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薄薄的早孕确认单,被郭诗涵攥在手心,几乎要浸透在汗里。
十年,十次试管。
无数针孔、激素紊乱的折磨,希望升起又碎掉的循环,终于在这一刻被这张纸宣告终结。
她几乎是飘着走出医院,迫不及待想见到丈夫郑嘉懿,分享这几乎是用半条命换来的喜悦。
家就在眼前,温暖灯光透过窗户。
她嘴角噙着笑,轻轻推开虚掩的家门,却听见书房传来年轻女人低低的抽泣,和丈夫郑嘉懿熟悉又陌生的温言安抚。
脚步钉在原地。
她听见女助理程欣妍带着哭腔的担忧:“老师,那种实验性方案,对母体伤害的长期数据……”
然后,是郑嘉懿平稳、甚至带着几分温柔体贴的声音,清晰地穿透门缝,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她耳膜:“别担心,实验伤害对身体不好,这罪让你师娘受就行。”
世界瞬间失声,只剩下心脏在冰冷的胸腔里疯狂擂动。
郭诗涵没有出声,没有质问,只是慢慢地、悄无声息地,将那攥着确认单的手收回口袋,转身。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轻微声响,还是惊动了书房里的人。
门被猛地拉开,郑嘉懿追出来时,只看到她一个决绝离去的背影。
他脸上的从容骤然碎裂,某种近乎恐惧的慌乱席卷而来,疯了般追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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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医院的走廊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冰冷而空旷。
郭诗涵独自坐在候诊区的蓝色塑料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手里那张轻飘飘的化验单,此刻却重逾千斤。
“HCG值确认妊娠,建议定期监测。” 黑字印在苍白纸上,清晰得刺眼。
她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模糊,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妊娠”两个字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
十年了。
从二十六岁到三十六岁,最好的年华都耗在生殖中心的里里外外。
第一次失败时,郑嘉懿搂着她,说没关系,我们下次再来。
第三次失败时,他握着她的手,眼神依然坚定,说现代医学发达,总有办法。
第七次,第九次……希望像脆弱的肥皂泡,一次次鼓起,又一次次在眼前无声破灭。
每次取卵前注射促排针的腹部胀痛,激素药物带来的情绪失控和身体浮肿。
还有全麻后醒来,小腹空坠的冰冷与失落,一次次清宫手术刮过子宫壁的机械钝响。
这些记忆的碎片,此刻伴着成功的狂喜,一同翻涌上来,几乎让她窒息。
她颤抖着手指,摸索出手机,屏幕的光映亮她泪痕交错的脸。
通讯录第一个名字就是“嘉懿”。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她想亲口告诉他,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分享这艰难跋涉后抵达绿洲的震撼。
她想看他惊喜的表情,想被他紧紧拥抱,想听他再说一次“老婆辛苦了”。
最终,她只是给他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医院检查完了,一切顺利。晚上早点回家。”
几乎是立刻,电话就打了进来。
郑嘉懿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是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温和:“诗涵?结果怎么样?”
他的背景音有些嘈杂,似乎在某个会议间隙。
郭诗涵深吸一口气,想压下喉咙的哽咽,声音却还是带着湿润的沙哑:“嘉懿……我们,我们有宝宝了。”
电话那头有几秒钟的沉寂。
随即,郑嘉懿的声音陡然升高,充满了毫不作伪的激动与喜悦:“真的?!太好了!诗涵,太好了!你还在医院吗?我马上过去接你!”
“不用,” 郭诗涵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我自己回去就行。你忙你的。”
“不忙不忙!” 郑嘉懿语速很快,“什么工作也没你重要。晚上我推掉所有应酬,我们好好庆祝!你想吃什么?我订位子,或者回家我做给你吃?”
他的体贴和急切一如既往,像暖流包裹住郭诗涵冰冷了许久的心。
十年漫漫求子路,他始终陪在身边,查阅资料,联系专家,每次治疗都亲自接送,从不曾流露半分不耐。
朋友们都说,郑嘉懿这样的丈夫,打着灯笼也难找。
她也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所有的苦,她都甘之如饴。
“回家吃吧,” 郭诗涵轻声说,带着无限的眷恋,“我想吃你做的清蒸鱼,还有那道煲了很久的汤。”
“好,好,都依你。” 郑嘉懿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路上一定小心,打车回来,别挤地铁。到家告诉我。”
挂断电话,郭诗涵又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喜悦慢慢沉淀下来,变得踏实。她轻轻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那里有一个顽强扎根的小生命。
是她和嘉懿的孩子。
是他们盼了十年,终于到来的奇迹。
离开医院时,夕阳正好,给城市镀上一层暖金色。
郭诗涵没有立刻打车,而是慢慢走着,感受着脚步的轻快。
路过一家高档母婴店,她不由自主地停下,隔着玻璃窗,看着里面那些柔软可爱的婴儿衣物和小鞋,嘴角扬起无法抑制的笑意。
她走进去,精心挑选了一双浅蓝色的、绣着小星星的婴儿袜,又买了一件印着“Hello World”的白色连体衣。
小小两样东西,提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却让她心里装满了沉甸甸的幸福。
结账时,店员笑着恭喜她:“给宝宝准备的呀?恭喜您!”
