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月圆夜,本该是阖家团聚的温馨时分。
谢家老宅的八仙桌旁,却隐隐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
父亲谢宏盛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握着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轮明月上。
母亲袁婉在他身边,偶尔低声说些什么,神色间带着几分担忧。
祖父谢武贵坐在主位,满头银发梳得整齐,手里捻着一串暗红色的佛珠。
墙上的老式挂钟指向七点十分。
二叔谢宏伟一家还没到。
祖父手中的佛珠转了又转,终于忍不住开口:“宏伟说七点整到。”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汽车引擎的轰鸣声。
不是一辆,是两辆。
透过窗户,我看见两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外,车灯在暮色中格外刺眼。
二叔谢宏伟先从第一辆车上下来,一身深灰色西装,皮鞋锃亮。
他转身从车里提出两个精致的礼盒,然后是四个、六个。
整整六瓶包装奢华的酒,在院灯下反射着炫耀般的光芒。
二婶紧随其后,穿着一件亮紫色旗袍,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
他们的儿子,比我小两岁的堂弟谢子轩,一身潮牌,耳朵里塞着无线耳机。
第二辆车上下来一个司机模样的人,手里又提着一堆礼品盒。
“爸!大哥!不好意思啊,路上堵车!”
谢宏伟人未到声先至,笑声洪亮得能震落屋檐的灰尘。
他跨进门槛,将六瓶酒一字排开放在桌边显眼的位置。
每瓶酒的标签都朝外,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茅台三十年,两瓶;五粮液老酒,两瓶;还有这两瓶法国红酒,拉菲庄的。”
他如数家珍,手指在每个瓶身上轻轻点过。
祖父谢武贵的眉头微微皱起,又很快舒展开来。
母亲袁婉站起身帮忙接东西,二婶却摆摆手:“婉姐坐着吧,让司机来就行。”
语气客气,动作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疏离。
父亲谢宏盛终于转过头,朝弟弟点了点头:“来了。”
只两个字,平静得像是池塘里投下的一粒小石子。
谢宏伟的笑容在脸上僵了一瞬,随即更加灿烂:“大哥还是这么惜字如金。”
他走到祖父身边,从怀里掏出一个锦盒:“爸,这是给您带的野山参,三十年的。”
祖父接过,放在桌上,没打开看。
“人到齐了就开饭吧。”老人的声音有些干涩。
众人落座,圆桌坐得满满当当。
我看着二叔将那六瓶酒像战利品一样摆在手边,突然有种预感——
今晚的月亮,怕是不会太圆。
窗外的夜色渐浓,屋内的灯光温暖明亮。
但有些光,照亮的不是团聚,而是早已裂开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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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家宴终于开始。
母亲和婶婶端上最后几道热菜,圆桌被摆得满满当当。
清蒸鲈鱼、红烧肉、油焖大虾、蒜蓉青菜……都是祖父爱吃的家常菜。
“怎么都是这些普通菜色?”谢宏伟忽然开口。
他拿起筷子,在红烧肉盘子里拨了拨:“爸,下次家宴我安排地方吧。”
“星级酒店,菜品精致,环境也好。”
祖父没接话,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家里的菜,吃着踏实。”
二婶连忙打圆场:“宏伟也是想让爸吃好点,没别的意思。”
她说着,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丝绒首饰盒:“婉姐,这是我上次去香港买的。”
盒子里是一条细细的金手链。
母亲袁婉怔了怔,没有接:“这么贵重,我不能收。”
“哎呀,不值几个钱。”二婶硬塞过来,“咱们妯娌之间,别见外。”
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谢宏伟已经起身,拿过那瓶茅台三十年:“今天高兴,咱们喝点好的。”
他熟练地拧开瓶盖,浓郁的酒香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
“这瓶酒,市场价少说也得一万多。”他边倒酒边说,“不过对我来说,小意思。”
第一杯酒倒给了祖父。
老人接过,放在面前没动。
第二杯轮到父亲谢宏盛。
“大哥,来,今天咱们兄弟好好喝一杯。”谢宏伟将酒杯递过去。
父亲接过,轻声说了句“谢谢”。
这两个字让谢宏伟脸上的笑容又亮了几分。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举起来:“爸,大哥,我先敬你们。”
“这些年我在外打拼,家里多亏大哥照顾。这杯酒,算是感谢。”
说罢一饮而尽。
酒液划过喉咙时,他微微眯起眼睛,像是享受着什么珍贵的滋味。
祖父终于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父亲也跟着喝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下。
“大哥怎么不喝完?”谢宏伟挑眉,“这酒可不一般,得品。”
“我酒量浅。”父亲平静地说。
谢宏伟哈哈一笑:“酒量都是练出来的。像我现在,应酬多,半斤下去跟没事人一样。”
堂弟谢子轩在桌下踢了踢我的脚。
我转头看他,他朝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又来了”。
我们这个二叔,每次家宴都要上演这么一出。
炫耀、比较、彰显自己的成功。
好像不这样,他就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对了子轩。”谢宏伟忽然转向儿子,“你那个留学的事,定了吗?”
