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宏俊升任省长的消息,是周一早晨像春风一样吹遍市政大楼的。
每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息,人们交头接耳,脸上挂着心照不宣的笑容。
唯独我的办公桌上,静悄悄地放着一纸调令——即日起,冯永发同志任市政策研究室主任。
从市长秘书到政策研究室,直线距离不到两百米。
在官场上,这却是从舞台中央退到幕布角落的遥远路程。
同事们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恭敬迅速褪去,换上的是怜悯、好奇,还有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老冯这是得罪曹省长了吧?”
“跟了八年,领导高升了,自己倒被发配了。”
“所以说啊,秘书这活儿,看着风光……”
窃窃私语在走廊里流淌,我抱着纸箱穿过人群时,能感觉到后背被盯得发烫。
新市长陈杰三天后到任。
他四十五岁,比曹宏俊年轻整整一轮,作风低调得让人捉摸不透。
对我这个“前朝旧人”,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点头,微笑,然后擦肩而过。
所有人都认定,我冯永发的政治生命已经提前进入退休倒计时。
连妻子秀珍都开始失眠,半夜推醒我:“你到底做了什么,让曹书记这么对你?”
我答不上来。
因为我也不知道。
直到那个普通的周五傍晚,陈杰市长在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叫住我。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递过来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
手指触到信封的瞬间,我感觉到里面有不止一张纸。
“永发同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回家再看。一个人。”
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离开。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我站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信封不厚,却重得像一块铁。
我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掌心渗出汗水。
楼下传来同事们下班的说笑声,曾立诚——那个接替我位置的年轻人——正意气风发地陪着新市长走向专车。
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阴影里的我。
而我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我沉寂半年以来,第一次重新感觉到心跳加速。
信封里到底是什么?
为什么陈杰要用那种神情叮嘱我“一个人看”?
更让我脊背发凉的是——他称呼我“永发同志”,而不是公事公办的“冯主任”。
这个细节像一根针,扎进了我早已麻木的神经。
我加快脚步走向停车场,坐进车里时,手还在微微颤抖。
后视镜中,市政大楼的灯光渐次亮起,那是我工作了十五年的地方。
而此刻,我握着那个神秘的信封,突然有种预感——
我所以为的结局,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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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调令下来的那天,我在市长办公室外站了整整十分钟。
门虚掩着,能看见曹宏俊书记——现在该叫曹省长了——正在整理文件。
他的背影依然挺拔,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浑厚如常。
我走进去,把调令轻轻放在他桌上。
曹宏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我们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这距离忽然变得陌生。
“永发啊,”他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政策研究室很重要。”
我等着下文。
但他只是拿起调令看了看,叹了口气:“这些年,辛苦了。”
就这一句。
没有解释,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
八年的晨昏相伴,一千多个日夜的随叫随到,最后凝结成这三个字:辛苦了。
像给一个即将退休的老员工发安慰奖。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最终只是深深鞠了一躬:“谢谢书记……省长这些年的栽培。”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他在身后说:“好好干。”
门在身后关上,走廊的灯光刺得眼睛发疼。
秘书处的几个年轻人探头探脑,看到我抱着纸箱出来,又迅速缩回头去。
曾立诚迎面走来,三十出头,西装笔挺,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冯主任,”他主动伸手,“我来帮您?”
“不用。”我侧身避开,纸箱里不过几本工作笔记和个人物品,轻得很。
“那……我送送您。”他执意跟到电梯口。
电梯门缓缓关上时,我从缝隙里看见他转身快步走向市长办公室。
那步伐轻盈,充满活力,和我八年前第一次走进那间办公室时一模一样。
政策研究室在三楼东侧,最靠里的位置。
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不大,窗户对着后院的老槐树,阳光被枝叶剪得碎碎的。
前任主任退休半年,这间屋子就一直空着。
桌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我放下纸箱,找了块抹布开始擦拭。
窗外的槐树上有麻雀在叫,叽叽喳喳的。
市政大楼的前院里,此刻应该正在举行简单的送行仪式。
曹宏俊要赴省城上任了,各部门负责人都会去送行。
没有人通知我。
抹布擦过桌面,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我忽然想起八年前的那个雨天,曹宏俊还是副市长,在市防汛指挥部连续熬了三个通宵。
第四天凌晨,他站在指挥部窗前,望着窗外瓢泼大雨,忽然说:“永发,你记不记得《红楼梦》里的一句话?”
