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四月中旬,朝鲜中线黄鸡山的早晨雾气很浓。志愿军第四十军一二零师三五八团五班班长严柏林,已经在前沿观察哨趴了将近一上午。整个山头十分安静,只有风声。
![]()
忽然,他左眼被一道光晃了一下。亮光是从对面三九四点八高地的半山腰闪过来的,一下,又一下,每隔七八秒就出现一次。严柏林没有动,只是慢慢调整眼前的望远镜,把光圈拧到最小。这回他看清楚了:对面山坡一棵半枯的松树杈上,绑着一面小镜子,风一吹,镜子转动,光就是这样来的。
当时,这条战线上双方的狙击手活动都很频繁。任何不寻常的亮光,都可能是致命的陷阱。严柏林把枪托牢牢抵在肩窝,连呼吸也放得更轻更慢。真正的较量,往往就是从这样一个小小的破绽开始的。
这场静默的对峙并非一日形成,在一九五一年九月,朝鲜战场进入阵地对峙阶段。美军依靠炮火优势,在前沿阵地上越来越放肆。那时常看到敌人白天就在阵地前光着膀子晒太阳,用空汽油桶烧水洗澡,有时甚至对着我方阵地放音乐。他们摸透了我们弹药宝贵、不轻易暴露火力点的特点。
这不仅是挑衅,更是一个冷酷的陷阱。只要我们的战士开枪还击,暴露的位置马上会招来密集炮火。当时,美军一个师配备的大炮数量远超志愿军,他们一天打的炮弹相当于我们几十天的量。战士们眼看敌人嚣张,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必须忍耐。指挥员们也清楚,用战士的生命去换敌人几个散兵,代价太大。战线就这样僵持着,敌人的气焰日益嚣张。
![]()
最先打破这个局面的,不是上级的命令,而是一位连长自己的决心。一九五一年八月,防守临津江东岸阵地的第四十军三五五团七连副连长徐世祯,看到敌人在眼前活动,实在忍不住了。他没有向上级报告,自己选了一支顺手的莫辛-纳甘步枪,带上两百发子弹,天不亮就潜入最前方的废弃交通壕。他在壕内挖了好几个单人射击点,打几枪就换一个地方。仅那一天,他一人击毙了七名敌人。
回到阵地后,徐世祯如实汇报了情况,准备接受处分。但处分并没有来。这份战报层层上传,最后送到了志愿军司令员彭德怀手中。彭老总看完后,说了八个字,“这种情况,可以打。”
一九五一年十月,志愿军总部正式向全线部队发出通知,要求“组织特等射手,冷枪杀敌”。后来,这场在整个防线展开的战术行动,被称为“冷枪冷炮运动”。一名战士的果敢尝试,就这样点燃了整个战线的战术变革。
命令迅速传达。从黄鸡山开始,“打冷枪”的做法像风一样沿三八线传遍各个前沿阵地。十五军在五圣山,十二军在岩回山,二十六军在平康谷地,都组织了狙击小组。战士们形象地称之为“打活靶”。
效果立竿见影,不到半个月,对面阵地上那种像“游园会”一样的场面彻底消失。美军再也不敢白天在前沿露面,所有补给和换防都改在夜间进行。白天用望远镜观察,对面只剩下空荡荡的铁丝网和紧闭的地堡射孔。
![]()
仅在上甘岭地区,冷枪运动在前九个月就消灭了近两千名敌人,相当于敌军一个整团的兵力。战线重新安静下来,但此时的安静中,充满了令对手紧张的压迫感。
敌人很快想出了应对办法,斗争进入了新阶段。一九五二年春天,像严柏林这样的老狙击手都察觉到,对面阵地上冒失的新兵少了,取而代之的是经验丰富的老兵。美军也组织了狙击小组,进行报复性的“猎杀”。
于是,战斗不再是我们单方面的“打活靶”,而是变成了狙击手之间隐蔽与反隐蔽、耐心与耐力的生死对决。美军为观察哨配备了更先进的望远镜和测距仪;我们则发明了新方法,如用草人做诱饵,或制造声响引诱敌人探头。严柏林发现的那面小镜子,就是这个阶段的产物。它是敌人狙击小组用来观察和标记目标,避免己方人员暴露的。
现在,黄鸡山上隐藏的严柏林没有急于开枪。他观察了一整天,发现镜子反射的光总是朝向一个固定方向,说明它是被故意固定角度的。镜子照向的位置,正是我们交通壕一个人员进出频繁的洞口。
严柏林顿时明白,这面镜子是一个标记,是为附近其他敌人狙击手指示方向的。他缓缓移动潜望镜,沿那个方向仔细搜索,最终在镜子左侧约三十米的一丛灌木中,发现了一小截藏在伪装草下的枪管。
![]()
第二天天没有亮,严柏林带着战士王永福,从侧面阵地悄悄出发。他们匍匐前进,迂回移动两个多小时,终于绕到那丛灌木的斜后方。上午九点左右,那丛灌木极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严柏林马上扣动扳机。枪声在山谷中传得很远。事后得知,被击毙的是美军第三师的一名中士狙击手,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他曾成功狙杀十三次。那面小镜子还挂在树上,风一过,便孤零零地晃动。
几天后,严柏林遇到了新情况。两名敌军工兵提着地雷,沿铁丝网爬向双方阵地之间的缓冲地带。那是跳雷,战士们称为“子母雷”,一碰就会弹到半空爆炸,飞溅的钢珠覆盖范围很大。
![]()
严柏林这次没有瞄准人,他的枪口跟随那名矮个子工兵的右手移动,最后稳稳指向他手中地雷的引信。枪响,轰的一声,两名工兵中间爆起一团火球,他们携带的其他地雷也被引爆。
约四十分钟后,三名敌人弯腰试图拖回尸体,严柏林又稳稳打出两枪,击倒两人。剩下那个连滚带爬地逃了回去。那几具尸体在空地上晾了整整三天,敌人才趁一场大雾,在深夜拖走。
![]()
严柏林的打法逐渐成为全班共同的方法。他把自己经验总结为“潜听守候、打头击尾、声东击西”等要领,在五班推广。全班进行了分工,有人专门观察风向风速,有人记录天气变化,有人制造声响吸引敌人注意。在严柏林带领下,这个班越打越精。
一九五二年四月到六月,严柏林这个班累计消灭三百二十多名敌人,其中严柏林本人确认的战果超过五十个。他们防守的黄鸡山前沿,被敌人称为“幽灵地带”,敌人再也不敢在此设立固定岗哨。
这一时期,整个战线上的冷枪冷炮运动平均只需两三发子弹就能消灭一名敌人。这不仅是战术上的胜利,更沉重打击了敌军的心理。我们用最小的代价,把战争拖入了敌人最不愿面对的消耗战中。
![]()
那些曾在阵地前嚣张活动的身影,早已缩回阴暗的地堡,不敢再露面。而严柏林,以及成千上万像他一样的志愿军狙击手,就以超凡的耐心和精准的枪法,在三八线连绵的群山中,为这场特殊而静默的战争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