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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时代》杂志新一期封面被广泛传播。他们将2025年的年度人物给了8位“人工智能缔造者”:Meta的扎克伯格、AMD的苏姿丰、xAI的马斯克、英伟达的黄仁勋、OpenAI的奥特曼、DeepMind的哈萨比斯、Anthropic的阿莫迪,以及斯坦福科学家李飞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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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代》杂志主编萨姆·雅各布斯在一篇社论中写道:“‘年度人物’是让全世界关注那些塑造我们生活的人的有效方式。而今年,没有人比那些构想、设计和创造人工智能的人的影响力更大。”
有趣的是,这张封面照由AI生成,灵感来自1932年拍摄的经典照片“摩天大楼上的午餐”,主角是建造洛克菲勒中心的11名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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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美国正处于史无前例的大萧条时期,全国失业率高达25%,建造这样的摩天大楼成了少数能稳定供应的岗位,却基本上没有高空防护。这些“空中小子”每天在赚钱和失去生命之间游走。
这似乎也是《时代》想给出的一种隐喻。当这一年,AI以崭新、激动人心且时不时让人恐惧的方式改变世界,我们应该继续踩死油门一路狂飙吗?
答案当然见仁见智,正如这张封面在全美引发的讨论,有人认为这是对工人阶级的亵渎,资本家们不配出现在如此经典的照片上;有人认为人工智能从来谈不上“创造”,它今天可以窃取“年度人物”,明天也能窃取编辑们的工作……
这些激烈的观点,也构成了《时代》这组封面报道的内容。他们非常完整地梳理了人工智能这一年的变化,包括头部科技公司正在推进的疯狂计划,DeepSeek的横空出世对美国人工智能产业政策的影响,中国人工智能超预期发展,人工智能投资“泡沫化”担忧,人工智能在就业、教育等领域带来的负面影响,包括OpenAI造成的青少年自杀事件——这是AI应用全面暴发的一年,却也是AI开始杀人的一年。
报道毫不避讳地指出,和黄仁勋等人的联手已经成为特朗普的重要选择——除了公开的效忠展示之外,还有在资本基础设施、能源和制造业上的巨额投资——这是支撑美国经济和股市的新的承重支柱。
这种情形让如今掌舵的,大部分并非风险规避者的“人工智能缔造者”有更大的信心。人类似乎又把命运放到少数精英手里。
《时代》杂志说,人类正全速驶向高度自动化却高度不确定的未来——油门踩到底,刹车已失灵。他们援引特朗普9月在英国对黄仁勋开怀大笑时说的话:“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希望你是对的。”
下面这篇万字长文,是这期封面报道的部分核心内容。
《时代》杂志介绍,整组报道跨越了三大洲,涉及与高管、计算机科学家、经济学家、政治家、艺术家、投资者、青少年以及悲痛家庭的数十次对话。它描述了一场冲向未知目的地的疯狂闪电战,以及人们为理解这一切所做的挣扎。
黄仁勋需要片刻休息。
这位62岁的第八大富豪,走进公司位于湾区总部的一间巨大摄影棚,俯身趴在一张桌子上,低着头,看起来精疲力尽,很难判断是即将暴发还是崩溃。
有人打开 Spotify,播放了Aerosmith的「Dream On」,动听的旋律顿时充满了整个房间。此时,黄仁勋穿上了他标志性的黑色皮衣,瞬间如同变了个人——和这身战袍同时上身的,还有最适合AI领袖的肢体语言和乐观精神。