我那时刚给他当秘书不久,紧张地摇头。
“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他念完,沉默了很久。
那天后半夜,上游水库泄洪的通知传来,他红着眼睛签了字。
那个决定保住了下游两个乡镇,也让他背上了三年处分。
但他从未后悔。
他说:“当官嘛,有时候就得赌一把。”
后来他一步步从副市长到常务副市长,再到市长、市委书记。
我跟着他,见过太多这样的时刻。
现在他赌赢了,去了更高的位置。
而我,成了这场赌局里被轻轻放下的筹码。
桌面擦干净了,露出深红色的木质纹理。
我拉开抽屉,里面空空如也。
就像我此刻的处境。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走到窗边,看见车队缓缓驶出市政大院。
曹宏俊坐的那辆黑色轿车在队伍最前面,阳光照在车身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车队转过街角,消失了。
老槐树上的麻雀还在叫。
我回到桌前,打开最上面的工作笔记。
扉页上是我八年前写的一行字:“谨言慎行,如履薄冰。”
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合上笔记本时,我发现手掌沾了灰。
原来刚才擦桌子时,漏掉了笔记本的封面。
02
调岗后的第一周,我每天准时八点走进政策研究室。
推开办公室的门,坐下,打开电脑,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调研报告。
没有人来找我请示工作,没有紧急会议需要安排,没有行程需要协调。
电话静悄悄的,像坏了似的。
偶尔响起,也是找前任主任的旧事,或者拨错的号码。
我开始理解为什么前任主任六十岁不到就申请提前退休。
这种寂静,比忙碌更消耗人。
周三下午,研究室的小赵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冯主任,这是上半年全市民营经济调研报告的初稿,您过目。”
小伙子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神情拘谨。
我接过来翻了翻,厚厚一沓,至少五万字。
“什么时候要?”
“不急,您慢慢看。”小赵顿了顿,“其实……这份报告三月份就写好了。”
我抬头看他。
他有些尴尬地推了推眼镜:“前任主任说等等再看,结果就等到现在。”
“好,我看看。”我把报告放在桌子左上角,那里原本该堆满待批文件。
现在只有这一份。
小赵没有马上离开,站在那儿欲言又止。
“还有事?”
“冯主任,”他压低声音,“昨天我去市府办送材料,听见……听见他们在议论您。”
我放下手中的笔:“议论什么?”
“说您……说您可能得罪了曹省长,所以才……”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明白白。
“还有呢?”
“还说新来的曾秘书很得赏识,市长出差都带着他。”小赵声音更低了,“冯主任,您要不去找曹省长说说?毕竟跟了这么多年……”
“小赵,”我打断他,“做好自己的事。”
他愣了愣,点点头退出去了。
门关上后,我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得罪曹宏俊?
我仔细回想这八年的每一个细节。
去年他妻子住院,我连着半个月每天跑医院送饭。
前年他父亲去世,我守灵守了三个晚上。
大前年他儿子高考失利,是我陪着去复读学校办的手续。
要说有什么做得不妥的,可能只有一件事。
半年前,省纪委的同志私下找我谈话,了解曹宏俊的工作情况。
我如实回答了,但事后想想,也许有些话说得太直。
可那是组织谈话,我能隐瞒吗?
窗外传来施工的声音,市政大院后墙在建新的停车场。
灰尘从窗户缝隙钻进来,落在桌面上。
我拿起抹布想擦,忽然停住了。
算了,擦不干净的。
下午四点,我提前离开了办公室。
经过市府办时,听见里面传来爽朗的笑声。
曾立诚的声音格外清晰:“市长说了,这个项目必须抓紧!”
门虚掩着,我看见他站在办公区中央,几个年轻科员围着他,像众星捧月。
曾几何时,那也是我的位置。
我没有停留,快步走下楼梯。
回到家时,秀珍正在厨房做饭。
油烟机嗡嗡响着,她没听见我进门。
我放下公文包,走进厨房。
“回来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今天这么早?”
“嗯,没什么事。”
她关掉火,把菜盛到盘子里:“我听说,新市长今天去省里开会了。”
“是吗。”
“带的是曾秘书。”秀珍擦了擦手,看着我,“永发,你真的不去找找曹省长?”
又是这个问题。
“找他说什么?”我接过盘子,“恭喜高升?”
“至少问清楚啊!”秀珍声音提高了,“跟了他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就这么把你打发到冷衙门,凭什么?”
