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外那条走廊,灯光白得像刚粉刷过的墙,泛着一层冰冷的寒气。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钻进鼻子里,让人从心底里发毛。我叫赵启明,一个摆弄了半辈子钟表的老匠人,可那一刻,我觉得时间在我身上停摆了。每一秒,都像生了锈的齿轮,咯吱咯吱地,磨着我的神经。
医生李文海摘下口罩,那张被疲惫和专业精神撑着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病人颅内出血,情况很危险,必须马上手术。手术费加上后期治疗,初步估计,至少要准备三十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身上,“你是她丈夫吧?去办手续吧,时间不等人。”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团棉花堵住了,干得发疼。我看着他,也看着他身后那扇紧闭的、亮着红灯的门,门后躺着我的妻子,方惠芸。我的心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着,越收越紧。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护士推着仪器车路过的轱辘声,远处病房传来的咳嗽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消毒水的味道直冲天灵盖,让我瞬间清醒。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别人家的事,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惨白的走廊里。
“医生,”我说,“钱的事,你去找方志强。他是病人的亲弟弟。让他来付钱,让他来签字。”
李文海医生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错愕和不解。旁边一个小护士也停下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他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把我钉在原地,审视着我这个“冷血”的丈夫。可他们不知道,就在半个月前,方惠芸刚刚从我们共同的账户里,取走了五十万,我们全部的积蓄,去填她那个亲弟弟捅下的天大的窟窿。
01
我和惠芸的日子,原本像我修的那些老座钟,不快不慢,指针走的每一步,都踏实、安稳。我在城西老街上开了个小小的钟表修理铺,名叫“启明记”。铺面不大,就一扇门脸,里头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钟表零件,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机油和金属混合的特殊气味。我喜欢这股味儿,它意味着秩序、精准和手艺人的本分。
惠芸在一家私企当会计,每天对着一堆数字,比我还严谨。我们是经人介绍认识的,没那么多风花雪月,就是觉得对方是个能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她性子温和,像块温吞的玉,说话总是细声细气的,唯一的缺点,就是对她那个弟弟方志强,心肠软得没了边。
方志强是她父母的老来子,从小娇惯得不成样子。我和惠芸结婚十年,这十年里,方志强就像我们生活里的一个周期性出现的麻烦。今天说要做生意,从我们这儿拿走两万;明天说朋友急用,又借走三万。钱拿走,就像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我劝过惠芸,我说:“惠芸,你这是帮他吗?你这是害他。他都三十好几的人了,没个正经工作,就指着我们接济,这日子怎么过?”
每次,惠芸都低着头,绞着衣角,轻声说:“启明,我就这么一个弟弟,爸妈走得早,我不管他谁管他?这次他说准能成,等他赚了钱,马上就还我们。”
她嘴上这么说,但我们心里都清楚,那些钱,就是泼出去的水。为了这事,我们没少闹别扭。但日子还得过,我看着她那副为难的样子,心一软,也就过去了。我总想着,小打小闹的,只要不伤筋动骨,就当是花钱买个家庭和睦了。
可我没想到,方志强捅的窟窿,会一次比一次大。
出事前的那个春天,天气特别好,阳光暖洋洋的,铺子门口的老槐树都冒出了嫩绿的芽。我心情不错,刚修好一只传了三代人的老式怀表,主顾千恩万谢地走了。我正哼着小曲,擦拭着工具,铺子的玻璃门“哗啦”一下被推开,一阵冷风裹着一个人冲了进来。
是方志强。他脸色煞白,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窝深陷,像是几天没合眼了。他一进来,就“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地上。“你这是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起来!”
“姐夫,姐夫你得救我!这次你一定要救我!”他抱着我的腿,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我赌钱,欠了高利贷五十万,他们说再不还钱,就要……就要我一条腿!”
五十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抡了一记闷棍。我手里的工具“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弹了几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五十万,那是我和惠芸攒了十年的血汗钱,每一分都是我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我们计划着再过两年,就用这笔钱在市郊买个小两居,再把我的铺子也换个大点的门面。这是我们对未来的全部指望。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你……你这个混账!”我终于吼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那是我们的养老钱!是我们的命!你凭什么拿去赌?”
方志强只是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撞在水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姐夫,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看在我姐的面子上,就救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我一把将他推开,吼道:“滚!你给我滚!这个家没你这个人!”
