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谷子路过村庄,见一孩童用泥巴捏兵阵,布局竟毫无破绽,他大惊:此子不除,20年后天下必将大乱
周显王二十八年,秋。
一场席卷中原的枯蝗之灾,将无数流民推向了南方的瘴疠之地。
一支来自北方的马队,踏着被啃食殆尽的官道,进入了楚国边陲一个名为“垫江”的百户小邑。
没人知道,马队首座那顶宽大斗笠之下,藏着一双足以洞悉七国棋局的眼睛。
他,便是世间所有权谋者与兵家寻求的终极——鬼谷子。
此行,他非为传道,而是为了躲避自己亲手掀起的滔天巨浪。
命运的罗盘,却在一个满身泥污的孩童面前,指向了更加深不见底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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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垫江邑,地如其名,是蜀楚之间一块毫不起眼的洼地。
常年潮闷的空气里,混杂着腐烂水草与劣质米酒的气味。
鬼谷子,或者说此刻自称“王诩”的落魄商贾,正坐在邑中唯一一家还能开张的酒肆里,用两根指节轻轻叩击着粗陶酒碗的边缘。
他已经在这里停留了三日。
不是为了歇脚,而是为了等人。
一个他绝不想见,却又必须亲自了结的“学生”。
酒肆老板是个干瘦的楚地老头,一边用油腻的布巾擦拭着空荡荡的酒坛,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着这场该死的蝗灾。
“客官,您是从北边来的吧?听说那边更惨,地皮都被啃得能刮下三尺,人相食啊……”
鬼谷子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越过老头,投向了酒肆门口那片泥泞的空地。
那里,蹲着一个孩子,约莫七八岁的模样,身上那件看不出颜色的麻衣破了几个大洞,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躯干。
头发结成了饼,脸上糊满了泥,只有一个动作不知疲倦地重复着——用湿润的黄泥,捏出一个个拇指大小的泥人。
这本是乡野间最常见的景象。
鬼谷子的指节,却在某一刻停止了叩击。
那孩子并非在玩耍。
他捏出的泥人,被整整齐齐地分列在两边,形成两个对峙的阵营。
左边的泥人被塑造成手持长戈的步卒模样,右边的则背负弓箭,胯下骑着不成形的泥马。
更让他心头一凛的,是这些泥人的布局。
左侧的步卒阵,以五人为一伍,五伍为一两,层层递进,构成一个看似松散却暗藏杀机的方圆之阵。
阵前以重装步卒为锋,两翼则是手持短兵的轻卒,阵后还预留了一支精悍的小队,隐于一个用石块垒起的简易“山丘”之后。
这分明是魏国名将吴起所创“武卒”阵的变种,却又在细节上做了更为凶狠的调整——阵型的重心微微后倾,仿佛一张拉满的弓,诱敌深入的意图昭然若揭。
而右侧的骑兵阵,更是让他呼吸一滞。
那些泥塑的骑兵没有选择正面冲击,而是以十骑为一队,沿着泥地边缘的几道天然沟壑,呈一个巨大的弧形散开。
这不是冲锋,是包抄。
更可怕的是,在那弧形阵列的末端,靠近酒肆墙根的阴影处,还藏着三队独立的“游骑”。
它们的位置,恰好能截断步卒阵后撤的所有路线。
这是一个完美的“陷马坑”与“口袋阵”的结合体。
不,比他所知的任何一种战法都更毒辣。
它利用了步卒方的骄傲与轻敌,用空间换取时间,最终目的不是击溃,而是全歼。
鬼谷子一生阅遍天下兵书,与孙膑、庞涓这等不世出的奇才坐而论道。
他只需一眼,便能推演出这场“泥巴战争”的结局:步卒阵会在冲锋的瞬间,被弧形散开的骑兵从两翼撕开,而后方的预备队则会被那三支游骑死死缠住,动弹不得。
整个战场,将变成一个巨大而血腥的磨盘,将步卒碾得粉碎。
这不是孩童的嬉戏。
这是一种本能,一种对战争和杀戮与生俱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直觉。
酒肆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撇了撇嘴:“哦,是那个哑巴野种啊。也不知是哪家逃难的扔在这的,问什么都不说,就知道玩泥巴。邑里人都当他是个傻子,也就我这老婆子心善,每天给他一碗馊粥喝。”
鬼谷子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放下酒碗,站起身,缓步朝着那个孩子走去。
脚下的软泥发出“噗嗤”的轻响,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走到孩子身边,蹲下身子。
孩子依旧专注于自己的世界,对身边的这个陌生人视若无睹。
他的手指纤细而灵活,飞快地又捏好一个泥人,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骑兵阵的一个空位上,补全了最后一道绞索。
鬼谷子沉默了片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了步卒阵的阵后,那支作为预备队的精悍小队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这个动作,向孩子提出了一个问题:此阵,何解?
那孩子终于抬起了头。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与好奇,也没有傻子的混沌与迷茫。
那双眸子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鬼谷子斗笠的影子,却不起一丝波澜。
仿佛世间万物,在他眼中都只是一堆可以计算、可以摆弄的泥块。
孩子盯着鬼己的手指看了三息,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鬼谷子浑身汗毛倒竖的动作。
他伸出自己那只满是泥污的小手,没有去调整阵型,没有去增加援兵,而是直接将鬼谷子指着的那队泥人,一把抓起,狠狠地按进了脚下的烂泥里。
碾碎,抹平。
仿佛它们从未存在过。
做完这一切,他又抬起头,用那双古井般的眼睛静静地看着鬼谷子。
那眼神仿佛在说:
当断则断。
为求全局之胜,此为“弃子”。
一股寒意,从鬼谷子的尾椎骨,瞬间窜上了天灵盖。
他教过孙膑“围魏救赵”,教过庞涓“减灶诱敌”,可那些都是“术”,是可以通过学习和推演掌握的智谋。
而眼前这个孩子所展示的,是“道”。
一种冷酷、纯粹,不夹杂任何情感的、关于取舍与牺牲的终极法则。
这孩子,不是在玩泥巴。
他是在模拟天道。
02
“你叫什么名字?”鬼谷子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秋日的燥风刮过。
孩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歪了歪头,黑曜石般的眼珠里,第一次映出了一丝类似“疑惑”的情绪。
仿佛在奇怪,眼前这个成年人,为什么会问出一个与棋盘无关的问题。
鬼 a谷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决定换一种方式沟通。
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在泥人阵旁边,迅速画出了一个简易的沙盘。
几条线代表河流,几个圈代表城池,一个叉代表关隘。
这是七国之中,最让各国将领头疼的战略要地——函谷关。
“秦据此关,则六国不能西进一步。”他一边画,一边用低沉的声音自言自语,像是在说给身边的空气听,“若你是六国联军统帅,兵力三倍于秦,如何破此天险?”