堂弟抬起头,有些不耐烦:“还在选学校。”
“选什么选,就去美国那所常春藤。”谢宏伟大手一挥,“钱不是问题。”
“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七八十万吧。”他像是在说今天的菜价,“对你爸来说,毛毛雨。”
祖父的筷子停了停。
母亲袁婉轻声问:“子轩要出国啊?那得去几年?”
“至少四年,如果读研还得加两年。”二婶接话,语气里带着自豪,“回来就是海归了。”
她说完,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祺瑞呢?明年高考了吧?”
我点点头。
“打算考哪里?”二婶继续问,“要不要让你二叔帮忙找找关系?”
“孩子自己考。”父亲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
谢宏伟笑了:“大哥,这年头光靠考不行。关系、资源,这些更重要。”
他重新给自己倒满酒:“就像我做生意,为什么能成?人脉广啊。”
“上个月刚和市里的黄总吃了饭,人家那才是大人物。”
“黄总”两个字,让父亲抬起眼睛看了看弟弟。
但只是一瞥,很快又垂下眼帘,夹了一筷子青菜。
“黄总说了,下次有项目,第一个想到我。”谢宏伟越说越起劲,“这就是信任。”
堂弟在桌子那头冲我做了个鬼脸。
我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进屋里,照在那些名贵酒瓶上。
瓶身上的标签反射着冷光,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谢宏伟又开始倒第二瓶酒。
这次是五粮液老酒。
“这瓶也有年头了。”他边倒边说,“现在市面上不好找,我是托了关系才弄到。”
酒液倒入杯中,色泽醇厚。
他举起杯,转向祖父:“爸,我再敬您一杯。”
“谢谢您把我养大,教我做人。现在我出息了,绝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这话说得动情,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祖父看着他,许久,才端起酒杯。
这次,老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让他咳嗽了几声,母亲连忙递上水。
“爸,慢点喝。”父亲轻声说。
祖父摆摆手,没说话。
谢宏伟却像是得到了鼓励,声音更加洪亮:“爸放心,咱们谢家以后会越来越好。”
“等我那个新项目落地,一年净利润少说这个数。”
他伸出三根手指。
二婶在旁边补充:“三百万。”
桌上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
三百万,对于我们这个普通家庭来说,是天文数字。
谢宏伟满意地看着众人的反应,目光最后落在父亲身上。
“大哥现在还在那个老单位吧?一个月拿多少?四五千?”
父亲点了点头,没报具体数字。
“太少了。”谢宏伟摇头,“要不你来帮我吧,我给你开一万,不,两万月薪。”
这话听起来像是施舍。
母亲袁婉的脸色变了变,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父亲。
父亲却只是笑了笑:“我做惯了现在的工作,挺好。”
“好什么好。”谢宏伟啧了一声,“大哥你就是太老实,不懂变通。”
“这年头,老实人吃亏啊。”
他说着,又给自己倒满第三杯酒。
酒意已经上了脸,两颊泛红,眼睛亮得吓人。
六瓶好酒,才开了一瓶半。
而漫长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我看着父亲平静的侧脸,突然想起他书桌抽屉里那些文件。
那些深夜还在审阅的合同,那些他从不带回家的电话会议。
还有那个偶尔会出现在他通话记录里的名字——黄武祥。
但我什么也没说。
只是低头,继续吃饭。
桌上的菜渐渐凉了,可有些东西,却在慢慢升温。
02
第二瓶酒见底时,谢宏伟的话更多了。
他从生意谈到人脉,从人脉谈到资源,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上个月,我去了趟上海。”他夹起一块鱼肉,却没急着吃,“参加一个行业峰会。”
“你们猜我在那儿见到谁了?”
他故意停顿,环视一圈。
众人都看着他,连祖父也抬起了头。
“咱们省里的赵副省长。”谢宏伟压低声音,像是分享什么秘密,“他主动跟我握了手。”
二婶配合地发出惊叹:“真的啊?”
