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康熙十八年,北京的雪下得又大又急。
乾清宫的暖阁内,地龙烧得滚烫,但年轻的皇帝爱新觉罗·玄烨,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01
“吴三桂平了,国库也空了。”
户部尚书梁清标跪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抖得像风中的残烛:“皇上……真的没钱了。
三藩之乱,打了八年,军费开支一万万五千万两!如今国库的存银,连京城八旗开春的俸禄都不够了!”
康熙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重重地敲击着龙椅扶手。
“没钱?”他霍然起身,声音不大,却透着冰碴,“国库没钱,但郑经有钱!施琅有钱吗?他拿什么去平海!”
龙案上,摊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奏折。
一份,是刚刚从福建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水师提督施琅的《恳请军费疏》。
字字泣血,通篇只有一个意思:皇上,快给钱!没钱、没船、没粮,我施琅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打不过郑经的水师!
另一份,是福建巡抚吴兴祚的密折:“郑氏盘踞厦门,与我沿海奸商互市,每年获利数百万两。其船坚炮利,皆赖此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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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在岛上的“小朝廷”,靠着走私贸易,养得比他这个大清帝国还要富。
而他,堂堂大清天子,却连给前线水师发饷的银子都拿不出来。
这是奇耻大辱。
“诸位臣工,”康熙环视着跪了一地的满汉大臣,“都说说吧,这笔钱,从何而来?”
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大学士明珠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知道,这是个死局。
谁开口,谁就得去变出几百万两银子。
康熙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沉默的脸,最后,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梁清标,朕问你,户部没钱,朕能理解。
但福建总督一职,已空悬半年,朕要你举荐的‘能臣’呢?”
梁清标一颤,磕头道:“皇上,福建乃战时前线,非同小可。
臣举荐了李光地、张英……他们都是品行端正、恪守清廉的君子。”
“君子?”康熙冷笑一声,抓起施琅的奏折,狠狠砸在梁清标面前,“施琅在折子里骂朕,说京城里全是夸夸其谈的‘君子’!君子能下蛋吗?君子能给朕变出战船和炮弹吗!”
“朕不要君子!”康熙一字一句地喝道,“朕要一个能臣,一个能替朕去前线弄钱、弄粮、弄命的能臣!”
明珠一党的人互相使着眼色,没人敢接这个话茬。
福建那个烂摊子,谁去谁死。
康熙看着这群“股肱之臣”,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和暴戾。他知道,指望这群官僚,台湾永远也收不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从御案的一堆废弃奏章里,抽出了一本。
“既然你们都举荐不出人,”康熙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朕,就替你们举荐一个。”
他将那本奏折扔到了大殿中央。
“传旨。”
“着,革职待罪之原任汉军旗人姚启圣,即刻起复,授闽浙总督之职,总揽福建一切军、政、财权!”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连明珠都猛地抬起头,失声道:“皇上!不可啊!”
“有何不可?”康熙冷冷地看着他。
“皇上!”明珠跪行几步,痛心疾首,“姚启圣……此人是个疯子啊!他当年在香山当知县,就敢火烧总督府的船;在罗定,更因顶撞吴三桂,被罢官革职!
他行事乖张,目无王法,是朝野尽知的‘姚疯子’!”
“一个疯子,如何能担此重任?他若在福建拥兵自重,那便是第二个吴三桂啊!”
“说得好。”康熙不怒反笑,走下御阶,扶起了明珠。
他拍了拍明珠的肩膀,轻声说:“明相,你说的都对,朕就是要用一个疯子。”
他环视群臣,声音冰冷:
“朕要的,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官僚,而是一条能咬死郑经的疯狗!”
三天后,紫禁城,养心殿。
康熙单独召见了刚从流放地赶回来的姚启圣。
姚启圣还是老样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袍,干瘦,背微驼,但那双眼睛,亮得像冰原上的狼。
他没有像其他官员一样痛哭流涕,感恩戴德。
他只是平静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罪臣姚启圣,叩见皇上。”
“起来吧。”康熙打量着这个他“捞”回来的人,“朕让你当闽浙总督,你怕不怕?”