这是一个他曾经用来考较苏秦与张仪的题目。
苏秦的答案是合纵,以势压人;张仪的答案是连横,瓦解内部分化破之。
两人的答案都堪称经典,是从“人”和“势”的角度出发。
眼前的孩子,却给出了第三种答案。
他看懂了鬼谷子的沙盘。
那双眼睛在那些线条与圆圈上扫过,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匠人审视着一块璞玉。
他没有丝毫犹豫,捡起一小块碎瓦片,在代表“函谷关”的那个叉旁边,重重地画下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那条线,绕过了函谷关,指向了关后一座名为“崤山”的山脉。
鬼谷子的呼吸停滞了。
“绕道……崤山?”他喃喃自语。
不可能。
崤山,山道崎岖,被秦人称为“百二秦关”的天然屏障,大军根本无法通行。
强行穿越,只会被分割成无数小股部队,被秦军轻易地逐个歼灭。
这是兵家常识。
孩子似乎看出了他的质疑。
他伸出小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上画的“河流”。
天?
河流?
鬼谷子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昏黄的天色。
秋日干燥,已经许久没有下雨。
垫江邑旁的长江支流,水位也降到了近年来的最低点。
一个疯狂而可怖的念头,如闪电般劈开了他的脑海。
“你是说……天时?”
孩子点了点头。
鬼谷子瞬间明白了。
这孩子选择的破关时机,不是现在,而是在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暴雨倾盆之际!
届时,山洪暴发,崤山的山道会被冲刷、拓宽,甚至形成新的通路。
而函谷关前的河流,则会因水位暴涨而变得无法逾越。
六国联-军的主力佯装渡河,将秦军主力死死钉在函谷关正面。
而一支精锐的奇兵,则趁着暴雨和山洪的掩护,从被洪水改变了地貌的崤山中穿插而过,直捣秦国腹地——咸阳!
这已经不是兵法,这是神魔之算!
它算计的不是人心,不是士气,而是天地!
是将山川、河流、风雨、雷电全都纳入棋盘的鬼神之策!
“你……”鬼谷子的嘴唇有些发干,他想问这孩子到底是谁,师从何人。
可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样的人,不可能有老师。
如果真有,那他的老师,只能是“天”本身。
他缓缓站起身,退后了两步,重新审视着这个蹲在地上、满身泥污的孩子。
这一刻,他不再觉得这孩子可怜,只觉得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寒意,让他的四肢都有些僵硬。
庞涓虽智,却败于一个“贪”字。
孙膑虽强,却困于一个“情”字。
他教出的学生,无论多么惊才绝艳,终究还是“人”,有人的欲望,有人的弱点。
可眼前这个孩子,他没有。
在他的世界里,没有对错,没有善恶,只有最优解。
为了胜利,可以牺牲一支军队,可以利用一场天灾,甚至可以……牺牲一座城池的百姓。
鬼谷子不敢再想下去。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要等的那个“学生”,正是庞涓。
月前,他推演出马陵道之战的结局,算到庞涓必死于孙膑之手。
他本想在最后时刻赶去,不是为了救庞涓,而是为了回收一件他早年赐予庞涓的东西——《本经阴符七术》的孤本。
此书,载有揣情、摩意、权谋、纵横之术,落于凡人之手,已是祸乱之源。
他不敢想象,若是此书,落入眼前这个孩子的手中……
不,这孩子根本不需要书。
他本身,就是一部活着的、行走的、远比《阴符七术》可怕千百倍的……战争机器。
“老板,”鬼谷子转身走回酒肆,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万丈深渊,“结账。”
他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放在了桌上。
那重量,足够老头半年吃喝不愁。
“哎哟,客官,使不得,使不得!”老头连忙摆手。
鬼谷子没有理会,径直走向拴在门口的马匹。
他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与方才那个落魄商贾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
孩子依旧蹲在原地,似乎已经忘记了刚才的沙盘推演,又开始专注于他的泥人阵。
阳光的余晖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头蛰伏在暮色中的远古凶兽。
一个念头,在鬼谷_子心中疯长,无法遏制。
此子,绝不可留于世间。
他不是人,他是“劫”。
是未来二十年,席卷天下的一场血色浩劫。
马鞭扬起,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马蹄踏碎了泥泞,也踏碎了垫江邑短暂的宁静。
鬼谷子的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官道的尽头。
他没有去马陵,而是调转马头,奔向了另一个方向——楚国国都,郢。
他要去见一个人。
一个有能力,也有理由,将这场未来的浩劫,扼杀在摇篮里的人。
楚国上柱国,昭阳。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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郢都,楚国王宫。
与垫江邑的凋敝不同,这里是另一番天地。
巨大的青铜鼎在宫殿前升腾着袅袅香烟,身着华丽丝绸的侍女们端着漆盘,如游鱼般穿梭在雕梁画栋之间。
鬼谷子,或者说“王诩”,此刻正站在令尹府邸的偏厅里。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儒士长袍,斗笠也已摘下,露出一张清癯但精神矍铄的面容。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痕迹,却没能磨灭那双眼睛里的深邃。
昭阳,这位楚国权倾朝野的上柱国,正背对着他,欣赏着墙上的一幅猛虎下山图。
画中猛虎的眼神,栩栩如生,充满了暴戾与威严。
“王先生,”昭阳的声音很浑厚,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你说你从北方来,带来了一个足以改变楚国国运的消息。我很好奇,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你绕过层层关卡,直接见到我。”
鬼谷子微微躬身,语气不卑不亢:“上柱国,我带来的不是消息,是一个人。”
昭阳缓缓转过身。
他大约五十岁年纪,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
他审视着鬼谷子,像是在评估一件兵器的价值。
“一个人?”
“一个孩子。”鬼谷子平静地回答,“一个……现在若不除去,二十年后,天下七国,包括强大的楚国在内,都将匍匐在他脚下的孩子。”
昭阳的眉毛挑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屑与嘲弄。
“王先生,你是在跟我讲神话吗?一个孩子?能倾覆我大楚的铁骑雄兵?”
“他不需要倾覆,他只需要计算。”鬼谷子的声音没有丝毫波澜,“在他的计算里,上柱国您引以为傲的十万铁骑,不过是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数字。他能引长江之水倒灌云梦泽,能让方城山脉在一夜之间崩塌,能用一场恰到好处的瘟疫,兵不血刃地拿下一座坚城。我说的这些,不是神话,而是我亲眼所见的、他在泥地上的推演。”
昭阳的笑容凝固了。
作为楚国军方第一人,他当然知道“引水倒灌”和“制造山崩”意味着什么。
那是所有将领梦寐以求却又不敢想象的终极战术。
“这孩子……在何处?”昭阳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垫江邑。一个靠南的边陲小镇。”鬼谷子答道,“他是个哑巴,孤儿,邑里人都当他是傻子。”
昭阳沉默了。
他在厅内来回踱步,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鬼谷子的话太过匪夷所-思,但不知为何,眼前这个自称“王诩”的男人,身上有种令人信服的力量。
他的眼神,不像是在撒谎,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的可怕事实。
“你的目的是什么?”昭阳停下脚步,锐利的目光直刺鬼谷子,“你把这个‘妖孽’的消息告诉我,想要换取什么?