“那还有假?”谢宏伟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名片,“看,这是他秘书给我的私人号码。”
名片在众人手中传阅,最后传到父亲手里。
父亲看了看,将名片递还给弟弟:“收好吧。”
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张宣传单。
谢宏伟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恢复如常:“大哥,你不懂,这种资源千金难买。”
“赵副省长管的就是我们这行,有了这层关系,以后办事方便多了。”
他说着,又开了第三瓶酒。
这次是拉菲红酒。
瓶塞被拔出时发出清脆的“啵”声。
“这红酒得醒一会儿。”谢宏伟将酒倒入醒酒器,“一瓶八千多,今天咱们都尝尝。”
堂弟谢子轩终于忍不住开口:“爸,我想喝可乐。”
“喝什么可乐。”谢宏伟皱眉,“这么贵的酒,你长大了就知道珍惜了。”
堂弟撇撇嘴,不再说话。
祖父看着那瓶红酒,缓缓开口:“太破费了。”
“爸,这算什么。”谢宏伟摆摆手,“只要您高兴,花再多钱都值。”
他转向父亲:“大哥,你说是不是?”
父亲点了点头,没接话。
气氛有些微妙地冷了下来。
二婶赶紧夹了块红烧肉放到祖父碗里:“爸,您尝尝,我特意烧得软烂。”
祖父道了声谢,却没动筷子。
他的目光在三个儿子脸上扫过——如果算上我这个孙子,是四个。
最后停留在父亲身上,欲言又止。
“宏盛。”老人终于开口,“你最近工作怎么样?”
这是祖父今晚第一次主动问父亲话。
父亲放下筷子:“挺好的,爸。”
“挺好是多好?”谢宏伟插话,“大哥,不是我说你,该争取的要争取。”
“你看我,当初也是从小职员做起,现在不也混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成功唾手可得。
母亲袁婉轻声说:“宏盛性格稳,现在的工作适合他。”
“稳是好事,但也不能太稳。”谢宏伟摇头,“这年头,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醒酒器里的红酒泛着宝石般的光泽。
谢宏伟小心地倒出几杯,先递给祖父,再递给父亲。
“尝尝,这才叫生活。”
父亲接过,抿了一口。
“怎么样?”谢宏伟期待地看着他。
“不错。”父亲说了两个字。
谢宏伟却像是得到了最高评价,笑容满面:“我就说嘛,好东西就是好东西。”
他重新坐回座位,翘起二郎腿。
西装裤腿下露出一截名牌袜子,logo显眼。
“对了,我最近在新区看了套别墅。”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上下三层,带花园。”
“首付三百万,月供五万。”
二婶接话:“就是离市区远了点,不过环境真好。”
“远点怎么了?”谢宏伟不以为然,“到时候买辆好车,半小时车程。”
他看向祖父:“爸,等装修好了,接您过去住几天。”
祖父喝了口红酒,慢悠悠地说:“老宅住惯了。”
“那不一样。”谢宏伟坚持,“您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话题又转回父亲身上:“大哥,你们那老房子,也该换换了。”
“孩子马上要上大学,用钱的地方多。要是缺钱,跟我说。”
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可语气里总透着点什么。
父亲抬眼看了看弟弟,平静地说:“够住。”
只两个字,就把所有后续话题都堵死了。
谢宏伟噎了一下,讪讪地喝了口酒。
堂弟谢子轩在桌子那头冲我挤眉弄眼,用口型说:“你爸真酷。”
我笑了笑,没回应。
酷吗?也许吧。
但更多时候,我觉得父亲只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
不被理解,也不屑解释。
“说起来,祺瑞明年要考大学了。”谢宏伟又把注意力转到我身上,“想好报哪里了吗?”
“还没。”我说。
“学什么专业?”
“可能是计算机或者金融。”
谢宏伟一拍大腿:“金融好!将来毕业了来二叔公司,二叔带你。”
他说得热情洋溢,仿佛这已经是既定事实。
父亲却开口:“让孩子自己选。”
“大哥,你这就不对了。”谢宏伟摇头,“长辈的经验得听,能少走弯路。”
“我要是当年有人指点,现在成就肯定更大。”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红酒,酒意更浓了。
窗外忽然传来几声狗叫,打破了屋里的谈话。
祖父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看。
“老李家那条狗,一到晚上就叫。”他喃喃道。
母亲袁婉也起身:“我去把汤热热。”
她端起那盆已经凉了的鸡汤,走进厨房。
二婶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桌上只剩下男人——祖父、父亲、二叔、堂弟和我。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
谢宏伟转动着手里的红酒杯,看着杯壁上挂着的酒痕。
“这酒,挂杯越明显,品质越好。”他又开始卖弄知识,“看,像眼泪一样。”
堂弟小声嘀咕:“哭什么哭,酒而已。”
谢宏伟没听见,继续他的表演:“大哥,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成功吗?”
父亲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因为我敢拼,敢赌。”谢宏伟挺直腰板,“当初辞掉铁饭碗下海,多少人劝我?”
