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厅里的烟火气，不谈将来只谈暖

莎莎舞厅的卷闸门“哐当”一声被老板拉开，一股子混杂着廉价香水、汗味、烟草味和爆米花甜腻气的风就扑了出来，糊在人脸上，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劲儿。

我找了个靠墙的卡座坐下，面前摆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柠檬水，手里攥着手机，眼睛却没离开过舞池。

舞池里的灯光昏黄得像化不开的蜜，慢三慢四的曲子从老旧的音响里淌出来，缠缠绵绵地绕着人的骨头缝儿钻。

那些被叫做“野猪”的男舞客们，一个个揣着皱巴巴的票子，眼睛亮得像夜里的狼，搂着那些被叫做“白菜”的舞女，在曲子里慢慢晃着。

身体贴着身体，呼吸缠着呼吸，明明是陌生的两个人，在这灯光和曲子里，却好像瞬间就有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我旁边的卡座，坐着一对舞伴，男的头发花白，穿着件还算挺括的夹克，女的烫着一头卷发，穿着条碎花连衣裙，脚上的高跟鞋擦得锃亮。

两个人挨得很近，头凑在一起低声说着话，时不时还相视一笑，那笑容里的熟稔和放松，是我在很多夫妻脸上都没见过的。

听旁边的人说，这俩人好了五六年了，天天来，雷打不动。

我看着他们，手里的手机顿了顿，心里琢磨着：到底会是什么结果呢？

这话要是问舞厅里的老油条，他们准会咧嘴一笑，拍着大腿说：“能干的多了去了！这么说吧，两口子之间能干的事儿，舞伴基本都能干。”

可不是嘛。你看那对好了五、六年的，白天一起去逛早市，老头拎着菜篮子，老太太挑着新鲜的黄瓜西红柿，讨价还价的样子，跟寻常夫妻没两样；

中午找个小馆子，点俩小菜，一碗汤，老头给老太太夹块红烧肉，老太太给老头倒杯白酒，吃得热热乎乎；

下午逛累了，找个钟点房歇歇脚，吹吹空调，唠唠嗑，补个午觉；晚上再去电影院看场老片子，

散场了，各自回家，该当爷爷的当爷爷，该当奶奶的当奶奶，谁也不耽误谁的正经日子。

从头到尾，除了晚上回的不是同一个家，别的跟两口子过日子，真没啥两样。

但要说不一样的，也多了去了。两口子之间干不了的事儿，舞伴反而更能干。

就说“哄”人这事儿吧。你跟自家媳妇说累了，她保不齐会白你一眼，甩过来一句“累了就去刷碗，碗还没洗呢”；

你跟舞伴说累了，她会立马把肩膀凑过来，让你靠着，小手在你肩膀上轻轻捏两下，柔声细语地说“那歇会儿，不跳了，咱坐着唠嗑”。

那感觉，不一样。你明知道这关系不长久，明知道这温柔里或许带着点别的心思，可就是因为这份“不长久”，那点儿好就显得特别真，特别有劲儿，像夏天里的一口冰镇汽水，瞬间就能把心里的躁火浇灭。

再说说“玩儿”。两口子出去玩，哪次不是拖家带口？孩子要去游乐园，老人要去逛公园，计划来计划去，最后累得人仰马翻，钱花了不少，罪也受了不少。

舞伴就不一样了，一个电话，“明儿去郊区的草莓园不？”“去！”，开车就走，想在哪儿停就在哪儿停，想摘多少草莓就摘多少，不用考虑孩子的作业，不用惦记家里的煤气，没有柴米油盐的责任压着，怎么轻松怎么来。

最关键的，是“不谈将来”。

你跟对象谈未来，那是房子车子孩子，是沉甸甸的责任，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你跟舞伴聊的，永远是今天这支曲子跳得得不得劲，下顿想吃馆子的红烧肉还是饺子，明天的草莓甜不甜。

