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大厅的冷气开得很足。
彭宏毅站在队伍末尾,看着VIP室里那个微微发福的身影。
他已经排了四十分钟,前面还有三个人。
突然,胳膊被粗鲁地拽了一下。
“喂!说你呢!”保安的嗓门震得大理石地板嗡嗡响,“没长眼啊?没看见王总办业务呢?一边儿去!”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集过来。
VIP室里的男人转过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彭宏毅没说话。
他只是平静地掏出手机,给秘书发了条短信。
短信只有一句话:“停掉这家银行所有对公业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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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月春寒料峭,青江区人民政府大院里的老槐树还没抽芽。
彭宏毅提着公文包走进办公楼时,门口已经候着十几个人。
“彭区长,欢迎欢迎!”办公室主任老赵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同志们都想见见您,咱们简单搞个欢迎仪式……”
“不必了。”彭宏毅摆摆手,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我今天就想看看材料,熟悉熟悉情况。”
老赵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更加殷勤:“那也好,那也好。您的办公室在五楼,我领您上去。”
电梯缓缓上升,老赵在旁边介绍着区里的基本情况。
彭宏毅安静地听着,目光透过电梯玻璃幕墙,望向窗外略显陈旧的城市街景。
青江区是老城区,这些年发展滞后,在全市七个区里经济总量常年垫底。
前任区长三个月前突发心脏病去世,这个位置空悬至今。
“彭区长,您看这办公室还满意吗?”老赵推开深红色的实木门。
办公室宽敞明亮,书柜里已经摆满了各种文件和书籍。
彭宏毅走到窗前,从这里能看到半个青江区的面貌。
远处是几栋新建的高层住宅,近处却是一片低矮的老旧小区。
“那片是什么小区?”他指着窗外问。
“哦,那是棉纺厂家属院,八十年代建的。”老赵连忙答道,“厂子十年前就倒闭了,现在住的都是下岗职工和租户。”
彭宏毅点点头:“下午我过去看看。”
“您要下基层?”老赵有些惊讶,“要不要安排街道的同志陪同?”
“不用,我自己转转。”
午后阳光稀薄,彭宏毅换了件普通的夹克衫,独自走出区政府大院。
棉纺厂家属院比从远处看起来更加破败。
墙皮大片脱落,楼道里堆满杂物,几个老人坐在楼下晒太阳。
“大爷,晒太阳呢?”彭宏毅走过去,在花坛边坐下。
“是啊,家里冷,出来暖和暖和。”一个戴绒线帽的老头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这片的吧?没见过。”
“路过,随便看看。”彭宏毅递了支烟过去。
老头接过烟,话匣子就打开了。
从当年的棉纺厂辉煌,说到下岗后的艰难,又说到儿女们现在的生活。
彭宏毅安静地听着,不时点点头。
“现在最难的就是做点小生意。”老头叹了口气,“我儿子在巷口开了个五金店,想贷点款扩大店面,跑了一个月银行,没成。”
“贷款难?”彭宏毅问。
“难啊!”老头猛吸一口烟,“银行说要抵押,要担保,手续一大堆。后来听人说,要找关系,找那个什么王总牵线……”
“王总?”
“就王德海嘛,咱们区里的大老板。”老头压低声音,“听说他跟银行熟得很,找他牵线,贷款就能下来。但要抽成,还不低呢。”
彭宏毅眼神微微一动。
这时,一个中年妇女拎着菜篮子走过来:“爸,你又跟人瞎聊什么呢?”
“随便聊聊。”老头摆摆手,“这是我闺女,在菜市场有个摊位。”
妇女打量了彭宏毅几眼,没说什么,转身上楼了。
彭宏毅又坐了会儿,起身告辞。
走出家属院时,他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两个名字:王德海,银行贷款。
傍晚回到办公室,秘书唐欣妍已经等在门口。
她三十出头,短发干练,戴一副细框眼镜。
“彭区长,这是您要的青江区近三年经济数据。”她把一份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还有各部门负责人的资料。”
“谢谢。”彭宏毅翻开文件,“小唐,你之前在区里工作多久了?”
“五年,一直在办公室。”
“那你听说过王德海这个人吗?”
唐欣妍推了推眼镜,语气谨慎:“听说过,是本地的企业家,产业涉及房地产、物流好几个领域。”
“风评怎么样?”
