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四年的腊月二十九,梁家小小的客厅里弥漫着红烧肉的香气。
梁越泽帮母亲宋凤英端着刚出锅的饺子,热气模糊了他十八岁的脸庞。
父亲梁建国笑着打开一瓶白酒,说今年行情好,要让全家过个肥年。
电话铃突兀地响起,像一把剪刀剪断了满屋的温馨。梁建国接起电话,笑容僵在脸上。
他听着听着,手指开始发抖,酒杯“啪”地掉在地上,碎裂声格外刺耳。
九年后,梁越泽已成为一家设计公司的合伙人,坐在宽敞的办公室里。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着一个他几乎遗忘的名字——姑姑梁玉霞。
他盯着那个名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见九年前那个跪在冰冷瓷砖上的自己。
那时的绝望与耻辱,从未真正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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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窗外烟火零星炸响,预告着春节的临近。梁家小小的客厅却暖意融融。
“爸,少喝点。”梁越泽接过父亲手中的酒瓶,轻声劝阻。
梁建国满面红光,大手一挥:“高兴!今年爸挣到钱了,让你妈也倒上。”
宋凤英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擦擦手:“你爸说得对,今年咱家能过个好年。”
桌上的菜很丰盛,红烧肉油亮亮地泛着光,饺子冒着腾腾热气。
这是梁越泽记忆里最像样的一顿年夜饭。父亲炒股赚了钱,家里难得宽松。
电话铃就在这一刻响起,尖锐刺耳。梁建国笑着起身:“准是老张拜早年。”
他拿起听筒,笑声爽朗。但渐渐地,那笑声弱了下去,脸色由红转白。
梁越泽看见父亲扶着桌角的手开始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全没了?怎么可能全没了?”梁建国声音嘶哑,像被人扼住了喉咙。
宋凤英放下碗筷,担忧地望过去。梁越泽的心脏莫名地揪紧了。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说话声,梁建国颓然坐倒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爸,怎么了?”梁越泽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问道。
梁建国没有回答,眼神空洞地盯着那桌还没动几筷子的年夜饭。
窗外的烟花恰在此时绚烂绽放,映得他惨白的脸上一明一暗。
宋凤英走过去轻抚丈夫的肩膀,却被他猛地甩开。
“完了,全完了...”梁建国喃喃自语,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梁越泽从未见过父亲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样,不安感在心中蔓延。
他弯腰想去捡地上的碎酒杯,却被父亲突然的怒吼吓得缩回了手。
这个春节的温馨,被一个电话彻底击碎了。而更坏的还在后头。
02
正月里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割人脸。梁家却连暖气都不敢开得太足。
梁建国蜷缩在沙发里,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与一个月前判若两人。
“炒股的钱是借的,高利贷。”他对妻子喃喃,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宋凤英捂着嘴,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梁越泽站在门口,手足无措。
门铃突然疯狂响起,伴随着粗鲁的拍门声:“梁建国!开门!”
梁建国浑身一颤,条件反射般钻到桌子底下,像个受惊的孩子。
梁越泽第一次见到父亲如此狼狈,心中既酸楚又恐惧。
“躲没用,开门吧。”宋凤英抹掉眼泪,整了整衣襟,走向门口。
三个彪形大汉闯进来,为首的光头扫视一圈:“钱呢?”
“再宽限几天,我们正在想办法。”宋凤英的声音在发抖,但站得笔直。
光头冷笑:“宽限?利息都在滚了!今天不还钱,就拿东西抵!”
其中一人开始打量家里的电视机和冰箱,梁越泽下意识挡在前面。
“小子,滚开!”那人推了他一把,梁越泽踉跄着撞到墙上。
这一撞好像惊醒了梁建国,他从桌底爬出来:“别动我家人!”
