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老张头,你瞧见没?昨儿个傍晚,那大雪冒烟儿的时候,有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轿车,死乞白赖地停在了陈倔头家门口。下来个瘸腿的中年汉子,在那院里待了没一刻钟就走了。”
“咋没瞧见?我还纳闷呢,陈广生这老倔驴,平日里连个耗子都不进他家门,哪来的富贵亲戚?我看那瘸子手里拎着个绿布包,那是咱们年轻那会儿才兴的军挎包吧?”
“对对对!就是那种。我看陈广生接过去的时候,手都在哆嗦。你说,该不会是四十年前那个……”
“哎哟喂!你快闭嘴吧!那可是陈广生的心病,那年大雪天的事儿谁提跟谁急眼。你要是不想让他拿着铁锹满村追着拍,就把这茬烂肚子里!”
01
二零一六年的冬至,北方的老岭县遭遇了十年来最大的一场暴雪。
鹅毛般的雪片子在狂风的裹挟下,像无数把细碎的小刀,没头没脑地往人脸上割。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哪是路,哪是沟。
陈广生裹着那件早已失去了原本颜色的黑棉袄,腰间扎着一根草绳,正佝偻着身子在自家院子里扫雪。他今年六十二岁了,身子骨看着还硬朗,就是背驼得厉害,像是一张被岁月拉满了却射不出箭的老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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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只有百十户人家的村屯里,陈广生是个怪人。他一辈子没娶媳妇,没儿没女,守着这间快要倒塌的祖传土坯房,过着苦行僧般的日子。平日里除了种地,就是在那间透风的堂屋里拉那把断断续续的二胡,曲调永远是凄凄惨惨的,听得人心慌。
“吱嘎——”
一阵刺耳的刹车声穿透了呼啸的风雪。一辆黑色的轿车碾碎了路面上的硬冰,车轮打着滑,艰难地停在了那两扇破败的木门前。
陈广生停下了手里的扫帚,直起腰,眯着那双被风雪迷住的浑浊眼睛。他用力吸了吸鼻子,冷空气里夹杂着一股陌生的汽油味和橡胶味,这味道与这个充满牛粪味和柴火味的村子格格不入。
车门开了,一只穿着廉价皮鞋的脚先探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男人大概四十岁上下,身形消瘦,脸颊有些凹陷,被寒风一吹,冻得发青。
男人下了车,左脚落地时明显吃不住劲,身子猛地一歪,但他很快稳住了重心,一瘸一拐地向院子里走来。
“您是……陈广生大爷吗?”男人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喉咙里含着一口沙砾。
陈广生握紧了手里的扫帚把,警惕地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我是。你是谁?走错门了吧,我不认识你。”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没过脚踝的雪地里,任由雪花落满了他单薄的肩头。他那双深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陈广生,眼神里包含了太多的情绪——有好奇,有怨怼,更多的却是一种深深的悲凉。
“我没走错。”
男人说着,解开了怀里的扣子,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被体温捂热了的绿色帆布挎包。那包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帆布已经磨得发白起毛,边角处甚至露出了里面的衬布,包带上也满是油污和岁月的痕迹。
男人双手捧着那个包,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一步一步挪到陈广生面前递了过去。
“这是我妈留给你的。她……上周走了。临走前那一晚,她一直念叨着这个地方,嘱咐我,一定要把这个东西亲手交给你。”
陈广生听到“妈”这个字,本能地愣了一下。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这个破旧的军挎包上。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提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那个包,他认识。
那是四十年前,他用自己攒了半年的工分,托人从县供销社换来的。而在包盖的右下角,有一处不起眼的红线绣痕,那是当年那个姑娘亲手绣上去的一个小小的“婉”字。