“可我就是不听。结果怎么样?我赌赢了。”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响亮。
祖父从窗边走回来,重新坐下。
老人看着二儿子,眼神复杂:“宏伟,做事要踏实。”
“爸,我知道。”谢宏伟点头,“可这年头,太踏实了吃不开。”
“得有关系,有门路。”
他再次提到“关系”两个字,语气里满是自得。
父亲终于放下酒杯,看向弟弟:“你说的那个黄总,全名叫什么?”
谢宏伟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黄武祥,咱们市有名的企业家。”
“大哥你也听说过?”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
那神情,像是在思考什么,又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谢宏伟却以为父亲被镇住了,更加得意:“黄总那可是真正的大人物。”
“名下十几家公司,涉及地产、金融、贸易,身家少说几十亿。”
“我能搭上他这条线,靠的就是敢闯敢干。”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黄武祥是他至交好友。
堂弟在桌子底下踢我的脚,用手机打了行字递给我看:“我爸每次吹牛都这套,耳朵起茧了。”
我接过手机,回了句:“习惯就好。”
其实我没告诉他,黄武祥这个名字,我在父亲手机里见过。
不止一次。
父亲深夜接电话时,偶尔会提到“黄总”。
语气平静,听不出是上司还是合作伙伴。
但绝不像二叔说的那样,是什么需要仰望的大人物。
更像是……平等的对话。
当然,这些我不会说。
家宴还在继续,红酒的香气混合着饭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
谢宏伟又开始倒第四瓶酒。
那是一瓶包装更加精美的茅台,瓶身上系着红绸。
“这瓶是珍藏版,市面上已经买不到了。”他小心翼翼地解下红绸,“今天咱们开开眼。”
瓶盖打开时,连祖父都忍不住看了一眼。
酒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
谢宏伟将酒倒入杯中,手有些抖,几滴酒液洒在桌上。
他用手指沾了沾,放进嘴里。
“一滴都不能浪费。”他笑着说。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狂热。
像是急于证明什么,又像是害怕失去什么。
父亲静静地看着弟弟的动作,眼神深得像井。
他端起自己那杯红酒,慢慢喝完。
喉结滚动,然后放下空杯。
“好酒。”他轻声说。
谢宏伟眼睛一亮:“大哥终于说句实话了!”
他举杯:“来,咱们兄弟碰一个。”
两个酒杯在空中相遇,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急切,一个平稳。
一个张扬,一个内敛。
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在这个中秋夜,撞在了一起。
而真正的碰撞,还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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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瓶酒下肚,谢宏伟彻底打开了话匣子。
他从生意经谈到人生观,从成功学谈到处世哲学,滔滔不绝。
“这人啊,得懂得包装自己。”他指点江山般说道,“开什么车,戴什么表,住什么房——”
“别人一眼就能看出你的身价。”
他说着,捋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块金灿灿的表。
“劳力士,绿水鬼,等了大半年才排到货。”
堂弟谢子轩翻了个白眼,低头玩手机。
祖父的脸色已经不太好看,手里的佛珠转得越来越快。
父亲却依然平静,偶尔夹口菜,慢慢吃着。
“大哥,你这块表戴多少年了?”谢宏伟忽然问。
父亲手腕上是块普通的银色腕表,表盘已经有些磨损。
“十年了吧。”父亲看了一眼。
“该换了。”谢宏伟摇头,“改天我送你块好的,欧米茄怎么样?”
“不用。”父亲淡淡地说,“用惯了。”
谢宏伟啧了一声,还想说什么,被祖父打断。
“表是看时间的,准就行。”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分量。
谢宏伟讪讪地闭了嘴,转而招呼大家吃菜。
母亲和二婶从厨房出来,重新加热的汤冒着热气。
“都凉了,快趁热吃。”母亲说着,给祖父盛了一碗汤。
二婶也坐下,看了眼丈夫:“少喝点,待会儿还得开车。”
“叫代驾就是了。”谢宏伟不以为意,“今天高兴,多喝几杯。”
他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倒得满,酒液几乎溢出杯沿。
“爸,我再敬您一杯。”他站起来,身形有些摇晃,“谢谢您培养我。”
“要不是您从小教我要有出息,我也不会有今天。”
这话说得诚恳,眼眶竟真的红了。
祖父看着他,许久,端起酒杯。
但这次,他只抿了一小口。
“坐下喝吧。”老人说。
谢宏伟坐下时,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他浑然不觉,继续高谈阔论。
“我现在啊,最感慨的就是时间不够用。”他叹气,“每天应酬,开会,谈项目——”
“有时候一天飞三个城市,饭都顾不上吃。”
二婶在旁边补充:“是啊,上个月胃病都犯了。”
“那算什么。”谢宏伟摆摆手,“想要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他说着,看向父亲:“大哥,你这种朝九晚五的生活,也挺好。”
“清闲,没压力。”
这话听起来像是羡慕,可语气里的优越感藏都藏不住。
父亲点点头:“是挺好。”
“不过啊——”谢宏伟话锋一转,“男人还是得有点追求。”
“你看我,现在公司规模越来越大,手下管着几十号人。”
“那种成就感,大哥你可能体会不到。”
堂弟终于忍不住了:“爸,你能不能别老跟大伯比?”