他冲上前理论,却被一把推开。昔日威严的父亲此刻显得如此渺小。
“爸!”梁越泽想去扶,却被母亲紧紧拉住。宋凤英对他轻轻摇头。
那一刻,梁越泽明白,家里的顶梁柱已经塌了,他必须快点长大。
债主最终搬走了电视和微波炉,留下满屋狼藉和还不清的债务。
夜深时,梁越泽听见父母房中传来压抑的哭声,久久不能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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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三月春雨绵绵不绝,梁家的气氛比天气更加潮湿阴冷。
梁建国整日沉默,要么盯着股市行情图发呆,要么蒙头大睡。
宋凤英开始做两份工,天不亮就出门,深夜才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
梁越泽放学后也去餐馆打工,手心磨出了水泡,却不敢告诉父母。
这天他提早回家,发现父亲罕见地收拾整齐,坐在客厅等他。
“越泽,来。”梁建国招手,脸上有种异样的平静,“爸有话跟你说。”
梁越泽坐下,注意到父亲的手在微微发抖,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男子汉要照顾好妈妈。”梁建国拍拍儿子肩膀,力气很大。
“爸,你怎么了?”梁越泽感到不安,这谈话像在交代后事。
梁建国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密码是你生日,里面有点钱。”
说完他转身出门,说是去散心。梁越泽望着父亲背影,莫名心悸。
那天晚上梁建国没有回来。第二天清晨,警察敲开了梁家的门。
宋凤英听完警察的话,直接晕倒在地。梁越泽扶住母亲,浑身冰凉。
父亲在郊外的河里结束了生命,留下寥寥数语的遗书和巨额债务。
葬礼简单得近乎凄凉。雨一直下,打湿了寥寥几个亲友的黑衣。
梁越泽捧着父亲的骨灰盒,感觉重得几乎要把他压垮。
回到家,催债的电话又响了。梁越泽深吸一口气,接起了电话。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家要靠他撑起来了。而第一关就是钱。
04
殡仪馆的费用还欠着一大半,家里的米缸也快见底了。
宋凤英病倒了,高烧不退,却坚持不肯去医院:“省点钱。”
梁越泽翻遍通讯录,最终目光停在“姑姑梁玉霞”的名字上。
姑姑家条件不错,姑父做生意,在城南有套一百多平的商品房。
他鼓起勇气拨通电话,那头传来姑姑慵懒的声音:“谁啊?”
“姑姑,我是越泽。”他声音干涩,“我爸他...走了。”
梁玉霞惊讶了一番,说了几句节哀,语气却透着疏离。
梁越泽艰难地开口:“家里实在困难,能...能不能借点钱?”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然后是推脱:“最近生意不好做啊...”
第二天,梁越泽还是决定上门求助。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母亲病重无医。
姑姑家的小区很气派,保安盘问了半天才放行。电梯平稳上行。
开门的是表弟胡永胜,玩着新款手机,漫不经心叫他一声“哥”。
梁玉霞坐在真皮沙发上修剪指甲,抬头看他一眼:“来了。”
梁越泽站在光洁的地板上,感觉到自己旧球鞋上沾着的泥泞。
“姑姑,求您帮帮忙。”他声音发颤,“我妈病了,等着钱救命。”
梁玉霞叹口气:“不是姑姑不帮,实在是手头紧。你也知道...”
她开始细数自家开销:永胜的补习班、车贷、物业费...
梁越泽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突然,他双膝一软,跪了下来。
瓷砖的冰冷透过裤子渗进膝盖,他却感觉不到,只盯着姑姑的脸。
“求您了,姑姑。这钱我一定还,我可以打工,可以...”
梁玉霞吓了一跳,站起身避开:“你这孩子,这是干什么!”
她的眼神中没有怜悯,只有尴尬和一丝不耐烦。
胡永胜从手机屏幕上抬眼,嗤笑一声:“演苦情戏啊?”
