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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哥一家4口蹭我车回家,在服务区点菜花掉320元让我买单,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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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速服务区的餐厅里,人声嘈杂,混着食物的香气和空调沉闷的嗡嗡声。我看着桌上那张320元的结账单,油腻的纸上印着一串菜名:红烧狮子头、糖醋里脊、干锅花菜……都是些硬菜,分量十足。表哥钱卫东把单子往我面前一推,笑容满面,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热:“启明,你来吧,我们一家子都指着你了。”

他老婆孙小琴在一旁用牙签剔着牙,漫不经心地附和:“就是,启明现在是大老板了,一趟油钱都不少,还在乎这点饭钱?”她那双描得精细的眼睛瞟了我一眼,像是在估量我口袋的深度。他们的两个孩子,一个十岁,一个七岁,正拿着鸡腿在嘴边啃得满是油光,对我这边的情况毫不关心。

我拿起那张轻飘飘却分量不轻的单子,指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油。我没有看钱卫东,也没有看孙小琴,我的目光越过他们,投向了窗外。高速公路上,车流像一条不知疲倦的铁色河流,奔向各自的目的地。每一辆车里,都装着一个或几个家庭的故事,装着他们的奔波与期盼。

几秒钟的沉默,让餐厅里的嘈杂都仿佛退去了。钱卫东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孙小琴剔牙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然后,我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也不是愤怒的笑。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带着点荒唐和释然的笑。笑声不大,但在我们这一小方桌子上,却显得格外清晰。我一边笑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四张红色的钞票,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服务员。服务员接过钱,用一种混合着同情和好奇的眼神看了我一眼,转身去找零。

我把找回的零钱揣进口袋,站起身,平静地说:“吃好了吧?吃好了就上路吧,天黑前还得赶到家呢。”

钱卫东和孙小琴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笑搞蒙了,又像是在揣测我这笑声背后的含义。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像往常一样,默默地付钱,然后把所有的不快都咽进肚子里。

他们错了。这一次,有些东西,在我心里,已经随着这阵笑声,彻底了断了。

01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那天下午,我正在自己的木工作坊里打磨一张卯榫结构的长凳。作坊里弥漫着柏木独有的清香,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空气中切出一道道光尘舞动的轨迹。刨花在地上堆成柔软的小山,每一件工具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泛着温润的光。这里是我的世界,一个用规矩、耐心和心血构筑起来的世界。

手机响起来的时候,我正用一块细砂纸处理凳子腿的弧度,那弧度要像女人的脚踝,圆润又带着筋骨。我吹了吹上面的木屑,才腾出手来接电话。

“喂,启明啊!忙着呢?”电话那头,是表哥钱卫东标志性的、过分热络的声音。

“嗯,在干活。哥,有事?”我言简意赅。我和这位表哥,血缘上近,心理上远。他是舅舅家的独子,从小就被惯得油滑,总想着走捷径,看不起我们这种靠手艺吃饭的“死脑筋”。

“哎呀,你看你这话说得,没事就不能给你打个电话联络联络感情了?”他哈哈笑着,但我能听出那笑声里的铺垫,“是这么个事儿,你嫂子单位放假,我们寻思着带孩子回老家看看咱妈。这不,一查火车票,我的天,又贵又难抢。我琢磨着,你不是正好过两天也要回来吗?你那车那么大,空着也是空着,捎我们一家四口,不就是一脚油门的事儿嘛!”

我停下了手里的活,靠在工作台上。窗外的阳光有点刺眼,我微微眯起了眼睛。

捎他们一家四口。他说得轻巧,像是在说顺路买棵白菜。从我所在的城市到老家,五百多公里,开车要六七个小时。我那辆SUV空间确实不小,但坐上五个大人(孙小琴体型不小)和两个正是好动年纪的孩子,再加上他们一家子“回娘家”必定会带的大包小包,这一路会是什么光景,我心里跟明镜似的。