“这个……”唐欣妍顿了顿,“区里的一些项目,他参与的比较多。具体的,我需要再了解。”
彭宏毅看她一眼,没再追问:“明天开始,你陪我下去转转。不要声张,就我们俩。”
“好的。”
唐欣妍离开后,彭宏毅站在窗前,看着渐暗的天色。
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那一片老旧小区却依然昏暗。
他想起了老头说的那些话,还有那个神秘的“王总”。
新官上任,火从哪里烧起,需要好好思量。
02
接下来的三天,彭宏毅每天早出晚归。
他让唐欣妍安排了几辆不同的普通轿车,轮流使用。
第一天去了工业园区。
园区里企业不少,但规模都不大。彭宏毅随机走进一家机械加工厂。
老板姓李,五十多岁,听说他是“市里来调研的”,倒也没太戒备。
“生意还行,就是资金周转太慢。”李老板搓着手说,“应收账款一拖就是半年,想从银行贷点短期流动资金,难啊。”
“有什么难处?”
“门槛高呗。”李老板苦笑,“我们这种小厂,抵押物少,银行看不上。找担保公司吧,费用又太高。有人建议我找中间人……”
“中间人?”
“就是专门帮企业和银行牵线的。”李老板声音低了些,“要收服务费,一般是贷款额的三个点。我算算不划算,就没找。”
彭宏毅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第二天,他们去了商业街。
一家服装店的女老板说话更直接:“银行?别提了!我去申请小额贷款,材料交了一大堆,最后说我不符合条件。后来隔壁店老板告诉我,得找人。”
“找谁?”
“王总啊,王德海。”女老板一边整理衣架一边说,“这条街上好几家店都是通过他贷到的款。不过他只做大单子,十万二十万的小钱看不上。”
唐欣妍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蹙起。
第三天,彭宏毅去了区里的几家银行网点。
他没进贵宾室,就在普通窗口排队,观察业务办理情况。
在青江商业银行最大的支行,他排了二十分钟队。
前面是个小餐馆老板,正在咨询贷款事宜。
“你的餐馆经营年限不够,流水也不稳定。”柜台后的女职员语气平淡,“建议你找担保公司,或者……找找其他渠道。”
“其他渠道?”餐馆老板急切地问,“您给指条明路?”
女职员抬眼看了看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餐馆老板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彭宏毅走上前,装作咨询对公账户开户事宜。
“需要营业执照、法人身份证、公章……”女职员熟练地列出一串清单,“材料齐全的话,三个工作日内可以办妥。”
“如果我想申请企业贷款呢?”
女职员看了他一眼:“请问您是什么类型的企业?经营多久了?年营业额多少?”
彭宏毅随口编了几个数字。
“这样啊。”女职员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您的情况可能需要补充更多材料。建议您先去信贷部咨询,或者……找专业的财务顾问。”
又是这种含糊其辞。
走出银行时,唐欣妍低声说:“区长,这几天听到的‘王总’,频率有点高。”
“是啊。”彭宏毅坐进车里,“一个民营企业家,在银行贷款领域有这么大能量,不寻常。”
“要查查他吗?”
“不急。”彭宏毅看着窗外,“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明天,我亲自去办一笔业务。”
“您要……”
“以普通企业主的身份,去申请贷款。”彭宏毅说,“看看这个王总,到底有多大神通。”
唐欣妍有些担忧:“这样会不会太冒险?”
“调研嘛,总要深入一线。”彭宏毅笑了笑,“放心,我有分寸。”
当晚,彭宏毅在办公室里翻看青江商业银行的资料。
行长叫徐琳,四十七岁,在银行系统工作二十五年,三年前调任青江支行行长。
支行去年的业绩报表很漂亮,贷款发放额同比增长百分之三十五。
但在不良贷款率一栏,数字却被涂改过。
彭宏毅用尺子比着灯光仔细看,隐约能看到原来的数字是1.2%,涂改后变成了0.8%。
这不符合规定。
他拍下照片,存进手机。
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彭宏毅想起白天那个餐馆老板失望的眼神,还有女职员那公式化的笑容。
如果正常的贷款渠道畅通,谁愿意去找中间人,支付高昂的“服务费”?
这个王德海,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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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天上午九点,彭宏毅再次来到青江商业银行。
今天他换了身行头——普通的深蓝色夹克,半旧的皮鞋,手里拎着个磨损的公文包。
看起来就像个挣扎中的小企业主。
唐欣妍坐在马路对面的车里,透过车窗观察。
她手里拿着望远镜,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银行大厅里已经有不少人。
取号机前排着队,等候区的椅子上坐满了人。
彭宏毅取了号,显示前面有十二位客户。
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默默观察。
VIP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后面有人影晃动。
一个穿着制服的中年保安在大厅里踱步,不时整理一下宣传架上的折页。
这时,VIP室的门开了。
一个四十多岁、微微发福的男人走出来,西装革履,手里拿着个真皮手包。
保安立刻小跑过去,满脸堆笑:“王总,办好了?”