姚启圣抬起头,沙哑地反问:“皇上,您怕吗?”
康熙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好一个姚启圣!朕果然没看错你!”
笑声停歇,康熙走近他,压低了声音,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残忍:
“朕不问你怎么做,不管你是去抢,是去偷,还是去杀。”
他盯着姚启圣的眼睛:
“朕只要福建的银子,能堆满施琅的战船。”
“朕只要郑家的脑袋,能摆在太和殿的丹陛上。”
“朕给你三年的时间,办成了,你就是大清的功臣;办不成,”康熙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朕就拿你全家,去祭奠福建的亡魂。”
姚启圣没有丝毫颤抖。
他再次跪下,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臣,领旨。”
02
康熙十九年,
姚启圣的闽浙总督大印,还没在总督府的帅案上捂热,施琅就踹门进来了。
施琅,这位前明降将,现任大清水师提督,满脸络腮胡,眼珠子红得像要吃人。他“哐”的一声将头盔砸在姚启圣的桌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
“姚大人!”施琅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姚启圣脸上了,“我不管皇上跟你说了什么!我只问你一句话!我的船呢?我的炮呢?我那两万水师弟兄,这个月的饷银在哪里!”
施琅在赌命。
他全家都被郑家杀了,平定台湾是他唯一的执念。
他怕这个新来的“疯子”总督,是个只会夸夸其谈的软蛋。
总督府的幕僚和武官们全都屏住了呼吸,没人敢惹施琅这条“疯狗”。
姚启圣正端着一碗参汤,闻言,慢悠悠地抬起眼皮。
他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才沙哑地开口:“施提督,你是在跟本督要钱?”
“我不是要钱!我是要命!”施琅吼道,“没有钱,我就得拿弟兄们的命去填海峡!你给还是不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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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给。”姚启圣吐出两个字。
施琅愣住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
“本督现在一两银子都没有。”姚启圣放下参汤,站起身,他比施琅矮一个头,气势却像压得施琅喘不过气。
“你施琅的兵是兵,我福建的百姓就不是人吗?户部欠着福建去年的赈灾款八十万两,我拿什么给你发饷?”
“你!”施琅气得拔刀,又猛地忍住,“好,好!你不给,我亲自上折子跟皇上要!
我倒要看看,是你这个总督的脑袋硬,还是我施琅的军功硬!”
施琅怒气冲冲地走了。
等他走后,幕僚才敢上前,急得直跺脚:“大人!怎么能这么顶撞他?这施琅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他天天上折子骂您,您这总督还怎么当啊?”
姚启圣走到窗边,看着施琅远去的背影,冷笑一声。
“红人?一个只会跟皇上哭着要奶吃的‘红人’,成不了事。”他转过头,眼神变得森冷,“他要军费,我若给了,那是户部的功劳。
我若不给,他闹得越凶,皇上就越知道,我姚启圣在福建,有多难。”
他顿了顿,对手下下令:“传本督将令,召集福建全省布政使、按察使,以及漳州、泉州两府所有巨商富贾,三日后,总督府议事。”
幕僚一惊:“大人,您要干什么?”
姚启圣一字一句地说:“户部不给钱,施琅只会要钱。
那这个‘钱’,就只能由我姚启圣……亲手来造。”
三日后,总督府大堂。
福建官场的头面人物,和沿海最有钱的几十个海商巨贾都到齐了。这些人,白天是大清的百姓,晚上就是郑家的“钱袋子”,个个富得流油,也个个滑不溜手。
姚启圣高坐堂上,开门见山。
“诸位,平台湾是国策,但朝廷没钱。”
“从今日起,在福建,设‘裕饷’总局。”
他丢下一份文书:“所有出海贸易,无论商船渔船,一律由总局统管,所有利润,三七分成。你们三,总局七。”
话音刚落,底下“嗡”的一声炸了锅。
一个漳州富商颤巍巍地站起来:“大人!自古皇权不下县,朝廷征税,也只有‘三十税一’的道理!您这七成……您这是要了我们的命啊!”