我沉默了片刻,脑子里闪过母亲的脸。母亲和舅舅家关系一直很好,她总说,亲戚之间,能帮衬就帮衬一把。父亲在世时,也常教育我,人情大过天,尤其是自家人。可父亲也说过另一句话:斗米养恩,石米养仇。

“启明?喂?在听吗?”钱卫东在那头催促道。

“在听。”我叹了口气,“哥,我这边回去有批货要顺路带给客户,可能没那么多地方放行李。”我试图委婉地拒绝。

“嗨!那算个啥事!我们少带点就是了!主要是人能回去就行。再说了,你那点木头疙瘩能占多大地方?启明,当哥的求你一回,你就当帮哥个忙。这大过节的,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的嘛。”他把“一家人”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我仿佛能看到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的样子。他的话术总是这样,先用感情绑架,再把你的困难说得不值一提。我捏了捏眉心,作坊里的柏木香气似乎也压不住心里的那点烦躁。

最终,我还是答应了。不是因为他的花言巧语,而是因为我不想让母亲在舅舅面前难做。挂了电话,我看着那张即将完工的长凳,凳面光滑如镜,倒映出我有些疲惫的脸。我对自己说,赵启明,就这一次,看在母亲的面上。

我没想到,这一次,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02

出发那天,天刚蒙蒙亮,我把车开到钱卫东家楼下。他家住在一个老旧的小区,楼道里堆满了杂物。我按了门铃,开门的是孙小琴,她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一脸没睡醒的烦躁。

“来了?进来吧,还没收拾好呢。”她侧身让我进去,屋里一片狼藉。

客厅里,三个大行李箱摊开着,衣服、特产、孩子的玩具扔得到处都是。钱卫东正费力地想把一件羽绒服塞进已经鼓囊囊的箱子里,两个孩子在沙发上打闹,把薯片碎屑撒了一地。

“启明来了!快坐快坐!”钱卫东抬起头,抹了把汗,热情地招呼我。

我看着那三个几乎要爆炸的行李箱,皱了皱眉:“哥,不是说少带点东西吗?”

孙小琴听见了,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堆化妆品,没好气地说:“这还少啊?回趟家,给老的买的,给小的买的,哪样能少?我们不像你,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这是一家子,人情世故都要顾到。”

她的话像根软刺,扎得人很不舒服。我没再说什么,默默地帮钱卫东往下搬行李。三个大箱子,两个大背包,还有一个装满了零食的塑料桶。我那SUV的后备箱,被塞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剩下。我原本准备带给客户的那几件精心雕刻的小摆件,只能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副驾驶的脚下。

一家人终于上了车。孙小琴坐在副驾,一上来就把座椅调到最靠后,几乎躺了下去,嘴里还抱怨着:“哎哟,你这车也不行啊,坐着真累。卫东,等咱们换车,一定要换个大奔,那才叫享受。”

钱卫东在后座一边管束着两个吵闹的孩子,一边赔笑:“快了快了,等我那个项目谈下来,别说大奔,换个房车都行!”

两个孩子在后座上又吃又喝,很快,我刚洗干净的车里就弥漫着一股饼干、牛奶和果汁混合的甜腻气味。小儿子钱子昂不小心把一瓶酸奶洒在了皮质座椅上,黏糊糊的一片。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孙小琴只是不咸不淡地说了句:“子昂,小心点!”然后转头对我,“启明,不好意思啊,小孩子不懂事。回头你拿去洗洗就行了,花不了几个钱。”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我告诉自己,忍耐,为了母亲。

车子汇入高速的车流,城市被甩在身后。钱卫东开始在后座高谈阔论,从国家大事到他的“生意经”,唾沫横飞。他说我守着个木工作坊没出息,一辈子就是个手艺人,赚不了大钱。

“启明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手艺是不错,可现在是什么时代了?是资本运作的时代!你得学会用钱生钱,而不是用手生钱。你看我,最近在跟一个大老板谈一个新能源的项目,前期投入是大了点,可一旦上市,那就是几个亿的回报!”他讲得眉飞色舞,仿佛那几个亿已经装进了他的口袋。