他赖在地上不起来,哭嚎声引得街坊邻居都探头探脑地往里看。正在这时,惠芸下班回来了。她看到这副情景,脸“刷”地一下就白了。
02
“志强?你怎么了?快起来!”惠芸丢下手里的菜,慌忙去扶她弟弟。
方志强一见着她,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哭得更凶了,抱着惠芸的腿,把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惠芸听完,整个身子都晃了晃,差点没站稳。她扶着柜台,嘴唇哆嗦着,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哀求和无助。
那一瞬间,我心里的怒火被一股彻骨的寒意取代了。我知道,一场风暴要来了。
晚上,我们家的气氛降到了冰点。饭菜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已经凉透了。方志强被惠芸暂时安顿在隔壁的小旅馆里,但他的阴影,却笼罩着我们这个小小的家。
“启明,”惠芸先开了口,声音沙哑,“我们……我们得帮他。”
我坐在沙发上,盯着墙上那个我亲手做的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我的心脏。我没有回头,冷冷地说道:“拿什么帮?拿我们的命去帮?”
“那是五十万,不是五千块!惠芸,你清醒一点!”我终于忍不住,转过身,几乎是吼着对她说,“那是我们一辈子的心血!给了他,我们以后怎么办?喝西北风吗?”
惠芸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可那是我弟弟啊!我能眼睁睁看着他被人打断腿吗?启明,他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亲人?他把你当亲人了吗?”我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心里的烦躁像一团乱麻,“他一次次地骗你,一次次地把我们往火坑里推,你什么时候才能看明白?他就是个无底洞,我们填不上的!”
“他这次是真的知道错了,他发誓了,这是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这话我听了多少遍了?”我打断她,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失望,“惠芸,你醒醒吧。你救得了他这次,救不了他下次。我们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我一个零件一个零件地修,你一笔账一笔账地算,辛辛苦苦攒下来的!”
那晚,我们吵得天翻地覆。这是我们结婚十年来,吵得最凶的一次。所有陈年的旧账,所有积压的不满,都在这一刻爆发了。我说她拎不清,没有原则;她说我冷血,不顾亲情。
客厅里的灯光很暗,照着我们俩因激动而扭曲的脸。我们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互相嘶吼,互相伤害,却谁也说服不了谁。
最后,我累了,真的累了。我 slumped on the sofa, feeling an unprecedented sense of powerlessness. "The money is in a joint account," I said hoarsely. "Without my consent, you can't take it. This matter is not negotiable."
惠芸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流泪,瘦削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僵持下去了。我以为,我的坚决能让她看清现实。
我太天真了。
03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我们不再说话,甚至避免眼神接触。家不再是港湾,成了一个气氛诡异的战场,我们都在等待对方先妥协。
我白天去铺子里,把自己埋在那些精密的齿轮和游丝里。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家里的烦心事。我一遍遍地对自己说,赵启明,你不能心软,这次退让了,这个家就完了。
惠芸也像变了个人。她不再做饭,不再收拾屋子,每天下班回来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瘦得很快,眼窝深陷,整个人都憔悴了。
我心里不是不疼。十年夫妻,我怎么可能不心疼她?有好几次,我冲动地想,算了吧,不就是五十万吗?钱没了可以再挣,只要她能恢复以前的样子。可理智又死死地拽住我,告诉我,不行,绝对不行。这不是钱的问题,这是原则问题。
那天下班,我特意绕路去买了她最爱吃的烤鸭。我想,我们总得找个机会好好谈谈,不能再这么冷战下去了。
可当我提着烤鸭回到家,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桌上留着一张纸条,是惠芸的字迹,娟秀的字体因为主人的心绪不宁而显得有些凌乱。
“启明,对不起。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志强出事。钱,我会想办法还你的。”
我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我。我冲进卧室,拉开抽屉,那本我们共同的存折不见了。我疯了一样跑到楼下的银行,ATM机上冰冷的数字告诉我,账户余额只剩下几百块的零头。
五十万,就这么没了。