谢宏伟脸色一沉:“怎么说话的?我这是跟你大伯交流经验。”
“交流什么经验?”堂弟嘟囔,“炫耀的经验吧。”
“谢子轩!”二婶厉声喝道。
堂弟闭嘴了,但脸上全是不服气。
气氛一下子僵住。
母亲袁婉赶紧打圆场:“子轩也是关心你们兄弟感情。”
“兄弟感情当然好。”谢宏伟重新挂上笑容,“我就是希望大哥也能过得好点。”
他拍拍胸脯:“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
父亲抬眼看他:“谢谢,目前没有。”
简短的对话,像是拳头打在棉花上。
谢宏伟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闷头喝了口酒。
窗外的月亮已经升到中天,清辉洒满庭院。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像是沉默的旁观者。
祖父忽然开口:“宏盛,你单位最近忙吗?”
“还好。”父亲说,“有几个项目在收尾。”
“什么项目?”谢宏伟插话。
“普通工作。”父亲轻描淡写。
谢宏伟却来了兴趣:“大哥,不是我说你,得多跟领导走动。”
“该送礼送礼,该请客请客。这年头,光干活不行。”
父亲没接话,夹了块鱼肉,仔细地挑着刺。
那专注的样子,仿佛挑鱼刺比谈生意更重要。
谢宏伟等了等,见大哥没反应,只好转移话题。
“对了,我那个新项目,下周就要签约了。”他重新兴奋起来,“金额不小。”
“多少?”祖父问。
“五千万。”谢宏伟压低声音,像是怕吓到谁。
桌上响起吸气声。
连我都愣住了。
五千万,对我这个高中生来说,是天文数字中的天文数字。
二婶满脸骄傲:“宏伟为了这个项目,跑了小半年。”
“光送礼就花了这个数。”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十万?”堂弟惊讶。
“五百万。”谢宏伟纠正,“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吓人。
父亲终于挑完了鱼刺,将鱼肉放进祖父碗里。
“爸,吃鱼。”
老人看着碗里的鱼肉,沉默了一会儿,才拿起筷子。
“宏伟。”祖父缓缓开口,“生意做这么大,要谨慎。”
“您放心。”谢宏伟拍胸脯,“我背后有人。”
“黄总?”父亲突然问。
“对!”谢宏伟像是找到了知音,“黄总对这个项目很支持,还说要投资。”
他说得兴起,没注意到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神色。
那神色很复杂,像是担忧,又像是了然。
“黄总这个人——”父亲顿了顿,“你了解多少?”
“了解够多了。”谢宏伟自信满满,“人家那才是真正的企业家。”
“我跟着他,学了不少东西。”
父亲点点头,不再说话。
像是该问的都问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谢宏伟却以为大哥被镇住了,更加得意。
他开始详细描述和黄武祥的交往细节——
第一次见面是在某个高端酒会,黄总主动递名片;
后来几次饭局,相谈甚欢;
上个月,黄总还邀请他去私人会所打高尔夫。
“你们知道那会所年费多少吗?”谢宏伟神秘兮兮地说,“一百万。”
“里面的人,非富即贵。我能进去,全靠黄总带。”
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已经跻身上流社会。
堂弟终于受不了了,站起身:“我出去透透气。”
“坐下。”谢宏伟喝道。
“我抽根烟。”堂弟说着,已经往外走。
谢宏伟想发作,被二婶按住:“让孩子去吧。”
堂弟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不去。
他耸耸肩,推门出去了。
屋里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稍微缓和了些。
母亲起身收拾空盘子,二婶也帮忙。
两个女人在厨房那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水声。
桌上又只剩下男人。
还有那六瓶酒——已经开了四瓶,还有两瓶完好无损。
谢宏伟看着剩下的酒,忽然笑了。
“今天咱们把这些都喝完。”他说,“不醉不归。”
祖父皱眉:“适可而止。”
“爸,一年就一次中秋。”谢宏伟恳求,“让我尽尽孝心。”
他说着,又开了第五瓶酒。
这次是一瓶包装更加古朴的茅台,瓶身上甚至有微微的霉斑。
“这瓶是我从拍卖会拍来的,八十年代的老酒。”他小心翼翼地擦拭瓶身,“今天咱们开开荤。”
瓶盖打开时,连我都闻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气。
陈年的酒香,醇厚得像是有了重量。
谢宏伟倒酒的手都在抖,不是因为醉,而是因为兴奋。
“这一小杯,就得几千块。”他将酒杯递给祖父,“爸,您尝尝。”
祖父接过,看了许久,才送到嘴边。
酒液入喉,老人闭上眼睛,许久才睁开。
“怎么样?”谢宏伟期待地问。
“酒是好酒。”祖父慢慢说,“就是太贵了。”
“贵才配得上您。”谢宏伟说得真诚。
他又给父亲倒了一杯。
这次,父亲没有推辞,接过酒杯。
但他没有马上喝,而是举到鼻尖闻了闻。
然后轻轻晃动酒杯,看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的痕迹。
动作专业得像品酒师。
谢宏伟愣住了:“大哥,你还懂这个?”