但他肯定非常疲惫,英伟达的成功,靠的是近乎垄断的AI芯片,网络上的梗图,将英伟达描绘成泰坦诸神里扛起大地的阿特拉斯,将整个资本市场的繁荣扛在肩上。
今天的英伟达,不只是一家科技巨头,它还在成为“治国工具”,在技术、外交和地缘政治的串联下谨慎经营,「你正在接管世界,黄。」特朗普经常和黄仁勋打深夜电话,并在公开场合使用这样的开场白。
几十年来,人类为AI的崛起做了各种心理建设。当我们惊叹于AI击败国际象棋冠军、预测蛋白质结构的能力时,也会因其内在的怪异感而退缩,更不用说它对于人性的威胁。包括山姆·阿尔特曼(Sam Altman)和埃隆·马斯克(Elon Musk)在内的技术领导者都曾警告,追求这种力量可能引发无法预见的灾难。
只不过在今年,关于如何负责任地使用AI的争论,已经明确让位于一场尽可能快地部署AI的冲刺。
「每个行业都需要它,每家公司都在用它,每个国家都需要建设它。」就在黄仁勋对记者说出这番表达的时候,英伟达刚刚成为地球上第一家市值突破5万亿美金的公司。
“这是当今最具影响力的单一技术。”ChatGPT是史上增长最快的消费级应用,如今周活跃用户已过8亿。AI编写了数百万行代码,辅助科学家做实验,创作了病毒式传播的歌曲,并迫使公司重新审视人力配置,否则就要面临遭到淘汰的风险。
然而,研究人员发现,AI可以策划阴谋、欺骗甚至勒索。随着领先公司模型的改进,AI系统最终可能会胜过人类——就像一个高等物种即将殖民地球—样。
投资者兼麻省理工学院研究员保罗·凯德罗斯基(Paul Kedrosky)表示,AI用错误信息和深度伪造视频淹没了社交媒体,并将经济吞噬到了「一个将所有资本都吸进去的黑洞」里。
怀疑论者看到了泡沫,而革命的领导者们则看到了一个富足新时代的黎明。“人们相信全球GDP被限制在100万亿美元。”黄仁勋说,“而AI将使这100万亿变成500万亿。”
这是2025年,AI以崭新、激动人心且有时令人恐惧的方式改变我们世界的故事。这是黄仁勋与其他科技巨头如何掌控历史方向盘的故事——他们所开发的技术和做出的决策,正在重塑信息格局、气候以及我们的生计。
他们在彼此竞合中,押下数千亿美元赌注,投入到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实体基础设施项目之一。他们重塑政府政策,改变地缘政治竞争格局,并将机器人带入家庭。AI已成为自核武器问世以来大国竞争中最具决定性的工具。
这篇文章的报道跨越了三大洲,涉及与高管、计算机科学家、经济学家、政治家、艺术家、投资者、青少年以及悲痛家庭的数十次对话。它描述了一场冲向未知目的地的疯狂闪电战,以及人们为理解这一切所做的挣扎。
基调在特朗普的就职典礼现场就已敲定。科技大佬们排队涌入华盛顿。一些人在总统发表就职演说时坐在身后,预示着他们即将掌握的权力。在接下来的11个月里,他们利用巨大的现金储备、文化影响和技术势力,将产品推向全球各地的家庭。
这些事情都是在今年发生的:
在 Meta,扎克伯格将聊天机器人嵌入instagram和WhatsApp等旗舰产品,从竞争对手那里挖走顶尖人才,并开出比NBA球星还高的薪酬包吸引机器学习工程师;
在OpenAI,阿尔特曼完成了架构调整,为投资者取消了利润上限,解锁了这家市值5000亿美金的巨头未来可以商业增长的上限;
以安全意识最强自居的Anthropic,也将工作重点放在了尽快以3000亿美金的体量IPO这件事上;
更不用说马斯克,他建造数据中心的速度比所有同行都要快;
谷歌已经在搜索引擎顶部插入了 Gemini生成的答案;
包括软银的孙正义在内的顶级投资者,将数十亿美元投入芯片、自动驾驶汽车和基础设施建设……
点燃这股热潮的OpenAI在许多方面继续领跑。ChatGPT已经覆盖了全球人口的10%,但在他们看来“这意味着我们还有至少90%的市场可增长。”
支撑ChatGPT、Claude等聊天机器人的大语言模型(LLM)技术,是一种神经网络,与传统意义上的软件不同。通过输入海量数据,工程师通过喂给它海量数据,训练模型识别模式并预测在给定序列中下一个token应该是什么。随后,AI公司使用强化学习——强化通向理想回应的神经路径——将一个简单的词语预测器转变为被精细调校后的个性化数字助手。