我站在银行门口,晚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可我却觉得浑身都在冒火。那是一种混杂着愤怒、背叛和绝望的火焰,几乎要把我整个人都烧成灰烬。
她甚至没有再跟我商量一次。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抽走了我们这个家的根基。
我回到家,把那盒还温热的烤鸭狠狠地摔在地上。油腻的酱汁溅了一墙,像一幅破碎而狼藉的画。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一地的狼藉,突然觉得这个家,也像这盒烤鸭一样,被摔得稀巴烂,再也拼不回去了。
那天晚上,惠芸没有回来。我的电话她不接,信息也不回。
第二天,她回来了。脸色比之前更差,眼睛又红又肿,像是大哭过一场。她看到地上的残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
她只是默默地拿起扫帚和簸箕,一点一点地把地上的狼藉收拾干净,然后走进厨房,开始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着,像是想掩盖这满屋子的尴尬和悲伤。
我看着她的背影,那个曾经让我觉得无比安心的背影,此刻却显得那么陌生。我们之间,仿佛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厚重而冰冷。
我知道,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真的回不去了。
04
钱没了,家里的气氛也彻底变了。
我们开始分房睡。我在客厅的沙发上将就,她睡卧室。小小的两居室,被一道无形的墙隔成了两个世界。我们成了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铺子里。我接了更多的活儿,没日没夜地干。只有在放大镜下,对着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零件时,我才能感到一丝平静。手艺是诚实的,你付出多少心血,它就回报你多少。不像人心,你掏心掏肺,换来的可能是一把刀子。
我的朋友周正阳来看我,他是开出租的,消息灵通。他给我递了根烟,叹了口气说:“启明,想开点。钱是身外之物,两口子别为这个伤了和气。”
我抽着烟,烟雾缭绕中,苦涩地笑了笑:“正阳,你不懂。这不是钱的事。这是……这是根儿上的事。她心里,她弟比我,比我们这个家,都重要。我这十年,算什么?”
周正阳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话。他知道,有些坎,只能自己过。
方志强拿到钱后,就消失了。只给惠芸发了条短信,说“姐,谢谢你,我出去躲躲,以后一定报答你”。然后,就再也联系不上了。
惠芸的状态越来越差。她变得沉默寡言,经常一个人发呆。我知道她心里不好受, একদিকে是背叛我的愧疚,另一边是对她弟弟的失望和担忧。她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有一次半夜,我起夜,看到她卧室的门没关严,灯还亮着。我悄悄走过去,从门缝里看到她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我们以前的照片,一张一张地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我恨她,恨她的糊涂,恨她的软弱。但我也……可怜她。她也是个受害者,被那份沉重的亲情绑架了。
可我又能怎么办呢?原谅她?说一句“没关系,钱我们再挣”?我说不出口。那五十万,不仅仅是钱,它是我对未来的安全感,是我对我们婚姻的信任。这信任一旦崩塌,就很难再重建了。
日子就在这种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里,一天天过去。我们都在熬,熬着这段看不到头的冷战,也熬着各自心里的苦。
我甚至想过离婚。这个念头不止一次地冒出来。离了,一了百了,我就不用再为方家的破事烦心了。可看着这个冷清的家,看着那些我们一起添置的家具,我又犹豫了。十年的感情,哪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以为,时间会慢慢抚平一切。等我们都冷静下来,或许还有坐下来谈谈的可能。
可我没等到那一天。
我等来的,是医院打来的一个电话。
0ESOME.
05
“请问是赵启明先生吗?您的妻子方惠芸出了车祸,现在正在市中心医院抢救,请您马上过来。”
电话那头,是一个公式化的、冷静的女声。可这声音传到我耳朵里,却像一声惊雷,把我整个人都炸懵了。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铺子,连店门都忘了锁。我拦了辆出租车,一路催着司机:“师傅,快!再快点!去市中心医院!”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像一帧帧模糊的电影画面。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惠芸,你千万不能有事。
那半个月的冷战,那些怨恨和愤怒,在这一刻,都被巨大的恐惧冲得烟消云散。我才发现,不管我们之间有多少矛盾,她终究是我的妻子,是我发誓要照顾一生的人。我无法想象,如果她……
我不敢再想下去。
赶到医院,我浑身都在发抖。急诊室的走廊里,那种独有的、让人心慌的味道,让我几乎站立不稳。我找到了护士站,报了惠芸的名字。
“在三号抢救室。”护士指了指走廊尽头。
我冲过去,抢救室的红灯刺得我眼睛生疼。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交警正在和一个医生说话,看到我过来,交警迎了上来。
“您是方惠芸的家属?”
