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
在这个和平年代，军功章的光环，有时还不如一张笑脸、一句奉承话管用。
我，曾经是代号“利剑”的特种兵王，一个在档案里为国捐躯的“烈士”。如今，我带着一身无法言说的伤痛和荣誉，被安置回了老家。
新来的马主任看我这身“死硬”的军人骨头格外扎眼，大笔一挥，便把我这个二等功臣发配到了大门口，成了一个谁都能踩一脚的看门保安。
我咽下了所有的刁难和嘲讽，在全单位的讥笑和同情里，成了一个孤独的守卫，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
直到那天，一辆挂着特殊军牌的黑色越野车，像一头沉默的猛兽，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我的面前。
我按规矩拦车，主任在身后咆哮，司机在车里怒骂。就在我腹背受敌，即将被碾碎的瞬间，后座的车门，开了……
01
深秋的风，带着一股子萧瑟的凉意，卷起地上干枯的梧桐叶，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我紧了紧身上那件大了一号的保安服，布料廉价而粗糙，磨得皮肤有些不舒服。
一片枯黄的叶子，像一只疲惫的蝴蝶，晃晃悠悠地落在了我的右肩上。我下意识地伸出右手，用指尖将它拂去。指尖上那层厚实而粗糙的老茧，是我过去十几年军旅生涯留下的印记，它们曾无数次细腻地感受风速、湿度，感知扳机的每一丝微小变化。但此刻，它触碰到的，只是这套松垮保安服的廉价布料。
一种强烈的、无法言说的割裂感，像潮水般涌上心头。我不再是那个潜伏在丛林深处，与风和孤寂为伴的狙击手了。我叫林峰，今年三十二岁，现在的身份是——区市政管理所的门卫。
我的世界，被眼前这扇冰冷的伸缩铁门，分成了两半。门外是车水马龙的城市，门内是这个被人们戏称为“养老院”的清水衙门。
半个月前，我拿着一份盖着红章的转业文件，回到了这座离别了十二年的家乡小城。档案袋里，躺着一张二等功的奖状，以及一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履历：林峰，前“利剑”特种大队中士班长，因公负伤，提前转业。
至于是什么任务，如何负的伤，档案里一字未提。那些在枪林弹雨中穿梭、在泥泞沼泽里潜伏的日子，那些与战友生死相托的瞬间，都被“因公负伤”这四个轻飘飘的字眼一笔带过。这是纪律，也是一种保护。
报到的那天，我第一次见到了市政管理所的马卫国，马主任。他大约四十五六岁的年纪，头发梳得油亮，能照出人影，挺着一个与年龄不符的啤酒肚，将白衬衫撑得紧绷绷的。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接过我的档案，慢条斯理地翻阅着。他的目光在“二等功臣”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又落在了“因公负伤”和三十二岁这个过于年轻的转业年龄上。我清楚地捕捉到，他那双小眼睛里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和审视。
“小林啊，”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腔调，“从部队回来，是好事。不过呢，部队那套硬邦邦的东西，在我们这儿，有时候行不通。”
他用手指点了点桌面，继续说道：“咱们这是服务单位，讲究的是什么？是人情世故，要灵活，懂吗？”
我立正站好，背脊挺得笔直，像在部队接受训话一样，简单地回答：“是，主任。”
我的反应似乎让他有些不满意，他皱了皱眉，似乎觉得我这副“军姿”有些扎眼。他把我的档案往旁边一推，身体靠在椅背上，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嗯……这样，办公室暂时也没有空余的位置。你刚回来，对地方上的工作也不熟悉。年轻人嘛，多锻炼锻炼是好事。你就先去门卫室，跟老王搭个班，熟悉熟悉环境吧。也算是为单位站好第一班岗嘛。”
他嘴上说着“锻炼”，说着“站好第一班岗”，可那表情和语气里透出的，却是明晃晃的“发配”。
我没有争辩，甚至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次代号“断刃”的边境任务之后，我的心，也像被那颗射入右腿的弹片击中了一样，留下了一个空洞。战友“耗子”在我眼前倒下的画面，他最后那句“峰哥，掩护司令……”，像一部无声的黑白电影，在我脑海里反复播放。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让我对一切都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去哪儿，做什么，对我来说，都无所谓了。
或许，看大门，正是我现在最需要的。我只想找一个安静的角落，把自己藏起来，把那个充满了硝烟、鲜血和牺牲的过去，彻底地、牢牢地关在这扇大门之外。
“好的，主任。我服从安排。”我回答道，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马主任似乎对我的顺从很满意，他挥了挥手，像打发一个不重要的下属：“行，去吧，去人事办个手续，找老王报到。”
就这样，我穿上了这身保安服，成了市政管理所的新门卫。
与我搭班的老王，叫王建军，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头，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笑起来眼角的皱纹能夹死苍蝇。他是个老兵，参加过南疆的自卫反击战，退伍后就在这儿干了一辈子。