功名?
利禄?
还是……你想借我楚国之手,替你除去一个未来的对手?”
这个问题,一针见血。
鬼谷子坦然地迎上他的目光,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要。我来,只为天下苍生。”
“天下苍生?”昭阳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王先生,你我都是明白人。这世道,哪有什么天下苍生?只有秦人的天下,楚人的天下,魏人的天下!你说那孩子二十年后会祸乱天下,可若是……他是我楚国人呢?”
一瞬间,偏厅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鬼谷子的瞳孔,几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
他算到了昭阳的野心,却低估了这野心的程度。
他本以为,将这个潜在的巨大威胁告知楚国,借助一国之力将其铲除,是最稳妥的办法。
但他忘了,对于一个权谋家而言,威胁,同样也意味着机遇。
一个能计算天地的战争妖孽,如果能被收为己用……那将是怎样一股恐怖的力量?
统一天下,将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上柱国的意思是……”鬼谷子缓缓开口。
“我要见他。”昭阳的眼中,燃烧起两团灼热的火焰,那是权力和欲望交织的火焰,“我要亲自去看看,你口中的这个‘妖孽’,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如果他真有你说的那么神,那他便不是妖孽,而是上天赐予我大楚的麒麟儿!”
鬼谷子心中一沉。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他试图用一个火种,去引另一盆水来浇灭它。
却没料到,对方看到的不是火种,而是那火种点燃燎原大火的潜力。
“上柱国三思。”他的语气加重了几分,“此子非人,其心无情,如山石草木。他不会效忠于任何人,任何国家。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秩序的颠覆。今日你若收留他,他日他第一个吞噬的,便是楚国。”
“那也得他有这个机会。”昭阳冷笑一声,脸上恢复了那种尽在掌握的自信,“我昭阳执掌楚国兵权三十年,什么样的烈马没有驯服过?一个区区孩童,就算他是天上的神仙转世,到了我手里,也得乖乖变成拉车的牛马!”
他猛地一挥手,对着门外喝道:“来人!备快马!传我的令,命垫江邑守备封锁全境,任何人不得出入!我要亲自去一趟垫江!”
门外的甲士轰然应诺。
鬼谷子站在原地,看着昭阳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涨红的脸,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事情已经完全脱离了他的掌控。
他本想做个“清道夫”,扫除一个未来的隐患。
结果,他却亲手为这头未来的凶兽,找到了一个最强大的庇护所,和一个最能激发其凶性的……饲养员。
现在,他面临一个更棘手的问题:是坐视昭阳将那孩子带走,让他成为楚国称霸天下的武器?
还是……在昭阳之前,找到那个孩子,用自己的方式,解决这个麻烦?
无论哪种选择,都意味着,他必须立刻返回垫江。
而且,必须比昭阳更快。
04
夜色如墨,星月无光。
从郢都到垫江邑的官道上,两拨人马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赛跑。
前面的一人一骑,是悄然离开令尹府的鬼谷子。
他的坐骑,是花重金从西域商人手中购得的大宛马,耐力与速度皆为上品。
他几乎是贴着马背在飞驰,夜风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脸颊被风刃刮得生疼。
但他毫不在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他不能让昭阳得到那个孩子。
昭阳的野心是一团烈火,而那个孩子,就是一桶纯度最高的猛火油。
一旦两者结合,他之前预言的“二十年大乱”,恐怕会提前到十年,甚至五年。
届时,生灵涂炭,血流漂橹,其罪责,皆在他一人。
后面的,是昭阳亲率的百人精锐骑兵。
他们是楚国最精锐的“申息之师”,一人双马,交替骑乘,以保证最高行进速度。
火把汇成一条长龙,在黑暗的旷野上蜿蜒前行,马蹄声如急促的战鼓,敲击着所有人的心脏。
昭阳一马当先,脸上没有丝毫疲惫,反而带着一种病态的亢奋。
他已经能想象到,当他将那个“麒麟儿”带回郢都,悉心培养,再过十年,一支由那孩子指挥、思想匪夷所思、战术羚羊挂角的军队,将会如何横扫六国。
秦国的铁甲,魏国的武卒,赵国的胡服骑射,在绝对的、超越时代的“计算”面前,将变得不堪一击。
“上柱国,”一名副将策马赶上,气喘吁吁地说道,“弟兄们已经连续奔袭了四个时辰,马力快到极限了,是否需要稍作休整?”
“休整?”昭阳勒住马,回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等到了垫江,有的是时间给你们休整!传令下去,天亮之前,必须赶到!谁敢掉队,军法从事!”
副将心中一凛,不敢再多言,立刻将命令传达下去。
骑兵队的速度,又加快了几分。
而此刻,遥遥领先的鬼谷子,已经看到了垫江邑那模糊的轮廓。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他终于抢在昭阳之前,赶到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邑,而是绕到一个偏僻的角落,将马匹藏在一片茂密的竹林里,然后悄无声息地翻过低矮的土墙,潜入了邑内。
清晨的垫江邑还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声犬吠,显得格外寂静。
鬼谷子凭借着记忆,迅速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那家酒肆的门口。
那片熟悉的泥地,还在。
但,孩子不见了。
昨-日那复杂的泥人兵阵,也消失无踪。
整片空地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潮湿而平整的黄泥。
鬼谷子心中猛地一紧。
他推开酒肆虚掩的木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馊味扑面而来。
酒肆老板,那个干瘦的楚地老头,正趴在桌子上鼾声如雷,身边倒着一个空酒坛。
鬼谷子走上前,轻轻推了推他。
“嗯?”老头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到是鬼谷子,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客……客官?您怎么又回来了?”
“那个孩子呢?”鬼谷子开门见山,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孩子?哦,那个哑巴野种啊……”老头打了个酒嗝,指了指门外,“天没亮就走了。”
“走了?去哪了?”
“谁知道呢。”老头揉了揉眼睛,似乎在努力回忆,“昨儿傍晚,他就不玩泥巴了,一个人对着墙根发呆。后来,有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过来,给了他一个热乎乎的炊饼。那孩子……嘿,你猜怎么着?他居然对着那男人笑了,我还是头一次见他笑。然后,那男人就带着他走了,往东边去了。”
黑衣男人?
炊饼?
鬼谷子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巧合!
那个黑衣男人,绝不是普通的路人。
在这荒僻的边陲小邑,一个能精准找到这个孩子、并用最简单的方式获取他信任的人……
“你昨晚,还见过什么可疑的人吗?”鬼谷子抓住老头的肩膀,力道之大,让老头痛得咧起了嘴。
“没……没有啊……除了您,就是那个黑衣人……”老头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哦,对了,那黑衣人走的时候,我好像看到他腰间挂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上面好像……好像刻着一只蝎子?”
蝎子!
鬼谷子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黑蝎,庞涓麾下最神秘的斥候部队。
他们专职执行刺杀、渗透、以及……“清理门户”的任务。
庞涓!