“没错!”泉州知府赵秉义也站了出来。他是大学士明珠的门生,自诩“清流”,根本没把姚启圣这个“疯子”放在眼里。
赵秉义义正辞严地拱手道:“姚大人,您此举绕开户部,私设税局,强征暴敛,形同国中之国!这与吴三桂当年有何区别?下官……下官恕难从命!下官这就上疏,弹劾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姚启圣身上,他们都想看看,这个“姚疯子”要如何收场。
姚启圣看着慷慨陈词的赵秉义,脸上竟然露出了一丝微笑。
“赵知府,你说完了?”
“下官说完了!请大人悬崖勒马!”
“好。”姚启圣点了点头,“本督也送你一句话。”
他从帅案上拿起一支令箭,猛地掷在地上。
“本督查明,泉州知府赵秉义,在任期间,暗中勾结郑经,走私铁器、火药,资助逆党!”
赵秉义的血“嗡”一下全冲上了头,他做梦也没想到姚启圣敢给他扣这么大的帽子。
“你……你血口喷人!姚启圣,你敢污蔑朝廷命官!”
“污蔑?”姚启圣冷笑,“你上个月卖给郑家的那三船粮食,真以为本督不知道吗?”
赵秉义瞬间面如死灰。
他确实做了,可那是……那是所有沿海官员都在做的“灰色生意”!
“来人!”姚启圣根本不给他辩解的机会,厉声喝道。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兵冲了进来,将赵秉义死死按住。
“姚启圣!你敢!”赵秉义疯狂挣扎,“我是明相的门生!你杀了我,皇上不会放过你的!”
“皇上?”姚启圣走下堂,蹲在赵秉义面前,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
“皇上要的,是台湾,不是你这个只会挡路的废物。”
他站起身,声音响彻大堂:“拖出去斩了,首级挂在总督府门口,三日。”
大堂里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那些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富商,此刻全都筛糠似地发抖。
姚启圣从地上捡起那份“裕饷”文书,擦了擦上面的灰。
他环视着这群已经吓破胆的“钱袋子”,温和地笑道:
“现在,本督的‘裕饷’总局。还有谁……反对吗?”
“扑通、扑通”,所有人,包括布政使在内,齐刷刷跪了一地。
“我等……愿为姚大人效犬马之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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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饷”,这个日后撑起平台战局的庞大“小金库”,就在这血腥和恐惧中,诞生了。
然而,姚启圣的第二道将令,却让所有人再次跌破了眼镜。
在用雷霆手段建立“裕饷”的第二天,他贴出告示,宣布:
“废除‘迁界’!沿海百姓,即刻起,准许回迁故土,重开渔市!”
消息传出,福建震动。
幕僚们都疯了,冲进书房:“大人!万万不可啊!‘迁界’是朝廷坚壁清野的大策,您这不是公然和朝廷唱反调吗?”
“而且,百姓回迁了,万一他们又去接济郑家怎么办?”
姚启圣正在灯下看着一幅海图,闻言,头也没抬。
“一群蠢货。”他骂道,“坚壁清野,清的是谁的野?是朝廷的野!百姓都没了,我上哪儿去收‘裕饷’?我拿什么去养施琅那两万张嘴?”
他抬起头,眼中闪着精光:
“我姚启圣,要的不是一片饿殍遍野的焦土,我要的是一个会下金蛋的福建!”
“至于接济郑家……”他冷哼一声,“赵秉义的脑袋,还在城楼上挂着呢,谁敢?”