虽然线头已经磨断了,颜色也褪得几乎看不清,但那个熟悉的笔画,像是一根生锈带刺的铁钉,狠狠地钉进了陈广生心里整整四十年。
每一次触碰,都会流出脓血。
婉。林婉。
这个名字,是他这辈子最大的禁忌,也是他这辈子最深的伤疤。
“你……你妈是……”陈广生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风箱般嘶哑的声音,那个名字在舌尖上滚了无数遍,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老人,眼神复杂地摇了摇头。
“我走了。”
男人似乎并不想多说一个字,也没有想要进屋喝口热水的意思。他把包塞进陈广生手里,转身就走。
“哎!你别走!你把话说清楚!她……她怎么了?”陈广生想要去拉那个男人的袖子。
男人没有回头,那个跛脚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单。他钻进车里,车子很快发动,消失在了漫天的风雪中,只留下一串歪歪斜斜、深浅不一的车辙印。
陈广生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那个带着霉味和陌生体温的挎包,像是一座被瞬间冻住的冰雕。
风雪更大了,落满了他花白的头发和胡须。
许久,直到手脚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他才迈着沉重得仿佛灌了铅的步子,一步一步挪进了那间昏暗的堂屋。
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个冰窖。
陈广生颤抖着手,擦亮了一根火柴,点燃了桌上那盏积满油灰的煤油灯。昏黄的豆大灯光跳动着,将他佝偻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显得格外狰狞。
他把那个军挎包放在桌子上,盯着那个模糊的“婉”字,眼泪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沟壑淌进了嘴里,咸得发苦。
“林婉啊林婉……四十年了,你既然走了,为什么还要让人送这东西来?你是想看看我陈广生这辈子过得有多惨吗?”
他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颤抖着解开了挎包的扣子。
包里有一把小提琴,琴弦已经断了两根,琴身也因为受潮开裂了一道大口子,像是一张无法愈合的嘴。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本,封皮被水浸泡过,皱皱巴巴的,纸张发黄发脆,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看到这两样东西,陈广生的防线彻底崩塌了。
思绪像是一头挣脱了锁链的野兽,疯狂地咆哮着,把他生拉硬拽回了一九七六年。
02
一九七六年的东北农场,天比现在还要冷,风比现在还要硬。
那时候的陈广生,才二十二岁。他是农场马号的饲养员,虽然成分不好,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他有一把子好力气,长得也精神,一双眼睛亮得像天上的寒星。
而林婉,是北京来的女知青。
她是那样美好,皮肤白得像刚落下的雪,说话轻声细语,会拉小提琴。每当傍晚收工,她站在知青点的院子里拉琴时,整个农场的嘈杂声都会停下来,连那最暴躁的骡马都会安静地竖起耳朵。
在那个粗粝的年代,她是所有男知青心里的“白月光”,是高不可攀的云端人。
谁也没想到,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会有交集。
起因是一次林婉在割麦子时晕倒了,陈广生背着她跑了十里地去卫生所。后来,林婉为了感谢他,经常偷偷给他送些细粮票,而陈广生则帮她干最累的重活。
一来二去,在那个堆满干草的马号里,在漫天繁星的注视下,两颗年轻的心贴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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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相爱了,爱得热烈而隐秘,爱得不顾一切。
陈广生一直记得那个晚上,林婉依偎在他怀里,把玩着他的衣扣,轻声说:“广生,等回城政策下来了,我就带你回北京。我想让我爸妈见见你。”
那时的陈广生,觉得自己是全天下最幸福的男人。
可是,翻开这本发黄的日记,那些美好的回忆瞬间被一股阴冷的寒意取代。
日记本的前半部分,字迹娟秀工整,记录的都是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