我听着,不置可否。我知道他的底细,这些年折腾过P2P,搞过微商,开过奶茶店,没一个成的,还欠了一屁股债。他所谓的“项目”,不过是画在纸上的大饼。

孙小琴在旁边帮腔:“可不是嘛!我们家卫东就是脑子活。启明你就是太老实了,守着你那些木头疙瘩,能当饭吃啊?”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淡淡地说:“能。不但能当饭吃,还能让我睡得踏实。”

车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下来。孙小琴的脸拉得老长,钱卫东也尴尬地咳嗽了两声,不再说话。

我知道我的话让他们不高兴了。但那一刻,我必须说。那是对我所从事的职业,对我父亲传下来的手艺,最起码的尊重。我的父亲,一个老木匠,靠着这门手艺,堂堂正正地养活了一家人,也教会了我,做人要像做木工活一样,一榫一卯,都要对得起良心。

03

车子在高速上平稳地行驶着。那阵小小的交锋过后,车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钱卫东和孙小琴不再高谈阔论,只是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或者训斥一下吵闹的孩子。

我乐得清静,专心开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倒退,田野、村庄、远山,像一幅幅流动的画。我想起了我的作坊,想起了那块还没打磨完的柏木。和木头打交道久了,人的性子也会变得沉静。木头不会说谎,纹理是它的过往,质地是它的品格,你用多少心,它就回报你多少温润。

而和人打交道,尤其是和钱卫东这样的亲戚打交道,却总是让我感到疲惫。你得时刻分辨话里的真假,应付那些言不由衷的客套和暗藏机锋的试探。

“爸爸,我饿了!”后座的钱子悦奶声奶气地喊道。

“我也饿了,我要吃汉堡!”钱子昂跟着起哄。

孙小琴看了看手机,对我说:“启明,前面有个服务区,停一下吧,孩子们饿了,我们也下去活动活动。”

我看了眼导航,点头应允:“好,前面五公里就是泰安服务区。”

这个服务区规模很大,停车场几乎都满了。我找了个车位停好,刚熄火,钱卫东一家就像被放出笼子的鸟,迫不及待地推门下车。

“哎哟,可憋死我了!”孙小琴伸着懒腰,抱怨道,“你这车开得也太慢了。”

我没理她,这一路为了安全,我一直保持在110公里/小时左右的速度,不快不慢。

服务区的综合楼里人来人往。钱卫东大手一挥,指着一家看起来最气派的中餐厅:“走,咱们去那儿吃,坐了半天车,得吃点好的补补。”

我本想说就在便利店买点面包泡面凑合一下,赶路要紧。但看着两个孩子眼巴巴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想,一顿饭而已,花不了多少钱,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计较,显得我小气。

就是这个“没必要计较”的想法,让我见识到了人性的另一面。

餐厅是自助点餐的模式,墙上挂着菜品的图片和价格,一目了然。我以为他们会考虑价格,毕竟是在高速服务区,东西贵是常识。

然而,我再次高估了他们。

孙小琴拿着菜单,像是在逛奢侈品店,指指点点:“这个红烧狮子头看着不错,来一份。哎,卫东,你看这个糖醋里脊,子昂最爱吃,点上。还有这个干锅,闻着就香……”

钱卫东在一旁点头如捣蒜:“点,都点上!难得出来一趟,不能亏了孩子。启明,你喜欢吃什么,也点啊,别客气!”他嘴上说着“别客气”,眼睛却根本没看我。

我看着他们点的菜,心里开始往下沉。红烧狮子头,68元;糖醋里脊,58元;干锅花菜,48元……他们点的全是菜单上价格偏高的硬菜,而且丝毫没有节制的打算。两个大人,两个小孩,他们点了足足五个菜,外加一份汤和四碗米饭。

我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我只是看着,看着孙小琴熟练地在点餐机上操作,看着钱卫东在一旁指点江山,仿佛他才是那个买单的人。那一刻,我心里突然涌上一股强烈的荒谬感。