03
姚启圣的“裕饷”总局,在福建沿海疯狂地搅动着。
那些富可敌国的海商们,在赵秉义的人头落地后,彻底看清了这位“姚疯子”总督的底色——他根本不在乎“王法”,他只在乎“军法”。
但他们很快发现,姚启圣的“贪婪”和别人又不一样。
一个深夜,漳州最大的海商林观被秘密请进了总督府。
他以为姚启圣又要加税,吓得两腿发软。
“林老板,你这个月,有三条船要去吕宋,对吗?”姚启圣坐在昏暗的灯下,手里把玩着一个茶杯。
“是……是,大人明鉴,小人都是按您的规矩,交了七成‘裕饷’的。”林观颤声答道。
“本督知道”姚启圣淡淡地说,“但从这个月起,本督要的不是你的钱。”
林观一愣。
姚启圣从暗处拿出一张纸条:“本督要你把这封信,亲手交给郑家在吕宋的采办官。
告诉他,他儿子在我这儿。
他要是不肯‘归顺’,就来我这儿领他儿子的尸首。”
林观“扑通”一声跪下了:“大人!这是通敌啊!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通敌?”姚启圣笑了,笑声嘶哑,“本督就是‘敌’。
你替本督办事,叫‘策反’。
你若不办,现在就叫‘通敌’。”
他指了指门外:“你自己选,是当本督的‘客人’,还是当赵秉义的‘邻居’?”
林观磕头如捣蒜:“小人……小人愿为大人效死!”
姚启圣的“裕饷”,收的早就不是银子了。
他收的是人脉、是情报、是郑氏集团内部的人头。
他用这些海商的关系网,把无数的间谍、叛徒、策反信,像撒网一样送进了台湾。
用“裕饷”的黑钱,在郑家内部,开出了一个任何人都无法拒绝的价码。
用商人的贪婪和恐惧,编织了一张比施琅的舰队更致命的大网。
而此时的施琅,快要被姚启圣逼疯了。
“两个月!整整两个月!”施琅再一次冲进了总督府,他指着港口的方向怒吼,“船厂造好了三百艘新战船!火炮也从佛山运到了!
弟兄们天天在船上操练,人人求战!你为什么还不准我出兵!”
姚启圣正在看一份发黄的账本,闻言,他头也没抬:“施提督,你那三百艘船,一出海,要烧掉多少银子?”
“你什么意思?”
“我福建水师,出海一天,人吃马嚼,火炮开销,纹银三万两。”姚启圣抬起头,眼神冰冷,“我姚启圣的银子,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拿人命换来的。
我一个铜板,都不能浪费。”
“浪费?”施琅气得浑身发抖,“兵贵神速!你懂不懂打仗!你这个酸秀才,你……”
“我懂”姚启圣打断了他,从一堆文书中抽出几封密信,扔在施琅面前。
“施提督,看看吧。
你心心念念的‘决战’。”
施琅狐疑地拿起密信,只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第一封信:“郑氏水师副将傅为霖,已收黄金五千两,约定开战之日,其舰队将‘望风而逃’。”
第二封信:“郑氏户官郑英,已收白银十万两,承诺断绝澎湖守军粮草,并散布‘清军优待’之言。”
第三封信:“郑氏主将刘国轩的亲弟弟,已在我手上,刘国轩承诺,战端一开,他‘绝不尽力’。”
施琅的手开始发抖。他以为的“赫赫战功”,在姚启圣这里,竟成了一桩明码标价的“买卖”。
“这……这……”施琅指着那些信,“你这是在收买!这是在……这是在玷污武将的荣誉!”
“荣誉?”姚启圣站了起来,走到施琅面前,一字一句地问,“荣誉,能让你的弟兄少死几个吗?”
“我姚启圣打仗,从来不靠天意,也不靠你施琅一人的悍勇。”
“我要的,不是一场‘惨胜’,我要的是在开战之前,就确保敌人已经死了!”
“你……你这个疯子!你这个奸商!”施琅被这番话震得连连后退,他指着姚启圣,“我……我羞与你为伍!我这就上疏皇上,弹劾你……弹劾你用小人之道,行苟且之事!”
施琅摔门而去。
他走后,幕僚才敢进来:“大人,施提督又去告状了……这可如何是好?”
