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燕：追梦追到一百岁！｜独家对话

以下为采访摘要

燕归来

对话 卢燕

2025年11月29日，是话剧《小郡之秋》本轮演出的最后一场，一位特殊的客人来到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曹禺剧场。即将年满99岁的她，既是一位享誉全球的女演员，也是这部话剧的翻译者。

《小郡之秋》，美国知名编剧崔西·莱茨创作的三幕悲喜剧，讲述美国俄克拉荷马州奥色治郡，一个中产阶级家庭里，三代人之间的爱恨纠葛，据说这部戏非常“费演员”， 在家庭伦理当中探讨人性，里面暗藏着“吵架的天花板”。在美国，这部戏获得了普利策奖和托尼奖的双重认可。 2022年，当时95岁的卢燕，接受《名人面对面》采访的时候，还专门谈到这部戏的翻译工作。那时，这个作品还叫作《八月风云》。

田川：您现在还会翻译剧本吗？

卢燕：我现在正在翻译一个剧本——《八月风云》。 关于一个美国家庭，他们的矛盾，他们的不幸。现在我已经翻译了两幕了，还有一幕就翻完了。 翻完以后，我希望可以在中国上演。

对话 卢燕

翻译加改编，历时三年终于登场。 卢燕为之改名，借鉴《小城之春》，将戏名改为《小郡之秋》。 在“译者的话”里卢燕写道：若《小城之春》，在春意将发中蕴藏隐忧；那么《小郡之秋》，则以“多事之秋”的萧瑟，铺陈真相与情感的震荡——枝叶将落，亦更见树之形，与根脉之错综。作为译者，我怀着敬畏与期待把这部作品献给每一位中文观众。 舞台上虽是一个美国家庭的悲喜剧，但其中激荡的人性、纠结的亲情，与女性的自我追问，足以跨越语言与地域，让我们彼此照面。

卢燕把《小郡之秋》推荐给北京人民艺术剧院。这部戏不负众望，戏票迅速售罄，豆瓣评分，一度高达9分。

△卢燕

导演唐烨：您觉得演员演得怎么样？

卢燕：你们工作人员、合作的每个人都太杰出了，我的翻译没有那么好，但是演员们呈现的效果比翻译本身更好。我还要继续努力，找一些合适的题材。

导演唐烨：您翻译的也很好。

卢燕：我觉得我翻译的剧本没什么“洋味儿”。很多翻译的外国剧本说出来都是“外国的中国话”，我翻译的是比较地道的中国话。

对话 卢燕

1927年，卢燕生于北京。父亲卢家騋做过外交官，后来改行经商；母亲是京剧名伶李桂芬，被人称为“坤伶须生泰斗”。1937年“七七事变”之后，10岁的卢燕随家人南下躲避战乱，投奔义父梅兰芳。在上海的梅府，卢燕一住就是9年。卢燕从小就想当一个京剧演员，她14岁第一次登台，在上海黄金大戏院演出《虹霓关》，搭档是梅兰芳之子梅葆玖。

△梅葆玖和卢燕

卢燕：梅兰芳先生是我的寄父。抗战的时候，我家里人都在内地，我在梅先生家里住过9年。梅先生和梅太太（香妈）对我非常好，像自己的女儿一样。我没有机会能够回报他们。

主持人：那时候梅兰芳先生真的是手把手教您吗？

卢燕：没有手把手教，可是他教过我一段昆曲。因为看我那么喜欢，老跟着留声机学。我演完戏就问他，寄爹，我今天演得怎么样？他说，都做到了，就是没做到家。这句话对我后来演戏的影响很大，要做戏的时候要做到家。

对话 卢燕

年少时，母亲不同意卢燕去学戏，让她好好读书。卢燕因此接受了当时最好的现代教育，先后就读于上海圣约翰大学和上海交通大学。上大学的时候，16岁的卢燕开始在大光明电影院兼职做“译意风小姐”——放映英语片时，她负责现场同步把英语翻译成中文。没有剧本、没有字幕，仅凭看片记住所有对白，卢燕在黑暗的播音室里用声音创造着属于她的独角戏。