我木然地点点头。
“情况是这样的,下午三点左右,在中山路口,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上了您爱人骑的电动车。肇事司机没有逃逸,我们已经控制住了。您爱人伤得很重,被送到这里……”
交警后面的话,我几乎听不清了。我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门里,是我的惠芸。她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我说晚上想吃西红柿鸡蛋面。她怎么就……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插在头发里,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我一遍遍地祈祷,祈祷各路神仙,只要能让惠芸平安无事,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我甚至开始后悔。我后悔那半个月对她的冷漠,后悔我们那场激烈的争吵。如果我当时能心平气和地跟她谈,如果我能多关心她一点,她是不是就不会那么心烦意乱,是不是就能躲过这场灾祸?
各种念头在我脑子里翻江倒海,愧疚、恐惧、担忧,像无数条毒蛇,啃噬着我的心脏。
不知道过了多久,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李文海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我猛地站起来,冲到他面前,声音都在发颤:“医生,我……我爱人怎么样了?”
然后,就发生了开头的那一幕。
李医生告诉我,情况很危险,需要立刻手术,费用高昂。
那一瞬间,所有的情绪都退去了。愧疚、恐惧、悲伤,都退到了脑后。一个念头,一个无比清晰、无比坚定的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我混乱的思绪。
那五十万。
那笔本来可以用来救命的钱。
那笔被惠芸拿去拯救她那个“唯一的亲人”的钱。
一股混杂着悲凉和愤怒的情绪,从我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凭什么?凭什么我们辛辛苦苦、省吃俭用,到头来却要面临这样的绝境?凭什么那个惹是生非的罪魁祸首可以逍遥法外,而善良心软的惠芸却要躺在这里生死未卜?
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于是,我抬起头,迎着李医生诧异的目光,说出了那句让所有人都震惊的话。
“医生,钱的事,你去找方志强。他是病人的亲弟弟。让他来付钱,让他来签字。”
06
我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李医生皱起了眉头,显然把我当成了一个在危急关头推卸责任的冷血丈夫。“先生,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病人的生命最重要。每一分钟都很关键。”
“我知道。”我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掐进了掌心,“所以,请你们立刻联系方志强。这是他的责任。”
我说完,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出方志强的电话号码,递给旁边的小护士。“打给他,告诉他,他姐姐出事了,在市中心医院,让他马上带钱过来。”
小护士犹豫地看了看李医生,李医生无奈地点了点头。
电话很快就打通了。小护士开了免提,方志强那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喂?谁啊?”
“你好,是方志强先生吗?这里是市中心医院,你的姐姐方惠芸出了车祸,情况很危急,需要马上手术……”
“什么?!”方志强的声音瞬间变了调,“车祸?怎么会……严不严重?”
“颅内出血,非常严重。手术需要一大笔费用,你……”
护士的话还没说完,方志强就急急地打断了她:“钱?要多少钱?我……我没钱啊!我姐夫呢?我姐夫不是在吗?让他先垫上啊!”
听着这理直气壮的话,我心里的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了。我拿过电话,对着听筒,一字一句地说道:“方志强,是我,赵启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方志强的声音变得有些心虚:“姐……姐夫啊。我姐她怎么样了?你可得救救她啊!”
“救她?”我冷笑一声,“我拿什么救她?我们家的钱,不是都在你那儿吗?那五十万,你现在拿出来,正好给你姐救命。”
“姐夫,你……你这是什么话?那钱……那钱我已经还给人家了,我身上一分都没有了啊!”方志强急得快要喊出来了,“姐夫,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是我亲姐姐!”
“现在你知道她是你亲姐姐了?”我的声音冷得像冰,“你拿着我们的救命钱去挥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她是你亲姐姐?方志强,我把话给你说明白了,今天这钱,必须你来出。你姐是为了你才跟我们家闹成这样,也是因为心情不好才出的事。这个责任,你得负。”
“我……我上哪儿弄那么多钱去啊!”