“1976年5月。广生哥今天为了给我换个轻省的活计,故意把自己的脚扭伤了。这个傻瓜,他以为我不知道吗?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我心里好疼。”
“1976年8月。今晚的月亮真圆。广生哥说他想给我盖个大瓦房,还要生两个娃娃。我羞得没敢接话,但我心里想,只要能和他在一起,住草棚我也愿意。”
看着这些文字,陈广生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苦涩的笑,眼泪却流得更凶了。那时候的他们,多傻,多真啊。
可是翻着翻着,日记里的气氛就开始变了,字迹也开始变得有些凌乱和急促。
时间来到了一九七六年的深秋。
那是一个改变了所有人命运的夜晚。
农场的粮库突然失火。火借风势,瞬间冲天而起,把半边天都烧得通红。那火光映在雪地上,像是一滩滩触目惊心的血。
那晚,陈广生擅离职守了。他和林婉偷偷在后山的白桦林里约会,商量着未来的日子。
当他们看到火光,发疯一样跑回去救火的时候,一切都晚了。虽然大家拼命扑救,但还是烧毁了几万斤粮食。
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这是天大的罪过,是“破坏生产”的反革命重罪。
调查组连夜进驻。带头的是农场革委会主任的儿子,赵卫东。
这个赵卫东,一直觊觎林婉的美色,被林婉拒绝过好几次,对陈广生早就恨之入骨。
“我看见了!就是陈广生在粮库附近鬼鬼祟祟的!”赵卫东指着陈广生的鼻子,一脸的狰狞和得意,“而且他还是马号的值班员,火就是从马号那边烧过去的!还在他的马棚里搜出了引火的煤油和棉纱!”
这是栽赃!是赤裸裸的陷害!
那些煤油明明是用来点灯的,棉纱是给马擦身子的。
可是陈广生百口莫辩。调查组问他起火时在哪里,他支支吾吾说不出来。他拿不出不在场证明,因为他不想供出林婉,不想毁了她的清白。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被人知道女知青和男社员钻小树林,林婉这辈子就完了。
一旦罪名坐实,陈广生面临的将是游街示众,甚至可能是枪毙。
那是他们最绝望的时刻。林婉刚刚羞涩地告诉他,她有了他的骨肉。两人还沉浸在初为人父人母的喜悦中,下一秒就被推进了深渊。
陈广生清楚地记得,被抓走的那天,林婉异常冷静。她没有哭,也没有闹,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她只是挡在他面前,对调查组的人说:“我要见赵主任,我有话要说,我知道是谁放的火。”
然后,她就被带进了那间充满了烟味和威压的办公室。
陈广生的手颤抖着,翻到了日记本的中间夹层。那里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有些磨损。
他捡起那张纸,小心翼翼地展开。
借着昏黄的灯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陈广生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彻底震惊了!
那不是什么情书,也不是什么告别信,而是一份盖着一九七六年农场革委会鲜红公章的《罪行供认书》。
上面赫然写着几行触目惊心的字:
“粮库大火系我林婉一人所为,因想偷拿粮食倒卖换取回城路费,不慎引发火灾,与他人无关。本人愿承担一切法律责任。”
而在那鲜红的指印旁边,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显然是赵卫东当年逼她写下的“保证书”:
“本人自愿打掉腹中胎儿,承认作风问题,永远离开农场,以此换取陈广生无罪释放,永不翻案。”
陈广生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一道惊雷劈开了天灵盖,炸得他魂飞魄散。
原来……原来当年林婉根本不是为了回城!
她是在用自己的前途,用自己的清白,甚至是用那个未出世孩子的命,换了他陈广生的一条命!
她不仅顶下了纵火盗窃的死罪,还答应了赵卫东那个畜生最恶毒的条件——打掉孩子,承认作风不好,永远离开!
“林婉!你个傻女人啊!你怎么这么傻啊!”
陈广生捧着那张纸,嚎啕大哭,哭声在空荡荡的老屋里回荡,撕心裂肺,听得窗外的寒鸦都受了惊。
可是,既然保证书上写了“打掉胎儿”,那刚才那个送日记来的瘸腿男人是谁?难道孩子没打掉?
当年那辆吉普车,到底把她带去了哪里?
03
陈广生哭得浑身瘫软,但他还是强撑着身体,擦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泪水,继续往下看日记。
他必须知道真相,哪怕这个真相会让他痛不欲生。
记忆再次回到那个改变命运的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