“组织安排,服从就是了。”
“你呀!”秀珍气得转过身去,“就是太老实!当初多少人劝你别当秘书,说这是最没前途的活儿,你不听。现在好了,领导高升了,你呢?”
我默默摆着碗筷。
“儿子明年高考,你爸高血压每个月药钱就好几千,我妈那边还得贴补……”秀珍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你要是真就这样了,咱们家怎么办?”
我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
她躲开了。
晚饭吃得很沉默。
秀珍只吃了半碗饭就放下筷子,进了卧室。
我收拾完碗筷,坐在客厅沙发上。
电视开着,新闻里正在报道曹宏俊省长视察省重点工程的消息。
画面中,他神采奕奕,和工人们亲切握手。
新秘书跟在身后,年轻,挺拔,像极了二十年前刚参加工作的我。
我关掉电视。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可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老同学李明发来的微信:“老冯,听说你调岗了?周末聚聚?”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回复:“最近忙,改天吧。”
放下手机,我走到阳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燥热。
楼下小区里,几个孩子在追逐玩耍,笑声传得很远。
我想起儿子小时候,我也曾这样陪他在楼下玩。
那时我刚给曹宏俊当秘书不久,每天都像绷紧的弦。
秀珍常说:“你就不能请个假,多陪陪孩子?”
我总是说:“等忙过这一阵。”
这一等,就是八年。
儿子从小学到高中,我参加的家长会屈指可数。
秀珍从抱怨到沉默,再到现在的忧心忡忡。
也许她是对的。
我太老实,太听话,太把领导的话当圣旨。
所以现在,领导走了,我成了那座被遗弃的旧庙。
远处的市政大楼还亮着灯。
不知道曾立诚是不是还在加班,为新市长准备明天的会议材料。
而我的办公桌上,只有一份半年都没人催的调研报告。
风吹得阳台上的晾衣架吱呀作响。
我站了很久,直到秀珍在屋里喊:“睡觉了,明天还上班呢。”
是啊,明天还上班。
去那个安静的、灰尘味的办公室。
看窗外那棵老槐树。
听麻雀叽叽喳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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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新市长陈杰到任后的第一次全体干部大会,在周五上午召开。
我坐在政策研究室的区域,靠后的位置。
前面是各个局办的一把手,他们偶尔回头张望,目光扫过我时,会停留半秒。
然后转回去,继续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
九点整,陈杰在市委领导陪同下走进会场。
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些,寸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走路步幅很大。
掌声响起来,我跟着拍手。
陈杰在主席台中央坐下,目光扫视全场。
那目光平静,却有种穿透力,像是在打量每一个人。
会议按流程进行,副市长介绍新市长简历,陈杰本人讲话。
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没有多余的客套话。
“我来这里,只做三件事:一是发展经济,二是改善民生,三是带好队伍。”
言简意赅。
台下响起掌声,比刚才热烈。
我注意到,曾立诚坐在前排靠边的位置,认真地做着记录。
偶尔抬头看向主席台,眼神里满是敬仰。
像极了当年的我。
会议结束后,人群涌向出口。
我故意放慢脚步,等大部分人走了才起身。
在走廊里,还是迎面碰上了陈杰。
他正和市委秘书长边走边谈,曾立诚跟在半步之后。
我侧身让路,点头致意:“陈市长。”
陈杰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那是很短暂的一瞥,大概只有两秒钟。
但他真的停下来了。
“永发同志,”他开口,声音和会上一样平静,“在研究室还适应吗?”
“适应,谢谢市长关心。”
“好。”他点点头,“政策研究很重要,要多出精品成果。”
说完,继续向前走去。
曾立诚经过我身边时,也点了点头,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他们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品味着刚才那短暂的对话。
“永发同志”——他用了这个称呼,而不是官方的“冯主任”。
“还适应吗”——像是领导对调岗下属的标准问候。
“多出精品成果”——一句正确的废话。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秒,却已经在走廊里引起了注意。
几个走得慢的干部朝这边看,眼神里带着揣测。
我快步走向楼梯。
回到办公室,小赵正在等我。
“冯主任,市府办通知,下周一召开重点项目协调会,要求研究室派人参加。”
他把通知单放在我桌上。
我拿起来看,会议内容是讨论下半年全市重点项目推进。
参会单位列了一长串,发改委、财政局、规划局……政策研究室排在最后。
以往这种会,都是市长秘书协调安排,我坐在领导身后记录。
现在,我要以研究室主任的身份,坐在角落里旁听。
“谁去?”小赵问。
“我去吧。”我说。
小赵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点头出去了。
周一早晨,我提前十分钟走进会议室。
已经来了不少人,熟面孔很多。
发改委的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热情地招手:“老冯,这边坐!”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有些日子没见了,”老张给我倒茶,“怎么样,研究室清闲吧?”