没有未来的牵绊，全是当下的乐子，多自在。

所以舞厅里的老人们常说，舞伴是婚姻的“透气口”。你在那个正经的生活里憋久了，被柴米油盐磨得没了脾气，被家庭责任压得喘不过气，就来这儿透口气。

跟一个不用负责、只图开心的人待一会儿，跳两支舞，唠唠嗑，心里的郁气散了，回去又能接着当个好丈夫、好爸爸、好爷爷。

莎莎舞厅这点好，它给你造了个暂时的小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规矩是身体定的，舒服是唯一的标准。

出了这个门，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该干啥干啥，可那口气，你是真真切切地透着了。

我坐在卡座上，看着舞池里的人，听着旁边人的唠嗑，脑子里突然就想起了牛大爷和杨大妈的事儿。

这俩人，也是莎莎舞厅的常客，好了有两三年，比我旁边这对短点，但感情也挺深。

牛大爷是退休的钳工，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老伴身体不好，常年卧病在床，家里的事儿全靠他一个人扛。

杨大妈呢，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拉扯大了儿子，儿子结婚后生了个孙子，小家伙可爱是可爱，就是身子骨弱，三天两头往医院跑。

俩人在舞厅认识的，牛大爷看杨大妈一个人不容易，杨大妈心疼牛大爷伺候老伴辛苦，一来二去，就走到了一起。

平时一起跳跳舞，唠唠嗑，牛大爷给杨大妈买点水果，杨大妈给牛大爷缝缝补补衣服，日子过得也算舒心。

变故出在杨大妈孙子那次生病。小家伙突然高烧不退，送到医院一查，说是肺炎，要住院，押金就得交五千。

杨大妈急得团团转，儿子儿媳刚买了房，手里没什么积蓄，她自己那点退休金，也就够糊口的。

那天杨大妈在舞厅里，眼圈红红的，跟牛大爷唠起这事儿，说着说着就掉眼泪了。

牛大爷看着她哭，心里也跟着难受，他想起自己伺候老伴的日子，知道那种没钱看病的滋味有多煎熬。

没多想，回家就翻出了自己攒了好几年的私房钱，五千块，一分不少，塞给了杨大妈。

“拿着，给孩子看病要紧，别跟我客气。”牛大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杨大妈握着那沓钱，手都在抖，眼泪掉得更凶了，一个劲儿地说：“老牛，谢谢你，谢谢你，这钱我一定还你。”

牛大爷摆摆手：“还啥还，孩子要紧。”

他以为这事儿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哪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

他老伴虽然卧病在床，可心里透亮着呢，家里的钱少了五千，她怎么会不知道？追问之下，牛大爷瞒不住，只能说了实话。

老伴一听，当时就炸了锅，躺在床上拍着床板骂：“你个没良心的！我卧病在床，你不琢磨着给我买点好药，倒把钱给外面的女人！你对得起我吗？对得起这个家吗？”

这一骂，就把家里的儿女都招来了。儿女们一听，也是火冒三丈，指着牛大爷的鼻子数落：“爸，您怎么能这样？我妈辛辛苦苦跟您一辈子，您就这么对她？”“那女人是啥人？您就敢给她五千块？您是不是老糊涂了？”

家里闹得鸡飞狗跳，老伴哭着喊着要离婚，儿女们逼着牛大爷跟杨大妈断绝关系。牛大爷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一边是跟了自己一辈子的老伴，一边是让他感受到久违温暖的杨大妈，他谁也舍不得。

可胳膊拧不过大腿，儿女们放出狠话，要是他不跟杨大妈断了，就不给他养老。牛大爷没办法，只能在儿女面前，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保证书。

保证书的内容很简单：从今往后，再也不和杨大妈来往，再也不去莎莎舞厅跳舞，好好在家伺候老伴。

写完保证书的那天，牛大爷一个人去了舞厅门口，卷闸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烟抽了一根又一根，最后叹了口气，低着头，慢慢地走回了家。