他竟然也没死!
马陵道之战,他用了诈败之计,金蝉脱壳!
他不仅活了下来,而且算到自己会来寻他,甚至……他比自己更早地发现了那个孩子的存在!
那个黑衣人,就是庞-涓派来的!
他带走那个孩子,目的不言而喻——他要将这个比自己更具天赋的战争妖孽,收为弟子!
一个因嫉妒而陷入疯狂的兵法大家,与一个天生就没有情感的战争机器,这两者若是结合……
鬼谷子不敢再想下去。
他松开老头,转身冲出酒肆。
就在他冲出门的瞬间,邑外传来了山呼海啸般的马蹄声。
昭阳的大军,到了。
整座垫江邑,在瞬间被惊醒。
无数火把亮起,将小小的村邑照如白昼。
甲士们涌入街道,挨家挨户地开始搜查。
“封锁所有出口!一只苍蝇也不许放出去!”昭阳的命令,如同冬日的寒风,刮过每一寸土地。
鬼谷子站在酒肆的阴影里,看着眼前这混乱的一幕,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他来晚了一步。
不,是每一步,都晚了。
他以为自己是棋手,却不知自己早已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那个真正的对手,不是眼前的昭阳,而是他曾经最得意的学生之一——庞涓。
现在,三方势力在这小小的垫江邑汇集。
一心要铲除后患的他,一心要收为己用的昭阳,以及……那个早已带着“麒麟儿”远走高飞的庞涓。
而真正的风暴中心,那个被称为“哑巴野种”的孩子,此刻又在哪里?
鬼谷子抬头望向东方,那里,天际线已经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血红色。
05
混乱,像一锅煮沸的粥,在垫江邑的每个角落翻腾。
楚军甲士粗暴的踹门声、女人的尖叫声、孩童的哭喊声,与军官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末日般的交响。
昭阳的目标很明确:找到那个“麒麟儿”。
为此,他不惜将整座村邑翻个底朝天。
鬼谷子藏身于酒肆后院的柴房里,透过门缝,冷静地观察着外面的一切。
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出去的时候。
昭阳在找不到孩子的情况下,必然会将怒火倾泻到他这个“报信人”身上。
他会被当成欺君罔上的骗子,甚至是被其他国家派来的奸细。
他必须等。
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从这张天罗地网中脱身的机会。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到了中天,又缓缓西斜。
搜查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楚军几乎挖地三尺,却连那个孩子的半根头发都没找到。
昭-阳的耐心,显然已经被消磨殆尽。
他站在邑中的空地上,也就是孩子曾经捏泥人的地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人呢?!”他对着一群战战兢兢的军官咆哮,“一个哑巴孩子!还能凭空消失了不成?!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上柱国息怒!”一名校尉单膝跪地,颤声回禀,“我们……我们把所有地方都搜遍了,还审问了邑中所有的人,都说昨夜看到一个黑衣人带走了那孩子,往……往东去了。”
“东边?”昭阳眯起了眼睛,眼中寒光闪烁,“东边是魏国的方向……难道是魏国的人,提前得到了消息?”
这个猜测,合情合理。
毕竟,楚魏两国常年交战,彼此安插探子是家常便饭。
鬼谷子在柴房里听到这话,心中却是一动。
他知道不是魏国官方所为,而是庞涓。
但昭阳不知道。
这对鬼谷子来说,或许是个机会。
果然,昭阳在原地踱了几步,猛地喝道:“传令!分出一半人马,给我沿着东去的官道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把那个叫王诩的儒生给我找出来!我倒要问问,他是不是故意把我们引到这里,好给别人争取时间!”
命令一下,楚军立刻分兵。
一半人马如潮水般涌向东门,开始了漫长的追击。
而另一半,则开始了对“王诩”的重点搜查。
鬼谷子知道,时机到了。
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悄悄地从柴房后窗翻了出去,那里是一条狭窄的后巷,堆满了杂物,暂时还没有被搜查到。
他像一只灵猫,悄无声息地在屋顶与墙垣之间穿行,避开一队队巡逻的甲士,朝着与昭阳追击方向完全相反的西门而去。
声东击西。
这是最简单的计策,却也往往最有效。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东边,西边的防卫,自然就成了最薄弱的环节。
他成功地潜到了西门附近。
这里只有一小队士兵在看守,他们一个个哈欠连天,显然认为不会有人从这个方向逃跑。
鬼谷子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竹管。
这是他用来自保的最后手段——迷魂烟。
烟雾无色无味,却能让人在三息之内陷入昏睡。
他算准风向,拔开竹管的塞子,轻轻一吹。
一股肉眼看不见的气流,飘向了那队守军。
几乎是瞬间,那几个士兵便软软地倒了下去,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鬼谷子没有片刻迟疑,立刻闪身出了西门,朝着藏马的竹林飞奔而去。
就在他即将冲入竹林的前一刻,一个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从林中闪了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
来人同样穿着一身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充满了怨毒、疯狂,以及一丝病态的兴奋。
更让鬼-谷子心惊的,是这人手中握着的一柄剑。
剑身狭长,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铜色,正是魏国名匠徐夫人亲手为庞涓打造的佩剑——“青蛟”。
“老师。”黑衣人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金属在摩擦,“一别数年,别来无恙啊。”
鬼谷子站定了脚步,看着眼前这个本该死在马陵道的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没有去看那把剑,而是盯着对方的膝盖。
那里,隐约可见破碎的护膝和渗透出来的血迹。
“你的腿……”鬼谷子缓缓说道。
“拜孙膑所赐!”庞涓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刻骨的恨意,“也拜老师您所赐!若不是您偏心,将《孙子兵法》传给了他,我何至于此!?”
“兵法无优劣,人心有高低。”鬼谷子叹了口气,“你败于嫉妒,而非兵法。”
“哈哈哈哈!”庞涓发出一阵狂笑,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好一个‘人心有高低’!
老师,您还是这么喜欢说教!
不过,都无所谓了。
从今往后,我不再需要您的兵法,也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兵法!”
他侧过身,露出了身后。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他背后探出头来。
正是那个哑巴孩子。
孩子的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炊饼,正小口小口地吃着。
他看着鬼谷谷子,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片纯粹的、仿佛在看一块石头的漠然。
“老师,我来为您介绍一下。”庞涓的语气充满了炫耀和得意,“他,将是我庞涓唯一的弟子!也是我……献给这个世界的最完美的‘作品’!
您说我败于嫉妒,败于人心。
那好,我就找一个没有‘心’的人!
一个纯粹的、绝对理性的战争机器!
我要看看,当这台机器被我启动之后,孙膑,还有您所珍视的那些所谓的‘天下苍生’,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鬼谷子的心,沉到了万丈深渊。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头猛虎,落到了一个疯子手里。
“庞涓,回头是岸。”鬼谷子做着最后的努力,“不要被仇恨吞噬。这个孩子,不是你的工具,他是一个深渊。你凝视着他,他也在吞噬你。”
“深渊?不,他是我的新生!”庞涓的眼神越发疯狂,“老师,您老了,您的时代已经过去了!现在,该看看我们的了!”