“还行。”
“清闲点好,你看我,头发都白完了。”老张摸着自己的脑袋,“不过话说回来,老冯,你这调得有点突然啊。”
我笑了笑,没接话。
陆陆续续人都到齐了,陈杰踩着点走进来。
他没有坐主席位,而是在长条桌中间坐下。
“开始吧。”他说。
各个单位依次汇报项目进展,陈杰听得很认真,偶尔插话提问。
问题都很具体,直指要害。
看得出来,他提前做了功课。
轮到财政局汇报时,出现了争议。
一个老旧小区改造项目,预算超出了年初计划。
财政局长解释原因,陈杰打断他:“我不要听理由,我要解决方案。”
会议室一下子安静了。
“两个选择:第一,削减其他项目预算;第二,向上级申请追加。”陈杰语气平静,却带着压力,“你们财政局拿意见。”
财政局长额头冒汗。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这种场合,研究室本来就是旁听的角色。
“永发同志。”
我猛地抬头。
陈杰在看我。
全会议室的人都在看我。
“政策研究室对这类民生项目,有没有做过相关调研?”他问。
我脑子飞快转动。
老旧小区改造……好像上半年确实有个课题。
“有,”我尽量让声音平稳,“上半年我们做过城市更新类政策的梳理,其中涉及老旧小区改造的资金筹措模式。”
“有哪些模式?”陈杰追问。
我回忆着那份还没看完的调研报告。
“除了财政拨款,还可以探索社会资本参与、居民自筹一部分、申请专项债券等多元化方式。”
陈杰点点头,示意我继续。
我硬着头皮,把能想到的都说了。
虽然有些细节记不清,但大体框架还在。
说完后,会议室又安静了几秒。
“很好,”陈杰转向财政局长,“听到没有?思路要打开。”
接下来的会议,我没再被点名。
但能感觉到,有几道目光时不时落在我身上。
散会后,老张拍拍我的肩:“行啊老冯,宝刀不老。”
我苦笑着摇摇头。
走到门口时,陈杰正好也出来。
我们并排走了一段,谁都没说话。
电梯口到了,他忽然开口:“那份城市更新的调研报告,完整版送一份到我办公室。”
“好的。”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曾立诚紧随其后。
门缓缓关上之前,我听见曾立诚在说:“市长,下午的行程……”
电梯下行。
我站在原地,摸出手机,给小赵发了条微信:“把上半年城市更新调研报告完整版找出来,今天下班前给我。”
发完后,我看着电梯指示灯的数字变化。
刚才那一刻,陈杰看我的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不是赞许,也不是赏识。
更像是……确认?
确认什么?
我不知道。
但这是调岗以来,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好像还不是完全透明的。
04
调研报告送到陈杰办公室后的第三天,小赵神秘兮兮地来找我。
“冯主任,您猜怎么着?”
我正在看一份省里下发的政策解读文件,抬头看他:“怎么了?”
“市府办的小刘告诉我,陈市长把咱们那份报告批转给各个局了!”小赵眼睛发亮,“要求他们结合报告内容,重新梳理项目方案。”
我放下文件。
“而且,”小赵压低声音,“小刘说,陈市长在报告上批了八个字:调研扎实,建议可行。”
这确实出乎我的意料。
那份报告我看过,虽然数据翔实,但观点并不出奇。
放在以前,这种报告最多就是存档备查。
“还有呢,”小赵接着说,“曾秘书昨天特意来电话,问这份报告的主要执笔人是谁。”
“你怎么说?”
“我说是研究室集体成果,您亲自把关的。”
我点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疑惑。
陈杰为什么对这份常规报告如此重视?
是真的觉得有价值,还是……另有原因?
周五下午,我在办公楼后面的小花园偶遇了曾立诚。
他正拿着手机,边走边低声说话。
看见我,他匆匆挂断电话,走过来打招呼。
“冯主任,散步呢?”