他们不是不知道服务区的东西贵,他们只是觉得,这钱,反正不是自己出。

菜很快就上齐了,满满当当摆了一大桌。钱卫东和孙小琴招呼着孩子大快朵颐,自己也吃得不亦乐乎。

“嗯,这狮子头味道可以,肥而不腻。”钱卫东夹了一大块,吃得满嘴流油。

“这鱼香肉丝差点意思,没有我们楼下那家馆子地道。”孙小琴品评着,像个美食家。

两个孩子更是把餐桌当成了战场,筷子和勺子在盘子里敲得叮当响,米饭和菜汤洒得到处都是。

而我,端着一碗白米饭,几乎没怎么动筷子。不是不饿,而是没有胃口。我看着眼前这狼吞虎咽的一家人,心里五味杂陈。我想起我父亲,他也是个木匠,一辈子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教我手艺。他常说,做人不能占小便宜,占来的便宜,早晚要用别的东西去还。

这顿饭,他们吃得心安理得,吃得理直气壮。仿佛我这个开车的司机,就该理所应当地承担起他们所有的开销。

饭局的最后,就出现了开头的那一幕。钱卫东把那张320元的账单推到我面前,脸上带着那种让我无比熟悉的、理所当然的笑容。

那一刻,我看着他,看着他因为饱餐而泛着油光的脸,看着他眼神里毫不掩饰的算计。积压了多年的情绪,从答应捎他们开始的憋闷,到车上的忍耐,再到点餐时的失望,在这一瞬间,全部汇集到了一起。

然后,我笑了。我笑我自己的愚蠢,笑我一次次用“亲情”和“母亲的面子”来麻痹自己,容忍着他们的得寸进尺。我笑这世间人情的荒诞,血缘关系,有时候并不能拉近人心的距离,反而会成为一方肆意索取、另一方无奈付出的枷锁。

那320元,我付了。但这笔钱,买下的不是一顿饭,而是我的一个决定。

04

回到车上,气氛和来时截然不同。

孙小琴不再抱怨车子坐着不舒服,钱卫东也不再吹嘘他那虚无缥缈的“大项目”。两个孩子或许是吃饱了犯困,也或许是察觉到了大人之间凝滞的空气,都安静地靠在后座上,不再吵闹。

车里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压过路面接缝时发出的“咔哒”声。

我目视前方,专心开车。我的心却异常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那个在服务区餐厅里做出的决定,在我的脑海里愈发清晰和坚定。

钱卫东几次试图开口打破沉默。

“呃,启明,刚才那家餐厅的菜……味道还行吧?”

我“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他又干咳了两声,说:“这高速开着就是快,估计再有三个小时就到了。”

我依旧只是“嗯”了一声。

我的冷淡像一堵无形的墙,把他所有试图缓和气氛的努力都挡了回去。他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孙小琴则从头到尾都扭头看着窗外,用后脑勺对着我,摆出一副“我很高兴”的姿态。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大概觉得我因为那320块钱生气了,觉得我小气、不大度。在他们看来,亲戚之间,这点钱算什么?他们永远不会明白,压垮我的不是那320块钱,而是这笔钱背后所代表的,那种长久以来被漠视、被利用、被当成理所当然的感受。

我的思绪飘回了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还小,父亲的木工作坊就在家里的小院里。夏天的傍晚,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父亲会一边喝着凉茶,一边给我讲鲁班的故事。而钱卫东,比我大几岁,每次来我家,眼睛总是在我的那些木头玩具上打转。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我用一块上好的楠木,花了整整一个星期,给自己刻了一匹小马。那匹马,线条流畅,神气活现,是我最珍爱的宝贝。钱卫东看到了,非要拿他那个从商店买的塑料变形金刚跟我换。

我不肯。那匹小马是我一刀一刀刻出来的,是我的心血。变形金刚虽然新奇,但在我眼里,远不如我的小马珍贵。

钱卫东软磨硬泡不成,就趁我不注意,把小马抢了过去。我追着他要,他一边跑一边喊:“不就是一块破木头嘛,有什么了不起的!小气鬼!”在院子里追逐的时候,他“不小心”摔了一跤,那匹楠木小马被他重重地压在身下,一条马腿当场就断了。