他递给我一支皱巴巴的烟，被我摆手拒绝了。他也不在意，自己点上，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充满了看透世事的沧桑。
“小林，来，我跟你说说这儿的规矩。”他指着门口那条车道，“这儿的规矩，不在墙上，都在人脑子里。”
他压低了声音，像个传授秘籍的江湖前辈：“看到没，那辆尾号886的黑色帕萨特，是张副区长的车，见车就开门，别拦。那辆白色的奥迪A6，尾号735的，是马主任老婆开的，也直接放。还有工商局的李科长，税务局的……”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连串的车牌号和人名，我默默听着，却没有刻意去记。
接着，老王又指了指门卫室墙上一张被烟熏得发黄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电话号码。“最重要的，是这个。”他指着最上面的那个号码，“马主任的手机。记住了，有搞不定的人，或者来了什么看着不好惹的，别硬顶，给他打电话。让他拿主意，咱们就是个看门的，犯不着得罪人。”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串数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有些模糊。我的目光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开。
我的原则，是在“利剑”大队里，用血汗和纪律一点一点刻进骨子里的。它们是我的底线，是我的脊梁。它们不是一张发黄的纸条，或者几句“人情世故”就能改变的。
我点了点头，对老王说：“王哥，我记下了。”
但我心里清楚，我记住的，只有我的职责。
02
看大门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枯燥，也比我想象的要“精彩”。
清晨五点半，天还没亮，我就已经站在了门口。薄雾像一层轻纱，笼罩着沉睡的城市。我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感受着右腿深处传来的那丝熟悉的、针扎般的隐痛。这疼痛像一个忠实的闹钟，提醒着我，我已经不再是那个能负重奔袭几十公里的特种兵了。
我开始用一种近乎苛刻的方式来打发时间。我把小小的门卫室打扫得一尘不染，窗户玻璃擦得能映出天上的云。我把所有的登记本按照日期排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笔记录都用尺子比着，写得方方正正。老王说我这是有“强迫症”，我说这是习惯。
更多的时候，我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观察着这扇门内门外的两个世界。
我用在部队里练就的观察力，几天之内就记住了所里大部分人的车、他们的走路姿态、甚至他们每天上班时的表情。
办公室的刘姐，每天总是掐着点来，车停得歪歪扭扭，脸上总带着没睡醒的疲惫；财务科的张哥，车擦得锃亮，走路四平八稳，见谁都笑呵呵的，但那笑容从没到过眼睛里；还有马主任，他的专车总是开得最慢，摇下车窗，用一种检阅的姿态扫视着院子，仿佛这是他的王国。
这些进进出出的人，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浮世绘。我像一个局外人，冷眼旁观着他们的谄媚、傲慢、疲惫和匆忙，心里不起一丝波澜。
老王时常在我耳边唠叨：“小林啊，你这个人，就是太‘直’了，像根电线杆。得学着弯弯腰，对自己没坏处。”
我只是笑笑，不说话。我已经弯过腰了，在泥泞的沼泽里，在敌人的火力下。但那是为了潜伏，为了战斗。现在，我只想站直了。
在这片灰色的生活里，也有一抹亮色。
那就是办公室新来的文员，李晓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姑娘，扎着个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像清澈的泉水。她大概是整个单位里，唯一一个每天上班经过大门时，都会主动对我笑着点点头的人。
她的笑容很干净，不带任何杂质，就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有一次下午，突然下起了瓢泼大雨。我站在门岗亭里，看着雨水砸在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右腿的旧伤在阴雨天里格外嚣张，一阵阵的酸痛让我忍不住皱起了眉。
就在这时，一个热气腾腾的纸杯递到了我面前。
我一愣，转过头，看到李晓雯撑着一把粉色的伞，站在岗亭外，半边身子都被雨淋湿了。
“林哥，喝杯热水吧，看你一直站着，腿是不是不方便啊？”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关切。
我接过那杯热水，温度从纸杯传来，顺着我的指尖，一直暖到了心里。那片冰封了许久的湖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投下了一颗小小的石子，荡开了一圈圈涟漪。
“谢谢。”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有些羞涩地笑了笑，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我：“林哥，你以前……是军人吧？看你站得好直，跟我们单位里的人都不一样。”
这是我来到这里后，第一次有人这样问我。我看着她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简单地“嗯”了一声。