大约一年前,OpenAI的研究人员找到了一种改进这些模型的新方法。与其让它们立即回答查询,研究人员允许模型多生成一些步骤,用自然语言对答案进行「推理」。这需要更多的计算能力,但产生了更好的结果。突然之间,市场对数学家、物理学家、程序员、化学家、律师等专业人士的需求激增,以创建专门的数据,公司利用这些数据来强化其AI模型的推理能力。
聊天机器人变得更聪明了。
与此同时,AI公司让这些模型能够访问新工具,比如在回答查询之前搜索互联网并考虑搜索结果的能力。他们增加了记忆功能,允许模型回忆过去聊天的细节,而不是每次交流都从头开始。他们还允许用户连接其他数据源——电子邮箱、网盘、浏览器、日历。
“看到ChatGPT从即时对话伙伴演变为能为你完成实际工作的工具,这种转变极其重要,但大多数人甚至还没意识到。”OpenAI相关负责人说。
其他突破遍地开花。MIT的几个毕业生于2022年创立了 Cursor,随后凭借这款AI编码工具成为了世界上增长最快的初创公司之一,年收入达到10亿美金。
Cursor的CEO声称:「我猜测未来一两年内最大的故事就是将软件工程和编码领域的实际生产力收益,横向应用到经济组织的其他业务线。」
今年以来,整个行业的高活跃度,共同推动了AI模型的渗透规模,导致总使用量增长巨大,像是Cursor和 Claude Code这样的编码工具已经变得如此不可或缺,以至于工程师们几乎在工作的各个方面都在使用它们。
黄仁勋说,英伟达的大多数工程师都是这些工具的用户——这种生产力的循环帮助他的公司将每年的芯片产量增加了近四倍,而员工人数仅增加了一倍。
在Anthropic, 资深工程师使用Claude Code来帮助构建模型的下一次迭代, Claude现在可自行编写高达90%的代码。
AMD CEO苏姿丰(Lisa Su)表示,同样的工具也加速了该公司构建可与英伟达抗衡的软件生态系统的努力。“2025年是AI真正为企业带来生产力的一年。”苏姿丰说。
在特朗普重返华盛顿的第一周,斯里拉姆·克里希南——当时还在等待正式任命——被提前招至白宫,向高级官员简报半个地球之外正在发生的一项突破:一家鲜为人知的中国AI初创公司DeepSeek刚刚发布了一个可以与美国竞争对手媲美的模型。
DeepSeek表示,他们仅用了几个月的时间,使用较落后的芯片就构建了这个模型。其研究人员似乎利用更少的算力复现了OpenAI的推理突破,使中国迅速缩小了和美国的差距——硅谷专家此前认为这一差距短期内难以逾越。
作为特朗普的顶级AI顾问之一,克里希南一边乐见自己对中美AI竞争的判断是对的,一边又对这个结果感到无比震惊。过去一年里,这位前风险投资家一直在宣扬AI速胜论,要打掉美国的官僚主义症结,给AI产业的奔跑松绑。
DeepSeek突破的消息印证了加速的必要性。“这是我们急需的警钟。”参与起草特朗普7月发布的《AI行动计划》的迪恩·鲍尔(Dean Ball)表示,“它为我们前方的竞争性质和所需速度定下了基调。”
在一周内,特朗普签署了一项行政命令,废除了前任更为谨慎的AI政策,并宣布了一项为期多年,耗资5000亿美元的「星际之门」计划,与企业合作建设大型新数据中心,用于训练和容纳未来版本的OpenAI大模型。
在随后的几个月里,特朗普还批准了一系列AI投入措施,同时冻结或大幅削减其他领域的联邦资金。他在标志性税收与支出法案中授权超10亿美元用于AI资金,其中包括近250亿美元用于AI驱动的“金顶”(Golden Dome)防御系统,并向AI公司授予巨额国防合同,包括向OpenAI、xAI、Anthropic和谷歌各提供2亿美元。
在实施一系列严厉关税的同时,他为AI相关硬件提供了最大豁免,并放松了拜登政府对中国和海湾国家销售英伟达芯片的最严苛出口管制。他亲自敦促黄仁勋承诺从亚利桑那沙漠新建工厂购买价值数十亿美元的芯片——得益于这些保证,该工厂于10月开始数十年来首次在美国本土制造尖端半导体。11月,他宣布“创世纪任务”(Genesis Mission),一项类似曼哈顿计划的倡议,旨在利用AI推动科学发展。
