次悄悄给我的建议。
“杨哥,你要不要……活动活动?或者,写个申请?老是待在这里,也不是办法。”
她指的是调离县委办,去个诸如县志办、档案馆之类的清闲部门。
至少,能避开这些无处不在的异样眼光和窃窃私语。
晚上,我坐在租住的小公寓里,桌上摊着信纸。
我想给丁市长写封信,不是求他关照,只是想说说近况,像以前偶尔汇报思想那样。
但提笔写了开头,就再也写不下去。
告诉他我现在在整理档案,登记信访信?
告诉他我被曾经笑脸相迎的人视若无物,甚至暗中讥笑?
告诉他,他寄予厚望的旧城改造项目,可能正被人称作“烂摊子”?
这封信,除了传递负能量和让他为难,还有什么意义?
我揉皱了信纸,扔进垃圾桶。
走到窗边,看着县城零星的灯火。
这个小城,我生活了这么多年,服务了这么多年,如今却感到一种深深的疏离和迷茫。
我的未来在哪里?难道真的就要在这个堆满灰尘的角落,慢慢被遗忘,然后找机会调到一个更边缘的地方,了此残生?
不,我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如何?
彭向东县长那张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脸,又浮现在眼前。
他到底是怎么看我的?一个前任的痕迹,一个需要被清理的旧物?
或许,赵香怡的建议是对的。
是时候为自己打算,写那份请调报告了。
06
决定写请调报告的那个周末,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
名义上是加班整理积压的信访登记,实际上是想找个安静地方梳理思绪,起草报告。
我不想在公寓里写,那里太冷清,容易让人沮丧。
县委大院周末很安静,尤其是走廊尽头我这片区域。
只有资料室老旧的排风扇,发出规律的嗡嗡声。
我对着电脑,文档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请调的理由该怎么写?个人发展需要?专业不对口?
似乎都显得苍白无力,透着一种落荒而逃的意味。
烦躁地推开键盘,我站起身,走到窗边透气。
夜色已浓,院子里只有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晕照着空荡的水泥地。
后院那棵老槐树在夜色里像一团巨大的黑影。
就在我准备收回目光时,忽然瞥见办公楼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
一个熟悉的身影闪了出来,是彭向东县长。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没戴帽子,手里没拿公文包,脚步很快,径直朝着后院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司机和秘书呢?
我有些诧异,下意识地往窗帘后躲了躲。
只见彭县长走到停车场边一辆普通的黑色轿车旁,迅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没有开大灯,像一道沉默的阴影,缓缓滑出车位,驶向大院侧门。
门卫似乎早就得到指示,侧门提前打开了,车子没有丝毫停顿,汇入了外面的街道车流,转眼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很快,很安静,透着一种刻意的不想被人察觉。
我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
彭县长这是去办私事?不像。他的家人不在本县。
公事?什么样的公事需要县长在周末深夜,独自一人,如此低调地出行?
联想到最近听到的一些零星传闻,说彭县长私下约谈过一些局办负责人,也去过几次老城区,但都不是正式调研的安排。
还有曾龙那句“走着瞧”和“烂摊子”……
旧城改造项目像一块沉在水底的巨石,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彭县长深夜独自出行,会和这个有关吗?
我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身上有些发凉。
回到电脑前,那份请调报告的文档还在闪烁。
我却一个字也写不下去了。
彭县长那匆匆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和他白天里公事公办的冷淡形象,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割裂感。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来这龙潭县,真的只是按部就班接任吗?
我关掉文档,保存,关机。
锁上办公室门离开时,走廊里漆黑一片,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幽幽亮着。
我摸黑走着,脑子里却不断回放着刚才那一幕。
以及,更早之前,在送行宴后,彭县长离开时,曾回头看了一眼簇拥着丁市长的人群。
那一眼,似乎也落在我身上片刻,当时只觉得是随意一瞥,现在想来,那目光里是不是也有些别的什么?
是我多心了吗?
