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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去马尔代夫团建唯独没叫我,我没有闹,回家后关机断网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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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马尔代夫的宣传照,蓝得像一块假宝石,就那么明晃晃地挂在公司茶水间的墙上。照片上,一行烫金小字写着“凝心聚力,共创辉煌——记恒通机械优秀员工马尔代夫之旅”。我端着搪瓷缸子,路过那面墙,脚步没停,眼角的余光却像被什么东西勾了一下,黏在了上面。照片里,一张张熟悉的脸笑得比那海边的太阳还灿烂,孙鹏,新上任的车间主任,站在最中间,搂着几个年轻人,胳膊晒得黝黑。他们身后,是那种我只在电视里见过的水上小屋,一排排,像浮在玻璃上。

我数了数,一共三十七个人。我们车间,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八个。

回到家,妻子柳惠芳正在厨房里忙活,抽油烟机嗡嗡地响,像一只被困住的大甲虫。她见我回来,关了火,端出一盘刚炒好的青菜。“老赵,今天怎么这么早?”她一边解下围裙一边问,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我没说话,换了鞋,走到阳台,把那扇吱呀作响的窗户推开。楼下小花园里,几个老伙计正在下棋,吆五喝六的,声音混着夏天的热风,一起涌了进来。我的心却像被一块冰坨子镇着,又冷又硬。

“怎么了?”惠芳跟了过来,手里拿着毛巾擦手,“遇上不顺心的事了?”

我摇摇头,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它的叶子被夕阳染上了一层金边,看上去温暖又平静。我说:“没什么。”

晚饭后,惠芳在客厅看电视,家长里短的电视剧,声音开得不大。我回到卧室,找出那个用了快十年的诺基亚手机,它屏幕小,按键都磨得发亮了。我熟练地长按关机键,屏幕闪了一下,彻底黑了下去。然后,我走到客厅,弯腰拔掉了无线路由器的电源。世界一下子清静了。惠芳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询问。

“累了,”我说,“想好好睡一觉。”

我没有闹,没有去问孙鹏为什么,也没有给老董事长钱总打电话诉苦。我就像一个老旧的零件,在机器高速运转时,悄无声息地被甩了出来,连一声异响都没有。我只是回了家,关掉手机,拔掉网线,准备睡觉。仿佛只要睡着了,那片不属于我的蓝色海洋,就真的只是一个遥远的梦。

01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天刚蒙蒙亮。身边,惠芳睡得正沉,呼吸均匀。我悄悄起身,没开灯,摸索着穿上衣服。客厅里一片寂静,拔掉电源的路由器像个沉默的摆设,电视机屏幕上蒙着一层灰,映出我模糊的影子。

我像往常一样,去厨房烧水,给自己泡了一杯浓茶。搪瓷缸子捧在手里,温热的感觉从掌心一直传到心里,那块冰坨子似乎化开了一点。我坐在饭桌前,脑子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昨天在公司的情景。

那张照片是昨天下午贴上去的。当时我正在车间调试那台德国进口的老压床,那家伙年纪比车间里一半的年轻人都大,脾气也大,隔三差五就得我这个老家伙去哄哄。小马,我的徒弟马俊,在我身边打下手,递扳手,擦机油。他一整个下午都魂不守舍的,好几次把型号递错。

“想什么呢?”我拧紧最后一颗螺丝,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机油在额上留下一道黑印。

马俊的脸“唰”地一下红了,眼神躲闪着,“没……没什么,师傅。就是……就是觉得这天儿真热。”

我瞥了他一眼,这小子刚大学毕业分来,人机灵,手也稳,就是脸皮薄,心里藏不住事。我没再追问,拍了拍压床厚重的外壳,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头睡醒的巨兽。“行了,你开机试试。”

机器轰隆隆地启动了,声音平稳有力。我听着这熟悉的声响,心里踏实。这台机器是我和钱总,也就是公司的老董事长,当年一起去德国背回来的。那时候公司刚起步,钱都花在了刀刃上,为了省下技术员的安装费,我俩捧着德文说明书,一个词一个词地啃,硬是给装了起来。二十多年了,厂里的设备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它还在这里。也只有我,还摸得清它的脾气。

收拾好工具,我去茶水间洗手。肥皂怎么搓,也洗不掉指甲缝里的油污,这是我们这行当的“勋章”。也就在那里,我看到了那张照片。

茶水间里,几个行政部门的小姑娘正在叽叽喳喳地讨论着。

“你看这张,孙主任拍得真帅!”