“我不管你上哪儿弄!你去借,去卖,哪怕是去跪着求!半个小时内,我要在医院看到你和钱。否则,你这辈子就等着后悔吧!”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把手机还给护士。
整个走廊的人都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我。有不解,有鄙夷,也有几分探究。李医生叹了口气,走过来说:“赵先生,我理解你可能有家庭矛盾,但病人的情况真的等不了。手术同意书,你还是先签了吧。钱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医院也有绿色通道……”
“不。”我摇了摇头,态度坚决,“今天这个字,要么我签,他付钱;要么他来签,他付钱。没有第三个选择。”
这不是赌气。
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作为一个被伤透了心的丈夫,最后的坚守。我要让方志强明白,成年人的世界,每一个选择,都是有代价的。他不能永远躲在姐姐的身后,享受着她的庇护,却让她来承担所有的后果。
今天,我就要逼他一次,逼他像个男人一样,站出来,承担他应该承担的责任。
哪怕,赌上的是惠芸的命。
我知道这很残忍,对惠芸,也对我自己。我的心在滴血,可我的理智告诉我,我必须这么做。这道坎,如果方志强迈不过去,那我们这个家,惠芸和我,就永远也迈不过去。
07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凌迟我的心。
我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眼睛死死地盯着电梯口的方向。我在等,等方志强的出现,也像是在等待一场审判。
李医生和护士们没有再劝我。他们可能觉得我不可理喻,也可能从我的眼神里,读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开始忙着联系医院的行政部门,商量备用方案。
我的朋友周正阳闻讯赶来了。他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启明!你疯了!我听说了,你怎么能……那可是惠芸啊!”
我看着他,眼睛干涩得发疼。“正阳,你别劝我。我心里有数。”
“你有什么数?你这是在拿惠芸的命开玩笑!”周正阳急得满头大汗,“钱的事,我们一起想办法!我这里还有几万块,先给你垫上!我再去找朋友们借!人命关天啊!”
我摇了摇头,推开他的手。“正阳,谢谢你。但今天这事,不是钱的事。”我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是这里,堵着一口气,我咽不下去。”
“这口气,必须由方志强来顺。否则,惠芸就算救活了,我们这日子,也过不下去了。”
周正阳看着我,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他不再劝我,只是默默地站在我身边,陪我一起等。
半个小时过去了,方志强没有出现。
一个小时过去了,电梯口依然空空如也。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了无底的深渊。我拨通了方志强的电话,这一次,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姐夫……”他的声音听起来遥远而懦弱。
“你在哪儿?”我压抑着怒火,问道。
“我……我在想办法……姐夫,我真的借不到钱……那些人一听是几十万,都躲着我……”
“那你人呢?”我打断他,“你为什么不来医院?你姐姐躺在里面生死未卜,你连看她一眼都不愿意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良久,他才用一种近乎蚊蚋的声音说:“我……我怕。我怕你打我,我也怕……怕看到我姐那个样子……”
“怕?”我气得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方志强,你真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你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姐夫,你别逼我了,我真的没办法……”
“我没逼你。”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冷静,“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现在,立刻,马上,滚到医院来。钱的事,我们暂且不提。你过来,作为她唯一的弟弟,在她最需要亲人的时候,陪在她身边。这是你最起码应该做的。做得到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就在我以为他会答应的时候,他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姐夫,要不……要不你先把钱垫上,手术做了再说。等我以后有钱了,我一定加倍还你……我给你写欠条……”
听到这句话,我彻底死心了。
我挂断了电话,没有再说一个字。
我走到李医生面前,他正和几个同事在低声商量着什么。看到我过来,他们都停了下来。
我的目光扫过他们每个人的脸,然后,我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下了我的名字:赵启明。
字迹因为用力而有些颤抖,几乎要划破纸张。
“医生,”我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手术,马上做。钱,我去筹。”
说完,我转身对周正阳说:“正阳,铺子,你帮我看着点。里面的那些老家伙,都是我的家当,你找个识货的,帮我卖了吧。”
我的“启明记”,我半辈子的心血,那些陪伴了我无数个日夜的钟表和工具,在这一刻,都成了换取希望的筹码。
周正阳的眼睛红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你放心,交给我。”
我不再犹豫,转身走向缴费处。我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我知道,从我签下字的那一刻起,我和惠芸,和这个家,就再也回不到过去了。
方志强,这个惠芸用半生去维护的弟弟,最终,还是选择了逃避。他用他的懦弱和自私,亲手斩断了最后一丝亲情。
而我,输了这场豪赌,却也赢得了看清真相的权利。
08
手术持续了七个多小时。
那七个小时,我像是经历了一场炼狱。我坐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周正阳一直陪着我,给我递水,给我点烟,但我什么都感觉不到。我的全部心神,都系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我一遍遍地回想我和惠芸这十年的点点滴滴。想起我们刚结婚时,挤在十几平米的出租屋里,吃一碗泡面都觉得幸福;想起我们拿到第一笔存款时,她高兴得像个孩子;想起她每次在我修表修到深夜时,给我端来的那碗热气腾腾的汤面……
