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那点灰,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我把命熬进提案里,换来了客户点头和团队喘息。
推开家门时,我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只想瘫进沙发。
客厅灯亮得刺眼,婆婆陈淑兰就坐在那束光下,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她的视线没落在我苍白的脸上,而是死死钉在光洁瓷砖上那层薄得几乎看不见的浮尘。
空气凝固,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解释疲惫的声音。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鼻腔里挤出极轻的一声“哼”,在寂静的夜里,清晰得像一根针,扎进我太阳穴突突直跳的血管里。
我拖着灌铅的腿挪进卧室,丈夫萧俊贤背对着我,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侧脸,对我的晚归毫无反应。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小腹隐隐的、陌生的坠胀感缠绕在梦境边缘。
我没想到,关于地板和“懒惰”的审判,会在一个近百人的家族群里,以那样公开凌迟的方式降临。
更没想到,当我退群后发出的那条信息,会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炸弹,将水下所有的污浊与不堪,全都翻涌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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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会议室的玻璃墙隔绝了城市的喧嚣,却隔不开令人窒息的沉闷。
时钟指针滑过晚上九点,咖啡续到第三杯,苦涩已经麻木了舌尖。
我捏着眉心,强迫视线聚焦在投影幕布不断跳动的数据上。
连续三天了,我们小组七个人围困在这间屋子里,与“瑞恩医疗”的年度推广案死磕。
对方是出了名的难缠,细节苛刻,方向摇摆。
作为项目主管,我必须钉在这里,协调、修改、再协调。
颈椎传来抗议的酸疼,久坐让腰部以下有些发木,一种细微的、似有若无的恶心感,从早上起就盘旋在胃部,我归咎于混乱的饮食和睡眠。
“惠茜姐,这版视觉方案,客户会不会又挑字体版权问题?”实习生小杨顶着黑眼圈,声音虚浮。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有力:“把所有选用字体的授权证明打包,附在方案最后一页。
我们要预判他们所有可能的‘问题’。” 说这话时,小腹又抽动了一下,很轻微,像筋挛。
我悄悄将手按上去,隔着薄薄的羊绒衫,什么也摸不出。
大概是生理期要乱了,压力太大,我想。
十点半,客户的最终反馈邮件终于抵达,只有一个简洁的“可”。
会议室里爆发出压抑已久的低低欢呼,夹杂着解脱般的叹息。
我扯出笑容,宣布原地解散,让大家赶紧回家休息。
收拾东西时,手脚有些发软,额角渗出虚汗。
开车回去的路上,霓虹灯光流曳成模糊的彩带。
车载广播里放着软绵绵的情歌,我却觉得嘈杂,关掉了。
脑子里塞满了未完成的琐事:明天要交的季度总结,妈妈提醒我该去做体检了,还有……家里好像该买米了。
婆婆上周提过一句,我忙忘了。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门开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客厅灯火通明,电视机开着,播放着吵闹的家庭伦理剧。
婆婆陈淑兰坐在她惯常坐的单人沙发里,腿上盖着毛毯。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没在我写满疲惫的脸上停留,径直向下,落在我脚前的地板上。
那是入户玄关延伸进来的瓷砖区域,连着客厅。
我下意识也低头看去。
很干净啊,至少在我看来。
浅灰色的瓷砖映着顶灯光线,只是……在靠近阳台门的光线直射下,能看见极其细微的、仿佛一层薄雾般的浮尘,还有我鞋底带进来的、一两片干枯的叶屑碎片,小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我换了拖鞋,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妈,还没睡啊。俊贤呢?”