“马尔代夫的水也太清了,跟果冻似的。”

“哎,你们说,这次怎么没见赵师傅?”一个声音小声地问。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我能感觉到几道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同情,或者尴尬。我面无表情地拧上水龙头,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走了出去。身后,那短暂的沉默被更刻意的、高昂的谈笑声打破了。

他们以为我没听见,其实我听得一清二楚。就像我能听出机器里哪一颗轴承缺了油,我也能听出人心里的那点弯弯绕绕。

回到车间,马俊正低着头擦拭着压床的台面,那股认真劲儿,像是要把上面的每一丝划痕都擦掉。他看到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我什么也没说,走到自己的工具柜前,把扳手、卡尺一件件放回原位。每一件工具都擦得锃亮,摆放的位置二十年没变过。就像我这个人,一辈子守着这个车间,守着这些铁疙瘩。我以为,只要我把活儿干好,把技术传下去,就是对公司最大的贡献。我以为,我是不可或缺的。

原来,不是。

在如今这个讲究PPT、讲究团建、讲究“狼性文化”的时代,一个只会埋头跟机器打交道的老技术员,就像我那个诺基亚手机,虽然结实耐用,能砸核桃,但在铺天盖地的智能手机面前,终究是要被淘汰的。

下班铃响了,我换下油腻的工作服,和往常一样走出厂门。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个人,孤零零的。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去路口的老字号买惠芳爱吃的酱肘子,也没有绕到菜市场去称两斤新鲜的蔬菜。我就那么走着,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那片蓝色的海,那些年轻的笑脸,像幻灯片一样,在我眼前一遍遍地放。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不甘。就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了。像一台运转了几十年的老机器,突然有一天,核心的齿轮被人给卸了。它还能转,但已经没了魂。

02

“老赵,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

饭桌上,惠芳终于还是忍不住了。她给我盛了一碗汤,推到我面前,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我喝了口汤,很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我放下碗,看着她担忧的脸,那些斑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都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我们一起生活的证明。瞒着她,没什么意思。

“公司组织去马尔代夫旅游,优秀员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车间里的人都去了,就我没去。”

惠芳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上。她愣了几秒,脸上的担忧瞬间被愤怒取代。“为什么?凭什么?你不是优秀员工谁是?你从建厂就在,厂里那台德国机器,除了你谁动得了?那个姓孙的小子,他懂个屁!”

她一激动,家乡的方言就冒了出来,语速又快又急,像连珠炮一样。我知道,她是真的心疼我。

“你去找他们说理去!找那个孙鹏,不行就找钱总!这不是欺负老实人吗?”她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惹怒的母狮。

“算了,惠芳。”我拉住她的手,让她坐下,“别激动。闹有什么用?让人看笑话吗?”

“看笑话?他们这么做事,就不怕人看笑话?”惠芳的眼圈红了,“卫东,我知道你脸皮薄,爱面子。可这不是面子的问题!这是人家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忍得下这口气,我忍不下!”

我叹了口气,给她夹了一筷子菜。“吃饭吧。这事儿,不是闹能解决的。人家就是不想带我,我上赶着去,有意思吗?再说了,我这个年纪,也不喜欢折腾。马尔代夫,听着就远,坐飞机得十几个小时,我这老骨头可受不了。”

我说的半真半假。我确实不喜欢出远门,但被人这样明晃晃地排挤在外,心里不可能没有一点波澜。那感觉,就像你精心种了一辈子的果园,到了收获的季节,人家把你请到园子外面,然后分果子给别人吃,还告诉你,你的活儿干完了,可以休息了。

“你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惠芳戳了一下我的脑门,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那孙鹏,是不是早就看你不顺眼了?我听邻居老李说,他们单位新来的领导,就喜欢搞这些虚头巴脑的,把老人一个个都挤兑走。”

我没说话,算是默认了。孙鹏是去年空降来的车间主任,名牌大学毕业,三十出头,一肚子新理论。他一来,就搞什么“绩效考核”、“数据化管理”,把车间弄得鸡飞狗跳。我看不惯他那套,他也嫌我“思想僵化,不服从管理”。我们俩之间,就像新齿轮和旧齿轮,怎么也啮合不到一块儿去。

“公司里,人心散了。”我喝完最后一口汤,慢慢地说,“以前跟钱总干的时候,大家心往一处使,就像一台机器上的零件,谁也离不开谁。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讲的是KPI,是人际关系。我这套老手艺,过时了。”