美国政府制定了一份蓝图,:将技术整合进政府系统,同时释放私营部门的力量。大型科技游说团体呼吁国会通过有利于AI的法规,行业支持者表示计划在即将到来的中期选举中投入数亿美元反对支持监管的候选人。
政府暂停了对科技公司的调查和执法行动。能源部与其他机构如环保署(EPA)协同行动,大幅削减数据中心和发电厂建设的监管障碍。多项研究发现,AI数据中心严重依赖化石燃料,预计将向大气增加数百万吨二氧化碳排放。在接受《时代》采访时,美国能源部长克里斯·赖特(Chris Wright)淡化了环境影响。他表示,AI是“特朗普政府第一科学优先事项”。
特朗普和他的科技盟友们甚至试图阻止各州发布自己的AI法规——这在共和党内部也造成了激烈的反对。「为了赢得竞争,就值得牺牲我们自己的孩子吗?」密苏里州参议员乔希·霍利在9月的一次关于聊天机器人危害的国会听证会后对媒体诉苦,他最近提出了一项禁止未成年人使用聊天机器人的法案。
这番言论反映了一种普遍的感觉,即这轮所谓的工业革命似乎是在公众还没有准备好之前就已经到来了。
多项民意调查发现,普通美国人对AI感到担忧,并宁愿牺牲速度也要保证安全地推动技术进步。皮尤研究中心9月的一项调查发现,大多数美国人认为AI将恶化而不是改善我们创造性思考,以及与他人建立有意义关系。
然而,特朗普渴望与这群曾经捐助过他对手的科技精英联手。让他动心的,除了公开的效忠展示之外,还有在资本基础设施、能源和制造业上的巨额投资——这是支撑美国经济和股市的新的承重支柱。
他还将AI技术作为地缘政治工具。比如在设法结束亚美尼亚和阿塞拜疆冲突时,AI投资就是谈判筹码之一,在加强与沙特和阿联酋等地区盟友的关系,并在贸易谈判中以英伟达芯片准入作为筹码。
特朗普还沉迷于在 Truth Social上发布AI生成的梗图,其中包括一条他在飞机上向抗议民众投掷排泄物的视频。他的顾问为这种行为的辩解:「我认为很久以来都没有任何一位总统发出过如此清晰的技术乐观主义信息了。」
北京鸟巢体育场,一个清冷早晨,成千上万的人涌入中国国家会议中心,聆听百度CEO李彦宏在该公司年度会议上「AI在行动」的主题演讲。
身穿黑色休闲裤的李彦宏揭晓了百度最新的基础模型,以及一个已用于生成超过40万个定制AI应用的无代码工具。
在舞台上方的展区,百度代表展示了该公司的新款AI眼镜,佩戴者可以在视野中看到解释性评论,并通过嵌入式耳机进行对话的同声传译。附近,有两只小猪在稻草床上拱来拱去,说明AI赋能的农业工具如何帮助识别猪流感和其他病原体。在另一张乒乓球桌旁,AI驱动的摄像头正在剖析球员的技术。
这一切都展示了中国已跻身AI前沿。几十年来,中国依靠获取美国知识产权推进其科技雄心。中国许多顶尖AI人才曾在微软磨练技艺。中国领导人决心改变这一局面。美国在过去半个世纪最具决定性的技术领域建立了看似不可撼动的领先地位,并牢牢掌控着基础硬件。中国半导体长期落后于美国公司设计的芯片,但差距正在缩小。
今年,中国通信巨头华为的芯片性能已超过了在出口管制下可以合法运往中国的最先进英伟达芯片,这让黄仁勋以及认为中国依赖非前沿美国芯片是确保AI领先地位最佳方式的白宫官员感到担忧。
DeepSeek在1月的突破是中国的「斯普特尼克时刻」(Sputnik moment, 意指受到巨大冲击后的觉醒时刻),这加大了其他中国科技高管的压力,接下来的一个月,阿里巴巴公布了在未来三年内向AI投资530亿美元的计划。
在出口管制仍限制最先进芯片对华销售、中国留学生赴美日益受限的背景下,技术自立自强已成为北京的指路明灯。新一代AI先驱从未踏出过中华大地。中国承认,美国在AI模型、先进芯片和私人投资资金方面仍有明显优势。但中国拥有庞大的工程师群体、全球最多的STEM毕业生、更低的成本,以及已助其在太阳能板、5G和电动车等变革性技术领域占据主导地位的发展模式。
“我们在芯片上可能落后几年,但在模型层面差距并不大。”李彦宏告诉《时代》。