从那天起，我开始有点期待每天清晨和傍晚，她经过大门时的身影和那句“林哥，早上好”或者“林哥，我走啦”。这成了我枯燥生活中，为数不多的期盼。
夜深人静的时候，是我最难熬的时刻。
整个市政所的院子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我一个人坐在门卫室里，右腿的疼痛会变得格外清晰。我会下意识地摩挲着裤腿下那道狰狞的疤痕，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回一些支离破碎的片段。
热带丛林里闷热的空气，瞄准镜里晃动的身影，耳边剧烈的枪声……
“耗子”，我的观察手，那个只有十九岁，笑起来有两个虎牙的农村兵，在我身边倒下。他最后看着我，嘴里涌着血沫，断断续续地说：“峰哥……掩护……掩护司令……”
还有赵司令，我们“利剑”的最高指挥官。在我和“耗子”被敌人火力死死压制，为大部队争取撤退时间时，他在通讯器里声嘶力竭地吼着我的名字。我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双被硝烟和愤怒染得通红的眼睛。
这些回忆像一把钝刀，一遍遍地切割着我的神经。我用力地捶了捶自己的伤腿，疼痛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不能再想了。林峰已经“死”在了那片丛林里，活下来的，只是一个看大门的普通人。
这种平静，在半个月后的一天下午，被一阵刺耳的喇叭声打破了。
一辆黑色的宝马7系，以一种与这个小城格格不入的嚣张姿态疾驰而来，在门口一个急刹，然后就是一阵急促而蛮横的喇叭声。
我皱了皱眉，从岗亭里走出去。我认出这不是单位的车，便上前，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您好，这里是市政管理所，外来车辆请登记。”
车窗缓缓摇下，探出一个戴着大金链子，脑满肠肥的胖子。他嚼着槟榔，斜着眼看我，满脸不耐烦地吼道：“新来的？眼瞎了？不认识这车啊？我是马主任的表弟！赶紧开门！”
他嘴里喷出的酒气和槟榔味混杂在一起，让人作呕。
我面无表情，身体站得更直了，平静地重复道：“同志，不管您是谁，按照单位规定，都请您登记一下姓名和事由。”
胖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一个看大门的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把槟榔渣吐在地上，破口大骂起来：“你他妈一个看门狗，跟我讲规定？你知不知道马卫国是我表哥？信不信我一个电话让他扒了你这身皮？”
说着，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拨了一个号码，还按了免提。
“喂，表哥！我到你单位门口了，被你们这新来的傻逼门卫给拦住了！说什么鸡巴规定要登记！你赶紧让他给我开门，我这儿还等着去搓麻将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传来了马主任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你让他接电话！”
胖子把手机从车窗里扔给我，一脸的幸灾乐祸。
我拿起手机，还没开口，马主任的咆哮声就在我耳边炸响：“林峰！你是不是脑子有病？那是我的客人！你他妈是不是不想干了？不想干了就直说！赶紧给我开门！”
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整个院子里安静极了，仿佛都能听到马主任在电话那头的喘息声。
03
我最终还是打开了那扇伸缩门。
不是因为马主任的咆哮，也不是因为那个胖子嚣张的嘴脸。只是在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跟这种人争执，就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除了让自己憋屈，没有任何意义。
胖子开着车进去的时候，特意放慢了速度，摇下车窗冲我比了个中指，脸上满是得意的狞笑。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直到那辆黑色的宝马消失在办公楼的拐角。然后，我默默地回到岗亭，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
这件事，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市政所这潭平静的池水里，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我，林峰，这个新来的门卫，一夜之间成了所里的“名人”。
第二天上班，我明显感觉到周围人看我的眼神变了。有嘲笑，有同情，但更多的是一种敬而远之的疏离。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时，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好像我身上带了什么瘟疫。
老王坐在我对面，一个劲儿地叹气，把烟屁股都快嘬出火星子了。“小林啊小林，你说你这是何苦呢？胳膊终究是拧不过大腿的。马主任这个人，最爱面子，你当着他亲戚的面驳了他的面子，他能给你好果子吃？”
我没有说话，只是擦拭着登记台，把上面一点点灰尘都擦掉。
老王的预言很快就应验了。
马主任自此看我愈发不顺眼。他不再跟我说任何话，但他的“关照”却无处不在。
