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国这辈子最头疼的事,就是他娘的老年痴呆。算下来,整整12年了。
从58岁那年确诊,娘的记忆就像被洪水冲过的沙滩,慢慢变得一片空白。
一开始还能认人,后来连他这个独生子都时常叫错名字。有时喊他“阿强”,有时叫“柱子”,唯独不常叫他“建国”。
李建国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记忆紊乱,大脑里残存的碎片在乱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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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辙,只能顺着娘的话说。娘说他是阿强,他就应“哎,娘我在”;娘说柱子该娶媳妇了,他就答“快了,等攒够钱就办”。
家里的日子不算富裕,李建国开了个小五金店,老婆王秀在超市当收银员。
两人轮流照看老娘,十二年来没敢出过远门。老娘平时不吵不闹,就是爱坐在阳台的竹椅上发呆,嘴里偶尔嘟囔着没人能听懂的话。
有时会突然站起来,在屋里转圈圈,说要找“包袱”,找“车票”。李建国翻遍了家里的箱子柜子,没找到什么包袱,更没见过旧车票。
他知道,这都是娘混乱记忆里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这天晚上,王秀炖了排骨,给老娘盛了一碗。
老娘平时吃饭慢,今天却吃得挺香,还多喝了半碗汤。放下碗筷,她突然拉住李建国的手,眼神清明得吓人。
这眼神,李建国只在12年前见过。“建国,”老娘开口,声音不似平时那般含糊,“娘在上海,有栋大别墅。”
李建国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娘,您说啥?”
“上海,静安寺附近,三层的小洋楼,带院子的,”老娘说得清清楚楚,“钥匙在……在那个樟木箱子的夹层里。”
王秀也凑了过来,满脸诧异。老娘的老年痴呆从没这样“清醒”过,还说出这么离谱的话。
上海的大别墅?他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农民,怎么可能在上海有房产?
“娘,您是不是记错了?”王秀轻声问。老娘摇摇头,很肯定:“没记错,那是你爹留给我的,当年我们在那儿住了三年。”
李建国心里犯嘀咕。
他爹走得早,在他五岁那年就病逝了,他对爹的印象很模糊。只听村里老人说,他爹年轻时去过上海打工,至于有没有在上海买别墅,没人提过。
“娘,那别墅现在还在吗?”李建国试着问。
老娘眼神又变得迷茫,摇摇头:“不知道,好久没去了,不知道还在不在。”
说完,她就松开手,又坐回竹椅上发呆,嘴里又开始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仿佛刚才那段清醒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李建国和王秀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疑惑。
“建国,娘这是……”王秀没往下说。
“不好说,”李建国皱着眉,“可能是记忆又乱了,上海的别墅,哪能呢。”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却放不下。老娘刚才的眼神太清醒了,说的地址、细节都很具体,不像是凭空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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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她还提到了樟木箱子。家里确实有个樟木箱子,是他奶奶传下来的,一直放在储藏室的角落里,平时用来装旧衣服。
李建国当天晚上就去了储藏室。樟木箱子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他搬出来,用抹布擦干净。
箱子是老式的,带铜锁,锁早就锈死了。他找了把螺丝刀,小心翼翼地撬开。
箱子里果然是旧衣服,大多是老娘年轻时穿的碎花布衫,还有几件他爹的旧中山装。
他按照老娘说的,摸了摸箱子的夹层。左边的夹层是空的,右边的夹层里,真的摸到了东西。硬硬的,像是个铁盒子。
他把铁盒子拿出来,盒子不大,掌心大小,上面也生了锈。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钥匙,只有一沓用红绳捆着的旧照片,还有几张泛黄的纸。
李建国把东西拿到灯下,仔细看。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男女,男的英俊,女的漂亮,正是年轻时的爹娘。
他们站在一栋小洋楼前,笑得很灿烂。小洋楼确实是三层,带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花。还有几张照片,是爹娘在上海街头拍的,背景里有老电车,有写着“静安寺路”的路牌。
李建国的心跳开始加速。老娘说的是真的?他又看那几张纸。
一张是房屋买卖合同,上面写着卖房人是“张志明”,买房人是“李大海”——李大海就是他爹的名字。
买房日期是1978年,地址正是老娘说的静安寺附近的一条老街。另一张是房产证的复印件,产权人写的是他娘“张兰”的名字。还有一张是信纸,上面是他爹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兰兰,我要回乡下了,家里老人病重,离不开人。这房子你先住着,等我把家里的事安排好,就来接你。钥匙你收好,等我回来,我们在这儿安安稳稳过日子。”
信纸的日期是1981年,也就是他爹去世的前一年。
李建国拿着这些东西,手都在抖。原来老娘没说谎,他们家真的在上海有栋房子。可既然有房子,当年爹娘为什么回了乡下?为什么后来再也没提过这栋房子?
他爹去世后,娘一个人拉扯他长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从没说过自己在上海有房产。如果早知道,他们的日子会不会不一样?