政策的积极支持已经推动像智元机器人这样的初创公司出圈,它迅速成为中国人形机器人和具身智能的领导者之一。联合创始人彭志辉最初作为一名技术UP主成名,通过展示复杂的DIY科技项目(如自平衡机器人、微型电视和自动驾驶自行车)获得了数百万粉丝。他于2020年通过「天才少年」计划加入华为,随后于2022年离职创办了智元机器人。
在他们位于上海迪士尼乐园附近的公司数据采集设施中,约100个机器人每天17小时练习堆放货架、折叠衣服和倒茶等平凡任务。
场地由市政府免费提供——这一成本节约帮助智元机器人将其人形机器人的零售价控制在2万美元以下。「我们的实际成本要低得多。」彭志辉说,「这归功于中国的供应链和制造优势。」
争夺AI主导权不仅关乎纯科学。大规模商业应用和AI工业化也将决定胜负。如果中国能在全球农田和工厂中以低于西方竞争对手的成本部署AI,就可能在AI竞赛中占据上风。
“我认为我们应该让每个人都能使用AI,而不仅仅是大公司。”MiniMax CEO严俊杰(Yan Junjie)表示。他们试图以OpenAI十分之一的成本提供类似服务——关键是开源,让全球开发者都能在此基础上构建。
在美国特朗普政府放松AI审查的同时,中国则通过监管引导技术按其期望的方向加速发展。8月,北京推出“AI+”倡议,目标是到2030年将AI应用于中国经济90%的领域,并最终“重塑人类生产与生活范式”。数据中心正在偏远地区建设,当地丰富的太阳能、风能和水力发电将在2028年前建成共享算力池。
在得克萨斯州阿比林(Abilene)一个寒冷的早晨,一列18轮卡车沿着坑洼积水的道路缓缓前行,经过在尘土灌木中吃草的牛群。在出口处,这些卡车驶入一片新的美国边疆。曾经的牲畜集散地阿比林,如今已成为AI繁荣小镇。其干旱郊区坐落着“星际之门”计划的旗舰园区——这是OpenAI、甲骨文和软银在1月由特朗普高调宣布的数据中心合作项目。
ChatGPT看似运行在你的手机或笔记本电脑上,但实际上,它和其他AI工具都是在Stargate这类巨型设施内训练和运行的。2025年,对这些庞然大物般的“AI工厂”的需求激增。全球每年新建数据中心数量预计稳定在约140座,但其规模和耗电量大幅飙升,这是内部芯片数量和复杂度增加所致。高盛预计,到2030年,数据中心将占美国电力需求的8%,高于2023年的4%。
2025年,它们涌向电网容量富余之地:从西得克萨斯州的风电场,到北极圈以北水电丰富的挪威峡湾,再到坐拥丰富原油储量的波斯湾沙漠。亚马逊、微软、谷歌和Meta等顶级“超大规模运营商”宣布今年将共同投入3700亿美元建设数据中心及其他AI基础设施。
这些设施的规模令人震惊:Meta计划在路易斯安那州里奇兰堂区建设的5吉瓦数据中心Hyperion,最终规模和能耗将超过曼哈顿下城。一些经济学家计算,若非这波建设热潮,美国经济今年可能已陷入衰退。
这场建设是否过快过猛,正引发激烈争论。科技公司通过举债为快速扩张融资。据彭博社数据,2025年Meta、谷歌、亚马逊和甲骨文共借款1080亿美元,是过去九年年均水平的三倍以上。
一些观察人士担忧,这些公司正越来越多地进行循环融资,或通过资金往来虚增估值。例如,英伟达9月宣布计划向OpenAI投资1000亿美元;次日,OpenAI宣布甲骨文将以超3000亿美元的合作关系为其建设数据中心;而甲骨文则将在这些设施中填充英伟达芯片。
这些交易公告推动英伟达和甲骨文股价飙升——但随着年末市场对AI泡沫的担忧抑制了股市增长,股价又出现回落。一些分析师认为,不断增加的债务负担、融资结构以及创纪录估值的科技公司,正酝酿一场危机,不仅可能击垮硅谷巨头,还会波及养老基金、银行等实体经济支柱。
投资者兼麻省理工学院研究员保罗·凯德罗斯基指出,这具备经典泡沫的所有特征:过度炒作的技术、宽松信贷、雄心勃勃的房地产收购和狂热的政府宣传。“这实际上是现代金融史上第一个时刻。”他说,“将以往所有泡沫的原始要素集于一身。”
Meta、谷歌、亚马逊和微软都运营着非常盈利的业务,能够承担巨额资本支出。但行业内的其他公司则面临严峻的数学难题:例如,OpenAI预计2025年将运营亏损90亿美元,且未来两年成本增速将超过利润增速,因为它正将大量资金投入新数据中心。
