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南国的秋天,广州城里头,空气都是燥热的,人心也是。
改革开放的风吹了好几年,有的人感觉像是开了窗户,透了口气;有的人呢,还觉得这风凉飕飕的,怕吹感冒了。
就在这么个新旧思想掰手腕的时候,一封从香港寄过来的信,轻飘飘地落在了广东省委的办公桌上。
信纸不重,但里头的分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写信的人,叫霍英东。
这名字在香港那边,是响当当的。
可那时候在广州,他为了个项目,正闹心到吃不下饭、睡不着觉,用他自个儿的话说,是给折腾得“体无完肤”。
啥项目这么折磨人?
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白天鹅宾馆。
那会儿,它还只是个矗在沙面岛上、没完全弄利索的钢筋水泥架子,但它有个特殊的身份——中国内地头一家中外合资的五星级酒店。
当时正赶上一年一度的秋季广交会,这可是个大场面,全世界的买家卖家都往广州跑。
霍英东寻思着,这“白天鹅”虽然翅膀还没长硬,但也得扑腾一下,让大家伙儿瞧瞧。
他咬咬牙,决定在广交会开幕前,办个试营业的宴会,给自己这宝贝疙瘩吆喝吆喝。
可光靠自己商场上的朋友来捧场,动静不够大。
霍英东心里跟明镜儿似的,他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场子的人,一个能代表官方说话、给那些心里打鼓、伸着脖子看热闹的人吃颗定心丸的大人物。
![]()
他想来想去,目光就落在了当时广东省委的一把手——任仲夷书记身上。
请帖是客客气气地送出去了,可霍英东这心呐,就像是被根线吊在半空,七上八下的。
他太清楚了,在那个节骨眼上,“姓资姓社”的争论还没消停呢。
省委第一书记,去吃一个香港“资本家”的饭,这事儿传出去,可不是一顿饭那么简单。
这背后代表的是态度,是站队。
当时的广东,虽然走在改革最前头,可思想上的枷锁还沉得很。
底下的人走一步路都得先瞅瞅地上有没有“雷”,生怕一脚踩错,帽子就没了。
任书记他敢来吗?
霍英东一点底都没有。
这封请帖,在省委大院里,真就成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办公室的工作人员们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最后得出的结论,那叫一个整齐划一:书记不能去!
大伙儿的担心特别实在:“一把手跑去香港老板开的酒店吃饭,这算怎么回事?
外面的人会戳脊梁骨的,说我们跟资本家都穿一条裤子了,称兄道弟,不分你我了!”
这话,搁现在听着可能有点可笑,但在当时,是绝大多数干部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跟“资本家”走得太近,这在政治上是件风险极大的事。
办公室的人硬着头皮,把这些顾虑原原本本地向任仲夷做了汇报。
![]()
他们估计,书记听了,怎么也得掂量掂量,就算不直接拒绝,也会找个由头把这事儿给推了。
可谁能想到,任仲夷听完,脸一沉,猛地一拍桌子,那动静,震得办公室里鸦雀无声。
他火气上来了,嗓门也提高了:“什么穿一条裤子?
什么称兄道弟?
我告诉你们,广州和香港,那是亲兄弟!
别说合穿一条连裆裤,我们还同吃一个奶长大的!”
这一嗓子,真跟打雷似的,把在场的人都给吼懵了。
“同吃一个奶”,这话太接地气了。
大伙儿立马就明白了,书记说的是广州和香港都喝珠江水,这一下子就把那种虚头巴脑的“阶级立场”问题,拉回到了实实在在的“同胞情谊”上。
在任仲夷看来,搞改革开放,不是小孩子过家家,就是要打破那些条条框框,把所有能帮忙搞建设的人都团结起来。
霍英东是什么人?
他不是教科书里画的那种脑满肠肥的“资本家”,他是响应国家号召,掏心掏肺掏钱回来支持国家建设的爱国港商。
任仲夷的火气还没消,他紧接着又下了一道命令,这道命令比刚才拍桌子还让人心惊肉跳:“去,必须得去!
不光我一个人去,你现在就去通知,把省里、市里管事的负责同志,还有我们省委机关的同志,都给我叫上,凑够一百个人,咱们一块儿去给霍先生捧场!”
办公室的人脑子“嗡”的一下,彻底傻眼了。
这哪里是去吃顿便饭?
![]()
这简直是拉着一个整编队伍去集体“站台”啊!