我当时就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父亲闻声出来,问明了情况。他没有骂钱卫东,只是把他拉到一边,拿起那匹断了腿的小马,对他说:“卫东,你看,这匹马,它的每一道纹路,都是启明用心刻出来的。你手里的这个玩具,是机器做的,一分钟能做出来几百个。但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个。你弄坏的,不是一块木头,是别人的心血。你不懂这个道理,以后就要吃大亏。”

当时钱卫东懂没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后来的人生,确实一直在吃“不懂尊重”的亏。他看不起我父亲的手艺,也看不起我的坚守。在他眼里,所有需要花费时间和心血去打磨的东西,都是“死脑筋”,都不如投机取巧来得快。

而我,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不仅仅是这门手艺,更是那份对“心血”的敬畏。无论是对我自己的作品,还是对别人的劳动。

所以,我尊重每一个靠自己双手吃饭的人。但钱卫东一家,他们不懂得尊重。他们不尊重我的时间,不尊重我的劳动(开车也是一种劳动),不尊重我这个人。他们把我当成一个可以随意使用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提款的钱包。

车子仪表盘上的油量指示灯开始闪烁。我看了眼导航,下一个服务区在十公里外。

我打了一下右转向灯,平稳地将车驶离主路,开进了那个名为“云梦”的服务区。

05

“怎么又停了?不是刚吃过饭吗?”孙小琴不耐烦地问。

“车要加油了。”我言简意赅地回答,把车停在了加油站的油枪旁。

工作人员过来加油的时候,我对钱卫东说:“哥,你们先下车活动一下吧,加满油要一会儿。”

他们一家四口依言下了车。钱卫东伸着懒腰,孙小琴则拿出小镜子补妆,两个孩子在旁边追逐打闹。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和之前有什么不同。

我加满了油,把车开到旁边的停车位上,然后去便利店结了账。结完账,我没有立刻回车上,而是走到了服务区的长途客运售票窗口。

这个服务区很大,兼具客运中转站的功能。窗口上方的电子屏上,滚动播放着发往省内各地的班车信息。我很快就找到了开往我们老家县城的班车,最近的一班,四十分钟后发车。

我走到窗口,对售票员说:“你好,买四张到安平县的车票,最近的一班。”

“两张全价,两张半价,是吗?”售票员抬头看了我一眼。

“对。”我点头,从钱包里抽出钱递了过去。

拿着那四张还带着油墨香气的车票,我的手心微微有些出汗。我知道,接下来将是一场无法避免的风暴。但我心里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有些脓疮,早晚要挤破,长痛不如短痛。

我拿着车票,走回到我的车旁。钱卫东一家已经玩闹够了,正准备上车。

“加好了?走吧走吧,天快黑了。”钱卫东拉开车门,催促道。

我没有动,只是站在车门边,看着他。

“哥,”我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就送到这儿了。”

钱卫东正要坐进车里的动作僵住了,他回过头,一脸愕然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孙小琴也愣住了,抱着胳膊,一脸看的表情:“赵启明,你发什么疯?”

我没有理会她的质问,只是把手里的四张车票递到钱卫东面前,平静地说:“这里有长途汽车站,我给你们买好了回家的车票,四十分钟后发车。从这里坐大巴回去,也就三个多小时,很方便。”

我的话音刚落,现场就像被投入了一颗炸弹。

06

“赵启明!你这是什么意思!”钱卫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把推开车门,冲到我面前,声音陡然拔高,“你把我们一家人扔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你安的什么心!”