王秀也看傻了:“真有啊?那……那咱们现在怎么办?”李建国深吸一口气:“我得去上海看看。”
“去上海?”王秀有点犹豫,“店里离不开人,娘也得有人照顾。”
“我跟我表弟说一声,让他帮我看几天店,”李建国说,“娘这边,你多辛苦几天,我快去快回。”
他心里太多疑问了,必须去上海一趟,把事情弄明白。第二天,李建国就联系了表弟,又给老娘请了个临时护工。
收拾行李时,他把那些照片、合同和信纸都放进了包里。王秀给了他一沓钱:“路上小心,到了上海给我报个平安。”
“知道了。”李建国点点头。
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李建国终于到了上海。出了高铁站,他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的城市,有点晕头转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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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没来过上海,只在电视里见过。按照房产证上的地址,他打了个出租车。
司机是个上海本地人,听他报了地址,愣了一下:“哦哟,那个地方可是好地段啊,现在老值钱了。”
李建国没接话,心里五味杂陈。车子穿过繁华的街道,最后拐进一条老街。老街两旁都是老房子,有中式的四合院,也有西式的小洋楼。
出租车在一栋三层小洋楼前停下。“到了,就是这儿。”司机说。
李建国下了车,抬头看着眼前的房子。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只是墙面斑驳了不少,院子里的花不见了,换成了晾晒的衣物。
房子的大门是朱红色的,上面的铜环已经失去了光泽。他站在门口,心里有点紧张,又有点忐忑。
这房子现在是谁在住?还能要回来吗?他犹豫了半天,还是走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探出头来:“你找谁啊?”
“阿姨您好,”李建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温和,“我想问一下,这房子……是不是姓李?”
老太太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姓李?你是哪家的?”
“我爹叫李大海,我娘叫张兰,”李建国说,“这房子当年是我爹买给我娘的。”
老太太愣了一下,眼睛突然就红了:“你……你是大海和兰兰的儿子?”
“是啊,阿姨您认识我爹吗?”李建国有点意外。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太太叹了口气,侧身让他进来,“进来坐吧,这事说来话长。”
李建国跟着老太太进了屋。屋里的陈设很简单,都是老式的家具,看得出有些年头了。
老太太给她倒了杯茶:“我叫陈桂兰,当年和你娘是邻居,也是好朋友。”
李建国捧着茶杯,听陈桂兰慢慢说起往事。1978年,李大海和张兰在上海打工。李大海是个木匠,手艺好,为人实在,在工地上很受器重。
张兰在一家纺织厂上班,两人省吃俭用,攒了点钱,又向亲戚借了些,买下了这栋小洋楼。
“那时候啊,你爹娘可恩爱了,”陈桂兰笑着说,“大海每天下班回来,都会给兰兰带个小点心,兰兰呢,会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等着大海回来。”
他们在这房子里住了三年,日子过得平静又幸福。可到了1981年,李大海的老家发来急电,说他娘病重,让他赶紧回去。
“大海是个孝子,接到电报就急坏了,”陈桂兰说,“他本来想带着兰兰一起回去,可兰兰那时候怀了孕,月份不小了,经不起折腾。”
李大海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自己先回去,把老娘安顿好,再回来接张兰。
临走前,他把房产证办在了张兰名下,把钥匙交给她,还写了那封信。
“大海走了之后,兰兰每天都盼着他回来,”陈桂兰说,“可没想到,过了几个月,传来的却是大海去世的消息。”
李建国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爹是病逝的,却不知道具体的经过。“怎么会……”
“听说大海回去之后,没日没夜地照顾老娘,累坏了身体,”陈桂兰叹了口气,“后来他自己也病倒了,是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没几个月就走了。”
张兰接到消息后,当场就晕了过去。那时候她已经快生了,身体本来就虚弱,经不住这样的打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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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兰那时候可难了,怀着孩子,丈夫没了,无依无靠的,”陈桂兰说,“我们这些邻居想帮她,可她性子要强,不愿意麻烦别人。”
没过多久,张兰就生下了李建国。一个女人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在上海无亲无故,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她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要带着孩子,还要还债,”陈桂兰说,“那时候买房子借了不少钱,大海走了,债都落在了她身上。”
张兰咬着牙撑了一年,可实在撑不下去了。孩子要吃奶,要花钱,债务像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而且,上海的冬天太冷,孩子总生病。
“有一天,兰兰找到我,哭着说她想回老家,”陈桂兰说,“她说在上海待不下去了,看着这房子,就想起大海,心里难受。”
张兰想把房子卖了,用卖房子的钱还债,再带着孩子回老家生活。可那时候,房子不好卖,而且价格压得很低。
“我劝她再等等,可她实在等不及了,”陈桂兰说,“最后,她把房子托付给我,让我帮忙照看,等以后孩子长大了,再告诉他这件事。”
张兰还说,如果她以后回来了,就住在这房子里;如果回不来,这房子就留给孩子。
“她走的时候,哭得可伤心了,”陈桂兰说,“她抱着孩子,一步三回头,舍不得这房子,也舍不得在这里的回忆。”
张兰带着李建国回了老家,从此再也没回过上海。陈桂兰遵守着承诺,一直照看这栋房子。一开始,她还会给张兰写信,可写了几封都没收到回信,后来就断了联系。
“我以为你们在老家过得很好,没想到……”陈桂兰看着李建国,眼神里满是心疼。
李建国的眼泪早就流了下来。他终于明白,娘为什么从来没提过上海的房子,为什么一提到爹就会难过。
这栋房子里,藏着娘最幸福的回忆,也藏着她最深的伤痛。后来娘得了老年痴呆,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在某个瞬间突然被唤醒,才说出了那句“上海有栋大别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