在当时那种环境下,这么多官方人物集体出动,去参加一个私人企业的活动,这释放出的信号有多强烈,后面会引起多大的议论,他们想都不敢想。
可任仲夷那斩钉截铁的态度,根本不给你讨价还价的余地。
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执行。
宴会那天,霍英东在白天鹅宾馆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那叫一个焦躁。
虽然省委办公厅那边回了话,说任书记会来,可在那个人事多变、说不准的年头,只要人没亲眼看到,啥都可能是空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就在霍英东快要失望的时候,门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声。
几辆车稳稳停下,车门一开,霍英东的眼睛都直了。
从车上下来的,不光有任仲夷,他身后还跟着乌泱泱一大片人,粗略一看,少说也有一百来号。
这些人,全是广东省、广州市各个要害部门的头头脑脑。
这个阵势,别说霍英东没见过,当时全中国估计都没几个人见过。
霍英东一下子就明白了,惊喜、感动、激动,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他知道,任书记这是用最直接、最硬核的方式,向全社会宣布:省委省政府就是支持改革开放的,就是欢迎爱国港商回来投资的!
谁也别想再在这事上嚼舌根!
这下可把霍英东忙坏了。
他原先就准备了几桌,请几位核心人物吃个小范围的便餐。
![]()
现在一下子来了一百多号人,计划全乱了。
他赶紧指挥手下,把宴会地点从小的宴会厅,紧急挪到了能摆几十桌的大型宴会厅“玉堂春暖”。
后厨那边,所有灶台全部点火,厨师们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穿着漂亮制服、训练有素的服务员们,临危不乱,迅速行动起来。
在很短的时间里,二十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大圆桌就布置好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经典粤菜,像流水一样端了上来。
姑娘小伙子们个个面带微笑,动作麻利又得体。
在场的那些政府官员们,哪见过这个?
他们平常见惯了国营饭店里服务员爱搭不理的样子,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他们头一回这么直观地感受到,什么叫现代化的酒店管理,什么叫国际水平的服务。
这顿饭,吃得热火朝天。
它不仅仅是白天鹅宾馆应对突发状况能力的一次完美演练,更是给在场所有官员上了一堂最生动的思想教育课。
它像一个响亮的宣言,告诉所有人,一种全新的、跟世界接轨的服务模式,正在广州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兴头上的霍英东,恭恭敬敬地请任仲夷给宾馆题个字,留个纪念。
任仲夷也没推辞,接过笔,沾饱了墨,龙飞凤舞地写下了两句诗:“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两句诗,可不是他随口吟出来的,里头的门道深着呢。
![]()
诗里的“万重山”,指的就是白天鹅宾馆从画图纸到盖起来,这一路上遇到的九九八十一难。
霍英东自己都说,为了这个项目,他被扒了一层皮。
那时候,国内连盖高楼用的好钢材、好水泥都缺,很多东西都得从国外进口。
可要进口一样东西,得跑十几个部门,盖几十个公章,手续繁琐得能把人逼疯。
更离谱的是,楼都快盖好了,居然有人打着“战备”的旗号,非要在楼顶上架高射炮。
还有人对酒店的管理指手画脚,说女服务员穿丝袜是“资产阶级小姐”的派头,日式餐厅的服务员穿和服,被骂成是“小日本又回来了”。
这些乱七八糟的声音和阻力,就像长江两岸没完没了的猴子叫,尖锐刺耳,就想把改革开放这条船给叫停了。
任仲夷写的这句诗,就是对所有这些杂音最有力的回击。
他这是在告诉霍英东:老朋友,你的委屈和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你顶着压力坚持下来,了不起!
同时,他也是在告诉所有人:不管有多少人在旁边说三道四、上蹿下跳(猿声啼不住),我们改革开放这条船(轻舟),已经冲破了思想观念的重重峡谷(已过万重山),谁也挡不住了!
这场百人参加的宴会,还有这副力道千钧的题词,就像往平静的湖里扔了一颗炸雷,在那个时代激起了巨大的浪花。
它不仅帮白天鹅宾馆一炮打响,更成了广东乃至中国改革开放历史上一个亮眼的标记。
它让人们看到,一个有担当的领导者,在历史的关键时刻,需要有冲破思想牢笼的勇气和魄力。
后来,白天鹅宾馆成了中国酒店业的一面旗帜,而任仲夷也因为在广东大刀阔斧的改革,被人们称为“改革闯将”。
那场宴会过去了很多年,但那句“同吃一个奶”的硬话,和那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题词,还在被人津津乐道。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