我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萧索。这不是抱怨,是事实。我能修好世界上最精密的机器,却修不好这变了味的人心。

惠芳沉默了。她知道我的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我决定不去闹,就一定不会去。她坐回我身边,给我把碗里的饭添满,轻声说:“过时就过时吧。咱不受那个气。大不了,咱不干了。你这手艺,到哪儿吃不上饭?再说了,儿子也快毕业了,咱们的房贷也还得差不多了,没那么大压力了。”

我心里一暖。是啊,我还有她,有这个家。这比什么马尔代夫都重要。我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觉得踏实了许多。

“不干倒不至于,”我说,“跟那台老机器一样,总得有人守着。等什么时候它彻底不动了,我也就该歇了。”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梦里,我又回到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和年轻的钱总一起,对着满地的零件和德文说明书发愁。钱总拍着我的肩膀说:“卫东,靠你了!这台机器,就是我们厂的命根子!”

然后,画面一转,我站在一片蓝色的海边,看着孙鹏他们坐着快艇,在远处欢呼着远去,把我一个人留在沙滩上。海浪冲刷着我的脚踝,冰冷刺骨。

03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假期生活”。

每天早上,我依然五点半准时醒来,生物钟比闹钟还准。醒来后,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鸟儿的叫声和远处传来的早班公交车的声音,会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该起床去上班了。然后才想起来,公司的人都在马尔代夫,而我,被“遗忘”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既有种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惬意,又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失落。

惠芳去上班后,偌大的屋子就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先是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窗户玻璃亮得像不存在一样。然后,我开始检修家里的各种电器。用了十几年的电风扇,拆开来,给轴承上了点油,转起来声音轻快了不少。厨房里水龙头的垫圈老化了,有点滴水,我从工具箱里找出备用的,三两下就换好了。卫生间的门轴有点响,我也给它上了油。

我把自己沉浸在这些修修补补的活计里,仿佛这样,就能证明自己还有用。我的手天生就是和这些东西打交道的,拧螺丝,接电线,调试设备,这些对我来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只有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心里的那份空落感才会被暂时填满。

第三天上午,我正在阳台上侍弄惠芳养的那几盆花,手机突然响了。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前天晚上关机后,就一直没开过。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赵师傅吗?”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又有些焦急的声音。

“我是赵卫东,你是哪位?”

“赵师傅,我是小马,马俊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他不是应该在马尔代夫吗?“小马?你……你不是去旅游了吗?用这个号打?”

“师傅,我……我这是用酒店的电话打的,长话短说。”马俊的声音压得很低,好像生怕被别人听见,“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对不住。那天……那天孙主任定名单的时候,我……我提了您,但是……”

“行了,别说了。”我打断他,“这事儿不怪你。在那边玩得开心点。”

“师傅!”马俊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是心里过意不去。您为厂里干了一辈子,他们这么对您,太不地道了!”

我心里涌上一股暖流。这孩子,没白带。“行了,一个大男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你刚参加工作,有些事,慢慢就懂了。别想那么多,好好玩。”

“师傅,我跟您说个事。”马俊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您记得您走之前刚修好的那台德国压床吗?”

“记得,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昨天……昨天下午,它又停了。新来的那几个大学生,围着它搞了半天,用电脑接上,查了一堆数据,也找不出毛病。今天一早,孙主任就急了,听说因为这台机器停工,我们一个很重要的订单可能要延期,损失很大。他正到处打电话找德国那边的专家咨询呢。”

我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台老伙计,它的脾气我最清楚。它身上的每一个零件,每一条线路,我都了如指掌。它要是真出了问题,靠电脑查数据是没用的,得靠耳朵听,靠手摸,靠经验去判断。

“它停机的时候有什么征兆?声音有没有异常?操作台上的指示灯有什么变化?”我一连串地问了出去,完全是职业本能。

马俊在那边一一回答了。我听着他的描述,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地运转,像一张精密的图纸在缓缓展开。一个个可能性被我提出,又被我根据马俊的描述一一排除。

“师傅,您真是神了!”马俊在那边惊叹道,“您没在现场,怎么跟亲眼看见一样?”

我苦笑了一下。我跟那台机器打了半辈子交道,它就像我的另一个孩子。孩子哪里不舒服,当爹的怎么会不知道?