话音未落,庞涓猛地将孩子往旁边一推,手中青蛟剑化作一道青色闪电,直刺鬼谷子的咽喉!
他深知鬼谷子的智谋深不可测,绝不能给他任何开口说话、扰乱心神的机会。
唯有以最快的速度,了结这位曾经的恩师!
剑风凌厉,杀意毕现。
鬼谷子脚尖一点,身形如一片落叶般向后飘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致命一击。
他还没站稳,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一个让他亡魂皆冒的画面。
那个被庞涓推开的孩子,并没有逃跑,也没有惊慌。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的打斗。
然后,他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
他掂了掂石头的重量,似乎在计算着什么。
下一刻,他抬起手,将那块石头,朝着正在与庞涓缠斗的鬼谷子,狠狠地掷了过来!
石头飞来的角度,不是鬼谷子的要害,而是他的膝盖。
那个位置,如果被击中,不会致命,但会瞬间让他失去平衡,身形一滞。
而在庞涓这样的一流剑客面前,一瞬间的停滞,就等于死亡。
在这一刻,鬼谷子彻骨地明白了。
这个孩子,不是被庞-涓利用了。
他是……自愿的。
他用他那超越凡人的计算能力,判断出,帮助庞涓杀死自己,是此刻的“最优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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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石块破空,带着沉闷的风声,精准地袭向鬼谷子的右膝。
这一掷,没有丝毫孩童的稚嫩,只有经过精密计算的冷酷。
时机、角度、力道,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它不是为了伤人,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必杀的破绽。
鬼谷子心中警铃大作。
他深知,一旦被这石块击中,哪怕只是造成瞬间的麻痹,庞涓的“青蛟”剑便会毫不犹豫地洞穿他的心脏。
电光火石之间,他做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动作。
他没有选择闪避,因为任何横向移动都会让他彻底暴露在庞涓的剑下。
他反而迎着剑锋,不退反进,同时左脚猛地一跺地面。
“嘭!”
一声闷响,地面上的软泥被他跺得飞溅起来,形成一道临时的泥幕,恰好挡在了石块飞来的路径上。
石块穿透泥幕,力道被大大削减,最终只是软绵绵地撞在了他的小腿上,不痛不痒。
他的人已经欺近庞涓身前三尺之地。
这个距离,对于长剑来说,已经进入了施展不开的“死角”。
庞涓显然没料到老师会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破解杀局,剑招一滞。
就是这一滞!
鬼谷子并指如剑,食指与中指闪电般点出,正中庞涓握剑的手腕——“少海穴”。
“呃!”庞涓只觉手腕一阵剧痛酸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青蛟”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鬼谷子得手之后,毫不停留,身形一转,便要抽身而退。
他此行的目的不是缠斗,而是脱身。
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那个孩子!
在鬼谷子点中庞涓手腕的同时,他已经动了。
他没有去捡庞涓掉落的剑,而是像一头小豹子,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鬼谷子撤退路线的侧方。
在他手中,不知何时又多了一根一尺来长的尖锐树枝。
就在鬼谷子转身的瞬间,那孩子动如脱兔,将手中的树枝狠狠刺向鬼谷子肋下的“章门穴”。
又是一个刁钻狠辣的杀招!
章门穴,脾之募穴,一旦被重创,会瞬间导致岔气、呼吸困难,战力大减。
鬼谷子二次变招,硬生生止住退势,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一刺。
尖锐的树枝擦着他的衣袍划过,带起一片布料。
“你!”鬼谷子又惊又怒。
他惊的是,这孩子的洞察力。
他竟然能在一瞬间判断出自己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空隙,发动第二次攻击。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计算,而是顶级的战斗直觉。
他怒的是,这孩子的无情。
他与庞涓的师徒之争,本与他无关。
但他却毫不犹豫地介入,并且招招致命,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个既定的程序。
“哈哈哈哈!老师!看到了吗!”手腕暂时脱力的庞涓在一旁狂笑起来,状若疯魔,“这就是我的‘作品’!
没有情感,没有犹豫,只有胜利!
在他面前,您那套所谓的‘仁义’、‘德行’,就是个笑话!”
鬼谷子的心,一寸寸冷了下去。
他看着那个一击不中,立刻后撤,重新寻找机会的孩子。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冷静得可怕。
他明白了,庞涓说得对。
跟这个孩子,讲不了道理,也谈不了人心。
他就是一台为战争而生的机器,谁能给他带来胜利,谁能满足他对“博弈”的渴望,他就会为谁服务。
而此刻,庞涓这个充满了仇恨与疯狂的灵魂,显然比自己这个一心想“除掉”他的老头子,更能引起他的“兴趣”。
“嗖!嗖!”
破空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两枚石子,分别射向鬼谷子的双眼。
还是那个孩子的杰作!
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找到了新的“武器”,并且发起了新一轮的攻击。
他的攻击节奏,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根本不给人喘息之机。
鬼谷子狼狈地挥袖格挡,只觉双臂一阵发麻。
他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
庞涓的手腕正在恢复,而昭阳的人随时可能循声而来。
一旦陷入三方混战,他将插翅难飞。
必须走了!
他虚晃一招,逼退了再次扑上来的孩子,然后猛地转身,不再恋战,朝着竹林深处狂奔而去。
“想走?!”庞涓怒吼一声,用左手捡起地上的“青蛟”剑,跌跌撞撞地追了上来。
虽然不甚灵活,但杀气不减。
那孩子更是如影随形,不断地用石块、树枝从旁骚扰,试图迟滞鬼谷子的速度。
三人一前两后,在昏暗的竹林中展开了追逐。
竹影摇曳,如同无数鬼爪,想要将人拖入深渊。
鬼谷子将毕生所学的轻身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在竹林间闪转腾挪。
他能感觉到,身后的追击正在慢慢被拉开距离。
庞涓的腿毕竟有伤,不耐久奔。
而那孩子虽然灵活,但毕竟年幼,步幅有限。
胜利在望!
就在他即将冲出竹林,奔向自己坐骑的时候。
异变陡生!
他前方的地面,突然毫无征兆地塌陷下去!
“噗!”
鬼谷子猝不及不及,一条腿瞬间踩空,整个人失去了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
他低头一看,只见自己脚下是一个被巧妙伪装过的陷阱。
坑不深,但里面铺满了削尖的竹笋,其中一根,已经刺穿了他的小腿肚。
鲜血,瞬间染红了裤腿。
剧痛,沿着神经线直冲大脑。
他猛地回头,看向追来的两人。
庞涓站在陷阱边,脸上是残忍而得意的笑容。
而那个孩子,则静静地站在庞涓身后,手里还捏着一块用来伪装陷阱的、带着青苔的泥土。
鬼谷子的心,彻底坠入冰窟。
这个陷阱……是那个孩子挖的!