那一刻,梁越泽感觉自己的尊严碎了一地,比父亲摔碎的酒杯还要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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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宋凤英得知儿子下跪借钱的事后,病得更重了,眼泪流个不停。
“是妈没本事,让你受这种委屈。”她握着儿子的手,哽咽难言。
梁越泽摇头,替母亲擦泪:“妈,我会争气的,一定让您过好日子。”
他退了学,白天在工地搬砖,晚上去餐厅洗盘子,一天打三份工。
沉重的钢筋磨破了他的肩膀,油腻的洗碗水泡烂了他的手指。
但每当疲惫不堪时,他就想起跪在姑姑家光洁地板上的那一刻。
那份耻辱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让他不敢停下脚步。
宋凤英身体稍好就出去做保洁,母子俩拼命工作,省吃俭用。
一年后,他们终于还清了最急迫的债务,生活勉强走上正轨。
“越泽,你去学个技术吧。”宋凤英把攒下的钱塞给儿子,“妈供你。”
梁越泽选择了设计培训,他发现自己对图形和色彩有独特的感觉。
白天上课,晚上继续打工,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但他从不叫苦。
同期学员中,他是最用功的一个,总是最后一个离开机房。
老师看出他的天赋,推荐他去一家小型设计公司实习。
虽然薪水微薄,但他珍惜这个机会,如饥似渴地学习专业知识。
三年后,他已经能独立完成项目,在公司里渐渐崭露头角。
某个加班深夜,他站在公司落地窗前,看着城市的万家灯火。
九年前那个跪地求援的少年仿佛就在窗前与他对视。
他知道,这条路还很长,但他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06
设计展上,梁越泽的作品获得银奖,这是他职业生涯的转折点。
领奖台下,一个女孩专注地看着他的设计图,眼里有光。
“我喜欢你的用色,”女孩主动搭话,“特别有生命力。”
她就是苏初夏,美术学院研究生,后来成了他的女友。
梁越泽很少提起往事,但苏初夏能从他紧绷的嘴角看出伤痕。
有次路过梁玉霞家小区,梁越泽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神色阴郁。
苏初夏什么都没问,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在苏初夏的鼓励下,梁越泽开始筹备自己的设计工作室。
起步艰难,他们挤在二十平的出租屋里画图到凌晨。
但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人相信他,陪着他。
意外的是,当初实习公司的老板主动投资,成了合伙人。
“我看好你年轻人,”老板拍拍他肩膀,“你有股不服输的劲头。”
工作室慢慢走上正轨,接了几个知名项目,在业内小有名气。
梁越泽贷款买了套房,把母亲接来同住。宋凤英终于能安享晚年。
春节时,苏初夏来家里吃饭,气氛温馨,仿佛填补了九年前的缺憾。
但梁越泽偶尔还是会从噩梦中惊醒,梦见自己跪在冰冷的地上。
成功可以掩盖伤痕,却无法真正消除记忆深处的刺痛。
他不知道的是,一场考验正悄然临近,将迫使他直面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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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一个寻常的工作日早晨,梁越泽正在审核设计稿。
手机响起,是个陌生号码。他随手接听:“你好,哪位?”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传来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声:“越泽啊...”
是姑姑梁玉霞。九年未联系,她的声音多了几分苍老。
梁越泽手指收紧,铅笔“啪”地折断。助理惊讶地看他一眼。
“姑姑有事?”他尽量保持语气平静,走到窗边。
梁玉霞热情寒暄,问宋凤英身体,夸他有出息,绕了半天圈子。
最后才小心翼翼切入正题:“永胜要结婚了,女方家要求买房。”
梁越泽静静听着,窗外车水马龙,与他内心的波澜形成对比。
“首付还差三十万...”梁玉霞叹气,“你表弟没你有本事。”
电话那头传来姑父的嘟囔声,似乎在催促她快点说重点。
梁越泽闭上眼,九年前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仿佛就在眼前。
“越泽啊,你看...”梁玉霞终于说出口,“能不能帮衬一下?”
办公室里空调很足,梁越泽却感觉后背渗出了冷汗。
他想起母亲常说的话:吃亏是福,做人要大气。
但另一股力量拉扯着他,那是多年未曾愈合的伤口在作痛。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他最终回答,“我需要时间考虑。”
挂断电话后,他站在窗前久久不动。城市的喧嚣变得遥远。
苏初夏推门进来,看到他脸色不对,关切地走上前。
梁越泽转身,挤出一个苦笑:“我姑姑打电话来了。”
他看着未婚妻清澈的眼睛,知道这个决定会影响他们的未来。
08
梁玉霞的电话开始频繁起来,语气一次比一次急切。
“血浓于水啊越泽,”她说,“一家人就该互相帮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