“小马,你听我说。”我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你让那几个大学生,别瞎折腾了。问题不在主控电脑,也不在液压系统。你去检查一下配电柜里,第三排从左数第二个接触器。让电工把它拆下来,看看里面的银触点是不是烧蚀得太厉害了。那东西老化了,电脑检测不出来,但供电会不稳,高负载的时候就会跳断,造成停机假象。”

电话那头,马俊沉默了几秒,然后是抑制不住的激动:“好!好!师傅,我马上去告诉他们!谢谢您,师傅!”

“谢什么。我是厂里的技术员,这是我分内的事。”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久久没有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欣慰,因为我的技术和经验依然是无可替代的。又有点悲凉,人还没走远,茶就已经凉了。他们把我扔在家里,却还要依赖我这个“过时”的老家伙来解决他们搞不定的麻烦。

这算什么呢?

我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它在风中摇曳着,树叶沙沙作响,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04

挂了马俊的电话,我一整个下午都心神不宁。

我一会儿担心那几个没经验的大学生,别把接触器拆坏了,那玩意儿是德国原装的,现在想配个新的都难。一会儿又在想,孙鹏知道是我在背后“遥控指挥”后,会是什么表情?是感激,还是会觉得我这个老家伙在打他的脸?

惠芳下班回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茶杯里的茶叶泡得都发白了,便知道肯定有事。

我把马俊打电话的事跟她说了一遍。

她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走进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出来。“吃块瓜,消消火。”她把牙签插好的一块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冰凉甜润的瓜汁瞬间驱散了些心头的烦躁。“你说,我是不是有点犯贱?”我看着她,自嘲地笑了笑,“人家把我一脚踢开,我还上赶着给人家解决问题。”

“这怎么能叫犯贱呢?”惠芳坐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不是为他孙鹏,你是为你那台老机器,为你带的徒弟,为你干了一辈子的厂子。我知道你,你这人,就是放不下。就像咱家楼下那只流浪猫,你嘴上嫌它掉毛,嫌它吵,可每天不还是准时准点给它留饭?”

惠芳的话,说到了我心坎里。是啊,我放不下。那台压床,就像我的老战友,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被一群“新兵蛋子”给折腾坏了。

“再说了,”惠芳继续说,“这事儿,也正好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厂里的顶梁柱。离了你赵卫东,他们那摊子事,转得动转不动!”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扬眉吐气的骄傲。

我没再说话,默默地吃着西瓜。心里却渐渐平静下来。惠芳说得对,我做我该做的事,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对得起“师傅”这两个字,就够了。至于别人怎么想,怎么看,由他们去吧。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踏实。

第二天,我没有再等电话。我把手机充上电,开了机,然后就出门了。我去了附近最大的一个五金机电市场。

我在市场里转了整整一个上午,像一个挑剔的猎人,在寻找最合适的猎物。我跑了十几家店,终于在一家不起眼的铺子角落里,找到了我要的东西——一个和厂里那台压床配电柜里型号几乎一模一样的接触器。虽然不是德国原装的,但是个国内大厂的替代品,质量很过硬。

老板看我对着一个旧兮兮的接触器研究半天,好奇地问:“老师傅,买这个干啥?这型号都快淘汰了,现在都用智能模块了。”

我笑了笑,说:“家里有台老设备,就认这个。”

我把那个沉甸甸的接触器用报纸包好,放进我的帆布工具包里。回家的路上,我顺道买了菜,还买了惠芳念叨了好几天的酱肘子。我的心情,像是雨后的天空,被洗刷得干干净净。

我不再去想公司的事,也不再去想马尔代夫那片蓝色的海。我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生活本身。买菜,做饭,和惠芳一起看电视,去楼下公园散步。日子过得平淡,却很安心。

我就这样过了两天。手机一直很安静,没有电话,也没有短信。我猜,问题应该是解决了。也好,这样大家都落得个清净。

直到第五天的下午,我正在家里看报纸,门铃响了。

我有些诧异,这个时间,会是谁来?惠芳还没下班,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我透过猫眼往外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孙鹏。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休闲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上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尴尬。他手里提着一个果篮,看起来价格不菲。

我的第一反应,是不想开门。但转念一想,躲不是办法。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把门打开了。

“赵师傅。”孙鹏看到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孙主任,”我淡淡地应了一声,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有事吗?”