卢燕：因为那个职业，每一天都能让我欣赏好的作品。而且一个作品能看好多次，那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职业。因为每一天有5场放映，所以我们有四位翻译员轮流翻译。 别的翻译人员只是把意思翻译到了，让观众懂了，他们就尽责了。可是到我翻译的时候，银幕上头的表演，我就做独角戏。 男人出来我就用男人声音，女人就是女人声音， 娇娇的或者哭着的，我都表演出来。后来观众来买票的时候就说，我们要买卢小姐翻译的那场票， 因为听着特别过瘾。 那个是我最不舍得离开的一个工作。 后来我就到美国去了，也就再没有这么好的机会，一出戏可以看好多次。

对话 卢燕

这个“兼职演员”的经历，点燃了卢燕成为演员的梦想。

1947年，卢燕随家人去往美国，先落脚夏威夷，再辗转到洛杉矶。她为生计奔走，做过记者，为宋美龄献过花、拍过照。她当过小学老师、医院化验员，也做过夏威夷皇后医院的预算主管。

她结婚了，生了小孩，日子安稳；31岁那年，卢燕却做了一个决定，让人生从头再来。她报名进入加州帕萨迪纳戏剧学院，是全校第一个中国人。她的母亲此时却成了她最大的支持者：“你既然这么喜欢当演员，那你就去试一试，我帮你带小孩。”

从此，卢燕成了最初闯荡好莱坞的华裔电影人之一。她以优异的成绩从学校毕业。然而，当她的同班同学一举成名之时，她还只能接到一些跑龙套的角色：“饭店老板娘”“洗衣房阿姨”。

△卢燕和子女

卢燕：开始的时候，在美国的好莱坞好像只有黄柳霜一位华裔演员。我去的时候，华人演员地位不太高。所以工作的时候我们就要表现出自己的水准不比他们低。我们要为中国人争取地位，对吧？那个时候他们没见过有知识、有学问的中国人。因为中国那个时候交流也不太多，台词也不对，说的都是蹩脚英语，角色地位也很低，不是餐馆打工的就是给人家洗衣服的，或者是佣人，主要角色里没有中国人。

用角色改变视角

对话 卢燕

面对偏见与刻板印象，卢燕没有选择激烈对抗，而是以一种温柔却坚定的方式，在有限的角色里绽放光芒。她的认真在好莱坞片场赢得了好名声。她台词背得滚瓜烂熟，表演自然生动、不卑不亢，她的勤奋让大家记住了她的名字——“One Take Lisa”，卢燕一条过。

田川：遇到一些角色不合理、不真实的问题，您会给一些什么样的建议？

卢燕：我会跟导演商量，我觉得这个不太对，应该怎么样，他们都很接受的。因为我的态度很诚恳，意见很实在。我不是为了争取戏份，是对这个戏剧有帮助的，是真实的。

田川：您最看重哪几个角色？

卢燕：《山路》里头那个将军太太，这是第一个介绍有知识的中国人的角色。她受过很好的教育，中文英文都很好而且非常有正义感、爱国感。

△电影《山路》剧照

对话 卢燕

那时的好莱坞影评人说，这一角色 “从容、自然、可爱、生动，使人改变了过去对中国女性的陈旧观念”，可电影票房却一塌糊涂。“黑白的中国抗战故事”，美国观众不愿意掏钱。卢燕自己说：“我一直觉得自己在好莱坞并没有什么作品，因为在我演艺的黄金年龄，没有遇上黄金时代。”

卢燕将目光投向华语影坛，却意外成了“慈禧专业户”。她从女性角度研究慈禧，对其饮食、书画、收藏甚至化妆技术了解颇深，对慈禧的命运也有自己的理解。1987年上映的《末代皇帝》当中，卢燕扮演慈禧一角，拍戏时她向来自意大利的导演贝托鲁奇提出了不少问题。

△电影《末代皇帝》中卢燕饰演慈禧一角

卢燕：这部电影一开幕就是慈禧临终的时候，他们把龙床推着走。我就跟导演说，这个不合理。因为中国的帝王睡在床上是要四平八稳的，不能动的，哪里有这种事。而且慈禧的卧房里头摆放着八仙、雕塑，我说你去故宫看过没有，哪有这些东西，这是不合理的。提出很多意见，可是后来他末了总结一句，他说 Lisa，我是在拍一部艺术上的创作，不是在拍一部纪录片。