“嗯。”男人点点头,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倨傲,“徐行长在吗?”
“在的在的,我帮您问问。”保安掏出对讲机。
彭宏毅眼神一凝。
这就是王德海。
和想象中不同,他看起来并不张扬,甚至有些儒雅。
但那种骨子里透出的优越感,是藏不住的。
王德海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大厅中央,接了个电话。
“李局,晚上福满楼,我订了包间……放心,都安排好了……”
声音断断续续,但“李局”两个字听得很清楚。
区里姓李的局长有三位,不知道他说的是哪个。
挂了电话,王德海又拨了一个:“小刘,那批设备款今天必须到账……银行这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你直接找徐行长……”
他说话时,保安一直恭恭敬敬地站在旁边,像在护卫重要人物。
几分钟后,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中年女性从二楼下来。
“王总,怎么亲自过来了?”她笑容满面地迎上去,“有事打个电话就行。”
“正好路过。”王德海和她握手,“徐行长,上次说的那笔贷款……”
“里面谈,里面谈。”徐琳做了个请的手势。
两人又进了VIP室。
保安守在门口,腰板挺得笔直。
彭宏毅的号还没到,他继续等待。
旁边一个老太太低声对老伴说:“看见没,这就是王德海,咱们区里最有钱的。”
“银行跟他家开的一样。”老伴哼了一声,“咱们存点钱排队半天,人家直接进贵宾室。”
“少说两句。”老太太捅捅他。
这时,彭宏毅的号到了。
他起身走向三号窗口。
窗口里的职员是个年轻小伙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办理什么业务?”
“我想咨询企业贷款。”
“什么性质的企业?注册资本多少?经营范围?”小伙子一连串问题。
彭宏毅把事先准备好的情况说了一遍——一个小型商贸公司,注册资本五十万,经营两年。
“您这种情况……”小伙子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可能需要提供更多资产证明。或者您考虑一下担保贷款?”
“担保公司收费太高了。”彭宏毅说,“我听说,可以通过一些中间人牵线,利率会低一些?”
小伙子脸色微微一变:“银行没有这种业务。建议您通过正规渠道申请。”
“那如果我要找王总这样的中间人呢?”彭宏毅故意问。
小伙子明显紧张起来,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先生,这些事我不好说。您要是没别的事,请让一下,后面还有客户。”
彭宏毅点点头,离开了窗口。
他重新坐回等候区,拿出手机假装查看信息。
实际上,他打开了录音功能。
刚才的对话已经录下来了。
十点半,VIP室的门再次打开。
王德海和徐琳并肩走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笑容。
“那就这么定了。”王德海说,“晚上见。”
“一定到。”徐琳送到大厅门口。
王德海走向停在门外的一辆黑色奔驰。
保安抢先一步拉开车门,用手护着门框上方。
车子缓缓驶离。
徐琳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上楼。
经过大厅时,她朝保安点了点头。
保安立刻挺直胸膛,像接受检阅的士兵。
彭宏毅把这些细节都看在眼里。
他起身,准备离开银行。
走到门口时,他故意放慢脚步,听保安在对讲机里说什么。
“徐行,王总走了……是是,我明白……VIP室已经清理干净了……”
语气里的谄媚,隔着几步远都能感受到。
走出银行,春日的阳光有些刺眼。
唐欣妍的车缓缓靠过来。
彭宏毅拉开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唐欣妍问。
“有意思。”彭宏毅看着银行大门,“一个企业家,能让银行行长送到门口,能让保安像对待祖宗一样伺候。你说,这是为什么?”
“要么他存了很多钱,要么他贷了很多款。”唐欣妍分析道,“或者,两者都有。”
“还有一种可能。”彭宏毅说,“他掌握着某种资源,让银行不得不讨好他。”
“什么资源?”
“客户资源,或者……”彭宏毅顿了顿,“权力资源。”
车子驶入车流。
彭宏毅靠在椅背上,闭目思考。
青江商业银行,王德海,还有那些抱怨贷款难的企业主。
这三者之间,到底有一条怎样的链条?