05

孙鹏站在门口,手里的果篮仿佛有千斤重。他局促地挪了挪脚,脸上那点刻意堆出来的笑意,在我的冷淡面前,渐渐挂不住了。

“赵师傅,我……我是特地来登门道歉的。”他把果篮往前递了递,“这次团建的事,是我考虑不周,安排上有疏忽,给您造成了误会,实在是对不起。”

我看着他,没说话,也没伸手去接那个果篮。阳光从楼道的窗户斜射进来,在他和我之间画出一条明暗分界线。我就站在这条线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

我的沉默,显然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让他更难受。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汗。

“还有……还有厂里那台压床的事,”他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多亏了您。要不是您……我……我这次的篓子就捅大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果然,无事不登三宝殿。如果不是那台机器给他惹了天大的麻烦,他恐怕连我家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机器修好了?”我问,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修好了,修好了。”孙鹏连忙点头,像小鸡啄米,“就按您跟小马说的方法,换了那个接触器,一试就好了。赵师傅,您真是神了!德国专家那边还没回邮件呢,您一个电话就解决了。您是我们公司的宝啊!”

他开始给我戴高帽子,一顶接一顶。我听着,心里却毫无波澜。这些话,要是放在以前,或许我还会觉得受用。但现在,我只觉得虚伪和可笑。

“孙主任,你有话就直说吧。”我打断了他的吹捧,“不用绕圈子。”

孙鹏的脸涨红了,像是被人当众揭开了遮羞布。他深吸了一口气,终于说出了来意:“赵师傅,是这样的。那台压床虽然暂时是好了,但……但我们接的那个军工订单,对精度要求非常高。现在机器是能运转,可我心里没底。所以……所以想请您回公司一趟,给机器做个全面的检查和调试,确保万无一失。钱总也知道了这件事,他老人家也非常关心。”

他把钱总搬了出来,这是想用旧情来压我。

我看着他焦急的脸,心里突然觉得有些悲哀。不是为我自己,是为他,也为现在的恒通机械。一个车间主任,一个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出了问题,不想着怎么从技术根本上解决,而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被他排挤在外的老头子身上。这到底是我的无可替代,还是他们的无能?

“孙主任,”我缓缓开口,“我现在在休假。”

孙鹏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赵师傅,我知道您心里有气。您批评我,骂我,都行。但这个订单对公司太重要了,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生死存亡。您看在……看在钱总的面子上,看在您为公司服务了这么多年的份上,帮帮忙,行吗?”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近乎哀求。

我沉默了。我不是在赌气,我是在思考。如果我回去了,解决了问题,然后呢?是不是等这阵风头过去,我依然是那个可以被随意“遗忘”的赵卫东?如果我不回去,公司蒙受了巨大损失,我又于心何安?我跟这间厂子,就像跟自己的孩子一样,有着割舍不断的感情。

这时,楼道里传来了惠芳的脚步声。她提着菜篮子,哼着小曲,一转弯看到门口的孙鹏,脸上的笑容瞬间就凝固了。

“你来干什么?”惠芳的语气很不客气,一把将我拉到身后,像护着小鸡的母鸡一样,挡在了孙鹏面前。

“嫂子,您好,我……”

“别叫我嫂子,我担待不起。”惠芳冷冷地说,“我们家老赵庙小,容不下您这尊大佛。有事说事,没事赶紧走,别挡着我们家门口。”

孙鹏被惠芳抢白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我拍了拍惠芳的肩膀,示意她别说了。我走到孙鹏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孙主任,你回去吧。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在车间等你。”

孙鹏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这么轻易就答应了。他脸上露出狂喜的表情,连声道:“谢谢您,赵师傅!太谢谢您了!”

“你不用谢我。”我说,“我不是为你,也不是为钱总。我是为那台机器,也为车间里那帮指着它吃饭的兄弟们。”

说完,我不再看他,拉着惠芳进了屋,然后“砰”的一声,关上了门,把他和那个精美的果篮,都隔绝在了门外。

06

门关上的那一刻,惠芳就炸了。

“赵卫东!你是不是傻?他就这么求你两句,你就心软了?你忘了他是怎么对你的了?”她把菜篮子重重地墩在地上,里面的西红柿滚出来两个。

我弯腰捡起西红柿,放到桌上,然后拉着她坐到沙发上。“惠芳,你先别生气,听我说。”

“我不听!”她甩开我的手,“我就知道你是个死脑筋!人家给你一巴掌,你还把另一边脸凑上去!我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她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我知道,她不是真的觉得我窝囊,她是心疼我受了委屈,还要“以德报怨”。

我从茶几上抽了纸巾递给她,等她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轻声说:“惠芳,我不是心软,也不是犯傻。你想想,如果我今天不答应他,把事情闹僵了,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有什么不好?就是要让他知道,没了你赵卫东,他孙鹏什么都不是!”惠芳擦着眼泪,恨恨地说。

“然后呢?”我看着她,反问道,“他孙鹏是上面派来的,就算这次搞砸了,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可厂子怎么办?那个军工订单要是黄了,厂里几百号工人下半年的奖金就没了,甚至可能要裁员。到时候,那些跟我一样干了一辈子的老师傅们,他们怎么办?”