“睡了。”婆婆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情绪。
她的目光还钉在那片地板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
那是一种我熟悉的、代表不满和挑剔的表情。
我想解释,想说我这三天加起来睡了不到十小时,想说我不是故意不打扫。
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解释,在这种目光下,往往意味着顶嘴和更多的“不懂事”。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拎着包,逃也似地穿过客厅。
经过她身边时,我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特有的药油混合着老年人气息的味道。
主卧门关着。
我推开,里面一片漆黑。
借着客厅漫进来的光,我看见萧俊贤侧躺着,背对门口,似乎睡得很沉。
我轻手轻脚放下包,拿了睡衣去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稍微驱散了一些寒意和僵硬。
镜子里的人脸色蜡黄,眼圈乌青,头发也失去了光泽。
手再次不自觉地抚上小腹,那点隐痛还在,绵绵不绝。
这个月的例假,好像迟了快一周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嘲笑自己神经过敏。
压力大,内分泌失调,太常见了。
最近和俊贤……次数寥寥,且都匆忙,应该不会。
躺上床时,床垫另一侧微微下沉,萧俊贤含糊地咕哝了一句:“回来了?” 并未转身。
“嗯,项目刚结束。” 我低声说,等待着他下一句,比如“辛苦了”,或者“怎么又这么晚”。
但只有逐渐均匀的呼吸声。
黑暗里,我睁着眼,听着客厅电视隐约传来的对话声,还有婆婆偶尔的咳嗽声。
身体极度疲惫,脑子却异常清醒。
那滩被特意注视过的、蒙尘的地板,在脑海中反复浮现。
小腹的隐痛,似乎更清晰了一点。
02
第二天早晨,是被闹钟粗暴拽醒的。
睡眠不足导致头痛欲裂,太阳穴像有两把小锤在敲。
身边的床铺已经空了,萧俊贤一向起得早。
厨房传来煎蛋的滋啦声和碗碟轻碰的响动,是婆婆在做早餐。
我撑着坐起来,那股恶心感更明显了,干呕了几下,却没吐出什么。
匆匆洗漱,镜中的脸色比昨晚更差。
我选了件高领毛衣遮住脖颈的僵硬,又扑了点粉底,试图掩盖憔悴。
餐桌上摆着清粥、煎蛋和一小碟酱菜。
萧俊贤已经吃完,正低头刷着手机,眉头微锁,似乎在看什么新闻。
婆婆端着她自己的碗坐下,没看我,只说:“粥在锅里。”
“谢谢妈。” 我盛了半碗,坐下。粥很烫,我小口吹着气。气氛沉默得有些压抑。
“俊贤,” 婆婆忽然开口,眼睛看着儿子,“你大舅昨天来电话,问你们什么时候有空,去家里坐坐。你表弟下个月订婚。”
萧俊贤“嗯”了一声,眼睛没离开手机:“看惠茜时间吧,她最近忙。”
“忙归忙,亲戚人情不能忘。” 婆婆语调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再说了,家里的事也不能总撂下。
我看那地,几天没拖了吧?灰扑扑的,来了客人像什么话。” 她终于把话题引到了这里,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
我捏着勺子的手指紧了紧。
萧俊贤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些许无奈,更多的是“别现在争执”的示意。
他扯开话题:“妈,知道了。
回头我跟惠茜说说。
快迟到了,我先走了。” 他拿起公文包,匆匆在我肩上拍了一下,算是安抚,转身出了门。
“我也得快点了,上午有个重要会议。” 我快速喝完剩下的粥,起身收拾碗筷。
婆婆没再说话,只是拿起抹布,开始擦拭已经很干净的餐桌,一下,又一下,用力而缓慢。我逃离般离开了家。
上午的会议是公司管理层季度复盘。
我强打精神,汇报手上几个项目的进展。
老板肯定了我们组的攻坚能力,尤其提到了刚拿下的“瑞恩医疗”。
我勉强笑了笑,感觉后背渗出冷汗,小腹的坠胀感在久坐后变得难以忽视。