他需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也许,该亲自体验一下,普通人在这个银行办事,到底有多难。
04
第五天,彭宏毅决定再去一次青江商业银行。
这次,他要真正办理一笔业务——以新注册公司的名义,开设对公账户。
“区长,这会不会打草惊蛇?”唐欣妍有些担心。
“不会。”彭宏毅说,“我用的身份是真实的,公司也是真实注册的。只是规模小,不起眼。”
“那您打算……”
“正常排队,正常办理。”彭宏毅说,“我想看看,在没有‘关系’的情况下,普通小企业会遭遇什么。”
上午十点,银行大厅比昨天更拥挤。
取号机前排着长队,等候区的椅子全坐满了,还有人站着。
彭宏毅取了号,显示前面有十八位客户。
他找了个角落站着,耐心等待。
大厅里声音嘈杂,有打电话的,有咨询业务的,有抱怨等待时间太长的。
那个中年保安今天显得特别活跃。
他不停地在人群中穿梭,维持秩序,但眼神总是瞟向VIP室的方向。
十点二十分,VIP室的门开了。
王德海又来了。
今天他穿了一身浅灰色西装,身后跟着个拎包的年轻人,像是助理。
“王总!”保安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您来了!徐行长在办公室等您呢!”
“嗯。”王德海点点头,看都没看大厅里的人群,径直走向楼梯。
保安小跑着在前面开路,用手势示意挡路的人让开。
有个老太太动作慢了点,差点被保安撞到。
“哎哟,你看着点!”老太太嘟囔道。
“让开让开,别挡道!”保安不耐烦地说。
王德海上了二楼。
保安回到大厅,擦了擦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继续巡逻。
这时,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男人冲到柜台前。
“同志,能不能快点?我都等了一个小时了!”他语气焦急。
“请按号排队。”柜台里的职员面无表情。
“我有急事啊!厂里等着钱发工资呢!”
“大家都急,请遵守秩序。”
工装男人还想说什么,保安走了过来。
“吵什么吵?没看见大家都在等吗?”保安指着取号机,“取号排队,这是规矩!”
“可是我……”
“没什么可是!”保安打断他,“再闹我叫警察了!”
工装男人涨红了脸,却不敢再说什么,愤愤地回到座位上。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什么态度……”
“就是,银行是服务单位,怎么跟衙门似的。”
“你没看见吗,人家眼里只有VIP客户。”
彭宏毅静静地听着,看着。
他注意到,保安在呵斥工装男人时,眼睛又不自觉地瞟向二楼。
像是在表现给谁看。
十一点,彭宏毅前面还有五位客户。
他站得腿有些酸,但依然耐心等待。
这时,二楼下来一个人,是徐琳。
她站在楼梯口,扫视大厅,目光在彭宏毅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刘宏伟。”她叫保安的名字。
保安立刻小跑过去:“徐行,您吩咐。”
徐琳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保安连连点头,表情严肃。
徐琳转身上楼,保安回到大厅,神色明显紧张起来。
他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眼睛不停扫视排队的人群。
像是在找什么人,又像是在防备什么。
彭宏毅心中一动。
难道徐琳察觉到了什么?
不应该,他这次来完全是私人身份,连唐欣妍都坐在外面的车里。
除非……银行系统内部有什么预警机制?
又等了二十分钟,终于轮到彭宏毅了。
他走向二号窗口,递上材料。
“办理对公账户开户。”他说。
窗口里的女职员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
“法人亲自来办理吗?”
“是的。”
“公司注册地址在……”
话还没说完,保安突然冲了过来。
“等等!”他一把按住柜台上的材料。
女职员吓了一跳:“刘师傅,怎么了?”
保安没理她,盯着彭宏毅:“你,到后面重新排队去。”
彭宏毅平静地问:“为什么?我已经排到了。”
“让你排你就排,哪那么多废话?”保安嗓门大起来,“没看见王总在楼上办业务吗?先让VIP客户办!”
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
彭宏毅看了看二楼,VIP室的门关着,但隐约能看到人影。
“王总办的是私人业务,我办的是对公业务。”彭宏毅语气依然平静,“而且我已经排了两个小时了。”
“两个小时怎么了?”保安声音更大了,“王总的时间比你金贵!赶紧让开,别耽误事!”
窗口里的女职员尴尬地低下头,不敢说话。
排队的人群骚动起来。
“太欺负人了吧……”
“就是,VIP就能插队?”