原本我和老王是两班倒，一人一天白班，很轻松。现在，他让办公室下了个通知，说为了加强夜间安保，让我连着上一个星期的夜班。所里的人都知道，我腿脚不方便，晚上湿气重，伤口会更疼。这明摆着就是折腾我。
不仅如此，每周一的例会上，他总会有意无意地敲打我。
“我们有些同志，从部队回来，还带着一身的‘兵痞’习气！不懂得变通，服务意识差！纪律性强是好事，但强过了头，那就是死脑筋！”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瞟向窗外门岗亭的方向，声音不大，但足以让全会议室的人都听清楚。
每次开完会，总有几个平时和马主任走得近的科长，经过大门时，会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我一眼，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讽。
这些打压，像一根根细密的针，扎在我身上。说不疼是假的，但远没有达到能让我崩溃的程度。我们经受过远比这残酷百倍的心理和生理压力测试。在模拟战俘营里，我们被剥夺睡眠，经受辱骂和殴打，为的就是锻炼我们钢铁般的意志。
马主任这点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对我来说，就像夏天的蚊子叮咬，烦人，却不致命。
我没有愤怒，也没有消沉，内心反而涌起一种冰冷的平静。他越是打压，我骨子里那股属于军人的倔强就越是被激发出来。
我没有去找他理论，也没有向任何人诉苦。我只是更加沉默地做好我的本职工作。他让我上夜班，我就上夜班。他让我把规章制度背下来，我就把那几页纸背得滚瓜烂熟。我把门卫室打扫得比他办公室还干净，把每一次开关门、每一次敬礼都做得标准无比，仿佛我守卫的不是一个清水衙门，而是国家的机要部门。
我的世界，被我主动缩小到了这扇大明和方寸之间的门卫室里。这是我的阵地，我用我的方式在坚守。
唯一让我感到温暖的，还是李晓雯。
她对我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那些流言蜚语似乎完全没有影响到她。她依旧每天对我微笑，依旧会在路过时，跟我说几句话。
她似乎比以前更同情我了。
“林哥，他们……他们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有一次，她给我送来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登记时，犹豫了半天，还是小声地对我说。
我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微软化了一些。我第一次对一个外人，简单地提及了我的过去。
“没事。以前在部队，比较难听的话也听过。”我淡淡地说。
她更好奇了，大眼睛忽闪忽闪的：“林哥，你腿上的伤，就是在部队留下的吗？严不严重啊？”
“受了点伤，不适合以前的工作了。”我摩挲着裤腿，含糊地回答。
她“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但眼神里的关切却更浓了。她走的时候，回头对我说：“林哥，你要是觉得累，就坐着歇会儿，别一直站着。我会帮你看着的。”
我看着她跑开的背影，像一头轻快的小鹿，心里那片荒芜的草地，仿佛长出了一棵嫩绿的小草。我开始习惯了她的关心，甚至，会期待她每天的出现。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温暖，让我觉得自己不仅仅是一个被孤立的门卫，还是一个被人在意着的，活生生的人。
04
冷暴力没有让我屈服，这似乎彻底激怒了马主任。他开始撕下伪善的面具，变本加厉地向我施压。
一周后，所里的公告栏上贴出了一份由马主任亲自签发的《门卫管理新规》。洋洋洒洒十几条，几乎每一条都是冲着我来的。
比如，规定“所有外来人员及车辆，登记信息必须精确到分钟，并详细记录事由，缺一不可。”之前老王都是大概写一下，现在等于把我的工作量翻了好几倍。
又比如，“夜间值班人员，必须每小时对所内进行一次全面巡逻，并在五个指定地点打卡签到，以确保安全。”这更是赤裸裸的刁难，全所的人都知道我腿上有伤，夜里走路都一瘸一拐，他却要求我每个小时都去巡逻一圈。
最过分的是，他当着几个科长的面，把我从门卫室叫了出来，指着我的鼻子训斥。
“林峰！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我们是服务单位，不是衙门！要微笑服务！你看看你，整天板着个脸，像谁欠了你几百万一样！身上那股兵痞的习气，什么时候能改掉？再让我看到你对来访群众态度不好，你就给我卷铺盖滚蛋！”
他的唾沫星子都快喷到我脸上了。周围几个科长抱着手臂，像看戏一样看着我，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掌心。一股久违的血性直冲头顶。在部队，敢这么指着我鼻子骂的，还没出生。
但我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
我不能动手。我代表的，不仅仅是我自己。我身上还穿着这身制服，我的档案里还写着“利剑”两个字。我不能给他们抹黑。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怒火，用一种没有起伏的语调回答：“是，主任，我记住了。”
我的顺从，让马主任觉得一拳打在了空处，他悻悻地骂了几句，便背着手，官威十足地走了。
从那天起，我开始了我漫长的夜间巡逻。