会议中途,我不得不借去洗手间的机会,在隔间里靠墙站了一会儿,深呼吸。
回到会议室,刚落座,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接连震动。
是微信消息提示,来自那个我设置了免打扰但未退出的“萧家阖府欢乐”群。
群成员九十七人,囊括了萧俊贤父母两边几乎所有沾亲带故的人。
平日里,里面充斥着养生文章、短视频链接、拼多多助力以及各种节日祝福刷屏。
我很少看,更少发言。
鬼使神差地,我点开了。最新一条消息来自婆婆,陈淑兰。发送时间是一分钟前。
不是文字,是一张图片。
我点开大图。
拍摄角度是从客厅沙发方向,对准入户玄关和部分客厅地板。
光线调得很亮,甚至有些过曝,使得地板上那层原本不易察觉的浮尘和几粒微小的杂质,在镜头下无所遁形,被放大成一种触目惊心的“污秽”。
瓷砖接缝处似乎也显得格外暗淡。
图片下面,跟着婆婆的一段语音。
我戴上耳机点开。
她特有的、带着地方口音的普通话刺入耳膜,音量不小,语气是那种痛心疾首的失望:“大家看看,看看!这就是我儿子家的地!我来了这些天,就没见好好拖过!年轻人工作忙,我理解,可家里脏成这样,像狗窝一样,说出去丢不丢人?我们萧家,祖祖辈辈没出过这么邋遢的媳妇!俊贤一天到晚辛苦赚钱,回家连个干净地儿都没有,我这当妈的心里疼啊!”
语音播放完,世界仿佛静音了几秒。
我盯着手机屏幕,血液好像一下子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冰凉。
会议室里老板还在说着什么,声音却变得遥远模糊。
我只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以及耳机里残留的、婆婆那句“丢不丢人”的尖锐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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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手机在我掌心持续震动、发烫,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炭。
“萧家阖府欢乐”群界面里,那条语音消息后面,开始接二连三地跳出新的回应。红色的未读数字飞速上涨。
先是傅婧,婆婆的堂妹,一个永远活跃在家族八卦第一线的中年女人。
她发了个“惊讶”的表情,紧随一条长长的语音:“哎呀淑兰姐,你别生气,气坏身子不值当!现在这些小年轻啊,跟我们那时候没法比。
我们做媳妇那会儿,天不亮就起来洒扫庭院,灶台擦得锃亮,哪敢让地上有一点灰?时代变喽,女孩子心都野了,光想着自己上班风光,家里头一塌糊涂。
俊贤也是太好脾气,惯的!”
接着是苏国梁,萧俊贤的舅舅,语音里带着长辈特有的、慢条斯理的训诫口吻:“淑兰反映的这个情况,要重视。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家务事看似小,反映的是一个人的责任心,对家庭的用心程度。
惠茜啊(他特意@了我),工作重要,家庭更重要。
要协调好,不能让长辈寒心,也不能让丈夫在外工作没有后顾之忧。
这是我们萧家的传统,也是为妇之道。”
后面跟上的,有妯娌发的“捂脸哭笑”表情,有不知哪个表亲一句简短的“确实有点乱”,还有几个长辈复制粘贴般的“勤俭持家是美德”、“媳妇要贤惠”之类的老旧格言。
消息滚动得飞快,眨眼间就刷了几十楼。
没有一个人问一句“惠茜是不是最近太忙了”,没有一个人质疑那张明显带着放大镜和恶意视角的照片。
他们迅速而整齐地站好了队,形成了一个无声的审判席,而我,是那个被押在中央、罪名确凿的“懒妇”。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我退出群聊界面,点开萧俊贤的私聊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两天前,我告诉他加班晚归,他回了个“嗯”。
我打字,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你看群里了吗?”