“小声点,那是王德海……”
保安听到议论,反而更来劲了。
他指着彭宏毅的鼻子:“我告诉你,今天这业务你办不了!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彭宏毅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
又看了看二楼。
透过磨砂玻璃,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站在窗边,正朝下看。
那是王德海。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没有任何表示。
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彭宏毅突然明白了。
保安的嚣张,不只是狗仗人势。
更是一种表演,表演给楼上的王德海看。
表演他的忠诚,他的“懂事”。
而王德海默许这种表演,甚至享受这种表演。
因为这会让他感觉到自己的特权,自己的高高在上。
彭宏毅深吸一口气。
他拿起柜台上的材料,一页一页整理好。
动作很慢,很仔细。
保安不耐烦了:“你磨蹭什么呢?赶紧走!”
彭宏毅没理他。
整理好材料,他抬起头,看了保安一眼。
那眼神很平静,却让保安莫名地心里一颤。
“你会后悔的。”彭宏毅说。
声音不大,只有保安和窗口里的女职员能听到。
然后,他转身,走出了银行大门。
步伐稳健,背影挺直。
保安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他想追出去问个明白时,彭宏毅已经坐进了一辆普通轿车。
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保安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他想起刚才那个人的眼神。
平静,却深不见底。
像一口古井,投石下去,听不到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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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轿车里,唐欣妍从后视镜里看着彭宏毅。
“区长,您没事吧?”
“没事。”彭宏毅靠着椅背,闭着眼睛,“都录下来了?”
“录下来了。”唐欣妍递过一个录音笔,“从保安冲过来开始,到您离开。”
彭宏毅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保安嚣张的声音在车内回荡:“没看见王总在楼上办业务吗?先让VIP客户办!”
“王总的时间比你金贵!”
“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录音最后,是彭宏毅那句平静的“你会后悔的”。
然后是脚步声,关门声。
唐欣妍小心地问:“接下来怎么办?”
彭宏毅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回办公室。”
“要不要联系银行方面……”
“不。”彭宏毅打断她,“直接通知财政局,暂停青江商业银行所有对公业务。”
唐欣妍一怔:“全部暂停?”
“全部。”彭宏毅语气坚决,“包括区本级财政账户,各局委办、街道乡镇的账户,所有通过该行结算的业务,一律暂停。”
“理由呢?”
“需要理由吗?”彭宏毅看了她一眼,“区政府有权选择合作银行。如果现有合作方服务质量不达标,我们有权利调整。”
唐欣妍明白了。
这不是一时冲动的报复。
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开始。
“我马上办。”她拿出手机。
“等等。”彭宏毅说,“先不急发正式通知。你私下给财政局王局长打个电话,就说我的意思,让他先暂停新业务的审批。已经发生的业务,正常结算。”
“这是为什么?”
“打草惊蛇,要看蛇往哪儿跑。”彭宏毅说,“如果直接发正式通知,对方就有准备了。先私下打招呼,看看他们的反应。”
唐欣妍点头,拨通了财政局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王局长显然很惊讶,但没多问,只是连声说“好,好,我明白”。
彭宏毅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中午十二点半。
唐欣妍去食堂打了饭,两人在办公室里边吃边谈。
“区长,要不要查查那个保安?”唐欣妍问。
“一个保安,能有多大问题?”彭宏毅摇摇头,“关键是王德海,还有徐琳。我要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从银行贷款记录入手?”
“对。”彭宏毅说,“你去找找银监局的关系,调一下青江商业银行近三年的贷款台账。重点看大额贷款,尤其是和王德海及其关联企业有关的。”
唐欣妍面露难色:“银监局那边……可能需要市里协调。”
“先私下接触。”彭宏毅说,“就说我们在做营商环境调研,需要一些数据支撑。不要太正式,避免引起警觉。”
“还有,”彭宏毅放下筷子,“查查王德海的发家史。一个民营企业主,怎么能有这么大的能量?”
唐欣妍在本子上记下。
吃完饭,彭宏毅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
午后的阳光很好,行人脚步匆匆。
那个棉纺厂家属院的老头,此刻应该又在楼下晒太阳了吧?
他儿子想贷款扩大五金店,跑了一个月银行没成。
如果去找王德海,可能要支付高昂的“服务费”。
如果不去,生意可能就做不大。
这难道就是青江区的“营商环境”?