也许,我只是不愿意接受自己彻底被抛弃的现实,还在潜意识里寻找一些虚幻的蛛丝马迹。
我甩甩头,试图把这些纷乱的念头赶出去。
但那个深夜独自驾车离去的背影,却像一枚生锈的钉子,楔进了我的脑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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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时间在归档、登记、核对中又滑过去几个月。
关于我的笑话,似乎已经失去了新鲜感,县委大院里的人们有了新的关注点。
全县重点项目督办协调会召开了。
这是彭县长到任后,第一次就全县重大项目进行统筹部署。
会议由彭县长亲自主持,各相关局办、乡镇一把手参加,规模不小。
我这样的岗位,原本连列席的资格都没有。
但综合协调组负责会议记录和材料分发,组长临时被其他事绊住,便让我去会场帮忙,做记录员的副手,主要负责茶水服务和应急跑腿。
这大概是我这几个月来,最接近“核心”的一次。
我提前到了会议室,摆放材料,检查设备。
看着主席台上彭县长的名牌,心情有些复杂。
会议开始,彭县长走进来,依旧是不苟言笑的样子。
他坐下,环视会场,目光锐利。会议按议程进行,各项目负责人依次汇报进度、存在问题、请求支持。
会场气氛起初还算正常。
直到议题进行到“历史遗留及难点项目推进”部分。
县住建局的负责人汇报完毕后,彭县长翻看着手里的材料,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关于老城区的改造项目,前期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一段时间。我看了之前的报告,也下去走了几次。”
他顿了顿,会场鸦雀无声。
“这个项目,关系到几千户老街坊的切身利益,也关系到县城中心的形象和功能提升。不能因为它复杂,有历史包袱,就永远搁在那里。”
我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经过一段时间的调研和评估,我认为,这个项目有必要,也有条件,重新启动,并且要加快推进!”
“哗——”会场里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我看到曾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捏着钢笔,指节有些发白。
许健也是面露惊讶,侧头和旁边的人交换着眼色。
张国富主任坐在彭县长侧后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着。
“但是,”彭县长提高了一点声音,压下了议论,“重启不是简单地照搬原有方案。之前项目推进中遇到的阻力,暴露出的问题,必须正视,必须解决。”
他的目光扫过交通局、自然资源局、财政局等几个关键部门负责人的位置。
“请交通局牵头,一周内重新核实改造区域内的交通评估和管线迁改方案,特别是涉及主要干道拓宽的部分,数据必须精准,不能有半点含糊。”
曾龙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彭县长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自然资源局、住建局,对原有的拆迁补偿方案进行重新梳理,公开征求意见,务必做到合法合规,最大限度保障群众利益。”
“财政局做好资金测算和统筹,积极向上级争取支持。”
彭县长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指令明确,显然对项目情况和难点早有深思熟虑。
“这个项目,由我亲自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各部门必须全力配合,不得推诿扯皮。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进展,而不是扯不完的皮,开不完的会。”
他的话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余地。
会场里一片肃静。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新县长这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下达命令。
而且,是冲着那块最难啃的骨头去的。
我站在会场角落,手里拿着热水壶,忘了给旁边的领导添水。
心里翻江倒海。
重启旧城改造?彭县长竟然要重启这个丁市长当初费尽心力却阻力重重、最终因调任而搁置的项目?
他难道不知道这里面的水有多深?阻力有多大?
曾龙那难看的脸色,其他几个部门负责人面面相觑的神情,都说明了这一点。
彭向东到底想干什么?是为了做出政绩?还是……
会议后半程,我有些恍惚。
看着彭县长沉稳地主持会议,回应各种问题,部署其他项目。
他好像完全没看到台下某些人微妙的表情,或者说,看到了,但不在意。
散会时,人群涌向门口。
我收拾着桌上的茶杯和材料,动作有些慢。
彭县长在张国富等人的陪同下,也朝门口走来。
经过我身边时,他的脚步似乎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视线,仿佛不经意地掠过我低垂的脸。
没有任何停留,也没有任何表示,就像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会场服务员。
然后,他便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出去。
但我分明感觉到,那一眼,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完全的漠然,里面似乎有极快闪过的、一丝难以捕捉的……审视?或者别的什么?
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一个空茶杯。
耳边还回响着彭县长宣布重启项目时,那不容置疑的声音。
08
会议结束后的几天,县委大院像被投入石子的池塘,表面恢复平静,底下却涟漪不断。
重启旧城改造项目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播开来,成为各个办公室茶余饭后最热门的谈资。
态度各不相同,好奇,观望,担忧,甚至暗中的抵触。
我所处的角落,似乎也被这阵风波及。
偶尔有人来资料室找东西,会压低声音讨论几句。
“彭县长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难说,这潭水太浑了,曾局他们能答应?”
“看着吧,有好戏……”
每当这时,我便埋首于眼前的档案目录,假装充耳不闻。
但心跳,总会不由自主地加快。
彭县长那天的眼神,总在我眼前晃动。
还有他深夜独自外出的背影。
这一切,和我这个已经被“打入冷宫”的前任秘书,有什么关系吗?
还是我太过敏感,总在不切实际地幻想?