几乎就在消息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持续了好一会儿,他的回复才过来,短短一行字:“看到了。
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忍一忍,别在群里跟她吵,让亲戚看笑话。”
忍一忍。
三个字,像三根细针,精准地扎进我心口最酸软的地方。
所有的委屈、愤怒、难以置信,在他这句轻飘飘的“忍一忍”面前,撞上了一堵厚厚的、柔软的墙,无处着力,却闷痛得让人窒息。
我忽然想起今天早上餐桌下他那个无奈的眼神,原来不是无奈于婆婆的挑剔,而是无奈于我的“不懂事”,可能会引发冲突。
我关掉了手机屏幕,将它反扣在桌上。
抬起头,会议已经接近尾声,同事们在收拾笔记本。
老板看向我:“梁主管,瑞恩医疗的后续执行,你们组抓紧出详细排期。” 我听见自己用平稳到近乎诡异的声音回答:“好的,老板,明天上午给您。”
散会后,我走进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一遍遍扑在脸上。
抬起头,镜中的女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惨白,下唇被咬出了一道深深的印子。
小腹的疼痛似乎加剧了,变成一种明确的、向下拉扯的酸痛。
我扶着冰冷的瓷砖墙壁,深呼吸,再深呼吸,把喉咙里那股腥甜的热意狠狠压下去。
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
回到工位,我重新打开手机。
家族群的消息已经过了99 。
我点开,滑到最新。
又有几个亲戚加入了“教育”行列,言辞或直白或委婉,核心意思不变:我不对,我懒,我让婆婆受委屈,让丈夫没面子,让家族蒙羞。
婆婆没有再发言,但她最初那条语音和照片,像一面高高竖起的旗帜,引领着这场对我的公开处刑。
傅婧甚至单独@了我:“惠茜啊,舅妈说你也是为你好。
女人嘛,终究是要回归家庭的。
赶紧给婆婆认个错,把家里收拾利索,这事儿就过去了。
都是一家人,难不成真跟你计较?” 后面跟着一个“拥抱”的表情,虚伪得令人作呕。
我没有回复。
一个字都没有。
我静静地看着那些不断跳出的、或熟悉或陌生的头像,看着那些或尖锐或“和蔼”的言辞。
最初剧烈的刺痛感,慢慢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和一种奇异的、抽离般的清醒。
我截了几张图,包括婆婆最初的照片和语音转文字,包括傅婧、苏国梁等人的典型发言,也包括萧俊贤让我“忍一忍”的私聊记录。
然后,我把手机再次扣下,打开了电脑上的项目排期表。
眼睛盯着屏幕上的甘特图,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抽屉深处,那份被我遗忘的、上周路过药店时鬼使神差买下的验孕棒。
还有萧俊贤最近几个月越来越频繁的晚归,越来越容易烦躁的脾气,以及他书房垃圾桶里,偶尔出现的、被揉皱的印着陌生公司抬头的文件碎片。
04
加班是无法避免的。
瑞恩医疗的项目虽然拿下,但执行阶段的细节磨合才刚开始。
更何况,我有点害怕回到那个家,面对婆婆那双时刻在搜寻“污点”的眼睛,和丈夫那种置身事外的沉默。
晚上九点,我才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走出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线下,我家门口似乎格外寂静。
钥匙转动,门开了一条缝,婆婆的声音立刻清晰地传出来,不是在打电话,而是在用微信语音聊天,语气是那种找到了知音般的兴奋与倾诉欲:“……可不是吗?你是没看见!拍给群里那都是收敛了,实际更没法看!酱油瓶子滴在灶台上都不擦!就知道抱着个电脑,挣那三瓜两枣,有什么用?女人不像个女人,家不像个家!我跟俊贤说,他还护着,说工作忙。
谁工作不忙?忙就能当甩手掌柜?我们老一辈的辛苦,他们是一点体会不到……”
我站在玄关的阴影里,没有立刻进去。
鞋柜旁的穿衣镜映出我模糊的身影,僵直,冰冷。
客厅的灯光透过门缝,在地板上切出一块亮斑。
我看见婆婆坐在沙发上的背影,手机举在耳边,说得正投入。
而萧俊贤,就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快速滑动,是在打游戏,还是在刷新闻?对于他母亲这番毫不避讳的、对我极尽贬低的“控诉”,他没有任何反应,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听着一场与己无关的天气预报。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