姚启圣重新坐下,继续看他的账本。
“告吧。”他淡淡地说,“皇上要的是台湾,他施琅要的是军功。”
康熙二十二年。
在姚启圣用银弹和策反将郑氏集团内部搅得天翻地覆,郑经病死、诸子夺位之后,他终于走到了施琅的船上。
“施提督,”姚启圣看着蓄势待发的庞大舰队,平静地说,“时候到了。”
“澎湖守军,已经三天没饭吃了,他们的主将,正等着你给他一个投降的体面。”
“现在,去吧。”
“去拿你那份,青史留名的‘大捷’。”
施琅的表情无比复杂。
他看着眼前这个干瘦的文官,这个他痛恨了三年的“疯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最后只是重重地抱拳。
“姚大人……多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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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战,史称“澎湖大捷”。
施琅的水师,以压倒性的优势,摧毁了郑家最后的海上力量。
捷报传来,福建总督府一片欢腾。
幕僚们冲进姚启圣的书房,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赢了!赢了!郑克塽降了!台湾……收复了!”
“大人!您是平台第一功臣啊!皇上的封赏,马上就要到了!”
“封侯拜相!光宗耀祖啊!”
所有人都在狂欢,唯独姚启圣,静静地坐在书房里。
他没有笑。
他面前的火盆里,正烧着一堆账本。
那些“裕饷”的原始账目,那些策反信件的底稿,都在熊熊烈火中,化为了灰烬。
幕僚们渐渐安静了下来,不解地看着他。
“大人……您这是?”
姚启圣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看着京城的方向,那里,有他真正的战场。
“仗,打完了。”
姚启圣喃喃自语,干瘦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人能懂的惨淡笑容。
04
台湾平定的捷报,如一场狂风,席卷了京城。
紫禁城欢声雷动,康熙皇帝龙颜大悦,当朝宣布免除“三藩之乱”以来加征的所有苛税,并大赦天下。
然而,在乾清宫的暖阁里,当欢庆的余温散去,只剩下康熙一人面对奏折时,气氛冷到让人打颤,龙案上,摆着两份截然不同的奏报。
第一份,是靖海侯施琅的《平台灭寇全功疏》。
施琅的文采斐然,通篇都在赞颂皇上的天威浩荡、圣明决断。
他用激昂的笔调,详细描绘了水师将士如何在炮火中英勇作战,他自己又是如何身先士卒,最终“血战澎湖,克定台湾”。
在奏折的末尾,他用极少的笔墨提到了姚启圣:“……总督姚启圣,筹措粮饷,亦有微功。然其人行事乖张,多用酷吏之法,臣在前方,常受其掣肘……”
康熙看完了施琅的奏折,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拿起了第二份。
这份奏折,来自福建巡抚和都察院的“清流”言官,领头的,正是大学士明珠。
这是一封杀气腾腾的弹劾信。
“皇上!”明珠跪在康熙的御阶下,声音里充满了“为国除害”的激愤,“臣要弹劾姚启圣!其罪罄竹难书!”
“平台湾,首功在皇上圣明,次功在施琅将军用命!而姚启圣,不过一跳梁小丑,竟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行谋逆之举!”
康熙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谋逆?”
“正是谋逆!”明珠重重磕头,“皇上,姚启圣在福建,绕开户部,私设‘裕饷’,此乃‘私设国库’!他擅杀朝廷命官,此乃‘目无君上’!
他私自‘展界’,收拢流民,福建百姓只知有姚总督,而不知有皇上,此乃‘收买人心’!”
明珠抬起头,声色俱厉:
“皇上,吴三桂当年在云南,做的也是这些事!先是自筹粮饷,再是安插亲信,最后便拥兵自重!姚启圣所为,与吴三桂何异!”
“臣恳请皇上,立刻将姚启圣押解进京,明正典刑!以防第二个三藩之乱啊!”
“臣等附议!”
“请皇上圣裁!”