郭诗涵红着脸点头,付钱的动作都带着雀跃。
她又去超市买了新鲜鲈鱼和煲汤的材料,想着郑嘉懿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心里暖融融的。
他那么忙,公司正在上升期,却总是愿意为她挤出时间,洗手作羹汤。
这样的男人,她怎能不信,怎能不爱?
提着大包小包坐上出租车,郭诗涵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第一次觉得,这个城市如此温柔可爱。
车载广播里放着舒缓的音乐,她闭上眼,十年间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回。
02
七年前,第三次试管失败后。
她蜷缩在卧室的床上,小腹的疼痛和心里的绝望交织,让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郑嘉懿端着一碗温热的红枣桂圆汤进来,坐在床边,轻轻揽住她。
“诗涵,别怕。”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我最近和宋教授深入聊了聊,他提到他们团队在跟进一种新的促排方案。”
“说是能更精准地刺激卵泡,减少对卵巢的过度刺激,提高优质卵子的获取率。”
他细致地帮她擦去额角的虚汗:“虽然还算是比较前沿的,但数据看起来很有希望。宋教授是行业泰斗,他的话有分量。”
“我们……要不要试试?”
那时的她,已经被失败磨得锐气全无,只是茫然地问:“新的?安全吗?”
郑嘉懿握紧她的手,眼神灼灼:“我查了很多文献,也托人问了国外的情况。
任何新技术都有探索阶段,但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你少受点罪,我觉得值得一试。”
“我会全程盯着,确保用在你身上的,都是最稳妥的方案。”
他的眼神那么真诚,那么充满保护欲。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他怀里,汲取着那一点温暖和勇气。
后来,那就是第四次试管。
用的是郑嘉懿极力推荐并亲自联系安排的“新方案”。
过程似乎确实有些不同,用药周期、剂量都做了调整。
取卵数量比前几次理想,但移植后,依然没有着床。
郑嘉懿当时抱着她,语气充满愧疚:“对不起,诗涵,是我太心急了,不该让你尝试还不成熟的技术。”
“没关系,” 她反过来安慰他,“至少我们努力过了,而且这次你陪着我,我觉得没那么难熬了。”
类似的情形,在后续的几年里,又发生过几次。
每次在常规方法失败后,郑嘉懿总能找到一些“更有希望”、“更新”、“数据正在积累中”的方案或辅助药物。
有些来自他导师宋青山教授的团队,有些来自他投资的或有关联的生物科技公司。
他总是说:“诗涵,相信我,我会把最好的、最安全的给你。”
她也总是相信他。
他是她的丈夫,是她最亲密的人,是站在她身前,为她抵挡风雨的人。
他有什么理由害她呢?
他不过是太想要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太想让她早日从这无尽的折磨中解脱。
出租车缓缓停下,打断了她的回忆。
司机提醒:“女士,到了。”
郭诗涵付钱下车,站在自家别墅的雕花铁门外。
暮色四合,院子里她亲手栽种的月季在晚风里摇曳生姿。
二楼书房亮着灯,那是郑嘉懿在家时常待的地方。
一楼客厅也透出暖黄的光,他应该已经回来了,可能在厨房准备晚餐。
郭诗涵的心跳又快了几分,是即将见到爱人的雀跃。
她调整了一下表情,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平静一些,但眼底的笑意藏不住。
推开虚掩的入户门,玄关感应灯自动亮起。
她弯下腰换鞋,却注意到鞋柜边多了一双陌生的、款式年轻时髦的女士短靴。
不是她的尺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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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郭诗涵的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
家里有客人?
是嘉懿的同事,还是客户?他晚上不是推掉了应酬,说要专心陪她庆祝吗?