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避风港。
婆婆是高高在上的法官,萧俊贤是默许这一切发生的陪审员,而那些素未谋面或仅有点头之交的亲戚,则是摇旗呐喊的围观群众。
而我,是那个无需审判程序就被定了罪的囚徒。
罪名是“不够贤惠”,刑期是永无止境的挑剔和忍让。
我没有惊动他们,轻轻脱掉鞋子,赤脚踩过冰凉的地板——那被拍过照、被批判过的地板,径直走向卧室。
路过客厅门口时,婆婆似乎察觉到了,语音停顿了一下,侧头瞥来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丝毫背后说人被撞破的尴尬,只有一种“你听到了也好”的理直气壮。
萧俊贤也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又低下了头。
关上卧室门,隔绝了客厅的声音。
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我胸腔里沉重的心跳,和小腹那一波强过一波的、令人不安的坠痛。
我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在地。
地板很凉,渗透骨髓的凉。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里坐着,任凭眼泪无声地滚落,不是委屈的哭,而是一种近乎绝望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我抹掉脸上的湿痕,挣扎着站起来。
不能这样。
我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床头柜。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抵抗这种正在吞噬我的冰冷。
我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杂物:备用钥匙、旧电池、几本没看完的书……手指触碰到一个硬质纸盒,是那份验孕棒。
上周买的,当时只是莫名心悸,想着测一下图个安心,后来一忙就忘了。
现在,那种强烈的不安感再次攫住了我。我拿出盒子,走进卫生间。
等待结果的那几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坐在马桶盖上,双手紧紧交握,指甲掐进掌心。
小腹的酸痛持续不断,腰也酸软得厉害。
脑海里闪过很多碎片:这个月迟到的例假,最近异常的疲惫和恶心,还有……我和萧俊贤上一次,是在大概五周前?那次他应酬回来,喝了酒,没什么温存,草草了事。
之后就是各自忙碌,相顾无言。
时间到了。我深吸一口气,拿起验孕棒,对着光。
清晰的、不容错辨的两道红杠。
怀孕了。
我怀孕了?在这个时间点?在我被钉在家族耻辱柱上,在我和丈夫的关系冰封三尺,在我自己的身体发出强烈警告信号的时候?
巨大的荒谬感海浪般袭来,瞬间淹没了最初的震惊。
我没有即将为人母的喜悦,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慌和茫然。
孩子?在这个家里?有那样一个随时会用放大镜寻找“不洁”的奶奶,有那样一个永远让我“忍一忍”的父亲?而我,一个连地板没拖干净都要被公开审判的“懒妇”,要怎么去保护他/她?
小腹又一阵剧烈的抽痛,让我弯下了腰。
我扶着洗漱台站稳,看向镜子。
里面的女人眼神空洞,脸色灰败得像鬼。
先兆流产?这个词突然蹦进脑海。
我听说过,过度劳累、精神压力巨大都可能导致。
就在这个时候,放在洗手台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还是那个群。
“苏国梁”邀请“宁静致远”加入了群聊。
是萧俊贤那位德高望重、退休前是中学教导主任的舅舅。
他一来,便发了一段长达六十秒的语音。
我甚至没有点开,直接长按,选择了“转文字”。
冰冷的方块字逐行跳出:“刚听淑兰和大伙说了情况。
惠茜,作为长辈,我不得不说你几句。
古人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齐家是根本。
你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道理应该更明白。