孙小琴也冲了过来,双手叉腰,像一只斗鸡:“好你个赵启明,不就是一顿饭三百多块钱吗?你至于吗?为了这点钱,连亲戚都不认了?你这心眼儿比针尖还小!我算是看透你了!”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引得周围一些司机和旅客纷纷侧目。两个孩子被这阵势吓到了,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一时间,指责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场面混乱不堪。

我站在风暴的中心,却出奇地冷静。我没有像他们一样咆哮,也没有急着为自己辩解。我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

等他们稍微停歇了一下,我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每一个人听清:“哥,嫂子,这件事跟那顿饭的320块钱,有关系,但又没关系。”

“你少在这儿绕弯子!”钱卫东怒吼道。

“我没绕弯子。”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哥,我开六七个小时的车,搭上油钱、过路费,请你们一家人回家,我不图你们一句感谢,因为我们是亲戚。但是,亲戚之间,更应该懂得相互尊重。”

“从上车开始,嫂子就嫌我的车不好,你们把我的车当成垃圾场,酸奶洒在座椅上,一句‘回头洗洗就行了’。一路上,你跟我说我这手艺没出息,赚不了大钱。到了服务区,你们点菜的时候,有没有问过我一句想吃什么?有没有考虑过这里的东西比外面贵?你们没有。因为在你们心里,我赵启明,就该为你们做这一切。我的人,我的车,我的钱,都是理所应当被你们消费的。”

我的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他们用“亲情”包裹的自私和贪婪。

孙小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还想嘴硬:“我们……我们那是跟你不见外!把你当自家人!”

“自家人?”我笑了,这次是冷笑,“嫂子,自家人是懂得心疼人,而不是把人当冤大头。我父亲教我做木工,第一课就是‘认料’。什么木头做什么用,不能错位。做人也一样,要认清自己的位置,也要认清别人的位置。我赵启明,是你们的表弟,不是你们的司机和钱包。”

我顿了顿,把车票塞进钱卫东的手里,然后转身打开后备箱。

“你们的行李,我帮你们拿下来。车站就在那边,走过去五分钟。这几张票的钱,不用还了,就当我这个当弟弟的,最后再为你们做的一点事。”

我的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我把那三个沉重的行李箱和两个大背包一一搬到地上。每搬下一件,我心里就轻松一分。仿佛卸下的不是行李,而是多年来压在我心头的一块块巨石。

07

钱卫东和孙小琴彻底傻眼了。他们可能设想过我会抱怨,会争吵,但他们绝对没有想到,我会用这种釜底抽薪的方式,如此决绝地结束这一切。

“赵启明,你……你敢!”钱卫东指着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把我们扔在这,你看我回去怎么跟舅舅说!怎么跟你妈说!你看家里的长辈怎么骂你!”

他又搬出了“长辈”这座大山,这是他最后的武器。

“随便你怎么说。”我关上后备箱门,淡淡地回应,“我做我该做的,说我该说的。至于别人怎么看,怎么想,我已经不在乎了。人活一辈子,总得为自己活得舒心一点。”

我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室。孙小琴见状,扑上来想拉车门,被我迅速锁上了。她拍打着车窗,嘴里骂着各种难听的话。钱卫东则站在一旁,脸色铁青,手里紧紧攥着那四张车票。两个孩子哭得更凶了,抱着孙小琴的大腿,场面狼狈不堪。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我启动了车子,挂上档,缓缓地驶离了停车位。

从后视镜里,我能看到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孙小琴还在原地跳脚叫骂,钱卫东则颓然地站在行李旁边,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我不知道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办,是拉着行李去坐大巴,还是打电话向别的亲戚求助。但这已经不关我的事了。我斩断的,不仅仅是这一段令人疲惫的旅途,更是一段畸形的、不对等的亲戚关系。

车子重新汇入高速的车流。夕阳正从西边的天际线沉落,将整个天空染成了瑰丽的橙红色。我的车里,没有了吵闹和抱怨,只有音乐在静静流淌。那股从上车时就一直盘踞在我心头的憋闷和烦躁,此刻已经烟消云散。

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解脱。

是的,也许母亲会因此责备我,舅舅一家会把我骂得狗血淋头,其他的亲戚朋友或许会说我做得太绝,不近人情。

但那又如何呢?