明珠身后,跪倒了一大片满汉大臣。
康熙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第三份文件上。
这份文件,只有他一个人能看。
它不是奏折,而是姚启圣的“裕饷”总账。
这是姚启圣的密探,绕过六百里加急,亲手呈进宫的。
账本很薄,上面没有一句废话。
“康熙十九年,收海税三百万两,支出:造海船五百艘,购红衣大炮三百门,策反郑氏水师副将傅为霖。”
“康熙二十年,收盐茶税二百万两,支出:水师双倍军饷,阵亡将士抚恤,收买刘国轩之心腹。”
康熙的手,在发抖。
他不是吓的,也不是怒的。
他怕。
康熙怕的不是姚启圣贪污,这本账证明了姚启圣一文未取,全用在了战场上。
康熙怕的是,姚启圣太能干了。
他怕的是,明珠说对了。
“吴三桂。”
康熙的脑子里,只有这三个字。
吴三桂当年,也是“能臣”。
他帮大清打天下,然后盘踞云南,自己搞钱,自己养兵,最后把刀砍向了紫禁城。
而这个姚启圣,这个他一手提拔的汉臣,在福建,只用了三年,就做到了吴三桂十年才做到的事:
他有军权,有政权。
他还有财权,“裕饷”这个“小金库”比户部还有钱!
康熙看着那本薄薄的账册,只觉得那不是账,那是一支能随时射穿他喉咙的箭。
“姚启圣,”康熙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第二个吴三桂……”
他不需要一个“能干”到自己能“造钱养兵”的汉臣总督,只需要一个听话的奴才。
施琅的“微功”,明珠的“谋逆”,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姚启圣这个“隐患”,必须死。
他站起身,走到大殿门口,看着殿外阴沉的天空。
“姚启圣这把刀,”他心里冷冷地想,
“既然握不住,那就只能毁了它。”
康熙转过身,脸上的所有情绪都已消失,只剩下帝王的冰冷。
“传朕旨意。”
跪在地上的明珠等人精神一振。
“着,靖海侯施琅,平台首功,赏黄马褂,世袭罔替。”
“皇上圣明!”
“着,闽浙总督姚启圣,筹措粮饷,亦有辛劳。”康熙顿了顿,说出了那句决定命运的话,“朕在京中,另有任用。
命他即刻交接福建所有事务,不得延误,火速进京。”
明珠愣住了。
“另有任用”?
他猛地抬起头,迎上了康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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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瞬间明白了。
这句“另有任用”,比“押解进京”更狠。
这是皇帝的“体面”。
“皇上……”明珠压抑住狂喜,磕头道,“圣明。”
05
康熙二十二年,秋。
两道圣旨,一前一后,由京城八百里加急,送抵福州闽浙总督府。
大堂之上,香案高设。
福建文武百官,皆跪于堂下。
姚启圣跪在文臣之首,他身后,是福建布政使、按察使。
施琅跪在武将之首,他身后,是意气风发的水师诸将。
宣旨的太监是康熙的近侍,他清了清嗓子,展开了第一道明黄的丝绸。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水师提督施琅,勇冠三军,血战澎湖,克定台湾,功在社稷。
朕心甚慰,特晋封施琅为……靖海侯!世袭罔替!赏黄马褂、金银万两!钦此!”
“轰”的一声!
大堂外的水师将领们再也按捺不住,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施琅,这个背负了半生骂名、全家被郑氏屠戮的降将,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激动得老泪纵横,浑身颤抖,重重地磕头:“臣……臣施琅,叩谢皇上天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的官员们纷纷涌上前去道贺。
“恭喜侯爷!”
“施侯爷,大清第一武功啊!”
施琅在众人的簇拥下站了起来。
他擦了擦眼泪,转过头,看向了那个依旧跪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干瘦身影——姚启圣。
施琅的眼神无比复杂。
有得意,有解脱,有鄙夷,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赢了。
他不仅赢了台湾,也赢了姚启圣。
他成了青史留名的“靖海侯”,而这个“姚疯子”,这个处处压着他、用“脏钱”逼着他打仗的“姚疯子”,什么也不是。
“肃静!”