“略懂。”父亲说完,将酒一饮而尽。
然后放下空杯,评价道:“保存得不错,但有点跑酒。”
谢宏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口。
他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头喝干。
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找回某种主导权。
酒精开始真正发挥作用。
谢宏伟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眼睛里有血丝。
说话声音更大,动作也更夸张。
“大哥,说真的。”他忽然凑近父亲,“你要是想过得好点,我真能帮你。”
“黄总那边,我打个招呼,给你安排个闲职。”
“一个月两三万,轻轻松松。”
父亲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湖面。
“宏伟。”他缓缓开口,“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但我的路,我自己走。”
这话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谢宏伟怔住了,酒意似乎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大哥,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个沉默寡言、看似平庸的大哥。
那个被他同情、被他可怜、甚至被他施舍的大哥。
此刻坐在那里,腰背挺直,眼神清明。
有种说不出的气度。
谢宏伟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勉强。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大哥有骨气,我佩服。”
说着,他又给自己倒酒。
这次倒得太满,酒液洒出来,在桌布上洇开一片深色。
像是某种预兆。
窗外的堂弟抽完烟回来了,带着一身夜风的凉气。
他坐下时,我闻到淡淡的烟草味。
“外面月亮真圆。”他随口说。
没人接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几瓶酒上,在那越来越微妙的氛围里。
第五瓶酒已经下去一半。
谢宏伟的话越来越少,但眼神越来越亮。
那是种亢奋的光,像是燃烧的火焰。
而父亲始终平静,像是风暴中心的宁静。
风暴迟早要来。
只是时间问题。
我看着桌上剩下的最后一瓶未开的酒。
突然觉得,那不像酒。
更像是一枚定时炸弹。
等待被开启,等待被点燃。
等待将某些东西,炸得粉碎。
04
第五瓶酒见底时,谢宏伟彻底醉了。
他不再高谈阔论,而是用一种近乎迷离的眼神扫视众人。
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炫耀什么。
“你们知道吗?”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含糊,“我现在最怕什么?”
他自顾自说下去:“最怕穷。”
“小时候,咱们家多穷啊。”他看向祖父,“爸,您记得吗?”
“一件衣服,大哥穿完我穿,我穿完补补再给老三穿。”
“过年吃顿肉,能高兴好几天。”
祖父沉默着,手里的佛珠停了。
“所以我就发誓。”谢宏伟握紧拳头,“我一定要有钱,有很多很多钱。”
“不能让我的孩子再过那种日子。”
他说得动情,眼眶又红了。
这次不是装的,是真的。
二婶在一旁轻轻拍他的背:“都过去了。”
“过不去!”谢宏伟突然提高声音,“那些穷日子,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屋里安静下来。
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着。
父亲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理解,有悲哀,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宏伟。”祖父缓缓开口,“穷不可怕,可怕的是丢了本心。”
“本心?”谢宏伟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爸,您是没穷怕。”
“您不知道,当你有钱之后,那些以前看不起你的人,都来巴结你。”
“那种感觉……太好了。”
他说着,又去拿最后一瓶酒。
那是瓶洋酒,包装奢华,瓶身上全是外文。
“这瓶是朋友从国外带的,XO,路易十三。”他晃晃瓶子,“今天咱们尝尝洋货。”
瓶盖打开,倒出的酒液是琥珀色的。
香气浓郁,带着橡木桶的味道。
谢宏伟给每人都倒了一点,连堂弟和我都有。
“都尝尝,都尝尝。”他大着舌头说,“这一瓶,够普通人几个月工资。”
堂弟看着杯里的酒,小声说:“我不想喝。”
“必须喝!”谢宏伟喝道,“这是我辛苦挣来的,你们都得尝!”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祖父的脸色沉了下来:“宏伟,你喝多了。”