或许是什么要紧的事,临时过来谈工作吧。
她没多想,将手里的母婴店袋子和超市食材轻轻放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挂好。
房子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水流声和轻微的锅具碰撞声。
嘉懿在厨房。
她换上柔软的居家拖鞋,脚步轻快地朝厨房走去,想从背后给他一个惊喜的拥抱。
经过书房时,那扇厚重的实木门并未关严,留着一道约两指宽的缝隙。
里面有极低的说话声传出,并非郑嘉懿平时讲电话或与人谈论公事时清晰利落的语调。
而是一种……刻意压低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温柔嗓音。
“别哭了,欣妍,没事的。”
郭诗涵的脚步,像被骤然冻住,钉在了原地。
欣妍?程欣妍?郑嘉懿那个跟了他好几年的女助理,也是他曾经带过的研究生。
她来过家里几次,年轻,漂亮,能力强,看郑嘉懿的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
郭诗涵一直觉得那只是学生对杰出导师的正常仰慕,并未多想。
此刻,那声音里的温柔,却让她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紧接着,是一个年轻女人带着哽咽的抽泣声,断断续续,我见犹怜。
“老师……我……我还是害怕……万一,万一真的有不可逆的影响怎么办?”
“您说的那个……那个L.C.-3型方案的长期跟踪数据,真的……真的充分吗?”
“我查阅了有限的公开文献,动物实验里……卵巢早衰和子宫内膜异常增生的比例……”
程欣妍的声音因哭泣而模糊,但几个关键词,像冰锥一样,猝不及防地刺入郭诗涵的耳中。
L.C.-3型方案?
她太熟悉这个名字了。
那是她第八次试管婴儿时,采用的核心方案。郑嘉懿当时说,这是宋教授团队最新的研究成果,保密阶段,但效果显著,能极大提高大龄卵子质量。
她信了。
那次取卵结果确实不错,但移植后依然以生化妊娠告终。
事后郑嘉懿还惋惜了很久,说可能是她身体当时状态不好,浪费了那么优质的胚胎。
书房里,郑嘉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柔和,更有耐心,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
“欣妍,你的谨慎是对的,做科研就是要有这种质疑精神。”
“但你要相信老师,也要相信我们团队这么多年的积累。L.C.-3的优化型,数据模型比当初完善了很多。”
“那些潜在风险,都在可控范围内。我们不是已经做了那么多轮模拟和动物实验了吗?”
程欣妍的哭声小了些,但还是充满不安:“可是……应用到人体……毕竟是第一次……老师,我……”
她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颤抖却清晰地问:“您能不能……别让我参与这个阶段的临床志愿者招募?我……我真的不敢……”
沉默。
短暂的几秒钟沉默,对门外的郭诗涵来说,却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然后,她听到了郑嘉懿的回答。
那声音平静,温和,甚至带着一种为她人着想的体贴,却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郭诗涵的心尖上。
“傻姑娘,当然不用你参与。”
“实验伤害对身体不好,这罪让你师娘受就行。”
“她这些年,为了要孩子,什么苦没吃过,什么方案没试过?多这一次不多。”
“你不一样,你还年轻,前途无量,没必要冒任何风险。”
“听话,别多想,一切有我安排。”
“嗡”的一声。
郭诗涵只觉得脑子里那根绷了十年的弦,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世界并没有天旋地转,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清晰和缓慢。
她能看见书房门缝里溢出的那一线暖光,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能感受到脚下地毯柔软的触感。
但所有的声音、光线、感觉,都隔着一层厚厚的、透明的玻璃。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失去灵魂的雕像。
厨房的水流声不知何时停了。
郑嘉懿似乎又低声安慰了程欣妍几句,内容模糊不清。
然后,书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和程欣妍带着浓重鼻音的道谢:“谢谢老师……我……我先去洗把脸。”
脚步声朝着门口而来。
04
那脚步声像踩在郭诗涵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在书房门被从里面拉开的前一瞬,某种深植于骨髓的、自我保护的本能,驱使着她动了。
不是冲进去质询,不是愤怒地摔打东西。
而是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两步。
然后,她转过身,用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平稳脚步,走向玄关。
动作机械地穿上自己的鞋,拿起刚刚放下的手包。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如同一个精心编排的默剧。
直到她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轻轻下压,推开那扇沉重的入户门。
室外傍晚微凉的空气涌进来,扑在她脸上,带着院子里月季的淡淡香气。
这熟悉的、属于家的气息,此刻却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咔哒。”
身后,书房门被打开的声音传来。
郭诗涵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并反手轻轻带上了家门。
将那温暖的灯光、那虚伪的温柔、那锥心刺骨的对话,全都关在了身后。
铁门在身后闭合的轻微撞击声,似乎惊动了屋里的人。
但她已不在乎了。
她沿着别墅前平整的车道,朝着小区外走去。
脚步一开始是平稳的,甚至有些虚浮,像是踩在云端。
渐渐地,越走越快,越走越急。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别墅区里,显得格外清晰、急促,甚至有些凌乱。
晚风吹起她散落的发丝,贴在冰凉的脸颊上。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本能地想要逃离,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个刚刚被彻底摧毁的世界。
心脏后知后觉地开始剧烈疼痛,收缩成一团,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四肢百骸,痛得她几乎直不起腰。
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没有一滴眼泪。
所有的水分,仿佛都在刚才那几句话里被瞬间蒸发了。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自动循环播放,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带着郑嘉懿特有的、令人信服的温和语调。
原来,她十年间一次次鼓起勇气承受的,那些被包装成“希望”的折磨,在他口中,只是“实验伤害”。
原来,她这个“师娘”,存在的意义之一,就是替他心爱的学生、替他看重的“年轻前途”,去承受那些“不好”的罪。
那她的身体呢?她的健康呢?她这些年承受的,就活该吗?