在他和庞涓对峙之前,在他进入竹林之前,这个孩子就已经提前在这里,布下了一个绝杀之局!
他算到了自己所有的反应,所有的路线,甚至算到了自己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样的方式,踏入这个陷-阱!
从一开始,从酒肆门口的第一次见面起,自己就落入了这个孩子的算计之中。
他不是棋子。
他才是那个,唯一的棋手。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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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痛从小腿传来,但鬼谷子仿佛感觉不到。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孩子,心中翻涌的,是比伤口更刺骨的寒意。
这个局,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自己踏入垫江邑的那一刻?
还是更早?
那个黑衣的“蝎子”斥候,那块恰到好处的炊饼,那句引导昭阳追向东方的“魏国方向”的谎言……这一切,究竟是庞涓的安排,还是这个孩子的……即兴之作?
鬼谷子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老师,感觉如何?”庞涓拄着剑,一瘸一拐地走到陷阱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复仇的快感。
“被自己最看不起的‘孩童游戏’所击败,是不是很讽刺?”
鬼谷子没有理会他。
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那个孩子身上。
孩子也在看着他。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情绪。
不是怜悯,不是得意,而是一种……类似于“好奇”的东西。
像一个工匠,在审视一件出了瑕疵的作品。
“你到底……是什么?”鬼谷子挣扎着,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孩子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小手,指了指鬼谷子受伤的腿,又指了指地上那把掉落的“青蛟”剑,最后,指向了庞涓。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鬼谷子瞬间读懂了其中蕴含的、冰冷到极致的逻辑链。
——你受伤了,失去了反抗能力。
——剑在这里。
——他会用这把剑,杀了你。
这是一个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在他的世界里,这就是接下来必然会发生的事实,就像太阳会升起,河水会流动一样,是定律。
“哈哈哈哈!”庞涓的狂笑声打断了这死寂的对视。
他捡起地上的“青蛟”剑,剑尖指向鬼谷子的眉心。
“老师,别白费力气了。您是无法理解他的。就像蚂蚁,永远无法理解人的思想一样。现在,是时候了结我们之间的一切了!”
剑尖的寒芒,在鬼谷子的瞳孔中放大。
他知道,庞涓不会有丝毫犹豫。
这积压了多年的怨恨,将在这一剑中彻底爆发。
鬼谷子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反抗。
腿部的重伤,让他失去了所有的机会。
就在庞涓即将刺下那一剑的瞬间,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竹林外响起。
“住手!”
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威严。
庞涓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循声望去,只见竹林边缘,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手持火把的楚国甲士。
为首一人,身披重甲,面容刚毅,正是去而复返的昭阳!
昭阳的身后,还跟着那个酒肆老板。
老头子被两个士兵架着,吓得浑身发抖。
“庞涓?”昭阳的目光扫过场中,当他看清庞涓的脸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浓浓的警惕,“你不是已经死在马陵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庞涓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昭阳会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并且杀了个回马枪。
“上柱国真是好快的反应。”庞涓冷冷地说道,握剑的手又紧了几分。
昭阳没有理他,他的目光,已经被陷阱旁的那个孩子给吸引住了。
他看着那孩子冷静得不像话的表情,又看了看鬼谷子腿上的伤,以及周围的打斗痕迹,立刻就明白了七八分。
“果然……果然是你!”昭阳的眼中,爆发出比庞涓更加炽热的光芒,“王先生没有骗我!你就是那个麒麟儿!”
他一挥手,身后的甲士立刻呈扇形散开,将整个区域包围得水泄不通。
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尖闪烁着致命的寒光,对准了场中的庞涓和那个孩子。
“庞涓,放下剑,把孩子交出来。”昭阳的声音不容置疑,“我可以念在你曾是一代名将,留你一个全尸。”
庞涓的脸色阴晴不定。
他看了一眼周围密密麻麻的楚军,又看了一眼脚下重伤的鬼谷子。
他知道,今天想带着孩子全身而退,几乎是不可能了。
但他庞涓,岂是束手就擒之人?
“想要他?”庞涓脸上浮现出一抹狰狞的笑容,“那就得看你们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转身,没有去攻击昭阳,反而是将手中的“青蛟”剑,架在了那个孩子的脖子上!
“都别动!”他厉声喝道,“谁敢再上前一步,我立刻就杀了他!”
所有人都愣住了。
昭阳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千方百计想要得到的“麒麟儿”,竟然成了对方的人质。
这简直是天大的讽刺。
鬼谷子也愕然地睁开了眼睛。
他没想到,庞涓在绝境之下,竟然会做出如此丧心病狂的举动。
他不是视这孩子为“作品”和“新生”吗?
怎么会……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在场的所有人,包括庞涓自己,都彻底陷入了呆滞。
那个被利剑架住脖子的孩子,没有哭闹,没有挣扎,甚至没有丝毫的恐惧。
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用那双黑色的眼睛,看着挟持自己的庞涓。
然后,他动了。
他的小手,轻轻地、主动地握住了脖子上那冰冷的剑刃。
他非但没有推开剑,反而用自己的手,将那锋利的剑刃,更深地压向了自己的脖颈。
一道血线,瞬间从他白皙的皮肤上渗透出来。
他用这个动作,向庞涓,向所有人,传递了一个清晰无比的讯息:
我的命,无所谓。
如果你认为,用我的死,可以换来你逃生的机会,那么,动手吧。
这是“最优解”。
08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竹林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和那孩子脖颈上缓缓渗出、滴落在尘土里的血珠声。
庞涓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个主动将剑刃压向自己脖子的孩子,看着那双没有丝毫畏惧、只有绝对理性的眼睛,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心底深处冒了出来,瞬间冻结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疯狂,足够冷酷。
他视这孩子为一件没有感情的工具,一个实现自己复仇大业的“作品”。
可现在他才发现,自己错了。
在这个孩子面前,他的疯狂,他的冷酷,甚至他那刻骨的仇恨,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人性化”。
他想用这孩子的命来威胁昭阳,这是利用。
而这孩子,却是在用自己的命,来为庞涓计算出一个“逃生概率”。
两者的境界,判若云泥。
“你……你……”庞涓的嘴唇哆嗦着,竟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挟持的不是一个孩子,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正在将他所有的意志、所有的情感,都吸噬殆尽。
昭阳也被这一幕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征战沙场半生,见过不怕死的勇士,见过慷慨赴义的死士,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场景。
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面对死亡,竟然冷静到了这种地步。
这已经不是“麒麟儿”,这是……这是什么怪物?
只有陷阱中的鬼谷子,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更深的悲哀。
他明白了。
这个孩子,根本没有“生死”的概念。
在他的世界里,一切都只是筹码。
他自己的生命,和他脚边的一块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当他判断出,牺牲自己这个“筹码”,可以为庞涓换来一线生机时,他便会毫不犹豫地执行。
这是一种凌驾于所有人类情感之上的,纯粹的、冰冷的“道”。
“放……放开他。”鬼谷子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他看着庞涓,眼神里没有了敌意,只剩下一种复杂的怜悯,“你控制不了他。没有人能控制他。他不是你的工具,你才是他的棋子。”
庞涓浑身一震,仿佛被这句话刺中了最脆弱的神经。
他猛地低头,看向手中的孩子。
孩子也正抬头看着他,那道血痕在他的脖子上,显得格外刺眼。
孩子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庞涓却从那平静中,读出了一丝无声的催促。
——动手啊。
——为什么犹豫?