宣旨太监的声音再次响起。
大堂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太监展开的第二份圣旨上。
如果说第一份是“赏”,那这第二份,就是“罚”吗?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闽浙总督姚启圣,平台期间,筹措粮饷,亦有辛劳,朕甚嘉之。”
听到这里,姚启圣的幕僚们刚松了半口气,太监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把他们从头浇到了脚。
“然,朝中多有物议,言其行事不端,有亏圣德。
朕思之,福建已平,不宜再设重镇。”
“着,闽浙总督姚启圣,即刻交接福建所有军、政、财权,不得延误。”
“朕在京中,另有任用,命你火速进京,不得逗留,钦此。”
大堂之内,雅雀无声。
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另有任用”……
这四个字,在官场上,比“押解进京”还要狠毒。
这是不给姚启圣任何在福建部署亲信、销毁账目、转移财产的时间!
姚启圣身后的福建官员们,脸色“刷”的一下,全白了。
他们比谁都清楚,姚启圣这三年,杀了多少人,得罪了多少人,又干了多少“上不得台面”的脏活。
这一去京城,就是去给明珠那些“清流”当靶子,就是去三法司会审,就是去菜市口挨那一刀!
“大人……”老幕僚“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完了。
一切都完了。
而姚启圣,这个被宣判了“死刑”的人,却毫无反应。
他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
过了许久,久到连太监都觉得有些尴尬了,他才缓缓抬起头,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臣,姚启圣……领旨谢恩。”
当夜,总督府密室。
灯火摇曳,映出姚启圣和他那几个心腹幕僚惨白的脸。
“大人!您不能去啊!”老幕僚跪在姚启圣面前,声泪俱下,“这是鸿门宴!这是明珠的奸计!您一进京,必死无疑啊!”
“是啊大人!”另一个幕僚也急道,“这圣旨里,只字未提您的‘裕饷’!
这分明是等您一走,就派人来查抄!到时候,咱们就是‘谋逆’的大罪啊!”
老张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大人!您在福建三年,百姓只知有您,不知有朝廷!
施琅的水师虽强,可福建的陆军还都在您手里!那‘裕饷’的银子,也还够再打一场仗!”
“您……您不如……”
“住口!”姚启圣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他,“你是要我姚启圣,去做第二个吴三桂吗?”
老张哭道:“可吴三桂是反贼,您是功臣啊!”
“功臣?”姚启圣惨淡一笑,“一个手里有钱、有兵、还杀了朝廷命官的汉臣,在皇上眼里,就是最大的‘反贼’!”
“那……那怎么办?”一个年轻的幕僚颤抖着说,“大人,林观(海商)的船队就在厦门港……要不,咱们带着银子,去南洋(?去吕宋,去当个逍遥王,也强过进京送死啊!”
造反?
逃跑?
姚启圣看着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心腹,知道他们已经乱了方寸。
他缓缓地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福建海图前,久久不语。
密室里,只剩下幕僚们绝望的抽泣声。
许久,姚启圣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清明。
“你们都错了”他平静地说。
幕僚们止住哭声,不解地看着他。
“皇上是想杀我,但他现在……杀不了我。”
“皇上召我进京,不是要我的‘命’。”
老张一愣:“大人,此话怎讲?”
姚启圣笑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在灯火下闪着精光。
“皇上刚平了三藩,又平了台湾,国库早就空了。
可他还有两个心腹大患,西边的噶尔丹,北边的罗刹国。”
“他尝到了我‘裕饷’的甜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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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满朝文武,只有我姚启圣,能不花户部一分钱,再给他‘造’出一支大军来!”
“他召我进京,就是在给明珠那些人一个交代。
他要‘杀’我,但又怕我这个‘钱袋子’真的死了。”
“这是一个死局。”姚启圣一字一句地说,“皇上在等我……等我给他一个‘不杀我’的台阶。”
“传我将令。”
“老张,去把‘裕饷’所有的总账,都搬过来。一笔都不能少。”
“还有,”他指了指书房里一个锁了三年的铁箱。
“把我那份《北境防务及罗刹贸易条陈》,也拿出来。”
“皇上既然要我进京‘另有任用’,”姚启圣的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懂的弧度。
“那我姚启圣,就给他送一份……谁也无法拒绝的‘任用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