“透透气。”我说,“曾秘书忙啊。”
“唉,杂事多。”他笑笑,笑容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对了,冯主任,那份城市更新报告,市长很重视。”
“听说了,谢谢市长肯定。”
“市长还问,像这样扎实的调研,研究室还有多少储备?”曾立诚看着我,眼神很真诚。
我想了想:“这几年积累了不少,涉及各个领域。”
“那太好了,”曾立诚说,“市长最近在酝酿几个大动作,正需要政策支撑。冯主任,您看能不能梳理一份清单出来?”
“没问题。”
“辛苦您了。”曾立诚看了看表,“我得走了,市长三点还有会。”
他快步离开,背影挺拔。
我站在花园的小径上,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拐角。
这个年轻人,办事周到,说话得体,确实是个好秘书的料子。
只是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热情里,掺杂着一些别的东西。
像是刻意为之的亲近。
回到办公室,我让小赵把近三年的调研成果清单整理出来。
小赵干劲十足,下午下班前就交了活儿。
厚厚一沓,足有五十多个课题。
我翻了翻,有些报告我自己都忘了。
这三年,政策研究室就像个无声的仓库,不断生产,却很少被调用。
现在,新市长突然打开了仓库的门。
他想找什么?
下班时,在停车场碰见了发改委的老张。
他摇下车窗:“老冯,一块儿吃个饭?”
我想了想,点头:“行。”
我们去了单位附近的一家小馆子,要了个包厢。
几杯酒下肚,老张的话匣子打开了。
“老冯,咱俩认识有二十年了吧?”
“二十二年。”我说,“咱俩同年进的机关。”
“是啊,二十二年。”老张感慨,“那时候你还是个小科员,我也是。现在呢,我好歹混了个发改委副主任,你……”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我挺好。”我给他倒酒。
“好什么好!”老张声音大了些,“政策研究室那地方,养老的!你才四十六,正当年呢!”
我不说话,低头吃菜。
“我说老冯,你跟曹省长到底怎么回事?”老张凑近了些,“外面传得可难听了,说你掌握了什么不该掌握的东西,所以被发配了。”
我笑了:“我能掌握什么?”
“那为什么?”老张盯着我,“别跟我说是正常轮岗,我不信。”
我沉默了一会儿:“老张,我真不知道。”
这是实话。
老张看了我很久,叹了口气:“算了,不问了。不过老冯,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你说。”
“新来的陈市长,不简单。”老张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他在下面县里当书记的时候,就以手段厉害著称。表面上温文尔雅,实际上下手狠着呢。”
“哦?”
“他带来的人,现在都安插在关键岗位上了。”老张掰着手指数,“财政局、规划局、住建局……这才来几天啊。”
我听着,没接话。
“还有那个曾立诚,”老张继续说,“你别看他年轻,听说背景很深,是省里某个领导推荐过来的。”
“嗯。”
“所以啊老冯,”老张拍拍我的手,“你现在这个处境,千万别掺和什么事。低调,低调再低调,等这阵风过去。”
我点点头:“明白。”
晚饭后,老张喝得有点多,我帮他叫了代驾。
自己则步行回家。
初夏的夜晚,街上还很热闹。
路过市政广场时,我看见大屏幕上正在播放曹宏俊省长调研农业的新闻。
他站在田间地头,和农民亲切交谈。
字幕打出来:曹宏俊省长强调,要扎实推进乡村振兴。
画面切到他讲话的特写,那张我熟悉了八年的脸上,皱纹似乎又深了些。
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跟着他跑遍了全市所有的乡镇。
那时候他常说:“永发啊,等忙完这阵,我给你安排个实职,你也该独当一面了。”
我总说:“不着急,跟着书记多学学。”
现在他真的给我安排了——政策研究室主任。
算实职吗?也算。
能独当一面吗?或许吧。
只是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
回到家,秀珍还没睡。
“喝酒了?”她闻到我身上的酒气。
“跟老张吃了顿饭。”
“他倒还愿意跟你吃饭。”秀珍说,“我今天碰见财政局李局的夫人,人家看见我,转头就走了。”
我脱下外套:“正常。”
“正常什么正常!”秀珍又激动起来,“人走茶凉也没这么快的!你才调岗几天啊?”
我走进卫生间洗脸。
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清醒了些。
镜子里的人,眼睛里有血丝,鬓角有了白发。
四十六岁,看起来像五十出头。
秀珍站在卫生间门口:“儿子今天来电话了。”
“说什么?”