周五下午,临下班前。
我核对完最后一批会议记录,签好字,准备送去档案室归档。
抱着厚厚的文件夹,走出我那间小办公室。
走廊里光线昏暗,临近周末,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格外安静。
我走到档案室门口,正要推门进去。
斜对面,县长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
彭向东县长走了出来,身后没跟着秘书。
他像是刚结束一段工作,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腰背依旧挺直。
我们打了个照面。
距离很近,我能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和眼中沉静却锐利的光。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下来。
目光落在我怀里抱着的文件夹上,又移回到我的脸上。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到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以及我忽然变得有些急促的心跳。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视而不见地走开,也没有开口说话。
只是这样看着我,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在权衡,在判断。
我喉咙发干,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打招呼,喊一声“彭县长”。
就在我几乎要被这沉默的注视压得喘不过气时,他有了动作。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从自己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一个很普通的、黄褐色的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没有标记,封得严严实实。
然后,他上前一步,将那个信封,递到了我的面前。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
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他,又看看那个信封,没有立刻去接。
“拿着。”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
很轻,薄薄的,里面似乎只有一两张纸。
指尖触及信封粗糙的纸质,有些发凉。
彭县长的目光紧紧锁住我的眼睛,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某种极其严肃,甚至堪称凝重的东西。
他微微倾身,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说:“回家再看。”
顿了顿,他的声音更沉,几乎像是从胸腔里发出的告诫:“记住,谁也别告诉。路上小心。”
说完,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仿佛有千钧重。
然后,他直起身,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和表情,转身,朝着楼梯间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我像一尊泥塑木雕,僵在原地。
怀里抱着沉重的文件夹,手里捏着那个轻飘飘却仿佛烫手的信封。
耳边反复轰鸣着他最后那句话:“回家再看……谁也别告诉……”
一股冰冷的颤栗,从脊椎骨猛地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这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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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办公室的。
关上门,落锁,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才感觉到自己双腿发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擂鼓一般。
手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像一块烧红的炭,又像一块万载寒冰。
我把它紧紧攥着,手心全是冷汗。
“回家再看……谁也别告诉……”
彭向东低沉的声音在脑海里盘旋,带着一种隐秘而危险的气息。
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在这样一个毫无征兆的傍晚,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
这信封里装着的,究竟是什么?工作安排?调令?还是……别的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为什么不能现在看?为什么不能告诉任何人?
无数个问题挤在脑子里,几乎要炸开。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信封小心翼翼地塞进西装内袋,贴近胸口的位置。
那里能感受到自己慌乱的心跳,也能感受到信封硬质的边缘。
我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表情恢复平静。
然后,像往常一样,收拾桌面,关电脑,检查电源。
拿起公文包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走出办公室,锁门。走廊里依然安静。
我尽量让自己步态正常,但总觉得暗处有眼睛在盯着我。
路过其他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隐约的说笑声,都让我心惊肉跳。
下楼,走出县委大楼。
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初夏的微燥,却吹不散我心头那股寒意。
我没有像平时那样去公交站,而是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锦绣花园。”我报出小区名字,声音有点干涩。
路上,我不停地从后视镜观察后面,看是否有车辆跟踪。
又忍不住隔着衣服,去摸内袋里那个信封。
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却散发着无形的压力。
司机师傅絮絮叨叨说着今天的交通和油价,我一句也没听进去。
脑海里全是彭县长递信封时那凝重的眼神,还有他宣布重启旧城改造项目时,会场里那些微妙的表情。
曾龙的阴沉,许健的惊讶,张国富的平静……
这些碎片化的信息,以前觉得毫无关联,此刻却隐隐约约要拼凑出某种令人不安的图景。
而这个信封,可能就是其中最关键的一块拼图。
车子在小区门口停下。我付了钱,快步走进小区。
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小区里绕了两圈,确认身后没人,才刷卡进了单元楼。
电梯上升的数字跳动得很慢。
我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闭上眼睛,又睁开。
终于到家了。
我迅速开门、闪身进去、反锁房门,又拉上所有窗帘。
做完这一切,我才背靠着门,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气。
屋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边缘朦胧的光。
我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手伸进内袋,慢慢掏出那个信封。
它就静静地躺在我汗湿的手心里。
我打开台灯,暖黄的光晕照亮了一小片区域。
我坐下来,将信封放在光下,仔细端详。
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封口用胶水粘得很牢。
我找来裁纸刀,沿着封口边缘,小心翼翼地划开。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里面装着的是易碎的玻璃,或者一触即发的炸弹。
封口终于打开了。
我屏住呼吸,将里面的东西倒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