惠芳不说话了,她是个明事理的人,知道我说的是实话。

我继续说:“我回去,不是给他孙鹏面子。我是要去解决问题。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厂子,离了谁都能转,但离了实实在在的技术,就是一堆废铁。我还要让他们看看,我赵卫东,不是一个可以任人揉捏的软柿子。我有我的原则,也有我的脾气。”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我要回去,把那台机器修好,调试到最佳状态。然后,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告诉孙鹏,告诉钱总,我老了,干不动了。我想退了。但是,在我走之前,我必须把我的手艺传下去。我要亲自挑两个徒弟,用心带。什么时候他们能独立顶起这摊子事了,我什么时候才放心离开。”

惠芳怔怔地看着我,眼里的泪水还没干,却慢慢浮现出一丝光亮。她好像第一次认识我一样。

“卫东……”她喃喃地说。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常年做家务,布满了老茧。“惠芳,我争的不是一口气,是‘理’,是‘规矩’。技术,得有传承。做人,得知恩图报。这厂子,是钱总和我,还有一帮老兄弟们,一砖一瓦建起来的。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它败在一帮只懂纸上谈兵的毛头小子手里。”

“你……你想好了?”惠芳问。

“想好了。”我点点头,“我不是回去上班,我是回去‘上课’。给他们,也给我自己,上最后一课。”

那一刻,我心里的所有委屈、失落和迷茫,都烟消云散了。我不再纠结于那个马尔代夫的旅行,也不再计较孙鹏的小人之举。我的目标变得清晰而坚定。

第二天一早,我穿上了那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把我的帆布工具包背在肩上。工具包里,除了我常用的那些家伙什,还有我昨天在机电市场买的那个国产接触器。

惠芳给我准备了早饭,两个茶叶蛋,一碗小米粥。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在我出门前,仔细地帮我理了理衣领,像我第一天去工厂上班时一样。

“早点回来。”她说。

“嗯。”我应了一声,转身走出了家门。

清晨的阳光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我挺直了腰杆,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我的脚步,从未如此坚定。

07

我到车间的时候,刚过七点半,大部分工人还没来。偌大的车间里,只有那台德国压床孤零零地立在中央,像一头沉默的钢铁巨兽。

孙鹏和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已经等在那里了,一个个眼圈发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好。看到我,孙鹏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赵师傅,您来了!辛苦您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机器前。我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它冰冷的金属外壳,就像在安抚一个生了病的老朋友。然后,我围着它走了一圈,耳朵贴在不同的部位,仔细地听着。

“开机。”我头也不抬地对旁边一个年轻技术员说。

机器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声,但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轰隆隆地启动。

“赵师傅,就是这样,它……”一个技术员想解释。

“别说话。”我打断他。我闭上眼睛,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的听觉上。车间里很安静,我能听到自己心脏的跳动,能听到远处马路上汽车驶过的声音,还能听到……一丝极其微弱的“嗡嗡”声,来自机器的底部。

我睁开眼,走到机器的另一侧,弯下腰,打开了底部的检修盖。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孙鹏他们也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往里看。里面线路密如蛛网,他们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我没用手电,就着车间顶棚照下来的光,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寸地扫过那些复杂的线路。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一根只有小拇指粗细的电缆上。它的外皮有一处不明显的破损,里面的铜线隐约可见,周围的绝缘层有轻微发黑的迹象。

“问题在这里。”我指着那根电缆说,“这是给伺服电机供电的专线。外皮磨损,轻微短路,导致电压不稳。平时低负载看不出来,一旦接到高精度加工的指令,伺服电机功率加大,电压瞬间被拉低,主控电脑就会判断为故障,自动锁死停机。”

“这……这怎么可能?”一个戴眼镜的技术员扶了扶眼镜,满脸不信,“我们用万用表测过所有线路的电压,都是正常的啊!”