“问你能不能帮他找找省城的补习老师,说他同学爸爸都帮忙找了。”秀珍的声音低下去,“我都没敢告诉他你调岗的事。”
我擦干脸:“告诉他实话吧,我帮不上忙了。”
“你……”秀珍眼圈又红了。
我走过去,这次她没有躲开。
我轻轻抱住她:“对不起。”
秀珍把脸埋在我肩上,无声地哭了。
结婚二十年,她哭的次数屈指可数。
上次哭,还是我父亲去世的时候。
我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远处市政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栋楼里,此刻还有多少人在加班?
曾立诚一定在,他得为市长准备明天的材料。
陈杰可能也在,他刚来,要熟悉的事情太多。
而我,已经可以准时下班,回家陪妻子。
这算不算一种幸福?
秀珍哭够了,推开我去洗脸。
我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戒了三年的烟,今天破例了。
烟雾在夜风中飘散。
手机震动,是曾立诚发来的微信:“冯主任,清单收到了,很全面。市长说明天上午想跟您简单聊聊,方便吗?”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最后回复:“方便。几点?”
“九点,市长办公室。”
关上手机,我深吸一口烟。
明天,陈杰要跟我“简单聊聊”。
聊什么?
关于调研报告?关于政策储备?
还是……关于别的什么?
烟烧到指尖,烫了一下。
我掐灭烟头,转身回屋。
秀珍已经睡了,背对着我这边。
我轻轻躺下,盯着天花板。
窗外偶尔有车驶过,光影在天花板上流动。
像时光,抓不住,留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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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重点项目协调会定在周三上午九点,市府第三会议室。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会场已经布置好了。
椭圆形的长桌,座位牌按照单位顺序摆放。
政策研究室的牌子在最末位,紧挨着门。
我坐下,打开笔记本。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熟面孔们相互寒暄。
发改委老张坐在我对面,朝我眨了眨眼。
九点整,陈杰准时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夹克,显得很精神。
没有多余的客套,会议直接开始。
各个项目依次过,进展顺利的几句话带过,遇到问题的重点讨论。
陈杰主持会议的风格很干脆,不拖泥带水。
轮到开发区的新能源产业园项目时,出现了分歧。
项目牵头单位是开发区管委会,配合单位涉及规划、国土、环保等七八个部门。
管委会主任汇报时,提到规划许可证办理滞后,影响了开工时间。
规划局局长立刻解释:“不是我们拖拉,是他们提交的材料不全,补了三次都没补全。”
两人各执一词,会场气氛紧张起来。
陈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
等两人都说完了,他问:“政策研究室之前是不是做过行政审批流程优化的课题?”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
“做过,”我翻开笔记本,“去年我们梳理了全市建设项目审批流程,提出了简化建议。”
“结论是什么?”陈杰问。
“平均审批时间可以压缩百分之三十左右,前提是推行并联审批和容缺受理。”
“具体到这个项目呢?”
我快速回忆那份报告的内容。
“新能源产业园属于重点产业项目,可以走绿色通道。按照我们的建议,规划许可环节最多十五个工作日。”
“现在用了多少天?”陈杰看向规划局长。
局长额头冒汗:“……二十八天。”
“原因?”
“他们缺了土地预审意见,我们没法受理。”
管委会主任马上说:“土地预审早就过了,是你们系统里没更新!”
眼看又要吵起来。
陈杰抬手制止:“今天不追究责任,只解决问题。永发同志,你的报告里对这类问题有没有解决方案?”
我深吸一口气。
“有。我们建议建立重点项目跟踪督办系统,所有审批环节线上留痕,超时自动预警。同时明确,非核心要件可以容缺受理,限期补全。”
陈杰点点头,转向市府秘书长:“这个建议记下来,会后落实。”
秘书长赶紧记录。
接下来的讨论,陈杰又两次点名让我发言。
一次是关于项目资金监管,一次是关于风险防控。
我都根据研究室的积累,给出了具体建议。
能感觉到,会场里看我的眼神发生了变化。
从最初的漠视,到好奇,再到现在的认真倾听。
会议开到十一点半,陈杰做总结讲话。
“今天的会开得很好,特别是永发同志的政策建议,很有价值。”他看向我,“研究室要发挥好智库作用,不能只做纸上文章。”
我点点头。
“散会。”
人们陆续起身。
我收拾东西时,规划局长走过来。
“冯主任,刚才那个审批系统的建议,能不能把详细方案给我们一份?”