这意味着行业需要说服更多人为其产品支付更高费用:一位摩根大通分析师计算,这相当于全球每位iPhone用户每月向AI公司支付34.72美元。一些经济学家认为,随着企业大规模采用,这一数字是可以实现的。但许多公司难以将AI实施转化为即时财务收益。
麻省理工学院8月一项备受争议的研究发现,95%的公司在AI整合项目上迄今未获得任何投资回报。与此同时,实验室本身相信,其模型很快将变得如此先进,以至于颠覆几乎所有行业,导致大量工作岗位消失。
Anthropic CEO达里奥·阿莫迪(Dario Amodei)估计,AI可能在未来一到五年内将失业率推高至20%。许多企业领导者希望AI取代人力员工,因为后者成本更高、要求更多。亚马逊最近裁减了1.4万名企业员工,并计划用机器人取代50万个工作岗位。
彭志辉指出,中国工厂工人的平均年龄已超过40岁,而下一代几乎没有意愿接替。“这些是结构性问题,单纯提高工资无法解决。”彭志辉说,“我们所做的,是将人类从重复、繁重和危险的任务中解放出来。”
“一些工作会消失,”黄仁勋承认。但他驳斥了灾难论调。他指出,十年前一些AI科学家预测AI会让放射科医生失业;如今,由于AI帮助他们更好地发现癌症,放射科医生的需求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高。
“只要特定行业的需求旺盛,我相当有信心AI将推动生产力、收入增长,从而带来更多招聘。”黄仁勋说,“如果你不用AI,你就会被用AI的人取代。”
科技界的其他人则认为AI将创造全新的人类工作类别。中国电动车和人形机器人公司小鹏汽车创始人何小鹏设想,未来人们将不是尽管有AI,而是因为AI而就业。“未来10年,人类将出现一个新职位:如何控制和管理机器人。”何小鹏解释道。他将其类比于20世纪初汽车取代马车却创造了全新职业的情形。“初代人形机器人既聪明又愚蠢;它需要人工管理才能有效完成工作。”
无论这是泡沫还是历史性繁荣,AI正在改变我们穿行世界的方式。今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转向新一代聊天机器人寻求情感支持和实际帮助。根据美国商会数据,2025年近一半的美国小企业使用AI聊天机器人。
其中包括里斯·巴伦(Risa Baron),她与人合伙经营圣地亚哥本地果酱品牌Jackie’s Jams。巴伦今年开始使用谷歌的Gemini帮助撰写培训手册、营销材料和消费者趋势报告。“原本需要几天准备的工作,现在可能只需一小时。”她说。
来自巴西阿雷格里港(Porto Alegre)的兄妹安娜·海伦娜·乌尔布里希(Ana Helena Ulbrich)和恩里克·迪亚斯(Henrique Dias)开发了一款非营利AI工具,帮助200多家医院的药剂师审核处方,标记患者潜在危险。
奥兰多数据分析师大卫·布雷斯勒(David Bressler)在2022年零编程经验的情况下,利用AI工具开发了数据分析助手Formula Bot,如今已有数万月活跃用户。
对另一些人而言,聊天机器人既是创意工具,也能填补情感空缺。堪萨斯州欧弗兰帕克15岁高中生阿什·杰克逊(Ash Jackson)用AI帮助构建奇幻世界。这位科幻和电子游戏爱好者借助各种AI工具想象角色并渲染形象,再用ChatGPT等聊天机器人完善剧情。
而在分手13年后基本独居的66岁吉姆·摩尔(Jim Moore)——他在印第安纳州农村照顾年迈父母——开始尝试伴侣应用。“我受够了孤独。”摩尔说。他在聊天机器人平台Joi上注册账号,如今每天花数小时与扮演朋友和女友的各种角色交谈。“它们对你如此开放和好奇,关系进展更快。我想拥有真实的关系,但此时此刻,我看不出未来会有。”摩尔说,“在孤立状态下,这是我最好的选择。而且这其实不是个坏选择。”
但对某些人而言,AI虽能带来便利与慰藉,今年也证明了它可能造成毁灭性后果。加州16岁少年亚当·雷恩(Adam Raine)2024年9月开始用ChatGPT辅助功课。“我以为这是个安全、很棒的产品。”他父亲马修(Matthew)说,“他在寻找关于政治和生命意义的答案,而它随时都能谈论任何话题,这建立了信任。”