深夜的院子，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把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忽长忽短。我拖着那条越来越不听使唤的右腿，一瘸一拐地走在巡逻路线上。每走一步，腿骨深处就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无数根针在扎。冷汗顺着我的额角滑落，浸湿了我的衣领。
但我没有停下。
我固执地，一步一步地，走完每一个巡逻点，在打卡机上按下我的指纹。这种肉体上的折磨，反而让我找到了某种熟悉的感觉。我想起了在“利剑”的新兵营，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进行抗寒训练；想起了在滚烫的沙地上，进行极限体能挑战。
我的身体在痛苦，但我的意志，却在这种打压下，非但没有消沉，反而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钢铁，变得更加坚韧。
就在我和马主任的矛盾越来越尖锐的时候，所里突然流传起一个消息。
市里为了响应拥军优属的号召，准备和驻地的战区联合搞一个“军民共建”的示范项目。据说，近期会有战区的大领导亲自带队下来视察，可能会随机抽选几个区里的单位作为考察点。
这个消息，让马主任异常兴奋，也异常紧张。他把这看作是自己仕途上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在大领导面前露个脸，得到几句表扬，那他往上爬的资本就厚实多了。
他为此连续开了好几次全体动员大会，要求全体人员打起十二分精神，把环境卫生、精神面貌，都搞到最好，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他特意把我叫到办公室，这是“表弟事件”后他第一次单独见我。
他没有了往日的嚣张，但语气依旧冰冷而强硬。
“林峰，我不管你平时怎么想，这几天，给我把你的臭脾气收起来。”他敲着桌子，一字一句地对我说，“视察组随时都可能来，来的都是部队里的大人物，大首长！车队一到，你什么都别问，什么都别管，马上给我把门打开！听清楚没有？”
他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警告。
“要是哪天你敢给我出任何幺蛾子，耽误了大事，我告诉你，我绝对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红的脸，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就要来了。
05
视察的日子，终于到了。
虽然上头通知说是“随机抽查”，但马主任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小道消息，说我们市政所被列为了重点考察单位之一。
这一天，整个所里都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又亢奋的气氛。院子里的地扫了不下十遍，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找不到。办公楼前破天荒地挂上了“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的红色横幅。所有人都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脸上挂着标准化的热情微笑。
马主任更是穿上了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头发用发胶固得像个头盔，在办公楼门口焦急地来回踱步，手腕上的金表在阳光下晃得人眼晕。他时不时地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又朝大门口张望，那副模样，活像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上午九点，他把我从门卫室叫了出来，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严厉的一次警告。
“林峰，我再说最后一遍！”他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的威胁毫不掩饰，“今天来的都是通天的大人物！车队一到，你第一时间把门升到最高，听到没有？别给我耍你那套死规矩！要是敢有半点差池，你知道后果！”
我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依旧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预定好的九点半，马主任翘首以盼的车队并没有出现。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院子里原本紧张的气氛开始有些松懈，几个科长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猜测是不是行程有变。马主任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停地用手帕擦拭。
就在大家觉得今天可能不会来的时候，上午十点刚过，一辆车，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街角。
那是一辆黑色的军用越野车，车型是部队里常见的“勇士”，但车身擦得锃亮，漆黑如墨。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那块白底黑字的特殊军牌。那不是普通部队的牌照，开头的字母代表着战区最高指挥机构。