“可以,我让小赵整理好送过去。”
“谢谢啊。”他拍拍我的肩,走了。
老张凑过来,低声说:“老冯,今天露脸了啊。”
我笑笑,没说话。
走出会议室时,陈杰正好也出来。
我们并排走向电梯。
“永发同志,”他忽然开口,“明天下午有时间吗?”
“有。”
“两点半,到我办公室,聊聊研究室的工作。”
电梯来了,他走进去,曾立诚跟进去。
电梯门关上前,陈杰朝我点了点头。
那眼神平静,却让我心里一动。
回到办公室,小赵兴奋地迎上来。
“主任,听说您在会上大放异彩啊!”
“谁说的?”
“到处都在传!”小赵眼睛发亮,“说陈市长特别重视您的建议,还点名表扬了研究室!”
我放下笔记本:“把行政审批优化那份报告找出来,规划局要。”
“好嘞!”
小赵兴冲冲地出去了。
我坐在椅子上,回想着上午的会议。
陈杰为什么频频点名让我发言?
是真的看重政策研究,还是……在试探什么?
试探我的能力?试探我的立场?
或者,试探我和曹宏俊的真实关系?
手机响了,是秀珍。
“永发,儿子学校来电话,说要开家长会,你明天下午能去吗?”
“明天下午……我有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又是工作会?”
“市长约谈。”
秀珍叹了口气:“行吧,我去。不过永发,儿子的事你得多上心,他都高三了。”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揉了揉太阳穴。
下午,我让小赵把近几年所有的重点课题报告都整理出来。
堆在办公桌上,像一座小山。
我一本本翻看,从产业结构调整到民生保障,从城市建设到乡村振兴。
这些报告凝结了研究室几任同志的心血,却大多被束之高阁。
现在,新市长突然表现出兴趣。
是好事吗?
也许是。
但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丝不安?
下班时,天色已暗。
我抱着几份报告准备带回家看,在电梯里碰见了曾立诚。
他手里也拿着一摞文件。
“冯主任,加班啊?”
“带点材料回去看看。曾秘书也这么晚?”
“市长明天要听几个专题汇报,我得准备材料。”曾立诚笑着说,“对了冯主任,明天下午的谈话,市长很重视,您准备准备。”
“大概聊什么方向?”
“主要是研究室如何更好服务决策。”曾立诚顿了顿,“市长可能还会问一些……关于过去工作的情况。”
“过去工作?”
“就是您以前跟曹省长的时候,处理过的一些重大事项。”曾立诚说得轻描淡写,“市长想多了解些背景。”
电梯到了一楼。
“好的,我知道了。”我说。
走出大楼,晚风吹来。
曾立诚的话在耳边回响。
了解背景?
什么背景?
为什么要通过我了解?
坐进车里,我没有马上发动。
透过车窗,看见曾立诚走向市长专车,司机已经等在旁边。
他上车前,回头朝大楼看了一眼。
目光似乎扫过我这边。
车子驶出大院,消失在夜色中。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明天的谈话,恐怕不会只是“聊聊工作”那么简单。
陈杰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又该说什么?
不该说什么?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盘旋,找不到答案。
回到家,秀珍已经做好了饭。
儿子从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爸。”
“嗯。”我把报告放在沙发上,“最近学习怎么样?”
“还行。”儿子坐下吃饭,不再说话。
秀珍给我盛饭:“家长会我明天下午去,你忙你的。”
“辛苦你了。”
一顿饭吃得安静。
儿子很快吃完,回房间写作业了。
秀珍收拾碗筷时,忽然说:“对了,今天我妈打电话,说我表哥的儿子想考公务员,问你能不能指导指导。”
我顿了顿:“我现在这样,怎么指导?”
“我也是这么说的。”秀珍声音低下去,“可我妈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再怎么样也比平头百姓强。”
我没接话。
洗完澡,我坐在书房里,翻开带回来的报告。
字迹在眼前跳动,却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明天下午的谈话。
陈杰的脸,曾立诚的话,还有曹宏俊离开时的背影。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在这个城市里,每天都有人迎来命运转折。
有人高升,有人沉寂。
有人得意,有人失意。
而我,正站在一个微妙的节点上。
往前一步是什么?往后一步又是什么?