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刀片,反复切割着我的心。我发现,我对她的爱,远比我想象的要深。那份爱,已经融入了我的骨血,成了我生命的一部分。
凌晨三点,手术室的灯终于熄灭了。
我猛地弹起来,冲了过去。李医生走了出来,虽然一脸疲惫,但眼神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手术很成功,”他说,“病人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接下来就要看她自己的恢复情况了。”
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周正阳眼疾手快地扶住了我。
“谢谢……谢谢医生……”我语无伦次,只会重复这两个字。
惠芸被推了出来,转入了重症监护室。她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脸上戴着氧气面罩,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我的心疼得无法呼吸。
我隔着玻璃窗,看了她一夜。
天亮的时候,周正阳带来了消息。我的铺子,连同里面所有的存货和工具,被一个收藏家整个盘了下来。价格比我预想的要高一些,再加上周正阳和几个朋友凑的钱,手术费和前期的治疗费,总算是够了。
我把银行卡交给周正阳,让他去办了手续。那一刻,我感觉自己被掏空了。我不仅卖掉了我的铺子,也卖掉了我的过去,我的手艺,我的骄傲。
惠芸在ICU待了三天,才转到普通病房。她一直没有醒。医生说,这是正常的,她的大脑受了重创,需要时间。
我每天守在她的病床前,给她擦脸,擦手,跟她说话。我给她讲我们过去的事,讲铺子里的趣闻,讲我对未来的打算。我告诉她,等她好了,我们就去那个我们一直想去的江南小镇,租个带院子的房子,我种花,她养猫。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听见,但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来呼唤她的意识。
方志强,从始至终,没有出现过。他像是从这个世界上蒸发了一样,一个电话,一条信息都没有。
我也没有再找他。对我来说,这个人,已经死了。
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阳光透过窗户,洒在病房里,暖洋洋的。我正拿着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惠芸的手。
突然,我感觉到,她的手指,轻轻地动了一下。
我愣住了,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我屏住呼吸,紧紧地盯着她的手。
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很清晰。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呼唤:“惠芸?惠芸,你醒了吗?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她的眼皮,开始微微颤动。过了许久,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还有些迷茫,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
“启……明……”
我的眼泪,在那一刻,决堤而出。我握着她的手,贴在我的脸上,滚烫的泪水落在我们交握的手背上。
“我在,”我哽咽着说,“我在这里。我一直都在。”
她看着我,眼神慢慢变得清明。她看到了我眼中的红血丝,看到了我憔悴的脸庞,看到了我斑白的鬓角。她的眼眶也湿润了。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志强……他……”
她还是问了。在她醒来后,她心里记挂的,还是她那个弟弟。
我心头一痛,但脸上却挤出一个平静的微笑。我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说:“你先好好休息,别想那么多。等你身体好了,我们再说别的好吗?”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悲哀。她没有再追问,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我们之间那道最深的裂痕,依然存在。它不会因为这场车祸而消失,也不会因为我的不离不弃而愈合。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会留下一辈子的疤。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我推着轮椅上的惠芸,走在医院的林荫道上。她的身体还很虚弱,但精神好了很多。
我们一路无话。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我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走到医院门口,惠芸突然开口了:“启明,我们的铺子……”
“卖了。”我平静地回答。
她的身体震了一下,低下了头,声音里带着哭腔:“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蹲在她面前,握住她放在膝盖上冰凉的手。“惠芸,铺子没了,我们可以再开。钱没了,我们可以再挣。只要你还在,这个家就还在。”
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我。“你……你不恨我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看了十年的眼睛,诚实地摇了摇头。“恨过。但现在,不了。”
恨有什么用呢?恨不能让时光倒流,也不能让伤口愈合。生活给了我们一记重拳,我们能做的,就是站起来,擦干血,继续往前走。
“那……志强呢?”她还是问出了那个名字。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地说:“惠芸,从今以后,我们只有我们了。你,和我。我们好好过我们自己的日子,好吗?”
她愣愣地看着我,似乎在消化我话里的意思。良久,她缓缓地点了点头,两行清泪从眼角滑落。
那滴泪,我知道,是为她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弟弟流的,也是为她那段被亲情绑架的过去,画上的一个句号。
我推着她,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外面的世界,车水马龙,阳光灿烂。
我们的家没了积蓄,没了铺子,未来充满了未知。但我的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因为我知道,我身边这个人,虽然犯过错,虽然糊涂过,但她终究是回来了。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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