后来，我再也没在舞厅里见过牛大爷，杨大妈倒是来过几次，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舞池里的人，眼神空落落的。再后来，连杨大妈也不来了。

有人说，杨大妈孙子病好之后，想把钱还给牛大爷，牛大爷没要；也有人说，牛大爷在家伺候老伴，偶尔会站在窗户前，朝着舞厅的方向望一会儿。

具体咋样，没人知道。只知道，莎莎舞厅里，少了一对互相取暖的舞伴，多了两个各自孤独的老人。

牛大爷的事儿，在舞厅里传开了，唏嘘声一片。

有人说牛大爷太傻，为了五千块，丢了自己的念想；也有人说，牛大爷做得对，毕竟家人才是最重要的。

可唏嘘归唏嘘，舞厅里的日子，还是照样过。该跳舞的跳舞，该唠嗑的唠嗑，就像一阵风吹过，留下点痕迹，很快就散了。

直到黄大爷和红红姐的事儿发生，才又让舞厅里的人们，议论了好一阵子。

黄大爷和红红姐，跟别人不一样。他们俩都是单身。黄大爷是早年离婚，儿女跟着前妻过，他一个人住，退休金不少，日子过得也算滋润。

红红姐呢，也是离婚，没孩子，一个人漂在这个城市，靠在舞厅当舞女糊口。

黄大爷第一次见红红姐，就被她迷住了。红红姐不像别的舞女那样穿得暴露低俗，她总是穿得干干净净的，连衣裙，平底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粉香味。

跳起舞来，也不像别的舞女那样黏人，而是恰到好处地跟着节奏，温柔又大方。

黄大爷对红红姐，是动了真心的。他不像别的野猪那样，只想着跳几曲舞，给点钱就完事儿。

他给红红姐买衣服，不是那种廉价的地摊货，而是去商场里，挑最贵的牌子；他带着红红姐去旅行，国内国外跑了好几个地方，机票酒店全包，让红红姐过了几天不用看人脸色的日子；

他还给红红姐租了个房子，让她不用再挤在那种乱糟糟的合租房里。

前前后后，花了不少钱，黄大爷却一点都不在乎。他说，红红姐让他觉得，自己又活了一次。

可黄大爷的儿女不干了。他们本来就对黄大爷离婚的事儿耿耿于怀，现在听说他把钱都花在了一个舞女身上，更是气得跳脚。

隔三差五就去找黄大爷闹事，砸门，骂街，说红红姐是骗钱的狐狸精，说黄大爷老不正经。

黄大爷也是倔脾气，儿女越闹，他越护着红红姐。最后，一气之下，跟儿女断绝了关系。

“你们别管我的事儿！我自己的钱，想怎么花就怎么花！”黄大爷对着儿女吼道，“我跟红红在一起，开心！比跟你们在一起开心多了！”

断绝关系之后，黄大爷干脆搬到了红红姐的出租屋里，两个人正式同居了。他把自己的工资卡，毫不犹豫地交给了红红姐，“以后家里的事儿，你说了算。”

红红姐拿着工资卡，笑得眉眼弯弯，“大爷，您放心，我一定好好伺候您。”

那段日子，是黄大爷这辈子最开心的日子。每天早上，红红姐会给他做早饭，豆浆油条，煎鸡蛋；

白天，两个人一起去公园散步，红红姐挽着他的胳膊，像个小姑娘一样，跟他说公园里的花花草草；

晚上，红红姐会给他捶背捏腿，陪他看电视，唠嗑。

舞厅里的人都说，黄大爷算是苦尽甘来，老了老了，还找了个这么贴心的伴儿。

可谁也没想到，这样的日子，只过了两年。

两年后，黄大爷生了一场重病，脑梗，虽然捡回了一条命，却落下了后遗症，半边身子不遂，只能拄着拐杖走路，生活起居，样样都需要人照顾。

一开始，红红姐还挺耐心，伺候他吃喝拉撒，给他擦身换衣服。可日子久了，红红姐就不耐烦了。

黄大爷脾气变得暴躁，动不动就骂人，屎尿也经常拉在裤子里，伺候起来又脏又累。

更重要的是，黄大爷的退休金，大部分都用来买药和请护工了，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给她买名牌衣服，带她去旅行了。