不知道。
墙上的钟指向十一点。
我合上报告,关掉台灯。
黑暗中,只有窗外路灯的光透进来。
明天下午两点半。
答案,或许就在那时揭晓。
06
那是一个普通的周五傍晚,五点半。
市政大楼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我整理完桌面,关掉电脑,准备下班。
穿过长长的走廊时,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
夕阳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把走廊染成暖黄色。
就在我快要走到电梯口时,身后传来开门声。
回头,看见陈杰从市长办公室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公文包,像是也要下班。
“永发同志。”他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陈市长。”
他走过来,步伐不紧不慢。
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落在我脸上。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声。
“这段时间,辛苦了。”他说。
“应该的。”
陈杰点点头,却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似乎在斟酌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公文包的提手。
夕阳的光线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永发同志,”他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件事,想跟你单独聊聊。”
我心跳漏了一拍。
“您说。”
陈杰没有马上说,而是看了看四周。
走廊尽头有个清洁工在拖地,除此之外,没有别人。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普通的办公信封,没有任何标记。
“这个,”他把信封递过来,“你拿回去看。”
我接过信封,手指触到纸张的质感。
不厚,但里面有东西。
“回家再看。”陈杰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一个人。”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神色。
不是命令,不是吩咐,更像是一种……托付?
“陈市长,这是……”
“现在别问。”他打断我,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却让我浑身一震。
“明天是周末,”他说,“好好休息。周一,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来找我。”
说完,他转身走向电梯。
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
他走进去,转过身。
在门关上的前一秒,我看见他朝我点了点头。
我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个信封。
掌心在出汗,信封的边缘有些湿润。
走廊尽头的清洁工拖完了地,推着水桶离开。
脚步声渐行渐远。
现在,整条走廊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夕阳的光线在移动,从墙上慢慢爬到地面。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
普通的牛皮纸,封口处用胶水粘着,很平整。
没有字,没有标记,就像一个最普通的文件袋。
但陈杰刚才的眼神,说话的语气,还有那个拍肩的动作——
这一切都在告诉我,这个信封不普通。
“回家再看。”
“一个人。”
这两句叮嘱在耳边回响。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封小心地放进公文包内层。
拉上拉链,确认拉好了。
走向电梯时,脚步有些发飘。
按下按钮,等待电梯上来。
电梯镜面里,映出我的脸。
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紧张。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走进去,按下一楼。
电梯下行,失重感让胃部微微收紧。
我在想,信封里会是什么?
工作安排?调令?还是……
一些不该我知道的东西?
电梯门开,一楼大厅灯火通明。
几个加班的年轻人说笑着走出大门。
我跟在他们后面,保持距离。
走出市政大楼,傍晚的风吹过来。
六月初的天气,已经有些热了。
停车场里,我的车孤零零停在一角。
从公文包里拿出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位上。
它就那样静静地躺着,像一个沉默的谜。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最后,还是决定听陈杰的——回家再看。
发动车子,驶出市政大院。
后视镜里,大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那个我工作了十五年的地方。
那个我曾经以为会一直待下去的地方。
现在,因为一个信封,变得陌生起来。
路上堵车,红灯一个接一个。
我握着方向盘,手指不自觉地敲击。
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半年来的一幕幕在眼前闪过。
曹宏俊高升时的背影。
调令下来的那个早晨。
陈杰第一次看我的眼神。
会议室里的一次次点名。
还有今天,这个突如其来的信封。
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喇叭。
我赶紧踩油门。
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秀珍正在看电视。
“今天这么晚?”她问。
“嗯,有点事。”我换鞋,公文包紧紧夹在腋下。
“吃饭了吗?”
“还没。”
“菜在锅里热着,我去给你盛。”
“我自己来。”
我走进厨房,把公文包放在餐椅上。
盛了饭,坐下来吃。
秀珍坐在对面:“儿子来电话了,说这周不回来,在学校复习。”
“你怎么心不在焉的?”秀珍盯着我。
“有点累。”
我低头吃饭,味同嚼蜡。
秀珍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继续看电视。
吃完饭,我洗了碗。
“我有点工作要处理,在书房待会儿。”我说。
“去吧。”
走进书房,关上门。
反锁。
这个动作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为什么要反锁?
也许,是陈杰那句“一个人”的叮嘱起了作用。
我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洒在书桌上。
从公文包里取出信封,放在桌面中央。
它就那样躺着,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我坐下来,盯着信封看。
心跳开始加速,手心又出汗了。
窗外传来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能听见综艺节目的笑声。
那个世界很热闹。
而我的世界,此刻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伸出手,手指触到信封的边缘。
胶水粘得很牢。
找来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动作很慢,像在拆一个炸弹。
封口开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