“你们测的是空载电压。”我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你们应该挂上假负载,测它的动态电压。机器跟人一样,不能只看它躺着的时候,得看它跑起来的时候。”

那几个年轻技术员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既钦佩又羞愧的神色。

我从我的工具包里拿出绝缘胶布和专用工具,钻进狭小的检修空间,开始处理那处破损。孙鹏想过来帮忙,被我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别在这里碍手碍脚。去,把钱总叫来。”我说。

孙鹏愣了一下,但还是不敢违抗,马上掏出手机去一边打电话了。

我花了大概二十分钟,把那处破损的线路重新处理好,并且在外面加了一层保护套,确保不会再被磨损。然后,我从检修口钻了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再开机试试。”

这一次,机器发出了沉稳而有力的轰鸣声,像一头睡醒的雄狮。操作台上的各项指示灯全部亮起,数据正常。

车间里响起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欢呼声。那几个年轻技术员看我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就在这时,钱总在孙鹏的陪同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已经快七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矍铄。

“卫东!”他老远就喊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激动。

我迎了上去,看着这位和我共事了半辈子的老领导、老朋友。

“钱总。”我点了点头。

“辛苦你了,卫东!”钱总紧紧握住我的手,“我都知道了。是公司对不住你!”

我摇了摇头,把手抽了回来,然后从我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崭新的国产接触器,和从机器上换下来的那个烧蚀严重的德国旧接触器,一起放在了工作台上。

“钱总,孙主任,”我看着他们,也看着围过来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道,“今天,我想说几件事。”

整个车间,瞬间鸦雀无声。

08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我拿起那个烧得不成样子的德国接触器,对众人说:“这个,是德国原装的,质量好,用了二十年。但是,它老了,该退了。就像我一样。”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然后,我又拿起那个崭新的国产接触器。“这个,是国产的,是新的。也许没那个德国货那么金贵,但它好用,管用,能替代。就像这几位大学生一样。”我指了指那几个脸涨得通红的年轻技术员,“他们有知识,有干劲,是公司的未来。”

“但是,”我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再好的新零件,如果装不到点子上,也只是个摆设!再有知识的年轻人,如果没有老师傅手把手地教,没有在油污里滚过几遭,他也只能对着电脑上的数据抓瞎!”

我看着孙鹏,他的头已经快垂到胸口了。“孙主任,你懂管理,懂数据,这很好。但你别忘了,我们是机械厂,不是互联网公司。我们的根,在车间,在这些铁疙瘩身上,在每一个老师傅的手艺里。你搞团建,去马尔代夫,凝聚人心,我没意见。但你把一个能给这台机器‘看病’的老家伙扔在家里,然后带着一群只会给机器‘量体温’的年轻人出去玩,机器病倒了,你怎么办?”

我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孙鹏的心上,也敲在每一个在场的人的心上。

“我赵卫东,在恒通干了三十年。我没别的本事,就会伺候这些机器。我自认对得起公司,对得起我拿的每一分工资。”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但是,我现在觉得累了。我想歇歇了。”

“卫东,你……”钱总急了,想说什么。

我摆了摆手,打断他。“钱总,您先听我说完。我不是在赌气。我是真的觉得,我该把位置让出来了。但是,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走。”

我走到马俊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孩子,跟了我两年,肯学,肯钻,是个好苗子。”然后,我又指了指那个戴眼镜的技术员,“还有你,理论知识扎实,就是动手少了点。从今天起,你们两个,跟着我。我用一年的时间,把我这辈子攒下的这点东西,全都掏给你们。一年后,你们要是能独立把这台德国老家伙伺候明白了,我就正式退休,回家抱孙子去。”

“至于我的待遇,”我看向钱总和孙鹏,“我不要什么优秀员工,也不稀罕去什么马尔代夫。我就一个要求,给我成立一个‘技术传承工作室’,我来负责。工资待遇不变,另外,我每带出一个能独当一面的徒弟,公司得给我发一笔奖金。这笔钱,不是给我养老的,是给我老伴的。我亏欠她太多了。”

车间里一片寂静。

许久,钱总第一个鼓起掌来。他的眼眶红了,走过来,用力地抱了抱我。“卫东,你……你才是公司真正的宝!是我老糊涂了,把公司交给他们,自己当了甩手掌柜。我向你道歉!你提的条件,公司全盘接受!不但要成立工作室,还要给你最好的待遇!”