终于，在一个早上，黄大爷醒来的时候，发现出租屋里空荡荡的。红红姐不见了，她的东西也都收拾走了，只留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大爷，我走了，您多保重。

黄大爷拿着那张纸条，拄着拐杖，在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嘴里念叨着红红的名字，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他想给红红打电话，却发现，自己连她的电话号码都没有存。

他这才明白，原来那些温柔和体贴，都是用钱买来的。

更让他心寒的是，他给儿女打电话，想让他们来照顾自己，儿女们却冷冰冰地说：“当初你不是说，跟我们断绝关系了吗？现在想起我们了？晚了！”

儿女们不管他，红红姐也走了，黄大爷走投无路，最后只能被送进了养老院。

我去养老院看过黄大爷一次。他坐在轮椅上，头发花白，眼神呆滞，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养老院的护工说，他每天都这样，不怎么说话，有时候会突然念叨“红红”“跳舞”。

我坐在他旁边，跟他唠嗑，说起莎莎舞厅，说起那些曲子，他的眼睛里，才闪过一丝光亮。

可很快，那光亮又暗了下去，他叹了口气，喃喃地说：“不谈将来，不谈将来……”

是啊，不谈将来。舞伴之间，最忌讳的就是谈将来。可黄大爷偏不信邪，他以为自己能跟红红姐过一辈子，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爱，到头来，却落得个孤苦伶仃的下场。

从养老院出来，我又去了一趟莎莎舞厅。卷闸门依旧哐当作响，里面依旧是昏黄的灯光，缠绵的曲子，跳舞的男男女女。

我旁边的卡座，那对好了五六年的舞伴，依旧挨得很近，低声说着话，相视一笑。

我找了个位置坐下，点了一杯柠檬水，看着舞池里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舞厅里的这些舞伴，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那点短暂的温暖？为了那片刻的逃离？还是为了在孤独的晚年里，找个伴儿，一起打发那些难熬的时光？

或许，都是吧。

他们都是被生活磨得疲惫不堪的人，在这个小小的舞厅里，卸下伪装，放下责任，寻得一丝慰藉。

他们不谈将来，只谈当下，只谈这支曲子跳得好不好，只谈下顿吃什么。

就像牛大爷，虽然最后写下了保证书，可他给杨大妈的那五千块，是真的；他对杨大妈的心疼，也是真的。

就像黄大爷，虽然最后被红红姐抛弃，可他跟红红姐在一起的那两年，是真的开心过，是真的感受到了温暖。

舞厅里的烟火气，最是动人，也最是伤人。它像一个梦，美得让人舍不得醒，可梦总有醒的一天。

曲终人散，各自回家，谁也不欠谁的。

可那些在舞池里晃过的身影，那些低声说过的话，那些相视一笑的瞬间，却会留在记忆里，陪着这些老人，走过往后的漫长岁月。

我看着舞池里的那对老舞伴，他们又站起来，走进了舞池。曲子是《甜蜜蜜》，邓丽君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老头搂着老太太的腰，老太太靠在老头的肩膀上，慢慢地晃着，一步一步，好像要晃到时间的尽头。

舞伴在一起，除了不谈将来，什么都可以聊。聊的是烟火气，是暖，是孤独岁月里，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却又无比珍贵的，念想。

舞厅里的灯光，依旧昏黄。曲子还在继续，舞池里的人，还在晃着。没有人知道，明天会怎样，也没有人在乎。

今朝有酒今朝醉，今夜有舞今夜跳。

不谈将来，只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