“我没多!”谢宏伟梗着脖子,“爸,我今天高兴,您让我说完。”
他站起来,端着酒杯,身形摇晃。
“大哥。”他转向父亲,“你知道吗?其实我最佩服的人是你。”
这话出乎所有人意料。
连父亲都抬起了头。
“你老实,本分,不管多难都守着这个家。”谢宏伟继续说,“可我做不到。”
“我受不了那种一眼看到头的生活,受不了那种捉襟见肘的日子。”
“所以我要闯,要拼,要出人头地。”
他说得真诚,眼泪真的流了下来。
顺着脸颊,滴进酒杯里。
“可我累啊。”他声音哽咽,“真的累。”
“每天戴着面具,说着违心的话,陪着笑,喝着不想喝的酒。”
“可我不能停,不敢停。”
“我怕一停,就回到从前,回到那种穷日子。”
二婶也哭了,轻轻拉着丈夫的胳膊:“别说了,宏伟。”
“我要说!”谢宏伟甩开她的手,“今天当着爸的面,我都要说。”
他看着父亲:“大哥,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你活得多踏实,多心安。”
“可我呢?我就像踩在钢丝上,随时可能掉下去。”
父亲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只是眼神里的东西,越来越沉重。
谢宏伟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然后重重坐下。
椅子腿又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所以我要喝。”他喃喃道,“喝醉了,就不怕了。”
他又去倒酒,但手抖得厉害,酒洒了一桌。
母亲连忙拿抹布擦。
“婉姐,别忙了。”谢宏伟摆摆手,“让服务员来。”
他说完才意识到这是在家,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看我这脑子,还以为在酒店呢。”
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那样子,既可笑,又可悲。
祖父叹了口气,站起身:“我去歇会儿。”
老人走进里屋,背影有些佝偻。
屋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谢宏伟却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开始细数自己的“丰功伟绩”。
“去年,我捐了二十万给母校。”
“前年,给老家修路,出了三十万。”
“今年,我还打算成立个助学基金……”
他说着,看向父亲:“大哥,这些事,你都做不到吧?”
父亲点点头:“是,我做不到。”
“可我能让爸安心。”他补充了一句。
这话像根针,扎进了谢宏伟的心里。
他脸色变了变,随即又恢复如常。
“安心有什么用?”他嗤笑,“现在是钱的时代。”
“有钱,什么都有。没钱,连亲人都看不起你。”
他说这话时,眼睛盯着父亲。
像是期待什么反应,又像是害怕什么反应。
父亲没有回应,只是拿起茶杯,喝了口已经凉透的茶。
那平静的样子,让谢宏伟更加烦躁。
他又喝了口酒,然后开始说黄武祥的事。
“黄总为什么看重我?因为我敢拼,能办事。”
“上个月那个烂尾楼项目,别人都不敢接,我接了。”
“三个月,扭亏为盈,黄总直接奖励我一辆奔驰。”
他说着,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拍在桌上。
钥匙扣上的三叉星标志,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堂弟小声嘀咕:“又是这套……”
“你说什么?”谢宏伟瞪过来。
“我说您真厉害。”堂弟改口,语气敷衍。
谢宏伟满意地点点头,重新拿起钥匙,在手里把玩。
“这车,顶配,落地一百多万。”他炫耀道,“可我开得不多。”
“为什么?”二婶配合地问。
“因为黄总说了,下次项目成了,给我换辆宾利。”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抬,像是已经开上了宾利。
父亲忽然开口:“那个烂尾楼项目,是在西郊吗?”
谢宏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人说过。”父亲轻描淡写。
“哦。”谢宏伟没多想,继续说,“那项目现在可火了,房价翻了一倍。”
“黄总说了,下一个项目还交给我。”
他说得自信满满,仿佛已经预定了成功。
父亲点点头,没再说话。
但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像是知道什么秘密,却选择沉默。
谢宏伟又给自己倒了杯酒,这次倒得太急,酒液溢出杯沿。
他低头去喝,却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
二婶连忙拍他的背。
咳嗽停下后,他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依然亢奋。
“大哥。”他忽然说,“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做什么吗?”