——这不符合计算。
“啊——!”庞涓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猛地将孩子推开,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几步,仿佛在躲避什么瘟疫。
他手中的“青蛟”剑,也“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怕了。
这个曾经叱咤风云、连死亡都不曾畏惧的魏国名将,在这一刻,被一个孩子的眼神,彻底击溃了。
昭阳见状,立刻抓住了这个机会。
“拿下!”他厉声喝道。
周围的楚军甲士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失去了战意的庞涓,几乎没有做任何反抗,就被数名甲士死死地按在了地上,捆了个结结实实。
而另一边,几名甲士小心翼翼地围向那个孩子。
孩子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伤口,又看了看自己手上因握住剑刃而被划破的口子,似乎在奇怪为什么会流血。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把“青蛟”剑。
剑对于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来说,显得过于沉重和巨大。
但他却用一种奇异的、非常稳定的姿势将它握住,剑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小心!”一名军官大喊。
所有甲士都紧张地举起了手中的兵器,对准了这个瘦小的身影。
孩子并没有攻击他们。
他只是拖着那把比他还高的剑,一步一步,走到了陷阱边,走到了鬼谷子的面前。
他蹲下身,看着鬼谷子腿上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
然后,他伸出另一只没有受伤的手,撕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本就破烂不堪的麻衣的一角,笨拙地、却又异常专注地,开始为鬼谷子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很生硬,甚至因为用力不当而牵动了鬼-谷子的伤口,引得鬼谷子一阵闷哼。
但他没有停。
他只是沉默地,一圈一圈地,用那块肮脏的布条,将伤口缠绕起来。
鬼谷子愣住了。
昭阳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人能理解,这个刚刚还在帮助庞涓置自己于死地、甚至不惜用自己的命做赌注的孩子,为什么会在下一秒,做出如此“温情”的举动。
他的行为,完全没有任何逻辑可言。
前一秒是魔鬼,后一秒是天使。
前一秒冷酷如冰,后一秒又仿佛充满了人类的善意。
鬼谷子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沾满泥污的小脸,看着那双依旧古井无波的眼睛,一个荒谬而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
这个孩子,他不是没有感情。
他是在……学习。
他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在飞快地学习和模仿着周围的一切。
他从庞涓身上学会了“背叛”和“利用”,从自己身上学会了“算计”和“布局”,而现在,他又从这混乱的场景中,学到了一个新的词汇。
也许是“怜悯”?
也许是“疗伤”?
他并不知道这些行为背后的意义,他只是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所有的信息,然后用他那恐怖的计算能力,在不同的场景下,实践这些刚刚学到的“程序”。
今天,他可以因为一个炊饼而跟庞涓走,可以为了“最优解”而杀掉自己。
那么明天,他会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屠戮一座城?
鬼谷子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自己眼前这个正在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天使”,比刚才那个冷酷的“魔鬼”,要可怕一万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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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把他……也带走。”
昭阳的声音,打破了诡异的宁静。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
这颤抖,一半是兴奋,一半是恐惧。
他指着那个孩子,对身边的甲士下令。
甲士们面面相觑,一时竟无人敢上前。
这个孩子的行为太过诡异,已经超出了他们这些刀口舔血的军人的理解范畴。
孩子包扎完伤口,打上一个歪歪扭扭的结。
然后他站起身,依旧拖着那把“青蛟”剑,转身,静静地看着那群不敢靠近的甲士。
他似乎在等待。
“上!”昭阳的副将厉喝一声,壮着胆子带头冲了上去。
孩子没有反抗。
他只是松开了手,任由那把沉重的“青蛟”剑掉落在地。
然后,他伸出了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个投降的姿势。
或者说,是一个“配合”的姿势。
仿佛在说:你们想带我走,可以,我跟你们走。
甲士们一拥而上,用绳索将他捆住。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任何挣扎,平静得像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很快,陷阱中的鬼谷子也被救了上来。
一名军医匆匆为他处理了伤口,敷上了金疮药。
昭阳走到鬼谷子面前,脸色复杂。
“王先生,今日之事,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我险些与这等‘麒...…神物’失之交臂。”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那个孩子了。
鬼谷子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木杖,站直了身体,看着那个被五花大绑、却依旧面无表情的孩子,又看了看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走的庞涓,心中一片萧索。
他开口,声音沙哑:“上柱国,你打算如何处置他?”
“自然是带回郢都,好生‘培养’。”
昭阳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我会请最好的老师教他读书写字,请最强的武士教他兵戈武艺。我要将他打造成一柄只属于我大楚的,最锋利的剑!”
“你是在养虎为患。”鬼谷子摇了摇头,一字一顿地说道,“他不是剑,他是握剑的手。今天他可以为你所用,明天,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剑锋指向你。只因为,在他的计算里,那是一个更好的‘选择’。”
“那我就不给他选择的机会!”昭阳冷哼一声,充满了绝对的自信,“在我楚国,在我的令尹府,他的一切都将在我的掌控之中。他吃的每一粒米,喝的每一口水,见的每一个人,都由我来决定。我会让他明白,谁才是他的主人!”