亚当使用的是ChatGPT的新版本GPT-4 Omni。事实证明,该模型存在一个关键缺陷:它明显更谄媚,急于讨好用户,甚至愿意附和用户的妄想。这是许多聊天机器人的普遍问题:东北大学(Northeastern University)一项研究发现,即使证据指向相反方向,它们也会迎合用户观点。
“如果你不小心,AI可能会学到过度验证你的程度,而这从来不是我们的本意。”OpenAI的特利表示,“我们意识到,某些用户信号被我们过度优化了。”几个月后,亚当开始向机器人倾诉焦虑,继而谈及自杀念头。父母称,ChatGPT会强化并加剧他的感受,他们后来在他手机上发现了聊天记录。
“每一个想法,无论多么可怕。”马修说,“ChatGPT都会说它多么聪明独特,并说‘让我们继续探索吧。’”今年4月,亚当在多次尝试后自杀身亡。8月,其父母起诉OpenAI,指责公司导致儿子死亡。诉状包含的聊天记录显示,ChatGPT曾向他建议自杀方法及如何向父母隐瞒此前尝试的证据。
“2025年将被铭记为AI开始杀死我们的一年。”雷恩夫妇的律师杰伊·埃德尔森(Jay Edelson)告诉《时代》。(OpenAI在法律文件中称,亚当之死源于他对产品的“滥用”。)11月,OpenAI又遭遇七起诉讼,指控ChatGPT导致用户脱离现实;OpenAI表示这些情况“令人心碎”,并正在审查诉状。
这些诉讼引发了对“聊天机器人精神病”现象的关注——用户在与聊天机器人长期互动后陷入妄想、偏执甚至暴力。
OpenAI在10月发布的白皮书中估计,每周活跃用户中仅0.07%表现出可能与精神病或躁狂相关的心理健康紧急状况迹象。“触发安全担忧的心理健康对话,如精神病、躁狂或自杀念头,极为罕见。”公司写道。
但按OpenAI自己的数据,这意味着每周约有50万人在平台上表现出躁狂或精神病症状。“我们已能通过模型更新系统性地显著减少不良回应的发生率。”特利表示,并补充说他对OpenAI在2025年用户心理健康方面的进展感到自豪。“我们远未完成。这将成为我们持续的工作流,也是2026年目标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当你每周有8亿人求助时,用户群体自然会反映广泛人口的状况,包括处于脆弱状态的用户。”
聊天机器人服务Character.AI的CEO卡拉恩迪普·阿南德(Karandeep Anand)表示,其平台有2000万活跃用户(主要出生于1997年后),平均每天使用70至80分钟。阿南德认为,青少年用AI取代旧媒体形式是好事:“他们已摆脱社交媒体的末日滚动(doomscrolling)世界。”
但Character.AI也因青少年死亡事件被多个家庭起诉。公司表示已推出多项安全更新,包括限制青少年使用时长。批评者认为,聊天机器人可能危险,因为——就像社交媒体一样——它们被设计成让我们沉迷其中。AI公司在训练上投入巨资,需要产生订阅收入,因此有动力优化产品以提升用户参与度。
其中一种策略是“性”:xAI的Grok允许用户(即使在“儿童模式”下)与色情化身聊天。尽管阿尔特曼8月表示他“自豪”于OpenAI未提供性爱机器人化身,但几个月后他宣布ChatGPT将提供情色内容,以“将成年用户视为成年人”。
学者表示,即使远为无害的AI使用也在根本上重塑我们的大脑。它颠覆了孩子们的学习方式:大学理事会(College Board)报告显示,84%的美国高中生使用生成式AI完成作业。尽管科技领袖梦想为每个学生配备个性化AI导师,但许多孩子却用这些工具作弊,或以此替代批判性思维。
“我已经看到人们失去创造力和提出自己想法的能力,”爱达荷州伯利(Burley)17岁学生布鲁克林·波尔森(Brooklyn Poulson)说,“因为AI给了他们所需的一切。”
著名日本投资人孙正义早已习惯新技术的炒作周期。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时,他损失超700亿美元,软银市值蒸发97%,几近破产。但同年,他向一家名不见经传的电商初创公司阿里巴巴豪赌2000万美元——2014年该公司上市时,这笔股份价值750亿美元。