彭宏毅想起自己上任前,市委书记梁政的谈话。
“宏毅啊,青江区情况复杂,你要稳扎稳打。”梁政语重心长,“尤其是经济工作,既要发展,也要稳定。有些历史遗留问题,要慎重处理。”
当时他以为只是常规的叮嘱。
现在想来,可能另有所指。
下午两点,唐欣妍回来了。
“区长,问到了。”她表情有些严肃,“银监局那边说,青江商业银行的贷款台账属于商业机密,不能随便提供。除非有正式函件,或者领导批示。”
“意料之中。”彭宏毅说,“还有别的发现吗?”
“我托人查了王德海的公司。”唐欣妍打开文件夹,“他名下有三家公司,涉及房地产、物流和投资。
但有意思的是,这三家公司互相担保,从青江商业银行贷了不少款。”
“多少?”
“公开可查的就有两个亿。”唐欣妍说,“而且贷款利率很低,比基准利率还下浮百分之十。”
“用什么抵押?”
“主要是土地和房产。”唐欣妍翻着资料,“但我对比了评估价和市场价,评估价明显偏高。
比如他在开发区的一块地,市场价每亩八十万,评估报告上是一百二十万。”
彭宏毅眼神一凝:“高估抵押物价值,套取更多贷款?”
“应该是。”
“谁做的评估?”
“一家叫‘公正评估’的公司。”唐欣妍说,“我查了,这家公司的法人代表,是徐琳的外甥。”
办公室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办公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彭宏毅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
评估公司是银行行长亲戚开的。
评估价明显高于市场价。
企业用高估的抵押物,从银行贷到更多钱。
银行完成放贷指标,评估公司赚取评估费,企业拿到低成本资金。
一条完整的利益链。
“还有更奇怪的。”唐欣妍继续说,“王德海的公司贷款很多,但还款记录很好,从不逾期。
可是根据税务数据,他的公司盈利能力一般,甚至有两家是亏损的。”
“亏损企业,还能按时还贷?”彭宏毅停下脚步。
“除非……”唐欣妍顿了顿,“他有其他资金来源。”
“或者,”彭宏毅说,“贷款根本不用还。”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不是简单的违规贷款了。
可能是骗贷,甚至涉及洗钱。
“区长,还要继续查吗?”唐欣妍问。
“查。”彭宏毅毫不犹豫,“但要更小心。你刚才说,徐琳的外甥开评估公司,这个信息很重要。但我们要更多证据。”
“怎么获取证据?”
“从内部。”彭宏毅说,“银行内部,不可能铁板一块。总会有人看不惯,总会有人有良知。”
“您是说……”
“找找青江商业银行的老员工,特别是那些不得志的,或者已经离职的。”彭宏毅说,“他们可能知道更多内幕。”
唐欣妍点头:“我试试。”
她离开后,彭宏毅坐回办公桌前。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青江区的规划图,那些红色的商业地块,蓝色的工业地块,绿色的公共设施。
这片土地上,有多少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那个在银行大厅里嚣张的保安,不过是这条利益链最末端的一环。
真正的问题,在更深处。
这时,电话响了。
是区委办公室主任老赵。
“彭区长,有个情况向您汇报。”老赵语气有些紧张,“青江商业银行的徐琳行长想见您,说有重要工作汇报。”
来得真快。
彭宏毅看了看表,距离银行事件才过去四个小时。
“她怎么知道要找我?”
“这个……我也不清楚。”老赵支吾道,“可能是听说您今天去银行调研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告诉她,我今天没空。”彭宏毅说,“如果确实有事,可以先找你汇报。”
“好的好的。”
挂了电话,彭宏毅陷入沉思。
徐琳这么快就找上门,说明两件事:第一,她在区政府内部有耳目。
第二,她心虚了。
否则,一个银行行长,何必这么急着见新上任的区长?
看来,暂停对公业务的决定,确实打到了七寸。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较量,还在后面。
06
第二天上午,彭宏毅照常上班。
刚进办公室,老赵就敲门进来了。
“区长,徐行长又打电话了,说无论如何要见您一面。”老赵小心翼翼地说,“她已经在楼下等了半小时。”
彭宏毅看了眼窗外,果然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楼前。
“让她上来吧。”
五分钟后,徐琳走进办公室。
她今天穿了身深蓝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妆容精致,但眼角的细纹透露出疲惫。
“彭区长,打扰您了。”她伸出手,笑容得体。
彭宏毅和她握了握手:“徐行长请坐。”
唐欣妍端来茶水,然后退到一旁,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彭区长,我听说您昨天去了我们支行。”徐琳开门见山,“下面的人不懂事,冒犯了您,我特意来道歉。”
“哦?”彭宏毅端起茶杯,“徐行长指的是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