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烂泥塘村的闲话,比冬天的西北风还硬,刮在人脸上,像刀子。
李晴雨就是那块被风刮得最狠的肉。
她被退婚了。
在烂泥塘这种屁大点的地方,女人被退婚,跟扒光了衣服游街没两样。
男方是村东头的养猪大户,唾沫横飞地跟人说,李晴雨八字太硬,克夫。
狗屁的八字。
不过是嫌她家穷,攀上了镇上开布店的亲戚。
李晴雨的爹妈死得早,家里就一个奶奶。
一个老的,一个小的,两张嘴,守着三间破泥房,确实不像能旺夫的样子。
村里的长舌妇们,嗑着瓜子,就能把李晴雨从头编排到脚。
“看见没,那扫把星又出门了。”
“啧啧,哪个男人敢要哦,沾上就倒霉。”
闲话像苍蝇,嗡嗡地往她耳朵里钻,甩都甩不掉。
李晴雨低着头,从村头走到村尾,后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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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死。
真的。
跳进村口的河里,一了百了。
那天晚上,她没吃饭,揣着块石头就往河边走。
天黑得像泼了墨。
“晴雨。”
奶奶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不响,但很有力。
李晴雨的脚像被钉住了。
她回头,看见奶奶瘦小的身影站在月光下,手里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
“穿上。”
奶奶的声音很平静。
“去当兵吧,去岛上,离这里远远的。”
李晴雨愣住了。
当兵?
她一个女人家,还是个被退婚的“不祥之人”,部队怎么会要。
“奶奶,我……”
“别说话。”
奶奶把军装塞到她怀里,又递给她一个用油布包着的小木牌。
“到了征兵处,把这个给他们看。”
“他们会收你。”
李晴雨看着奶奶。
她这个一辈子没出过烂泥塘村的奶奶,此刻的眼神,深得像海。
里面藏着的东西,李晴雨看不懂。
但她知道,她得走。
再不走,她就要被村里的唾沫淹死了。
第二天,天不亮,李晴雨就走了。
她没告诉任何人。
奶奶把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煮了,让她在路上吃。
“到了部队,好好干,别想家。”
奶奶拍了拍她的背,手上全是茧子,硬邦邦的。
李晴雨跪下,给奶奶磕了三个头。
没有眼泪。
不是不难过,是心里的窟窿太大了,眼泪掉进去,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她走了,头也没回。
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李晴雨不知道,她走后,奶奶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坐了一整天。
从日出,到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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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尊石像。
征兵处设在县城。
人山人海。
轮到李晴雨的时候,负责登记的军官眼皮都没抬。
“女兵名额满了,回去吧。”
李晴雨捏紧了口袋里那个冰凉的小木牌。
她把它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同志,请您看看这个。”
军官不耐烦地瞥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他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
他拿起那个小木牌,翻来覆去地看,手都有些抖。
木牌很普通,就是块桃木,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玄”字。
但军官的反应,像看到了什么烫手的山芋。
他猛地站起来,对李晴雨敬了个军礼。
“您稍等!”
说完,他拿着木牌就冲进了里屋。
没过多久,一个肩膀上扛着星的领导快步走了出来。
他看李晴雨的眼神,充满了震惊和一丝……敬畏?
“你……你和木牌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奶奶。”
李晴雨老实回答。
领导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大笔一挥,在李晴雨的报名表上签了字。
“欢迎你,李晴雨同志。”
“你被分配到东海最前线的‘风暴岛’驻军,有问题吗?”
风暴岛。
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没问题。”
李晴雨答得干脆。
只要能离开烂泥塘,让她去刀山火海都行。
就这样,李晴雨穿上了军装。
坐着颠簸的军舰,她第一次看到了海。
无边无际的蓝,咸湿的风吹在脸上,冲淡了烂泥塘的霉味。
她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风暴岛的日子,比她想象的还苦。
岛上除了石头,就是海风。
风大得能把人吹跑。
吃的菜,基本都是罐头和干菜。
训练更是要人命。
武装越野,攀岩,格斗,射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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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兵练什么,她们女兵就练什么,甚至更狠。
和李晴雨同批来的女兵,不出一个月,哭着喊着要回家。
只有李晴雨,一声不吭。
别人跑五公里,她就跑十公里。
别人打五十发子弹,她就打一百发。
她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砸在了训练场上。
她心里憋着一股劲。
一股被羞辱、被抛弃后,想要证明自己的狠劲。
她不说话,不交际,像一头沉默的孤狼。
她的成绩,永远是全队第一。
无论是射击还是格斗,队里的男兵都不是她对手。
战友们都叫她“拼命三娘”。
三年时间,一晃而过。
李晴雨用一身的伤疤和全优的成绩,换来了一个提干的名额。
连长拍着她的肩膀,说:“晴雨,好好干,你是咱们风暴岛的骄傲!”
李晴雨以为,她的苦日子,终于到头了。
可她还是太天真了。
提干名单公示的头一天晚上,她的名额被一个刚来部队不到半年的卫生员顶了。
那女孩是军区某个领导的亲戚。
李晴雨去找连长。
连长抽着烟,一言不发,最后只说了一句:“这是上面的决定。”
李晴雨的心,凉了半截。
第二次机会,是在半年后。
她带领班组,在一次海防演习中,成功拦截了假扮成渔民的“敌方特种兵”,立了二等功。
所有人都以为,这次提干,非她莫属。
结果,名额给了一个只会唱唱跳跳的文艺兵。
因为她给来视察的大领导,跳了一支舞。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李晴雨都拼尽全力,每一次,她都以为自己摸到了希望。
但每一次,希望都会在最后关头,被人轻而易举地抢走。
关系户,像一座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快二十五岁了。
在部队里,这个年纪还没提干的女兵,基本就没什么前途了。
再过两年,就得卷铺盖走人。
她开始怀疑。
自己这三年的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身根本带不走荣耀的军装,还是为了向那些早已忘了她是谁的村民,证明什么?