工作固然重要,但不能本末倒置。
一个凌乱肮脏的家,反映出的是女主人内心的涣散和失序。
这不仅影响家庭环境卫生,更影响家风家运!俊贤在外打拼,需要的是一个稳定、洁净、温馨的港湾,而不是一个需要他操心收拾的烂摊子。
希望你深刻反省,立即改正,向你婆婆诚恳道歉,并以实际行动挽回影响。
我们萧家,历来注重门风,望你勿忘。”
长长的一段话,冠冕堂皇,引经据典,站在道德和家族的制高点,完成了他对我这个“失序”女主人的最终定罪和量刑判决。道歉,行动,挽回影响。
我慢慢放下手机,拿起那根显示着两道红杠的验孕棒,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和手机里刚才截图保存的那些群聊记录、私聊记录,放在了一起。
心底那片冰冷坚硬的区域,似乎在缓慢地扩张,冻结了最后一丝犹疑和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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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那一夜,我几乎没有合眼。
小腹的隐痛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不断,提醒着我身体里正在发生的、不受控制的变故。
脑海里更是纷乱如麻,无数画面和声音交织冲撞:家族群里那些滚动的批判,婆婆在电话里尖刻的语调,萧俊贤沉默的侧脸,验孕棒上刺眼的两道红杠,苏国梁那段“家风家运”的训诫……它们拧成一股粗糙的绳索,勒得我喘不过气。
凌晨四点左右,疼痛似乎加剧了,变成一阵阵明确的、下坠般的收缩感。
我蜷缩在床上,冷汗浸湿了睡衣。
恐惧,真实的恐惧,攫住了我。
不是为了这段濒临破碎的婚姻,也不是为了那荒唐的家族审判,而是为了这个意外来临、却又在如此糟糕境遇下可能保不住的小生命。
它还没有形状,没有声音,却已牵动了我本能里最深处的东西。
我不能这样躺下去。
天蒙蒙亮时,我咬牙起床,动作轻缓。
萧俊贤在身旁睡得很沉,发出均匀的鼾声。
客厅里一片寂静,婆婆还没起。
我像贼一样,悄无声息地洗漱,换衣服,拿了手机、钱包和那根验孕棒,出了门。
清晨的街道冷清而潮湿。
我拦了辆出租车,直接去了最近的三甲医院挂急诊。
妇产科急诊室的灯光白得惨淡,消毒水气味浓烈。
等待叫号的时间格外漫长,我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其他被家人陪伴、神色或紧张或期待的孕妇,感觉自己像个孤魂野鬼。
检查过程繁琐而磨人。
抽血,B超……当冰冷的耦合剂涂在小腹上,探头按压时,那疼痛让我差点叫出声。
医生看着屏幕,眉头微皱:“宫内早孕,大概五周左右。
但是孕囊位置偏低,形态欠佳,而且你激素水平不太理想。
有腹痛和见红吗?”
“腹痛,从昨晚开始明显,没有见红。” 我的声音干涩。
“先兆流产迹象很明显。” 医生语气严肃,“跟你最近过度劳累、精神压力太大有直接关系。
你需要立刻卧床休息,绝对禁止劳累和情绪波动,我给你开药,如果腹痛加剧或者出血,马上来医院。” 她刷刷写着病历,又抬头看我一眼,“你一个人来的?孩子爸爸呢?这种情况,需要家人照顾和支持。”
孩子爸爸?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感到无边寒意。“他……忙。”
医生没再多问,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怜悯,把病历和药单递给我:“先去缴费拿药吧。一周后必须来复查。记住,尽量躺着,别再折腾了。”
我捏着那张薄薄的、却重如千钧的诊断书,上面清晰地写着“宫内早孕,先兆流产”。
走出医院时,阳光有些刺眼,我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拿出来看,是萧俊贤发来的微信:“妈说你一大早出门了?去哪了?群里舅舅又说话了,你看到了别激动,等我晚上回来再说。”
等我晚上回来再说。又是这一套。等我回来,事情已经在他母亲的导演和亲戚们的附和下定性,他再出来说两句不痛不痒的“算了”,让我继续“忍一忍”。
我没有回复。直接把手机调成了静音。
我没有回家,也没有去公司。
我在医院附近找了家安静的咖啡馆,坐在最角落的位置,点了一杯热牛奶。
然后,我打开了手机。
不是看微信,而是点开了手机里几个隐秘的文件夹。