父亲看着他。
“我想把咱家老宅翻新,盖成三层小楼。”谢宏伟比划着,“带车库,带花园。”
“让爸住得舒服点,也让你们常回来住。”
这话说得温情,可接下来一句,就变了味。
“钱我全出,不用你们掏一分。”
他特意强调,眼睛扫过父亲。
像是在说:看,我多慷慨。看,我比你有本事。
父亲还是点头:“你有心了。”
“应该的。”谢宏伟大手一挥,“谁让我是家里最有出息的那个。”
这话说得太直白,连二婶都觉得不妥,轻轻拉了拉他。
谢宏伟却浑然不觉,继续说:“爸辛苦一辈子,该享福了。”
“等我别墅装修好,接爸过去长住。”
“老宅这边,偶尔回来看看就行。”
他说着,像是已经安排好了所有人的生活。
包括父亲,包括我,包括这个家的未来。
堂弟实在听不下去了,站起身:“我去看看爷爷。”
他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我也想起身,但被母亲用眼神制止了。
她轻轻摇头,意思是:别走,留在这里。
我重新坐下,看着桌上的杯盘狼藉。
六瓶酒,开了五瓶,喝光了四瓶半。
满桌的名贵酒瓶,像是墓碑,纪念着这个荒诞的夜晚。
谢宏伟还在说,但语速越来越慢,吐字越来越含糊。
酒精终于完全控制了他。
他开始重复之前的话,颠三倒四,逻辑混乱。
但核心意思不变:我有钱,我成功,我是家族的骄傲。
父亲始终安静地听着。
偶尔点头,偶尔喝茶。
像是在看一场演出,耐心等待落幕。
窗外的月亮已经西斜。
时间快到十点了。
这个漫长的家宴,该结束了。
谢宏伟终于说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胸口起伏,呼吸粗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终于消停时,他又睁开了眼睛。
眼神浑浊,但亮得吓人。
“服务员。”他忽然喊了一声。
然后意识到不对,自己笑了。
“看我,又忘了是在家。”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走到父亲身边。
手搭在父亲肩上,力道很重。
“大哥。”他大着舌头说,“今天这顿饭,吃得高兴吧?”
父亲点点头。
“高兴就好。”谢宏伟拍拍他的肩,“以后这样的机会,多的是。”
“等我更成功了,请你们去五星酒店,吃最好的,喝最好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今天的账——”
他顿了顿,环视一圈。
目光最后落在父亲身上,眼神变得锐利。
那种锐利,不是清醒的锐利,是酒精催生出的狂妄。
接下来他说的话,让空气瞬间凝固。
“大哥,你还愣着干嘛?”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砸在寂静里。
“一点眼力见没有!”
他皱起眉,语气里满是训斥。
“赶紧去把账结了!”
话音落地。
屋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二婶,包括母亲。
包括刚从里屋出来的堂弟和祖父。
时间像是被冻住了。
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走着。
见证着这一刻。
见证着多年兄弟情谊,在这一句话里,碎得彻底。
父亲缓缓抬起头。
他看着弟弟,眼神平静得像深潭。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只是平静。
然后,他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
陶瓷杯底接触桌面,发出轻微的“嗒”声。
在这个寂静的屋里,清晰得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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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每一秒都过得很慢,慢得能看清空气中飘浮的尘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父亲身上。
谢宏伟还站在他旁边,手搭在他肩上,脸上带着醉意的嚣张。
那表情像是在说:看,这就是地位。这就是差距。
二婶最先反应过来,急忙去拉丈夫:“宏伟,你喝多了!”
“我没多!”谢宏伟甩开她的手,“大哥,我说得不对吗?”
“今天这顿饭,难道不该你结账?”
他理直气壮,仿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母亲袁婉的脸色已经白了,嘴唇微微颤抖。
她想说什么,但被父亲一个眼神制止了。
祖父从里屋走出来,脸色铁青:“宏伟,你说什么胡话!”
“爸,我没说胡话。”谢宏伟转头看向老人,“这些年,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哪件不是我出钱?”
“老宅翻修,我出的钱。”
“您生病住院,我出的钱。”
“就连大哥家祺瑞上学,我也没少帮忙。”
他一一细数,像是在列举功劳簿。
每说一句,语气就加重一分。
“现在我让大哥结一次账,过分吗?”
他看向父亲,眼神挑衅。
堂弟谢子轩站在祖父身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抖,是气的。
但我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父亲。
父亲依然平静。
他慢慢把谢宏伟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拿开,动作很轻,但不容抗拒。
然后,他站起身。
身形笔直,像一棵沉默的树。
“宏伟。”他开口,声音平稳,“你是觉得,我结不起这个账?”
谢宏伟笑了,笑得嘲讽:“大哥,不是我说,这一桌菜是不贵。”
“但加上这些酒——”他指了指桌上那些空瓶,“少说也得两三万。”
“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四五千?”
他说着,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卡,拍在桌上。
“不过没关系,卡给你,密码是爸的生日。”
“去结账吧,算我请。”
那姿态,像是施舍乞丐。
祖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二儿子:“你、你这个混账!”
“爸,我怎么了?”谢宏伟一脸无辜,“我让大哥结账,卡我出,还不够意思?”
“你是羞辱你大哥!”老人吼道。
“羞辱?”谢宏伟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这是帮他!”
“帮他认清楚自己的位置!”
这话太伤人。
母亲的眼泪掉了下来,但她咬着嘴唇,没出声。
堂弟终于忍不住了:“爸,你够了!”
“闭嘴!”谢宏伟厉喝,“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祖父粗重的喘息声,和母亲压抑的抽泣声。
父亲看着弟弟,看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