我不是圣人,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手艺人。我信奉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是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尊重和理解。当这些底线被一次次践踏的时候,我选择后退,选择离开。这不是绝情,而是自保。

我掏出手机,用蓝牙耳机给妻子拨了个电话。

“喂,老婆,我往回走了。”

“啊?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回老家吗?”妻子的声音充满了惊讶。

我把服务区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甚至能听到她平稳的呼吸声。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启明,你早就该这么做了。委屈你了这么多年。”

听到她的话,我的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这世上,有一个人能懂你,比什么都重要。

“不委屈。”我说,“我现在觉得……特别痛快。”

是的,痛快。就像用一把锋利的刨刀,将一块朽木上腐烂发黑的部分,干净利落地刨去,露出下面坚实、清香的木心。

08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高速公路两旁的路灯,像一串串珍珠,连绵不绝地伸向远方。我把车窗摇下一点,晚风带着乡野的气息吹进来,清冽而提神。

我没有直接回我所在的城市,而是在下一个出口下了高速,把车开向了另一条路。那条路的尽头,是我父亲的墓地。

墓地在村子后面的山坡上,很安静。我把车停在山脚下,提着一瓶酒,借着月光,一步步走上那条熟悉的小路。

父亲的墓碑前,很干净,看得出母亲经常来打扫。我把酒倒在杯子里,洒了三杯在地上,然后自己也坐下来,靠着墓碑,喝了一口。

酒很烈,像一团火,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爸,我今天做了件事。”我对着冰冷的石碑,轻声说,“我把钱卫东一家,扔在半路了。您会不会觉得,我做错了?您总教我,亲戚之间要相互帮衬,要大度。”

夜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回应我。

我自顾自地继续说:“可我又觉得,我没做错。您也教过我,做人要有根骨,就像这木头,得有木心。没了心,就成了烂木头,做不成任何东西。这些年,我一直让着他们,忍着他们,我以为这是维系亲情。可到头来,我发现我错了。我的忍让,没有换来他们的尊重,只换来了他们的变本加厉。我感觉我的‘心’,快被他们磨没了。”

我仰头,又喝了一大口酒。月光洒在我的脸上,冰冰凉凉。

“爸,我还是喜欢跟木头打交道。它实在,不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温润的光泽。你敷衍它,它就给你粗糙的裂痕。多公平。我以后,就想好好守着您的作坊,做点自己喜欢的东西,陪着我老婆,过点清净日子。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情,我不想再应付了。”

说完这些,我心里最后的一点疑虑和不安,也彻底消散了。我仿佛看到父亲就坐在我对面,像小时候一样,拍着我的肩膀,用他那双布满老茧却异常稳定的大手,对我说:“启明,做得对。人,不能活得太憋屈。”

我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那瓶酒喝完,直到月上中天。

下山的时候,我的脚步很稳。

第二天一早,我回到了我的作坊。推开门,那股熟悉的柏木香气扑面而来,让我感到无比的安心。阳光依旧从高窗斜射进来,一切都和我离开时一样,宁静而有序。

我走到那张未完成的长凳前,用手抚摸着它光滑的表面。我想,生活就像做一张凳子,需要打磨,需要取舍,需要把那些不合适的部分,坚决地去掉。只有这样,最后留下的,才是最坚固、最舒服,也最对得起自己内心的样子。

至于钱卫东一家,后来我从母亲断断续续的抱怨中得知,他们那天最终还是坐上了那趟大巴,在深夜里回到了老家。舅舅为此大发雷霆,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一通。母亲也埋怨了我好几天。

但我没有再解释什么。有些事,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无用。

从那以后,我和表哥一家的联系,彻底断了。我的生活,也因此清净了许多。

有时候,失去,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获得。那320块钱,是我为一段早已腐朽的关系,付出的最后一点奠仪。而我得到的,是海阔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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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奔跑
2026-01-03 14:26: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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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04 16:28: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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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娱乐悠悠
2026-01-02 10:2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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桩戈
2026-01-04 15:49: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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蜉蝣说
2025-11-11 11:0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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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西莫多的故事
2025-12-31 10: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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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校谈史
2026-01-04 15:1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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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不败然多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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