对话 卢燕

只有微薄之力，但卢燕一直在竭尽所能。在东西方文化之间，她试着消弭隔阂、搭建桥梁。1979年是中美建交之年，也是在那一年，卢燕第一次回到中国大陆。从此，卢燕的表演工作之外，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她向好莱坞推荐华人导演演员，她把京剧剧本翻译成英文，又把美国的剧本翻译成中文。她推动电影《音乐之声》、动画片《米老鼠和唐老鸭》引进国内。她主持节目，担任记者，还亲自制作中国元素的纪录片推向西方。

卢燕：我的贡献太有限了，只是在本位上努力。我不是一个很会操作的人，只是在发生的事情的时候，我就要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为中国人说话。很难的这么多年。

田川：过程中受到了什么委屈的对待吗？

卢燕：很多。

田川：您除了翻译剧本之外，自己也做制片人拍了一些纪录片。您先后三次进藏，有两次都是拍摄和记录，您当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卢燕：那是非常非常宝贵的资料，是很有历史价值的记录。因为现在西藏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了，如果我能再到西藏去，把现在的西藏拍一下，跟从前的做一个比较，看他们的进步有多少，这是一个很有价值、很有意义的工作。

以前美国人不知道我们是“五族共和”的，外国人只知道你是中国人，他们不知道我们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特色和文化，所以这是一个很值得宣传的点。于是我就立定志向，介绍他们。我们每一族都有他们特别的文化。我们不是像外国人想象的只会开饭馆，只会开洗衣店洗衣服。我们有很多的有知识的人，我们每一个族，都有自己的特点，我们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可是我没有做到太好，我也不知道我能够再做什么。我就希望中国现在的年轻人，能够负起这个责任，能够宣扬真实的中国文化给外国。

对话 卢燕

卢燕说，她的遗憾是“在风华正茂的年龄，一直没有人请我”。因为遗憾，她一直追梦，追到快一百岁。

2005年，78岁的卢燕登上舞台剧《如梦之梦》的台北首演舞台。这部由赖声川导演的话剧台词密集、时间超长，一演就是8小时。直到90多岁时，她依旧坚持背台词、定妆，站满所有演出场次，从不假手替身。

2025年5月5日，好莱坞星光大道为卢燕举行授星仪式。98岁的她是星光大道最年长的获奖者，她获得了第2811颗星。她的星被特意安在老搭档詹姆斯·斯图尔特之侧，隔壁是华裔传奇女星黄柳霜。

△卢燕 星光大道授星仪式

田川：我听说您现在看电视、看报纸都不用戴眼镜？

卢燕：不戴眼镜。

田川：有什么长寿的秘诀吗？

卢燕：没有长寿秘诀。就是饮食有序、睡眠充足，每天做适当运动，比如走路、踢腿。回来后我就大唱特唱、自己练气，不管别人觉得好不好听，这样能增加肺活量，也能提升京剧修养。

田川：您现在练气、练声还是唱京剧段子？

卢燕：京剧是最好的练声方法，因为要从丹田发声。

田川：您现在工作机会多吗？来邀约的大部分是什么样的角色？

卢燕：也没有太多。现在武打片当红，我太老了，人家也不要我了。可是我很希望做一个有武功，可以飞檐走壁的老太太。年轻的时候没机会演，现在老了想演一个看起来弱不禁风，但是一发功就了不起的人。

对话 卢燕

记者的采访结束了。但是话剧已经开演，在哪儿看演出成了难题。为了不打扰观众，卢燕来到演员濮存晰的化妆间。这里有一台正在直播的电视，在这里，卢燕看完了《小郡之秋》。

△卢燕和濮存昕 冯远征 在后台看《小郡之秋》

对话 卢燕

《小郡之秋》演出即将结束，已是谢幕之前。16岁时，在上海“译意风小姐”的配音间里，卢燕曾经在黑暗中一遍遍欣赏心爱的电影；即将99岁的她，在北京人艺的侧台，在熟悉的黑暗中，她侧耳细听，她静静地看着，80多年的梦想，变成现实。

来源：名人面对面

编辑：Gyoi