她想不明白。
心里的那股劲,渐渐散了。
就在她最迷茫的时候,一封来自老家的信,把她彻底击垮了。
是邻居张婶写的。
信上说,奶奶在去镇上赶集的路上,摔了一跤,把腿摔断了。
现在躺在县医院里,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
信的最后,张婶写道:“晴雨啊,快回来吧,你奶奶……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李晴雨看完信,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奶奶。
这个世界上,她唯一的亲人。
她为了所谓的理想和前途,把奶奶一个人扔在家里,整整三年。
她甚至连一封信都没写过。
她怕自己一动笔,就会忍不住想家,就会变得软弱。
可现在,奶奶要不行了。
李-晴-雨-,你真不是个东西!
她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
她疯了一样冲到办公室,拍着桌子,对连长吼:“我要退伍!马上!”
连长看着她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签了字。
办手续那天,所有人都来送她。
那些曾经抢了她名额的关系户,也假惺惺地挤出几滴眼泪。
“晴雨姐,常回来看看啊。”
李晴雨看着她们虚伪的脸,觉得恶心。
她一句话没说,背着自己的行李,头也不回地走向码头。
可就在她即将登上离岛的船时,几个戴着“纠察”袖章的士兵,拦住了她。
为首的,正是那个卫生员的男朋友,营里的副指导员。
“李晴雨,接到举报,你的行李里,藏有部队的机密文件。”
“请跟我们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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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指导员的嘴角,挂着一丝得意的冷笑。
李晴雨的大脑“嗡”的一声。
她知道,这是报复。
是她刚才在办公室里,顶撞了领导,是她刚才没有给那些关系户好脸色。
他们要在她走之前,再踩上一脚,把她彻底踩进泥里。
“我没有。”
李晴雨的声音,冷得像冰。
“有没有,不是你说了算。”
副指导员一挥手。
两个纠察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抢过她的行李,当着所有人的面,把里面的东西全都倒了出来。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一本训练日记,还有……
一沓盖着“绝密”红章的文件。
李晴雨的瞳孔,瞬间收缩。
她从没见过这些文件。
码头上,一片哗然。
所有人都用看叛徒的眼神看着她。
“带走!”
副指导员一声令下。
李晴雨被两个士兵反剪着双手,押走了。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喊冤。
因为她知道,没用。
从她被拦下的那一刻起,她就掉进了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她被关进了禁闭室。
阴暗,潮湿,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一丝微弱的光。
她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一星期?
没人来审问她。
也没人给她送饭。
他们就想这样,无声无息地耗死她。
李晴雨靠在冰冷的墙上,想起了奶奶。
她不知道奶奶怎么样了。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奶奶一面。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
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禁闭室的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她的直属领导,王团长。
王团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一脸的络腮胡,平时不苟言笑。
他把一份饭菜放在地上。
“吃吧。”
李晴雨没动。
“我没有偷文件。”
她看着王团长,一字一句地说。
王团长盯着她看了很久。
“我知道。”
他说。
“你的档案,我看了不下十遍。”
“一个来自穷乡僻壤的农村兵,三年时间,拿了两次二等功,五次三等功,所有军事项目考核,都是第一。”
“这样的人,会为了几份破文件,毁了自己的前程?”
王团长摇了摇头。
“我不信。”
李晴雨的眼眶,有些发热。
这是三年来,第一次,有领导愿意相信她。
“但是,证据对你很不利。”
王团长的话锋一转。
“那几份文件,是关于我们岛上最新防御部署的,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
“军事法庭的判决,已经下来了。”
王团长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明天,执行。”
李晴雨的心,沉到了谷底。
执行。
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她要死了。
以一个叛徒的罪名,不明不白地死在这座孤岛上。
她不怕死。
她只是……不甘心。
她还没来得及给奶奶养老送终。
她还没来得及问奶奶,那个小木牌,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团长。”
李晴雨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死后,请把我的骨灰,撒进海里。”
“我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她说的,是烂泥塘村。
那个让她受尽屈辱,也让她无比失望的地方。
王团长看着她,这个年仅二十五岁的女兵。
她的脸上,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死寂。
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这个李晴雨的身上,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尤其是她入伍时,使用的那块推荐木牌。
他派人去查了。
可所有相关的档案,都显示为“最高机密”。
凭他的权限,根本无法查阅。
一个普通的农村老太太,怎么会有这种通天的背景?
时间,不多了。
他必须在明天行刑前,弄清楚这一切。
这不仅是为了救李晴雨,也是为了他自己。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如果李晴雨真的死在了他的防区里,他这个团长,恐怕也当到头了。
夜,越来越深。
李晴雨静静地坐在禁闭室的角落里,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她想了很多。
想起了爹妈模糊的脸。
想起了烂泥塘村那些刻薄的嘴脸。
想起了奶奶布满皱纹的手。
她这一生,好像没什么值得留恋的。
除了奶奶。
“奶奶,对不起……”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终于滑落。
就在这时,禁闭室那扇沉重的铁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到变了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王团长近乎咆哮的怒吼:“都给我住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