这辆车没有鸣笛，也没有任何前导车开道，就那么独自、安静地，像一头沉默的黑豹，悄无声息地驶到了市政所的大门口，然后稳稳地停了下来。
这辆车，并不在马主任之前给我的那份“必须无条件放行”的车牌号名单里。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但我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立刻从岗亭里走了出去。我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褶皱的保安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在距离车头一米远的地方停下，然后，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同志，您好。请出示您的通行证，或者请联系所里领导进行确认。”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空气里，清晰可闻。
驾驶座上，一个穿着作训服，肩膀上扛着尉官军衔的年轻警卫员，明显愣了一下。他大概是没料到，在亮出这块牌照后，还会有人敢上来盘问。
他的脸上迅速浮起一层怒意，用力地摇下车窗，冲我吼道：“你眼瞎吗？没看到这是什么车？你知道车上坐的是谁吗？赶紧开门！”
我站在原地，身体纹丝不动，像一棵扎根在水泥地里的松树。我直视着他的眼睛，平静地回答：“不管是谁的车，都必须遵守单位的规定。这是我的职责。”
我的回答，似乎彻底点燃了警卫员的怒火。他满脸通红，解开安全带，看样子是准备下车跟我理论。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而有力的声音，从越野车的后座传来。
“小张，住口。”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那个叫小张的警卫员浑身一颤，立刻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后，后座那扇深色的车窗，开始缓缓地降下。
我的心，也跟着那扇车窗，一点一点地提到了嗓子眼。
一张脸，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一张棱角分明、饱经风霜，即使在平和中也透着一股不怒自威气势的脸。
那张脸……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
轰的一声，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我只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是他！
赵振邦司令员！
即使化成灰，我也认得这张脸！他比我记忆中最后一次见他时，苍老了一些，两鬓添了明显的风霜，眼角的皱纹也更深了，但那股属于军人的铁血气质，没有丝毫改变。
他静静地坐在后座上，目光穿过车窗，落在了我的脸上。
他的眼神，一开始是那种上位者惯有的审视与平静，但当他的目光聚焦在我的五官上时，那份平静瞬间被打破了。一丝疑惑，闪电般地划过他的眼底，紧接着，那丝疑惑变成了巨大的震惊，然后是难以置信的狂澜，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汇聚成了一场剧烈的风暴，在他的眼眸深处翻涌。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成了实体。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不合时宜的、气急败坏的叫骂声，从我身后传来。
是马主任。他显然没有看清车里坐的是谁，只看到自己千叮咛万嘱咐的门卫，又一次在关键时刻“惹是生非”，把一辆一看就来头不小的军车给拦在了门外。
他那张肥胖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一边朝我这边冲过来，一边歇斯底里地咆哮着：“林峰！你他妈的又在干什么！造反是不是！给我滚开！”
赵司令没有理会像一头疯狗般冲过来的马主任。他的目光，像两把利剑，死死地、一动不动地锁在我的脸上，仿佛要穿透我的皮囊，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他猛地推开车门，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向我走来。
我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那些被我刻意尘封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奔涌，一幕一幕，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赵司令一步一步地走到我面前，停下。
他比我高半个头，身影投下的阴影将我完全笼罩。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用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死死地看着我。
然后，在马主任惊恐的注视下，在所有围观同事不可思议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扬起了他的右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