孙鹏也走了过来,他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赵师傅,对不起!是我错了。我太想做出成绩,急功近利,忽略了公司最宝贵的财富。我……我接受您的批评。以后,我一定跟您好好学习。”

我看着他,他眼神里的真诚,不像是装出来的。我点了点头,说:“行了,起来吧。以后,车间还靠你们年轻人。”

那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09

“技术传承工作室”很快就成立了,就在车间最里头,隔出了一个明亮的大房间,配了新的桌椅和电脑,但更多的地方,被各种各样的零件、图纸和工具占满了。

我成了这个工作室的“总教头”。马俊和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叫高磊,成了我的开山大弟子。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几个好学的年轻人加了进来。

我不再负责日常的生产任务,我的工作,就是“传道、授业、解惑”。我把我几十年来积累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教给他们。我教他们怎么从机器的声音里听出故障,怎么用手触摸轴承的温度来判断它的状态,怎么看懂那些泛黄的德文老图纸。

我告诉他们,电脑和数据是好东西,但不能迷信。机器是有“生命”的,你要像对待朋友一样去了解它,感受它。

孙鹏也变了。他不再整天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而是经常跑到我们工作室来,有时候是请教问题,有时候就是搬个板凳,默默地看我们拆装零件。他开始真正地尊重技术,尊重老师傅。车间的管理,也渐渐地从冰冷的数据,变得有了人情味。

一年后,马俊和高磊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那台德国老压床再出什么小毛病,他们俩联手,基本都能搞定,不再需要我出马。

我正式向公司提交了退休申请。

钱总和孙鹏再三挽留,但我去意已决。我知道,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就像那个老旧的德国接触器,是时候退出历史舞台了。

退休那天,公司给我办了一个很隆重的欢送会。车间里的所有人都来了,钱总亲自给我戴上了大红花,孙鹏代表公司,送了我一块刻着“匠心传承”的牌匾。

马俊和高磊他们几个徒弟,凑钱给我买了一个最新款的智能手机。他们知道我那个诺基亚用了十几年,特地给我换个新的。

我拿着那块沉甸甸的牌匾,看着台下那一双双真诚的眼睛,心里百感交集。我想起了那天,我一个人被排除在马尔代夫之旅外的孤独和失落。但现在,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我没有去过马尔代夫,但我觉得,我眼前的这片风景,比任何地方的海都更蓝,更美。

10

退休后的生活,比我想象的还要惬意。

我每天睡到自然醒,然后去公园里打打太极,跟老伙计们下下棋,吹吹牛。下午,就回家帮惠芳做做饭,侍弄一下阳台上的花草。

那个新智能手机,我也慢慢学会了用。我加上了儿子和徒弟们的微信,学会了发语音,开视频。我甚至还学会了在网上看新闻,查资料。世界仿佛在我面前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有一天,惠芳收拾屋子,翻出了孙鹏当初送来的那个果篮,里面的水果早就坏了。她想把它扔了。

我拦住了她。“别扔,这个篮子挺好看的,留着装东西吧。”

惠芳看了我一眼,笑了。“你呀,就是嘴硬心软。”

我也笑了。其实,我早就没什么怨气了。那件事,对我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它让我提前看清了一些东西,也让我有机会,在离开之前,做了自己最想做的事。

一个周末,儿子从大学放假回来。一家三口,正在吃饭,我的手机响了,是马俊打来的视频电话。

我接了起来,屏幕上出现了马俊晒得黝黑的脸,他身后,是一片蓝得耀眼的海和白色的沙滩。

“师傅!您看这是哪儿?”他兴奋地喊道。

“马尔代夫?”我有些意外。

“对啊!公司今年又组织团建了,还是这儿!孙主任特地让我给您打个视频,说让您也看看!”马俊把镜头转了一圈,我看到了很多熟悉的面孔,他们都在笑着跟我招手。孙鹏也在,他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师傅,您什么时候和师娘也来玩一趟啊?我们给您报销!”马俊大声说。

我笑着摇了摇头,把手机递给惠芳和儿子看。

惠芳看着屏幕里的碧海蓝天,眼睛里有些羡慕,但更多的是释然。

挂了视频,儿子问我:“爸,你后悔吗?当初没去成。”

我夹了一筷子菜到他碗里,想了想,说:“不后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马尔代夫。有的人的马尔代夫在远方,在海上。而我的马尔代夫,”我看了看身边的惠芳,又看了看儿子,“就在这张饭桌上。”

窗外,夕阳正好,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唱着一首悠长而平静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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