鬼谷子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已无用。
昭阳已经被巨大的利益蒙蔽了双眼,他看不到那潜藏在“麒麟儿”光环之下的,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阻止不了昭阳,就像他阻止不了庞涓一样。
历史的洪流,似乎正以一种他无法理解、无法抗拒的方式,朝着那个最坏的方向奔涌而去。
“上柱国,可否允我……与他说几句话?”鬼谷子提出了一个请求。
昭阳犹豫了一下,但想到毕竟是这个人让自己得到了这个宝物,便点了点头,示意甲士们退开一些。
鬼谷子拄着木杖,一瘸一拐地走到孩子面前。
他蹲下身,与孩子平视。
“你没有名字,对吗?”他问。
孩子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鬼谷子凝视着那双黑色的眼睛,缓缓说道,“你就叫……‘婴’。
如初生之婴孩,纯净,也如初生之婴孩,无知。”
“婴……”鬼谷子轻声念着这个字,仿佛在念一个咒语,“我不知道你是谁,从哪里来。我也不知道你的出现,对这天下,究竟是福是祸。但我今天,想教你一样东西。”
他没有教他兵法,没有教他权谋,也没有教他所谓的仁义道德。
他伸出自己那只因为常年握笔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了“婴”的头顶。
那是一个很轻柔的动作。
“婴”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正的、巨大的困惑。
他无法计算。
他无法理解这个动作的含义。
它不属于“攻击”,不属于“利用”,不属于“治疗”,不属于他数据库里已经存在的任何一种行为模式。
这是一种全新的、陌生的,无法用逻辑去解析的“程序”。
“记住这种感觉。”鬼谷子的声音,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它叫‘温暖’。
当你以后想要计算一切,毁灭一切的时候,试着……想起它。”
说完,他收回了手,缓缓站起身,转过头,对昭阳说道:“上柱国,人,你可以带走。但我有一个条件。”
“哦?”昭阳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说。”
“我要带走庞涓。”鬼谷子指着那个失魂落魄的阶下囚,平静地说道,“他是我鬼谷门下的人,触犯门规,理应由我带回鬼谷处置。他于你,也再无用处。”
昭阳思索了片刻。
庞涓虽然是大才,但心性已废,又与自己有旧怨,留着确实是个祸害。
不如做个顺水人情,卖鬼谷子一个面子。
毕竟,眼前这个“王诩”先生,同样深不可测。
“可以。”昭阳爽快地答应了,“不过,我也希望王先生能记住,‘婴’,从今日起,是我楚国的人。
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来打他的主意。”
这既是承诺,也是警告。
鬼谷子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于是,在垫江邑这个偏僻的角落,三方势力达成了一个诡异的平衡。
昭阳得到了他梦寐以求的“麒麟儿”,鬼谷子带走了他清理门户的目标,而庞涓,则从一个天之骄子,彻底沦为了阶下之囚。
楚军的大队人马,押解着“婴”,浩浩荡荡地返回郢都。
而鬼谷子,则带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庞-涓,走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条通往世外,通往鬼谷的崎岖山路。
临走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的背影。
孩子被绑在马背上,小小的身躯随着马匹的颠簸而起伏。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头,看着天空。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也没有人知道,鬼谷子在他心中种下的那颗名为“温暖”的种子,究竟会不会发芽。
又或者,它会不会在日后,变异成一种更加恐怖的东西。
10
光阴荏苒,十九年,弹指一挥间。
周赧王二十六年,秦国大将白起率军攻打赵国,围困其都城邯郸。
赵王无计可施,向邻邦楚国求援。
楚考烈王犹豫不决,既怕秦国之强,又不敢得罪赵魏等盟国。
就在此时,楚国令尹府,一位执掌相印十九年,却几乎从未在人前露过面的神秘人物,向楚王递上了一份奏疏。
奏疏上,只有十六个字:
“秦攻赵,楚按兵。赵若破,秦必衰。救赵,则楚亡。”
楚王不解,询问其故。
那位相国,派人送来了一副巨大的沙盘。
沙盘之上,秦、赵、楚、魏、韩五国的山川、城池、兵力部署,被用不同颜色的沙土和旗帜,标注得清清楚楚,其精细程度,令人叹为观止。
随后,一场堪称神迹的推演,在楚国朝堂之上展开。
相国大夫的使者,用一根长杆,在沙盘上指点。
“若楚出兵救赵,则必经魏境。秦将白起,只需分兵一支,佯攻大梁,魏必不敢放我大军过境。此为‘围魏救赵’之反用。”
“若我军强行绕道,则补给线过长,秦军可以逸待劳,在邯郸城下,将我远征之师与赵军残部一并围歼。届时,秦军携大胜之威南下,楚国门户洞开,危在旦夕。”
“故,救赵,则楚亡。”
“然,若我军按兵不动,秦军为攻邯郸,必倾全国之力。长平之战后,秦国虽胜,亦是惨胜,国力早已空虚。此番强攻邯郸,无论胜败,其国力都将耗至极限。”
“赵若破,秦国拓地千里,然消化、治理需时日,国内青壮十不存一,此乃‘虚胖’之症,短期内再无力南下。
我大楚可趁机休养生息,整合南方,坐观秦赵两虎相争,此为上策。”
“赵若不破,秦军师老兵疲,白起必被问责,秦国内部生乱。我大楚再联合魏、韩,出兵伐秦,可一战而定乾坤。”
“故,赵若破,秦必衰。”
整场推演,条理清晰,逻辑缜密,将五国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各方将领的性格、乃至未来数年内可能出现的天时地利,全部计算在内。
每一个判断,都仿佛是已经发生了的事实。
楚考烈王看完推演,沉默良久,最终长叹一声,下令:“依相国之言,固守边境,按兵不动。”
此令一下,天下哗然。
赵国使者在楚国宫门前长跪三日,血泪俱下,楚王终不为所动。
数月后,消息传来,邯郸城破,赵国灭亡。
又过半年,秦国因连年征战,国库空虚,又逢大旱,饿殍遍野。
秦昭襄王问罪白起,赐其自尽。
秦国内部,陷入了长达十年的衰退与内乱。
而楚国,则因为这十九年的休养生息,和这一次精准的“按兵不动”,国力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鼎盛。
一时间,楚国那位神秘相国的名声,响彻七国。
人们不知道他叫什么,只知道他十九年前,由上柱国昭阳从乡野间寻来,姓“婴”。
人称,“婴相”。
同年,冬。
鬼谷。
一间简陋的茅屋前,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正坐在轮椅上,静静地看着棋盘。
他的腿,在十九年前的那个夜晚后,就彻底废了。
他对面,一个形容枯槁、眼神呆滞的中年人,正机械地为他煮着茶。
他就是庞涓,十九年的囚徒生涯,磨灭了他所有的傲气与疯狂,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一个青衣小童,从山下跑来,将一卷竹简递给了老者。
“师祖,楚国来的消息。”
鬼谷子缓缓展开竹简,看着上面记载的、关于“婴相”神乎其技的沙盘推演,久久不语。
“呵呵……呵呵呵……”良久,他发出一阵干涩的笑声,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苍凉与自嘲。
二十年大乱……
他当初的预言,错了吗?
不,没有错。
只是,那场大乱,换了一种形式。
它不是血流漂橹的战争,而是一种更可怕的,被绝对理性所支配的“秩序”。
“婴”,用他的方式,为楚国带来了强盛,避免了一场必败的战争。
从结果上看,他似乎是“对”的。
可是,那被放弃的赵国,那邯郸城内上百万的枯骨,又该由谁来负责?
在他的计算里,这些人,都只是为了达成“楚国利益最大化”这个目标,而被舍弃的……“泥人”。
十九年前,鬼谷子在他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温暖”的种子。
十九年后,这颗种子,似乎结出了一颗名为“冷酷”的果实。
他学会了人类的一切,学会了权谋,学会了治国,甚至学会了……“爱国”。
但他唯独没有学会的,是“人性”。
鬼谷子抬起头,望向南方楚国的方向,浑浊的眼中,映照出漫天飞雪。
他仿佛看到,在郢都那座高大、冰冷的相国府深处,那个如今被称为“婴相”的男人,正独自一人,坐在一副巨大而精密的沙盘前。
他伸出手,轻轻地,将代表“赵国”的那些泥人,从沙盘上抹去。
动作,一如十九年前,在垫江邑的那个午后。
熟练,而又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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