一个是“家庭财务”,里面有一些照片和扫描件,是我之前整理家庭保单时,无意中备份的。
另一个是“重要文件”,存着一些我以为永远用不上的东西。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缓慢滑动,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
那些曾经被我忽略、或者刻意不去深想的细节,此刻在“先兆流产”的诊断书和家族群的公开羞辱双重刺激下,变得无比清晰,串联成一条令人齿冷的线索。
萧俊贤的公司,去年下半年开始就气氛诡异。
他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电话越来越多,语气越来越焦躁。
有几次深夜,我醒来发现他在阳台抽烟,背影沉重。
我问过,他只说行业不景气,压力大。
但我偶然在他书房忘记清理的碎纸机废料里,看到过带有“审计”、“债务”、“重组”字样的碎片。
我悄悄用手机拍过一些。
当时只是隐隐担心,现在……我翻出那些模糊的照片。
还有婆婆。
她一直有买保健品的习惯,开始只是小打小闹。
但去年开始,她频繁参加各种“老年健康讲座”,每次回来都拎着大包小包,动辄几千上万的支出。
我问过萧俊贤,他说妈高兴就好,没几个钱。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她忘在客厅的旧钱包夹层里,看到一张皱巴巴的借款合同复印件,借款金额二十万,出借人是个陌生的名字,抵押物是她那套老房子的份额,借款用途写着“健康投资”。
我当时心惊,拿去问萧俊贤,他脸色大变,一把抢过去,说这事他来处理,叫我别管,也别跟妈提。
那份合同,我也偷偷用手机拍了下来。
我翻看着手机里这些照片,还有刚刚拍下的诊断书,以及昨晚保存的群聊截图。一个可怕的、完整的图景,在我面前缓缓拼凑起来。
我的丈夫,可能正面临公司破产的绝境,却选择对我隐瞒,独自承受(或者并非独自?),同时默许他的母亲对我进行吹毛求疵的羞辱,来转移什么?或者仅仅是因为,在一个失控的世界里,挑剔和控制我能让他母亲,或许也包括他自己,获得一点可怜的掌控感?
而我的婆婆,在背着巨额保健品债务的情况下,依然有闲情逸致,用放大镜审视我家的地板,并将之上升到家风门楣的高度,发动整个家族对我进行道德围剿。
而我,梁惠茜,在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为这个家赚取一份体面收入后,因为没拖地,被定罪为“懒妇”,并在身心俱疲、面临流产威胁的时刻,接受着所谓家族“长辈”关于“家风家运”的训诫。
多么荒唐,又多么真实。
热牛奶已经冷透,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我端起杯子,将那冰冷的液体一饮而尽。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然后,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那个“萧家阖府欢乐”群,未读消息已经变成了“…”。
我没有任何犹豫,找到了群聊设置,点了下去。屏幕上弹出选项:“删除并退出”。
我的手指悬在“删除并退出”上方,只有一秒的停顿。然后,用力按了下去。
屏幕显示:“你已退出群聊”。
世界清静了吗?并没有。
退出群聊,只是切断了他们聒噪的扩音器。
但审判席还在,罪名还在,那份冰冷的诊断书还在,手机里那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和截图还在。
我没有停下。
退出家族群后,我返回到微信主界面,点开了通讯录。
我的指尖冰凉,但异常稳定。
我开始勾选联系人。
萧俊贤,陈淑兰,苏国梁,傅婧,家族群里所有我能记得住、找得到的亲戚,还有几个平时来往较多、或许也看过群里那场闹剧的朋友。
勾选完毕,我新建了一个群组。没有命名,只是把这些人全部拉了进去。人数不少,足足有四十多人。
然后,我在群聊输入框里,开始打字。
不再是解释,不再是辩白,更不是道歉。
那是一个个冰冷的事实,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剥离这个家庭表面那层虚伪的和谐外衣。
我写道:“各位关心我家务事、家风家运的长辈亲友们:关于地板卫生引发的讨论,我无意辩驳。
在此,只想同步几条或许你们更感兴趣的信息,请自行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