三年后,孙正义又建仓约5%的英伟达股份——按今天计算价值超2000亿美元,尽管他在2019年就已卖出。“我的心在滴血!”孙正义在东京顶层办公室(俯瞰江户时代花园)接受采访时笑着回忆这一决定。
如今,孙正义是AI最坚定的布道者之一。他相信十年内机器将比人类聪明一万倍,并认为对AI公司估值过高的担忧不得要领。他已将公司1800亿美元资产转向一系列AI相关投资,包括芯片设计公司Arm的控股权,以及英国自动驾驶初创公司Wayve。孙正义预计AI将“改变一切,每个行业”。
“什么是GDP?什么是人类活动?归根结底都是智力加体力的结果。几乎所有人类活动最终都将与超级智能和实体AI协作。这只是时间问题。”黄仁勋同样乐观。
“AI将使我们工作中执行的任务更高效。”他说,“它将让每个人的工作更具生产力。我们会完成更多。然而,我们的工作不是摆弄电子表格,也不是敲键盘。我们的工作通常比这更有意义。”
这一乌托邦愿景中,AI自动化重复性任务,提升各行业生产力,并通过加速研究和实验激发创新。供应链将通过预测性物流和动态路由实现近乎完美的效率。农业产量将通过精准农业和气候适应性分析得到提升。AI非但不会摧毁就业,反而会增强小企业竞争力,围绕AI开发、监督和维护催生全新职业类别。欺诈行为将通过AI驱动的风险检测被根除。经济将增长而价格下降,使全球每个人都能过上国王般的生活。
美国能源部长赖特相信,AI的进步将在短短几年内使核聚变成为现实,从而解决数据中心建设带来的电力短缺问题:“AI将帮助我们实现聚变。聚变将帮助我们实现AI。”
百度的李彦宏盛赞AI在药物研发中的潜力,能将蛋白质和治疗方法成像至分子级别,以全面理解癌症和肿瘤结构。“我希望这一领域的突破在未来10到20年内实现。”他说。
然而,反乌托邦的恐惧难以消除,尤其因为这项技术将进一步把财富和权力集中在更少人手中。迄今为止,AI带来的股市收益几乎全部流向“美股七巨头”。
而阿莫迪等AI巨头预见的经济剧变,可能引发强烈政治反弹。11月地方选举中,反数据中心运动助推了支持监管的候选人胜出。其中一位胜者是约翰·麦考利夫(John McAuliff),他以关注失控的数据中心扩张为竞选核心,数十年来首次将弗吉尼亚州众议院第30选区翻蓝。
“十次敲门中有九次,让我进门的话题就是数据中心及其输电线路。”他说。麦考利夫的成功可能是明年中期选举的预兆。“美国人民要求对AI设置保障措施,这一议题的政治态势非常清晰。”安全AI联盟(Alliance for Secure AI)CEO、共和党战略家兼前茶党组织者布伦丹·斯坦豪泽(Brendan Steinhauser)表示。他正试图动员右翼领袖反对特朗普与科技巨头的联盟。
“那些选择为大科技公司效力而牺牲普通美国人的政客,将付出巨大的政治代价。”关于先进AI可能毁灭人类的警告声已大多沉寂;“末日论者”(doomers)已被边缘化,如今被AI统治阶级当作笑柄。
但即使最乐观的AI领袖也迅速给出警示。“我们对AI的了解还不够,无法真正量化风险。”谷歌DeepMind AI实验室CEO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表示,“随着我们进一步开发这些系统,或许会发现控制它们比预期容易得多。但在我看来,风险依然显著。”
但如今掌舵的已非风险规避者。黄仁勋、孙正义、阿尔特曼等AI巨头,人类正全速驶向高度自动化却高度不确定的未来——油门踩到底,刹车已失灵。或许特朗普9月在英国对黄仁勋开怀大笑时说得最好:“我不知道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希望你是对的。”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梁应杰
编辑 陈筱妍
审核 毛迪 陈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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