那些他极力推荐、亲自安排的新方案、新药物……
L.C.-3,还有之前的G.T.-7,M.F.-2……那些她记不住全名、只以为是医学进步的字母代号。
它们到底是什么?
是救赎的希望,还是……冰冷的实验?
胃里那股恶心感再次翻涌上来,她扶住路边一棵景观树的树干,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只有无尽的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冻得她牙齿都在打颤。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急促的、慌乱的脚步声,还有男人变了调的呼喊。
“诗涵!诗涵!等一下!”
是郑嘉懿。
他追出来了。
郭诗涵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反而像是被这声音刺激到,更快地朝小区大门走去。
“诗涵!你听我解释!” 郑嘉懿的声音越来越近,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不是你想的那样!你误会了!”
误会?
郭诗涵几乎想冷笑。
那样清晰的对话,那样冷酷的安排,能是什么误会?
是他口中的“实验伤害”是误会,还是“让你师娘受罪”是误会?
她加快了脚步,几乎要跑起来。
手包里的手机在震动,嗡嗡作响,不用看也知道是谁。
她一把掏出手机,看也没看,直接按了静音,塞回包里。
此刻,她不想听到他的任何声音,无论是电话里,还是现实中。
“诗涵!” 郑嘉懿终于追了上来,在小区门口的车库入口附近,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他的力道很大,捏得她生疼。
郭诗涵被迫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看他。
她只是用力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去掰开他攥着自己胳膊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手掌却滚烫,还带着奔跑后的汗湿。
“放开。” 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木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诗涵,你听我说!” 郑嘉懿不肯松手,反而转到她面前,挡住了去路。
路灯的光从侧面打下来,照亮他额角急出的细汗,和他脸上那种混合着焦急、心虚和强自镇定的复杂表情。
他的头发有些凌乱,呼吸急促,完全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精英模样。
“刚才……刚才你听到的,不是那个意思!” 他语速飞快地解释,眼神却有些飘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欣妍她胆子小,对新的科研项目有畏惧心理,我那么说只是为了安抚她,鼓励她大胆尝试!”
“你知道的,她是我最得力的助手,那个新项目对公司很重要,我不能让她打退堂鼓……”
郭诗涵终于抬起眼,看向他。
她的眼神空洞,平静,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出他慌乱失措的倒影。
这眼神让郑嘉懿的辩解戛然而止,心头猛地一坠。
“安抚她?” 郭诗涵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异常清晰,“所以,用我来做对比?用我受过的‘罪’,来衬托她的‘没必要冒险’?”
“郑嘉懿,” 她一字一顿地叫出他的名字,这个她叫了十二年的、亲密无间的名字,此刻听起来如此陌生,“我受的那些‘罪’,哪些是你说的‘实验伤害’?”
“L.C.-3是什么?G.T.-7又是什么?”
“我第八次,第五次试管,用的到底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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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嘉懿的脸色,在昏暗的路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
他抓着郭诗涵胳膊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诗涵……你……你在说什么?” 他试图挤出一个安抚的笑,嘴角却僵硬地抽搐着,“那些都是正规的、前沿的辅助生殖方案啊!很多医院都在用,只是名称代码不同……”
“是吗?” 郭诗涵打断他,目光像冰冷的探照灯,锁定他闪烁的眼睛,“那为什么程欣妍会害怕它的‘长期数据’?会担心‘卵巢早衰’和‘子宫内膜异常增生’?”
“为什么,她不敢做‘临床志愿者’?”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郑嘉懿试图构建的防线上。
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额头的汗汇聚成滴,顺着鬓角滑落。
郭诗涵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心口那片荒芜的冰原上,裂开一道深深的、汩汩流血的缝隙。
痛到极致,反而生出一种麻木的平静。
她甚至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极尽嘲讽的弧度。
“回答不出来?” 她轻声问,带着一种残忍的耐心,“那我换个问题。”
“郑嘉懿,你这些年,到底把我当什么?”
“是你的妻子,是你孩子的母亲,还是……”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直冲肺腑。
“……还是你公司那些‘前沿生物科技’的……免费人体试验品?”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两人之间。
郑嘉懿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甚至向后踉跄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